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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茫茫(8)

马蹄踏在大漠, 溅起层层黄沙飞石。朦胧人影逐渐靠近,营地远远开始戒备。

“来者何人?!”新兵站在瞭望台,警觉拉弓警告, “停下, 不然开弓了!”

任谁都不会想到, 陛下不带一兵一卒, 形影单只亲临边关营帐。

黑甲军发现人影不对,想阻止时,为时已晚, “住手!”

“铮!”战马速度不减, 仅仅是微偏身,箭与人擦肩而过, 稳稳接到手中,随后手腕一转,朝望台射去。

黑甲军还没反应过来,那箭已经击穿新兵的胳膊,战马眨眼间停在台下, 滚沙散去,萧叙的身影露在视野中。

黑甲军惊呼一声,“陛下!”

新兵吓了个半死, 捂住流血的胳膊,紧忙从台上下去, 惊慌失措跪在马前, “陛下,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萧叙淡漠扫他一眼,从旁掠过, “不识就挖了。”

新兵双膝跪地,调转方向,“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黑甲军求情道:“陛下,他上瞭望台不过三日,这才酿成大祸。”

萧叙闻声止步,“敌友不分?朕该问谁的责?你?”

黑甲军:“他方从皇陵调来,营中许多事尚且不知。”

萧叙:“皇陵?”

“是……”

萧叙摆手,居然松口,“罢了。把他调去其他地方。”

新兵庆幸逃过一命,连连叩首,“谢、谢陛下……”

贺三七寻着热闹从主帐出来,见到稀客,眉锋一挑,行了个礼,入了主帐才散漫起来,蹲一边从炭火里夹出两个红薯摆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宫里事务不忙?那帮老不死的可不好对付。”

萧叙用筷子戳了戳烤得松软的红薯,“不好对付?”

贺三七嬉皮笑脸道:“哦不对,以我哥的手段,有什么不好对付的,怕是那帮老狐狸自觉交出多年积蓄和官职保命。”

“不过……陛下怎么大老远一个人来边关?”

萧叙垂眸,手中筷子顿住,沉声道:“我来看她。”

贺三七一头雾水,“看谁?”

萧叙:“苏云青。”

贺三七愣住。

他们两个不是逢场作戏吗?

心道不妙,皇陵一共派去三人打整,这么多月,他以为无需再守便将人都调了回来。

萧叙:“派人买些火烛……”他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她不曾给我托梦……姑娘家喜欢什么……”

贺三七:“她可不是寻常姑娘,况且她喜欢的东西,似乎无人知晓。”

萧叙长睫刷下,默然说道:“她喜欢花糕、喜欢甜酒、喜欢红色小裙子,还……喜欢我。”

贺三七捏了捏眉心,如此他倒是想起来了,其他的她是真爱不释手,喜欢他哥恐怕有些悬。

“我派人去准备,纸钱要烧些吗?我让人一起买来。”

萧叙:“她喜欢金子。”

“嗯?”贺三七不明所以,眨巴两下眼,“陵墓不是给她备了不少,这辈子、下辈子,她都用不完了。”

萧叙:“把金子融了,给她烧去,那些死人钱她不喜欢。”

“…………”

中邪了,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给她烧点祭品?她还没托梦。

东备西备,给陵墓里两个人凑了满满当当三板车。

要烧的东西太多,他们索性在陵墓外架起巨大的火架,点燃烽火般壮观的火焰。

火焰搅动沙尘,萧叙披散在肩的发,拂过拎起的红裙,飘舞的裙摆划过眼底,她身着红裙活泼的身影重新在眼前浮现……

他放眼看去,迟迟未能收回目光。忽然旋转的风沙卷动大火,燃烧裙摆,美艳炽热的红裙,在屹立沉稳的将军手中与火交织翩翩起舞。

板车上的祭品烧的差不多了,还剩几坛甜酒。

贺三七:“要一起烧了吗?”

萧叙松开手,目光追随飞在半空卷入火暴中的红裙,“不必,我进去看看她。”

陵墓无人打搅,当初点燃的灯已然熄灭,里面只剩一片黑暗,他没点太亮堂的灯,两盏昏暗的暖灯孤寂立在他身边,他命所有人退出陵墓,独自一人坐靠在她的棺边,倒了两杯酒,一杯摆给她。

他起初后脑抵靠在棺边,安静独饮,一杯又一杯酒灌喉。

片刻后,许是酒劲上头,模糊的灯烛在深邃的眼眸跳动,晃得眼眶泛起湿润。

他声音沙哑轻唤她的名字,“苏瑶……我很想你。”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对苏云青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用,是利用而已。他在最开始很坚定自己的想法,可那想法在日渐相处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反过来,一遍遍在心里冷静告诉自己他们是逢场作戏。

一次又一次的越界,一道又一道的鞭罚。

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她……贪恋得到她的所有。

可那场逢场作戏,她始终理智清醒,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去赴死。

她宁愿死,也不愿再靠近他,走得那样决绝。

“苏云青,你……可曾爱过我……”

“……”

寂静的陵墓里,只能听见他细微的回声。阴影笼罩低垂脑袋的人,曾经几时,那样步步为营、高高在上的人,竟会被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困住,纠结多时只想得个答案,但她不会再回答他了……

醉醺醺的酒意,放大心底的空荡,他闷声道:“……我想我是……爱你的……”

“你冷血无情,你的心是铁打的……”

“……我……不信……你不爱我……”

不爱他怎么会救他,肯定不是因为他们是对逃命鸳鸯。

……鸳鸯……

不爱他不会给他做醉仙糕,她虽然做饭难吃,但醉仙糕做的比春花阁好吃多了。

若是不爱他,不会为他量身做衣,不会为日日为他煲汤。

可是她想杀他,可是想杀他的人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他想要的一切,背负的仇恨,他复仇了。

“李淮说,他想让顾家小姐做皇后。其实……我也想让你做皇后……我也失言了吗?可我们……连誓言都没有……”

“你不爱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不对,你是喜欢我的……很喜欢我……”

他只有把自己藏在这样幽暗无人的环境下,才会失态,才会放纵被情绪左右理智。

萧叙迷迷糊糊醉了酒,嘀嘀咕咕说的什么,连自己都不清醒。

记忆里,她的尸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夫换了一批又一批,对他全是无奈摇头,全是无能为力,求他饶恕,没人能救她,她在他怀里死去……

“苏瑶……”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想看看你……”

两坛酒入肚,整个人像丢进火炉里,灼烧难耐。他晃晃悠悠撑着棺盖,一个没站稳,手往前一推,棺盖开了。

“啪嗒——!”酒杯滑落,砸在她的那杯酒上,两只杯子在他脚边砸开。

他半扑在棺椁,墨发从后滑至肩前,呆滞。

棺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白骨,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那纸他送上的婚书被丢在一边。

他的夫人被人偷了?!

“来人!!!”

黑压压的黑甲军跪满整个陵墓,婚书气愤丢在总人面前。

萧叙怒火中烧,呵斥一声,“谁守的陵!”

扶着胳膊的新兵,颤颤巍巍跪爬到他脚边,“陛、陛下……是小人……”

“人呢?!”

新兵瞄了眼棺椁,“无、无人潜入过陵墓……”

萧叙抄起酒坛猛然对着新兵脑袋砸去,“朕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现在告诉朕,她诈尸了不成?!”

底下一群黑甲军大气不敢喘,一个个闷头不语。

连贺三七都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面色紧绷观察空无一物的棺椁,又将目光挪向写有萧宴山几字的婚书。

新兵摔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顶着一头血酒,伏地哆嗦,抖成筛子,“小人……小人真的不知。”

“废物!”萧叙一脚踹在他脑袋,把人踢出去,踹起酒坛碎片,射穿新兵喉咙,新兵瞬间断气,血流满地。

他阴沉回头,眼眶猩红湿润未退,“下一个,告诉朕,人在哪!”

贺三七:“陪葬的金银数量不对,被动过。”他指腹划过梳妆台,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柄弯月匕首。

萧叙半眯的眸子闪过一抹狠戾的光,“盗墓?”

贺三七摇头,“应该不是,数额不大。况且皇陵隐蔽,黄沙掩盖,很难发现入口。”

萧叙:“看守点在何处?”

贺三七欲言又止,“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为防止他人发现陵墓,看守点设置较远,但能看清陵墓位入口,三人轮番巡视,按理不会事。就是……夜里风沙若大,视野难免受阻……”

萧叙大步往主卧去,他目光环视一圈,所有东西都没动过,唯一衣橱有打开过的痕迹。打开衣橱一瞧,她的衣裳少了几件厚实的冬衣。她的衣裳,是他亲手整理,什么样式什么纹路,少了哪几件,他一清二楚!

少的正是那几件最素的素衣。盗墓人难道不该盗最华丽的金丝绣裙?

他的余光瞥见成堆衣裳后露出的一处红角,抽出一瞧,‘噼里啪啦’响,她的盖头落在地上,手里是她褪下的嫁衣。

“苏、云、青!!!”他咬牙切齿挤出她的名字,攥紧嫁衣,怒目圆瞪,“去给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让封言回来,给朕一寸一寸查!”

贺三七心底发怵。所有的指向都证明,死去的苏云青‘诈尸’跑了。

她戏耍了所有人,把人耍得团团转。

第122章 茫茫(9)

商泓又吃饱没事干, 跑来缠着阿钥,“女官,今日春花阁出了新点心, 去尝尝吗?”

他坐靠在长榻, 曲起一条腿, 痞子样两手搭在榻背, 懒懒散散没个坐相。见阿钥将他丢在一边,从他进门开始,她就在撰写苏云青的身世史记。

“要我说, 你别写苏大小姐的传记了。一个普通女子, 怎么可能留名千古,无非是因她嫁过当今陛下, 有这么一出过往,才能叫人留意一眼,待日后陛下重新娶妻,皇后母仪天下,后宫三千佳丽, 你又要如何撰写啊?受不受宠,是像李澈一样,塞满后宫, 最后自己宠幸几人,后宫有哪些妃子他自己都不知。那么多人, 难道你要一个个写进去不成?”

阿钥抬眸, 冷声道:“你的眼底,女子只有这些价值?因一个男子而囚困一生?我笔下的苏云青,有关陛下只有短短几字。那只是她一生经历中留下的一道痕迹。她有男子没有的魄力,有灵魂的自由, 向死而生的勇气,生意上独到的眼光……”

“行行行。”商泓打断她,“平时与你说两句,对我爱答不理。要不是每回提及她,你有说不完的话,我都怀疑你是个哑巴。”

阿钥凝他一眼,低头继续,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怕墨未干,弄花字,写完整齐摆在一旁晾晾,等之后装订成册。

她专注研墨。

“又不理人了。”商泓叹口大气,在她对面坐下,托腮盯她半晌。她的眼里他压根不存在。“苏大小姐有这么好吗?”

阿钥:“在商少爷的眼中,女子的存在,只是为缓解你一时兴起的新鲜和性.欲在你眼里,这是唯一的价值?”

商泓:“说不过你。”

他扫向一旁写完的纸,拎起来。

“你做什么?”阿钥警觉难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他只是拿纸放在微开的窗台,吹干的快些,随后他回到面前帮她研墨。

商泓:“已经过晚膳时间了,什么时候赏脸陪我去吃顿饭?”

阿钥还没开口拒绝,商泓挑眉邪魅一笑,抢先道:“我知道你不想去吃,我派人送来了,一会就到。”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排脚步声。

商泓耳尖一动,愣了一会儿,怎么这么多人。

下一刻。

“嗙——!”书阁门被一掌推开,长腿气势汹汹跨进屋中。

萧叙喝道:“抓起来!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太史阁不明所以的官差跪了两排,紧接着大理寺少卿派人将阿钥扣压住。

商泓怔在原地。萧叙回来了?!

在萧叙面前,他不敢多放肆,更不敢激怒他,只能与旁人一同行礼后,再静观其变了解情况。

大理寺。

萧叙沉着脸,坐在刑房,十指交织随意搭在腿上,气势凌人,“苏云青在哪?”

萧叙在边关搜查几日,时隔过久,根本查不到半点苏云青的行踪。当时醉酒,意气用事,离京匆忙,诸多琐事搁置,局势未稳的朝野不能一日无主。

他快速回京,处理完京中事物后,火气冲冲径直踏入太史阁。

阿钥被架在刑架,身上已有三道鞭痕。大理寺刑卫手握鞭子立在一侧。

萧叙只问一个问题,同样的话语,固执着非要得到答案。

而阿钥脸色发白,回复也只有一句,“微臣不知。”

萧叙眉尾抽跳,显然没了耐心,他站起身,“朕再问最后一遍!苏云青没死!她在哪!”

一旁的刑卫顿时伏地,唯恐惹祸上身。

阿钥目光一顿,泪花模糊视线,“苏瑶她……没死?”

萧叙:“她在哪里?”

阿钥垂下头去,“臣……不知。”

萧叙冷漠凝她一眼。她是苏云青的亲信,苏云青离开不可能没有她的出手相助。

“继续审,直到审出来为止。”

刑卫扬起鞭子准备再次挥下。刑房外传来焦急的奔跑声。

“慢着!慢着!”

萧叙负手而立,侧头看去。商泓气喘吁吁跑进刑房行礼,双手奉上手中的两本卷轴。

“这是女官撰写有关苏大小姐的史记,臣亲眼目睹,亲自帮晒。若不是知道苏大小姐身死,又怎会记录她身前事。另一本是一年内航行图,所到之处册子皆有记录……”商泓话语着急而快,他瞄了眼脸色发白的阿钥,短短半个时辰,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再这样逼问下去,会把人打死。

“大战开启后,船只多是为黑甲军运粮武器,鲜少有空余商船。”

商泓低垂着头,“并且……苏大小姐倘若真活着……总会联系女官,留她一命,倒时怎会不知她的去向。”

萧叙翻查两本册子,刑房安静的只剩血砸在地的声音,他目的停留在苏云青史记‘……萧叙前妻’几字。

他嗤笑一声,忽然冷下来睨视商泓,“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商泓周身一怵,“走船运粮比行路要省钱省力省时的多,臣与女官船行有生意来往,不能……知情不报,见死不救……”

萧叙将行船路线丢回给他,“不夜坊的消息不太灵通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摆手下令放人,带走苏云青的史记,转身离去。

商泓看着无人的刑房大松口气。萧叙是在警告他,尽快查出苏云青的去向。

他上前接过行动困难的阿钥,抱起人往医馆赶。

阿钥晃动的视线望向商泓紧绷的下颚,又看向丢在怀里的船行册子,“你果然动了我的东西。”

商泓:“一句谢谢都没有?”

阿钥默然片刻,“多谢。”

商泓:“船行的册子,是陛下让我盯紧的,所以……你藏在何处,我都清楚。但你放心今天之前,我都没动过……今日是事态紧急。”

他继续道:“萧叙这个人,沾了太多的血。苏云青死后他变得恐怖又暴躁,他的治政之道是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可疑之人。他将你抓来,不问出结果,是真会下死手。我带你去医馆,你忍着点。”

深夜,窗外下起细雪,凉风拍打漏风的窗户。

苏云青在被褥中翻过身,辗转难眠,想起村民提及的修路一事。

她所在的村子地理位置较偏,早晚会有官员来查村,再过不久要下大雪了,定会在哪之前将周围村庄调查完毕。

苏云青起身开窗,观察外面的雪,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她关实窗,果断收拾行囊,将所有贵重之物带上。

动得太狠,肚子传来阵阵坠感,孩子被她惊醒了……踢打她的肚子闹腾,她只得坐下缓口气,安抚安抚,再继续收拾。

原先给自己准备的生产用具,现下是一个也带不走了,只能带些小东西。

夜里天寒无法前行,只能等清晨。她拖着圆鼓鼓的肚子,艰难蹲下烧柴煮水,将鸡蛋煮熟做路上口粮。

她焦灼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太阳初升,果断推开门离开此地。漫无目的,只能先往她们口中几十里外的邻村去,那有大夫。

突然,迎面撞见一辆官车,前往邻村的乡道只有这条。她埋下头,从旁擦肩而过,然而还没等松口气,马车在她身后停下,车内官差探出头来。

“喂。”

苏云青脊背一凉,浑身僵住,强装镇定转过头去。

官差看了眼荒山野岭的四周,路生杂草,连这条小路都难走的很。他又将目光挪向她,上下打量,见她灰头土脸,穿着素朴破烂,大着肚子,肩背缝补包裹,整个人瞧着邋邋遢遢,但一头秀发却打理的很干净。

苏云青看出他打量的神情,正想快些离开时,又被他拦住。

官差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苏云青闷声摇摇头。

“摇什么头,问你是哪个村子的,不会说话?”

苏云青点点头。

“一个丑哑巴。”官差横她一眼,“方村怎么走?这破山村的路真难找。”

苏云青伸直手,往前指了指。

官差:“一直走?”

苏云青再点头。

“冷死了。”官差放下窗子,拍拍车壁催促马夫,“快些,我还要赶回家。”

马车逐渐远走。

方村里,几个妇人结伴行于路上。

“我说那哑巴快生了,她会不会死在屋里头啊。”

“不会吧。”

“哎哟,不行,咱们还是得去看一眼。她那个小身板,怀个球,得遭大罪,鬼门关里走一遭啊!”

她们拐到去苏云青屋子里,敲了几遍门没人回应,推开门后,发现里头一个人影没有。

“嘿?人呢?走了?”

“你忘了?那天还劝她早些去邻村找个大夫生娃。”

另一个妇人在她屋子里翻找,翻出盆和剪子,“她这是打算自己生?”

两个妇人打个冷颤,“下的去手啊……唉……”

忽然,另一旁有个妇人惊呼道:“喂!你偷偷摸摸做什么?我都看见了,拿来!”

凑过去一瞧,发现是几粒碎银。

“你一个私吞啊?怎么说我也给她鸡蛋了。”

“那就按鸡蛋分钱!几个鸡蛋,多少钱啊!”

“那我还给她衣服了。”

“你给的那些烂衣服,还好意思说?”

“我买来也很贵的好不好。”

几个人把苏云青留下的碎银分了干净,还真是她们那些东西的价,多一文都没有,几人分完才发现居然刚刚好,像是算好的一样。

苏云青的屋子离村子远,但离路近。官差正好路过,“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官人?!”妇人笑呵呵凑上去,“听说要修路了。”

官差随意瞧了眼,询问道:“你们村子多少人啊?”

妇人:“不多不少八十来人,刚刚走了一个。是,是要查户籍吗?”

估计是半路遇上那个村妇了。

官差:“走了?走了就算了。不查户籍。”

他嘀咕着:“八十来人,太少了。你们搬到别处去。”

“搬?!搬哪去啊?不是村子里修路吗?”

官差不耐烦道:“修什么路,你们这里人这么少,就算是做行军官道也不值当啊,不会在这里修路。要是想靠路发财啊,还是去别处吧。”

“别、别处?哪啊?”妇人呲牙,套话,“这哪能发财啊?”

官差:“你们搬到邻村,人数够了,你们再去说不定可能性更大。等把折子递到陛下跟前,只要批了,不就是能发财了?要想发大财,那还是去凉州吧。”

他敷衍了事,大致瞧了眼村子与周围,连村门都没进,转头往回赶了。

京城皇宫书殿,炉子上的茶壶‘咕咚咕咚’沸腾,炉子边的人却像是没发觉一般,痴痴盯着面前的册子。

萧叙偶尔无事时,都将苏云青的传记一字不落看几遍。她的名字被弄花了,是那日看得入神指腹拂过她的名字,弄花未干透的墨,在他指腹留下印记。

门被叩响。

“陛下。”周叔推门而入,带来几本新奏折,“贺将军来了。”

萧叙掀起眼眸,沏了两杯茶,看向来人,“如何?”

贺三七欲言又止,最终摇头,在对面坐下,“没有她的消息。”

他顺手掏出一本工部册子,“半路遇上,顺道捎来。”

萧叙翻开册子查看,里面是可修路的村子记录,他一字一句认真审查,“这条行军道,能加快援军路程,也能提高村中收入,抬高税收。”

贺三七托腮喝茶,瞄了眼,哪是什么官道,分明是从边关沿路会经过的村子,都在这条路径上。苏云青最有可能待在何处,她受了伤当时应该走不远,但时隔多时,怕是不好找了。

“……方村……”萧叙视线掠过,却并未多做停留,“八十余人,地方官是想把这处和旁边的邻村合并?”

贺三七:“两村中建可行,既能变通两地,还能收两方税。”

萧叙淡淡扫过,没多做停留,“人太少,不如直接选邻村。”

贺三七:“八十几口人,也没个大致数额,不光是这个村子,其他村子都一样。没个准确数额,倒时混进一两个暗兵,从内部挖掘,有得惆。”

萧叙思索片刻。他说的不无道理,当初查城中暗兵费了他们不少劲。

“派人去查户籍,每个村子都要上交记载,无户籍不得入城。”——

作者有话说:到家啦![加油]今天来姨妈了[爆哭]肚子痛[化了]还好没在路上来,不然就完蛋了……吃了颗止痛药,快速码完[哈哈大笑],今天先更这么多吧!明天继续![亲亲][亲亲][亲亲]

第123章 茫茫(10)

苏云青费了一日路程, 才走到邻村,下雪天的路越来越难走。她径直往村民所说的医馆去,计划在此处暂时安生。

医馆由几块木板搭建而成, 四处漏风, 土里还散发一股怪怪的酸臭味。大夫是个苍老又消瘦的老头, 面部皮包骨, 骨头突出,坐在一旁正眯眼瞧着她留下的字迹。

“字写的倒是不错,左撇子?”

苏云青点点头回应。

看出她的不自在, 大夫说道:“村里条件不好, 这原是个猪圈。”

“……”苏云青目光扫过桌面上随意摆放的绣剪子。

“那剪子磨磨就好。”大夫说:“我老伴是产婆,但她一年前过世了, 若不介意,我倒是能帮你,看样子……你这个月该临盆。”

他欲言又止,说道:“只是,你这身板, 生起孩子来,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多有冒险, 出了事……我怕是大小难救,这两天要下大雪。”

她实在是瞧着可怜。

大夫又道:“这间屋子能借你暂时避雪, 我难保你的命, 过两日你要不启程去凉州吧。”

苏云青点头回应谢谢后,暂且在屋子住下。小木屋旁边还有一间疗药房,她进去瞧过一眼,药草不多, 救命药没有,若在此处临盆,怕是大小都保不住。

她安抚着肚子里的小儿,盯着窗外大雪覆路。第三日雪停,她取些碎银租辆马车,去往凉州。

凉州繁华,虽比不上京城,但整个大晋除开京城与临安外,此地能排上第三繁荣,且此地百姓和睦友善,穿着整齐,一派文人之气,连建筑都有统一的特色风格,沉木为梁、青砖黛瓦,文雅古典。

她这身破烂的装扮,在城中穿行略显突兀。从前嫌少听说凉州的消息,如今一来,百姓安居乐业,竟像隔绝凡世的世外桃源,地方官将这座城打理的井井有条,连杂乱的巷子,街边的乞丐一个没有。

苏云青索性买身衣裳,计划换个身份,找间医馆先暂且住下。然而,正当她在路边问医馆去路时,余光骤然瞥见两人。

“……上次去村里的官差不是说了吗?要想发财,还是得来凉州,老守着村里那破房子做什么?还不修路,要是修路说不定还能捞点钱……”妇人背着大包小包,跟在自己丈夫身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突然,她瞧见街角一个熟悉的大肚子,穿得朴素,换了那身破烂,竟然在和旁人……说话?!

“那、那是不是那个丑哑巴?”妇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恰巧此时,苏云青也看见了他们,几人短暂对视,她头皮一凉,果断转身拐进巷子脱离此处。

妇人追上去,却只看见一个黝黑的巷子,并无一人。

丈夫好奇跟上,“看错了吧,只是有些像。”

妇人:“我怎么可能看错!我看了一年丑哑巴,一年没见她开过口。见鬼了真是……”

丈夫拉走她,“行了,凉州是什么地方,大肚子多的是……走了走了。”

苏云青背靠在冰冷的墙面,深吸一口气。方村没有修路,村里的人为赚钱搬到凉州,凉州不宜久留。

许是方才情绪波动太大,此时肚子隐隐作痛,她托着肚子艰难往城门方向挪去。城门前能花钱买马车离开。

赶了一日路程到凉州,天色逐渐暗下,再晚些想出城门就难了。

情绪紧张,她的肚子愈发的痛,细汗从额间冒出。

“陛下有令,今日起城门严加看守,所有进出城门之人,需在三日内用户籍去衙门办理最新路引才可放行。”

苏云青面色发白,抽痛令她双腿打颤,搀墙而站,汗水刺痛眼睛,出现虚影。

“姑娘,您没事吧?”路人察觉她的异样,前来询问。

远处的守城卫同样注意到她,向她靠近。

“我没事。”苏云青紧忙推开一旁的人,正要转身离开,未注意脚下的坎,一不留神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危机时刻,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与此同时肚子剧烈的疼痛,令她连近乎无法站立。

她是如何坐上马车,又是如何到的医馆,已然记不清。

浑身上下的皮肉像被撕裂,骨头像被击碎,耳边是嘲杂的催促声。

“用劲啊!别睡别睡!睡不得,快!快!水呢水呢!”

“用劲啊!快些掐她人中!”

她的手死死攥住产婆,耳边鼓励的话语不断。

产婆浸湿帕子为她拭汗,水帕擦过之处,带走灰土,露出洁白的肌肤。产婆愣了两秒,又紧接着为她擦汗。

涣散的视线内,她只能看见晃动的烛光,血一盆盆往外端,凉风传过屏风,灌入温暖的屋子,令她不得不出现片刻清醒,直到最后昏厥。

苏云青在屋子里沉沉睡了几日,前来换暖炉的大夫闹出动静也未将她吵醒。

她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连躺五日终于在今日迷糊睁开沉重的双眼。

夜风呼呼吹打门窗,床头微弱的暖光轻轻摇曳。她侧首看去,身旁静静坐着一人,时不时因困意席卷而点头。

此人眉眼疏淡,束发整齐,身形消瘦,文人之气,似鹤端雅。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睁眼揉了揉,缓解眼部疲劳。

“侯夫人醒了?”

苏云青生产时伤了嗓子,声哑警觉道:“林阔……你怎么在这?”

林阔为人儒雅,淡笑给她递来一杯温水,“家住在此。”

原来他就是村民口中,出生于凉州在京当大官的官差。

苏云青盯着他手里的水,警惕的目光观察四周。

林阔立在床前,将温水放置在船头后,起身推来一个摇篮床放在她跟前,“你不用对我这么警惕。”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摇篮小床里的娃娃皱巴巴一张脸,呼吸均匀平静安睡。苏云青望着他怔了会儿神,心底有块地方软了下去,手不自觉放在摇篮边,轻轻晃动。

林阔见她放松戒备,才重新搬过椅子坐在另侧,未靠太近给她留有空间,语气温和道:“侯夫人身子骨弱,生他时受了不少罪。”

苏云青:“我已于萧叙和离,不必再唤我侯夫人。”

林阔低笑,“知晓。”

苏云青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是知道的,所以侯夫人算是一句尊称。

林阔:“那我便唤你苏大小姐好了。”

“小儿营养不足,日后怕是容易生病,不过若是好生养养,说不得提得动刀枪,健壮得很……”

他话音未落,立即拦下想抱起小儿的苏云青,“苏小姐当心,你现在的力气未必能托抱起他。这些日子他闹腾的很,乳娘难得哄他睡下,别惊动了,不好哄。”

苏云青只好作罢,“林大人怎么回了乡?”

林阔:“陛下有旨,全国需统计地方百姓户籍,我正好休沐,回乡传旨,瞧上一眼,碰巧遇上了苏小姐。”

苏云青:“林大人是想将我供上去吗?”

林阔:“苏小姐或许不知,你身死后,陛下登基大典未办,身着寿服在京为你净身守灵三日。你死去的消息无人不知,而今……未死的消息,也传遍四处。陛下龙颜大怒,抓来太史女官审问你的下落,你们二人是多年好友,当初师父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将她引介去太史阁……”

苏云青神色微动,“阿钥?她如何了?”

“商家少爷将她保释出来,暂且无事。”

“她不知道我的消息,萧叙就算细查到最后也会是一场空。”

“苏小姐……陛下不同以往,行政之道独断专行,从领兵谋权到篡位登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颠覆朝野,心狠手辣,不过三月就已侵占三处附属国地归为己有,起兵理由更是不一。送上的舞姬因身着红衣引来灭国之祸、奉上的贡品非世间唯一、又或是附属国君提及后宫……”

苏云青:“林大人和我说这些是何意?”

林阔浅笑道:“礼部尚书苏大人故技重施,送上李澈、李淮两家手下名册,被关入狱。而今,苏小姐与苏大人有瓜葛,成了前朝旧党,四处都在找你的下落。”

以萧叙如今的性子,倘若她被抓住,下场只会比阿钥更惨。

苏云青默然,“林大人救我一命,难道不怕牵扯其中?还是想要送我回京,谋取功名。”

林阔摇摇头,“你我算是同门之情,师父当年死前嘱咐过我。他谋划一生,是为功名,可到头来看,曾经往上爬留下的足迹,在朝野更替之中,成了一个个锁他命的恶鬼。无论是李澈、李淮、陛下、或是先帝、旧朝,都会在某一天要他的命。”

“他落得个无儿无女无妻、无权无财无物,两手空空的下场……他当初算计了你……”

“他托我,无论如何照看好你。”

“可你也知,我是个文人,论起保护,比不过武将两拳。”

“大晋之中,没有身份,你已无处可去。带着小儿行动不变,不如就留在凉州。”

苏云青骤然缩眸,细细打量他说的话,到底是又一场算计,还是亡者之托,想帮她一把。

林阔:“苏小姐,莫说旁事,如今连城门也难出。”

苏云青:“林大人为死人一句托付之言,想要藏起我这个前朝旧党,就不怕引火烧身?”

“官位是师父给予。不怕。”林阔坦然说道:“家中当年与我说过一道娃亲,只是年少家人皆亡,留我孤身一人,我独自离乡。娃亲也早已不做数,他们一家不知搬到何处,失了联络,若没记错,碰巧她的小名叫做清清,我能给你做个新身份。”

苏云青惊愕,“新身份。”

林阔点头,“是。苏小姐忘了,我是吏部尚书。”

藏起她的身份最轻松。

屋子里静了片刻。

苏云青凝眉,“为做新身份,要与你成婚?”

林阔:“是假成婚。”

“找旁人假扮双亲怕会露馅,只能父母皆亡。你需与林家挂钩,才能有身份户籍。现在户籍查的严但同时也急,在这个时间点,在迁到夫家上动手脚,并不会有人怀疑,查起旧往。”——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问号]什么时候能开始补章

第124章 茫茫(11)

“苏小姐多日未醒, 不敢私自带你回府,怕有不敬,失了礼数。”

马车从后门驶进林府, 林阔左手提着幼儿篮, 摊开右手搀她下车, “当心些, 这几日你都没吃东西。一会儿我让厨房弄些补汤饭菜,莫要落下旧疾。”

离开马车,风扑面而来, 她不适咳了两声, 身子确实伤着了,没个一年半载养不好。

“大人回来了!”迎面小跑来一位珠圆玉润的老妇人, 笑起来时,圆鼓鼓的苹果肌挤着双眼,弯弯的像月牙。

林阔笑着介绍,“张嫂,这是日后的林夫人。”

张嫂一拍肉手, 笑呵呵道:“好啊好啊,大人终于带夫人回来了。”

她很热情,察觉苏云青耸着肩, 难抵寒风,立即将给林阔带来的大衣, 裹到她身上, “大人两日前就已让我们置办府里有关夫人用的物品,夫人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随时告诉我们。”

为苏云青准备的屋子很大很暖和,是个套房, 分了主次两个房,将来小家伙可以单独住一屋,既能方便她时刻探望,乳娘照顾也不会打扰到她歇息。

林阔想得周到。从她的主房里有扇小窗,打开就可瞧见摇床上熟睡的娃娃。

苏云青站在窗前出神。

林阔交代完府里事物,瞧了眼围着娃娃两眼放光的几个下人。

“府里只有五人,背景干净,嘴严实,都信的过,苏小姐放心。”

苏云青:“有劳你了。”

“同门一场,顺手搭救,不用常挂于心。”林阔递上一张面纱,“这个或许对你有用,出府时戴着吧。”

“哦对了,还有你的包裹。”他取下背上的包裹,放置在桌边,“那个……当时你乔装打扮,我不知你的身份,想通过包裹为你寻家人……所以就打开看了一眼……东西没少,都在里面,苏小姐可以检查一下。”

苏云青低笑道:“没什么值钱的,不碍事。”

林阔附和轻笑说:“是没什么值钱的,里面都是钱。你在府里歇息,切莫沾风,一会儿厨房会将饭菜给你送来。统计户籍已经过时辰了,我需尽快去趟官府,以免挨家挨户查起。”

“多谢。”

……

“林大人!”官差立即停笔起身行礼,“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衙门?”

林阔扫视四周从忙碌中停笔的满屋官差,“户籍查的如何了?”

官差叹气道:“唉,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归到凉州,事多了些,弟兄们统计了三日,差不多了。”

林阔递上为苏云青做的假户籍,“这是我家夫人的户籍。”

“林夫人?!”官差:“何时的喜事?是哪家姑娘?”

林阔神色镇静,笑意不减,说道:“陛下下令查村修路,回乡路过一座村庄,遇上旧情。”

“旧情?!”官差疲惫几日,一听八卦顿时精神了。

林阔自己提笔将苏云青的户籍记录在册,边写边道:“儿时家里定的娃亲,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再遇上,她家前些年出了些事,只剩她孤身一人。两家父母之命,不得不从。况且孤家寡人这么多年,我也是该寻个家人了。”

官差点点头,“夫人户籍迁到夫家也好。”

林阔:“过两日来喝喜酒。”

官差:“好啊好啊。”

林阔:“陛下要的户籍,要赶在年前处理完,辛苦诸位。”

“谈何辛苦啊,林大人将凉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我们这些官差的月奉也比其他地方的多,多做些活应该的。”官差忽然想起某事,“对了,前几日,听闻大人在城门前救了一人。不知现在如何了?”

林阔将走的步伐骤然顿住,扯出抹一如既往的笑,“没什么事了。凉州城内,妇女小儿较多,冬日雪后地滑,摔不得。我们做官差的要多留心,不能叫百姓寒心。”

官差挠挠头,“大人教训的是,这两日事务繁忙,抽不开人手,新下的雪忘派人去打理了。”

林阔打消他们的顾虑,扯开话题道:“尽快派人去将街头雪扫了。”

他如此交代一句,众人的注意力便放在了扫雪上,手上的户籍并未细查,翻页盖过。

苏云青在林府大门不出,修养了半月。新年将近,鹅毛大雪阻碍视线,做个旁人看的婚宴拖不得了,张嫂选了个良辰吉日,派人置办喜服,布置府邸。

窗外的大雪越积越多压弯枝丫,‘咔嚓’一下树枝断了,漫天的雪炸开,晶莹剔透的雪晶弹到屋中,星星点点落在红色的嫁衣。

白茫茫的雪中,府邸挂满红彤彤的喜灯笼,所有人沉浸在喜庆之中。

“夫人呐,在想何事?”张婶笑嘻嘻走上前,手里拎着盖头,瞧见她站在窗口担忧道:“呦,夫人,您现在可吹不得风。”

她掸去落在袖口的雪花,关上窗子,“大人唯恐夫人染了风寒,大婚环街以雪厚为由推了,只需去前厅拜个堂。大人做事一向心细,连去前厅的长廊都命我们挂了挡风的帘子……”

苏云青望着镜子里再次一身喜服的自己,赤红的盖头从头遮下,挡住视线。

前厅内宾客满席皆有林阔打理,她不用理会任何事,只要盖上盖头走个过场即可,他自有搪塞之法。

他本是想找人代替新娘,但府里几个人身形与她都不符,找外头的人又不放心,只能她自己来。

苏云青只是没想到,一生两次大婚,皆迫不得已。

“新娘子来啦!”张婶捂住她冰冷的双手,带她到前厅拜堂。

“一拜天地!”

……眨眼间拜完堂,走完过场。

“夫人羞涩独来独往惯了,人多不自在,身有旧疾。我陪大家畅快喝一场。”林阔为人亲和,在宾客间穿行没有半点高官架子。

他做事有分寸,酒不会喝到失态。夜里送完宾客,林府回归安静,轻微飘忽的脚步停在屋门前,他叩响门在得到许可才推门而入。

苏云青早已褪去喜服换了身衣裳,背对他站在摇篮床边用拨浪鼓斗着小儿。

“苏小姐。”林阔走到身侧,望着笑眯眯挥舞小手的娃娃,感叹道:“眉眼与陛下真像。”

只不过萧叙那双眉眼尽是阴戾血气,无人敢与他对视。而殿下的却天真干净,亮晶晶的,令人欢喜。

清脆的拨浪鼓声在耳畔停止,林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抱歉……”

苏云青低笑道:“无事。要多谢林大人出手相助。”

林阔接过拨浪鼓斗得娃娃张着小嘴笑个不停,“叫什么名字?”

“苏泛舟。”苏云青勾起唇角,满眼笑意,轻声说道。

林阔:“无拘无束,是个自由的好名字。”

苏云青:“大人是在投其所好的夸赞。”

林阔:“苏小姐不是这般想的吗?”

他放下拨浪鼓,倒了杯温水给她,“泛舟的户籍不用担心,除了府里的几人,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身子小,日后长大瞧不出岁数。今日宴请宾客来府,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不会再进府查看,放心。”

“天色不早了,苏小姐早点歇息。”林阔最后晃了晃拨浪鼓,“泛舟呀,林叔明日再来找你玩。”

大婚次日,林阔便派人拆下了喜字与大部分装饰。过年将近,府里略微清冷,苏云青便换张婶买了些灯笼对联。

她裹着厚实的大氅,踩在木梯给每间屋子贴着对联。

林阔抱着小泛舟在一旁留意她。

苏云青:“林大人,两边对联对齐了吗?”

“对齐了,苏小姐快下来,早点回屋。”

“今日正好无风无雪,我在屋里呆了半月,闷得慌,难得出来透透气。”

“当心别摔了。”

除夕那日,苏云青又托张婶买来些烟花,放在院子里热闹热闹。

这样过年热闹的日子,似曾相识。府里的人虽没侯府多,但每个人都在参与,连小泛舟瞧着烟火,眼睛都亮亮的,丝毫没有害怕之意,反倒很喜欢这氛围。

“苏小姐喜欢,不如和张婶一起去放个烟花。”林阔能轻易看出她心中所想,接过她怀里的泛舟,“身子不好,抱久了累,我来抱他玩,你去放烟花吧,别玩太久,夜风寒。”

他招呼张婶,“张婶,哪个烟花漂亮,夫人喜欢。”

张婶兴奋道:“这个这个,这个漂亮极了,夫人快来。我抢了好久才抢到的呢,隔壁那些婶啊,都没张婶我手脚灵活。”

苏云青喜欢烟花,璀璨耀眼,她没再拒绝,很快与张婶她们玩在一块。

烟火放完,天又下起雪。林阔将泛舟哄睡,送他们母子回房,暖黄色的烛光点亮长廊,引出一条路。

林阔忽然开口道:“这一年,要委屈苏小姐待在一方小院里了。”

现在这个时候,她还不适合抛头露面,在外展露锋芒引起注意,要沉静一年才可,到时泛舟在众人眼中,也能算上‘出生’。

“我知狭小的院子关不住你,日后你在凉州想做什么生意随时告诉我。”

苏云青微怔,打趣道:“无需与大人分成吗?”

林阔:“自然不用,那是苏小姐的东西,不必顾及我,若真怕亏欠,还成本即可。”

“凉州的宅子,我鲜少回来,多是过年回一趟,家父家母说人不能忘本,所以宅子一直在这。托苏小姐的福,今年头一回,这么喜庆热闹。”——

作者有话说:明天补章![亲亲]

第125章 茫茫(12)

侯府一如既往清冷, 每逢过年,萧叙就喜欢坐在她院子里的杏树下发呆,身旁的茶炉沸腾, 雪花落入茶盏, 大氅脖颈的玄色绒毛挂上一层白雪。他仿若一尊石雕, 静静坐着, 只有这里能让他狂躁不止的心得到片刻平静。

他的世界太过极端,极端的躁,极端的静……此时像一潭死水, 四周空得仿若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

“茶凉了。”贺三七提着春花阁新出的点心, 与封言一前一后走到一旁坐下,“张远达死后, 一糕难求的醉仙糕彻底没了,那手艺恐怕只有陛下前妻会了。从前不喜欢甜食,这吃不到了,竟还有些想。”

他在含沙射影寻死。

萧叙掀起眼皮。贺三七顿时哑声,低头繁忙打开糕点, 摆放在桌,“开年……花婆那有新糕点,昨日路过, 问我要不要订些花酒花糕送入宫……”

花婆说记得苏云青很喜欢。

后面的话,贺三七没再说, 止在咽喉。

萧叙身边没几个亲信之人, 众人能猜到新年时,他在何处。周叔带着白狼从宫中来将军府,一时间府里竟再次热闹起来。

他淡然瞧了封言一眼,“还没查到?”

封言摇了摇低垂的头, 局促站在一旁。

贺三七咽了口唾沫,悄然将封言拉到身后挡着。每回这话问完后,封言免不了一顿责罚。

然而,今日居然不同以往。

雪花在眼前飘落,萧叙张开手,轻飘飘的雪在掌心融化,他自嘲道:“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天下攥在手中,却找不到她的踪影。

等了许久,未得来责罚之言。

府外烟火接二连三,轰然点亮天空。

萧叙:“周叔……买些烟花回来。”

出乎意料的话一出,周围几人皆是一愣,滞在原地。

萧叙:“怎么?”

周叔:“没、没,这就去买。”

“买些小烟花。”

“小烟花?”周叔虽困惑不解,质疑片刻,但脚下的步伐却没停留太久,着急忙慌往府外走。

在所有人眼中,萧叙自上位后,什么东西都要最好、最特别,附属国献上的蓝色夜珊瑚,因不是世间独一无二,惹恼了他,引来杀身之祸。

府外烟火一家比一家绚烂,他却只要小烟花。

雪花纷飞的院子里,他孤坐的身影在月色下拉长,捻在指尖的烟火棒,忽明忽暗闪烁着。

周叔找不准他要什么,便照着苏小姐从前买过的款式,都买了一遍。

萧叙喜欢独处,尤爱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后院里只剩他一人,展开的花糕堆起一层雪,他轻轻掸去,冰冷冷的放人嘴中,尝不出半点味道。

……

凉州下了几场雪,开春时,终于出了太阳。

杏树下的竹编摇椅前后轻轻晃动,穿过树梢的丝丝缕缕阳光与斑驳树影倒映在安睡的容颜,耳边很静,只有几声雀跃鸟鸣。

苏云青歪头靠在一旁,小家伙与她一模一样趴在怀中,脸挤压在一起,肉嘟嘟的呼呼安睡。一大一小在无人打搅的午后晒着太阳。

暖乎的摊子在身上,尽管轻手轻脚,但沉睡的苏云青还是在下一刻惊醒,下意识圈住孩子,呈保护姿态,漂亮的眼眸半阖发出利光。看清来人后,她才浑身松懈下来,捏了捏跳动不安的眉心。

林阔手僵在半空,歉意道:“我吓到你了吗?”

“没事。”

泛舟同样被她的动作惊醒,睡眼朦胧的眼睛,懵懵懂懂看着她。

苏云青耐心哄了哄,安抚他一会儿,才与林阔搭话,“大人不是在官府处理户籍之事?”

林阔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帮她推着摇椅,“是。全大晋户籍资料都送到了凉州,事物有些多,不过忙得差不多了。”

苏云青说道:“这些日子,我见大人繁忙未提。有个忙想大人搭把手。”

“但说无妨。”

“那天我在城内撞见方村的邻居,为了躲他们才往城门跑,一时扳倒差点摔跤。”苏云青:“我想,大人帮我将他们移到别个城池,所用的费用,我来出。”

“苏小姐是怕他们认出你?”林阔若有所思,“也好。陛下选村建路,在方村与邻村间,选了邻村。那处地太偏,人少。正好可以帮他们迁村,这事我能处理就好,苏小姐不用担心。”

“多谢。”

“客气。”

泛舟喜欢拨浪鼓,伸着小爪子要从林阔手里抢,林阔逗了逗,假意被他夺去,泛舟得了胜利笑嘻嘻,下一刻就被林阔抱在怀里举高高。

“苏小姐,新年已过,处理完迁村的事宜,我该回京了。京城离凉州有段距离,事务繁忙,恐怕难回照顾你,需要什么随时与张婶说。你尽量少出府,先养好身子,待事情平息再出不迟。”

林阔处理事务的能力很强,三天处理完毕,给予少量路费与赔款,不少村民搬离,连凉州城内的那家妇人领钱后,也搬到了邻村,比起凉州奢靡的生活和昂贵的宅子租金,邻村对他们而言住得更舒适。

“小泛舟呀,林叔要出远门了,下次回来泛舟会不会长大能自己走路了呢?”林阔在他肉嘟嘟的脸颊蹭了蹭,泛舟‘咯咯’直笑,他不舍的将泛舟交给张婶照料,“两月的小儿长这么快,已经有些重了。苏小姐平时少站着抱,大夫当时交代,你腰后的骨头当时差点断了,要多养养。”

“嗯,好。”

苏云青在后院送他上马车,府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将一切繁荣隔绝在外,高高的围墙,只够看见方寸天空,转身之际,阳光明媚洒进院子。

“小少爷笑起来真好看。”张婶几人围在泛舟摇篮床边,平日闲时做了各种小玩意挂在床边,叮叮当当响,装扮的漂漂亮亮。

……

回京上朝,雪已化。

退朝后,林阔正准备应圣旨只身入书殿递上有关户籍的奏折,迎面遇上几个官差前来搭话。

“林大人!”官差加快步伐下阶梯,跑至他身侧,拱手道:“给大人贺喜啊。”

林阔笑而不语,点点头,计划继续往前走。他这个官位,来攀附之人平日就有不少,尤其六官换了五官,唯有他稳坐吏部,又得器重,大事小事都会拿来聊两句,增添熟悉。他这个人文人之气太浓,瞧着亲和,旁人搭话多是笑脸回应,朝中没有树敌,表面之友倒是不少。

“听说林大人这次回乡,办了喜事?怎么这么匆忙,你看,下官备了些贺礼,明日大人可在府中?下官给大人送去,一同去春花阁用晚膳如何?”他喋喋不休,跟在林阔身后,下完阶梯,羡慕道:“说不定,大人的休沐能延长,多回乡陪陪新婚妻子……”

林阔与他分行两地,从袖中掏出两颗喜糖,“是儿时娃亲,贺礼倒不必了。大人自己留着便好,最近事务忙得抽不开身,日后有机会再一同用膳。这是喜糖,一同沾沾喜事。”

他将人打发走后,独自往书殿去。

周叔带人入殿,殿门打开,花酒淡香扑面而来。萧叙退下朝服,曲腿侧身闲坐池边,喝酒喂鱼,批阅奏折。

林阔略感意外,印象之中,萧叙多是饮茶,很少沾酒。但现在,满殿酒香,怕是饮了有段时间了,书殿也重建修整,沉闷之处,多了花鸟院子,木台外连接溪水池鱼,放眼可见莲花镂空屏外,一颗阳光里向上生长小小的桂花树。

“陛下,林大人来了。”周叔恭敬行礼。

萧叙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住林阔,而他身后院子里那只睡觉的白狼苏醒,懒洋洋走到池边,抬眼饮水,犀利的褐色眼睛捕捉猎物似得锁住林阔。

忽然,水花一响,白爪伸入水中抓出一只金灿灿的鱼,尖锐的犬牙瞬间贯穿鱼的身体,血迹从齿间滴回池水,鲜血晕开,它三两下把鱼嚼烂吞了,伸了个懒腰,又回到一侧蜷缩睡觉。

如此美好的院景立着这两位,令林阔浑身发怵。

“林大人,还不跪礼?!愣着做什么!”周叔见林阔站着不动,连忙提醒。

林阔回神,急忙伏地行礼,额头抵在地上许久也未听来一句起身,脊背连接后脑一阵拔凉。

“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萧叙淡淡开口,酒杯在指尖晃动,一把锋利的刀架在触手可得之地。

萧叙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办事不利,从头子到跑腿的小厮,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林阔不敢与他对视,那双眼睛能洞察一切,所以这般叩首反倒挺好,他双手奉上折子,“处理完了,没有异样。所有籍册皆已送入官府。”

萧叙夺过折子细看,每个城池人数统计的很仔细,细致到几个新生儿,几个迟暮老者,都划分的明明白白,“很好。一年彻查一次。”

“是。”

“朕听闻,林大人回乡过个年,还成亲办了趟喜事。”

林阔办事不错,萧叙语气中那股血气散了不少,竟唠起了家常。

林阔磕巴道:“是、是……儿时两家父母定下的娃亲……”

“怎不将夫人接回京?”

“夫人……夫人她……”

萧叙沉笑一声,“林大人说话一向利索,今日怎么磕巴起来了?”

林阔:“方才……下朝听闻,工部又换了官差。身为吏部尚书,微臣……微臣并未提前知道此事……”

萧叙眸光沉下,“朕杀人,要经过林大人许可吗?”

林阔双肩发颤,“是、是臣办事不利,未、未及时……”

所有官差调动都需经过吏部,然而工部死了三个人,换了官差,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连替上人选都未拟出。

“罢了。”萧叙语气平淡,仿佛真在说一件小事,“刀磨的不够利索,朕给小白砍棒骨断了口,所以朕用钝刀杀了他们,有何不妥?”

“没、没有……”林阔额间的汗细细密密冒出。

“这样的次品敢送到朕面前,那又是怎样的废铁送到前线骑兵手中?”

林阔不敢多言,只能道:“微臣知罪。”

萧叙武将出生,他十分重视一国强大的兵力,反倒他们这些文官在他眼底随时可替,命压根值不了一文钱。

萧叙放下折子,指骨顺势在面上轻击两下,“私让百姓迁村是何意?”

林阔:“一些城外村庄分布较散,城中不好管理,村中人数不多,所以……拨了些款,让他们迁村……”

“嗯。”萧叙饮了两口酒,低笑扯回话题,“林大人,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林阔大脑一时顿住,使劲回想才发现陛下在问一个寻常问题,“……夫人、夫人她生性胆小,是个村妇。我们无亲……她、她对陌生繁荣之地……胆怯……我劝她一同前来,她……她……”

他磕巴的话语断断续续,听的萧叙才静不久的心,平白起了一股暴躁,他抬手制止林阔再继续说,“好了,去处理工部的事。”

林阔起身时,袖口里两颗朱红纸卷的喜糖滚落在地,霎时他整个人僵住,一滴汗从鬓角砸到喜糖边,还未直起的身子再次躬下。

“喜糖。”萧叙紧盯着两颗血红的纸团糖,愣了会儿神。

下一刻,林阔紧忙握在手中藏起,这颜色出现在宫里、出现在萧叙面前,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是给朕的?”

林阔滞住:“陛下……陛下,是送奉给陛下的喜……”

他只得跪行上前,将两颗喜糖搁置在花糕边上,继续低垂着脑袋,等待审判。

刺眼的红糖倒映在眼眸中,萧叙半缩眼睛,捻起一颗在指尖把玩,莫名问出一句,“很甜?”

“甜。”

“新婚夫妻分别,每三月你可批一次长假回乡见妻。”

“微臣谢陛下隆恩。”

“退下。”

“微臣告退。”

书殿的门开了又关,萧叙指尖仍然捻着那颗喜糖左右翻看。

周叔送完林阔,回到书殿计划整理批阅下的奏折,发现他还在打量那两颗喜糖。

“陛下是喜糖有问题吗?”

“问题?”萧叙收回目光,反手把喜糖往后一抛,丢进池里喂鱼,他端起酒杯起身,“没什么问题。天底下喜糖一个样,朕只是忽然想起,这喜糖样式与朕成亲时,一模一样,不知是何味道。”

周叔:“需要测毒吗?”

“不必。朕体内的毒还少吗?”萧叙满不在乎,走出书殿。

周叔跟在他身后说道:“林大人出殿后,双腿发软需扶墙而行。”

“他这种提不起刀的文人,得知杀人怕是正常。”萧叙放眼看去,林阔离开的身影,疾步与长廊,逐渐远去消失尽头。“他办事利索,比那把废铁好用。”

他道:“派人去把官府的户籍,一字不落给我查一遍。她没有户籍能躲到哪里?掘地三尺给我找出来。”

“若是还没有,就把周围几个没用的国攻下来,继续找。”

周叔:“是。”

全国户籍,周叔派人反反复复查了一年,没有一点线索。没多久后,边关便起了兵,攻打之势快狠准,几乎眨眼间归为己有。自上回工部杀鸡儆猴后,朝中重臣头顶上就像架了一把刀,办事警惕,不敢有半点纰漏,送往前线的兵马是最好的良驹、利器。

暴君政策,有奖有罚,奖大量金银稀宝,罚……那自然是抄家砍头,没有二次机会。

萧叙登基后,朝中乃至偏远的地方无一贪官,背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谁敢不要脑袋贪那两枚铜板,贪官少了,国库军饷自然多了。大晋与旁国不同,大晋越战越富,旁国国君怕死,有点眼力见的主动学着调查国内户籍那套,当礼献上,这方法好使,一国两国纷纷效仿,比绞尽脑汁供奉任何稀宝都有用。

溥天之下,她根本无处可躲。

……

林阔照例三月归一次乡,一年时间,风平浪静,小泛舟眼见着长大,摇摇晃晃在院子里行走,跟着张婶咿呀学语。

“婶、婶婶……”

“花花……给……给娘亲……”小泛舟走到苏云青面前,费力昂着脑袋,大大圆圆的眼睛亮晶晶望着苏云青。

苏云青放下手中的书,在他面前蹲下,低下脑袋,由他把小红花别到耳尖,她轻轻摸了摸花瓣,弯起眉眼笑问,“好看吗?”

小泛舟点着小脑袋,呲着小小的乳牙,拍手笑道:“漂亮,娘亲,好。”

苏云青被他逗笑,‘噗呲’笑出来,纠正道:“是娘亲好漂亮。”

“嗯嗯。”小泛舟伸出小手,“牵,娘亲。”

后院,马车碾过石子驶入府邸。

林阔风尘仆仆从马车上下来。

“大人回来了。”苏云青打了个招呼。

“爹爹!”小泛舟一见林阔眼睛都亮了,撒丫子朝他跑去。他没见过府外的世界,林阔每回都会给他带回来各种新奇玩意,他全都宝贵着收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为了怕之后旁人起疑,小泛舟从学语起,便是唤的林阔‘爹爹’。

林阔张开怀抱,由他扑了满怀,作势被他扑倒似的倒在地上,“泛舟又长高了。”

泛舟身子比其他同龄的小儿瘦小些,虽然一年来营养吃食没少费心,但怕吃得过多伤了脾胃,所以只能一点点喂。

林阔让张婶从车箱拿出一个木马,雕刻的惟妙惟肖,他抱起泛舟坐上去慢慢推,“这是木马,京城里的娃娃都爱玩这个。”

泛舟坐在木马上晃晃悠悠的,呢喃道:“好京城……喜欢……喜欢,要去……”

林阔:“好以后去玩。”

他陪泛舟玩了一日,等泛舟累了睡下才得空与苏云青相谈。

林阔捏了捏眉心。

“大人舟车劳累,不如早些歇息吧。”苏云青见他守在泛舟身边,递上一张毯子。

两人行至院子树下。林阔说道:“京中琐事杂多……我此次只有三日便要往回赶。”

“成亲一年,旁官皆视我为金屋藏娇。不曾见人,难免令人心生怀疑,今日归府我便在府外瞧见两个路过的百姓往里好奇探头。”

“陛下寻你的风波已淡下,院子困你太久,我听张婶说你最近在询问凉州内的生意?”

苏云青:“嗯。”

林阔:“可有想做的生意?我让他们去打理,出府透透气也是好的,只是要乔装打扮费点神。”

“茶馆或酒馆。”苏云青若有所思。

“酒馆?”林阔复述道。

“大人认为酒馆更好些吗?”

林阔摇摇头,“我了解苏小姐,以你的性子做生意,定然喜欢往大了做,但你也知道……当下……”

苏云青:“我明白,若是大人觉得有何不妥,我可以不做。”

她可以妥协,只是她手中那些钱省吃俭用快不够用了,她总不能一直用林府的钱。若是再做衣铺她怕引起怀疑,所以只能做个当地的小本生意,流不出凉州。

还有,她总不能一直身处于林府,泛舟身子骨弱,又年幼,现在不易奔波,但日后他们总是要离开自力更生的。

林阔:“不,我并非此意,我知苏小姐心中过意不去。泛舟除了吃食,和我们送的礼物,其他都是你自掏腰包的钱,那些钱我知是你想做笔生意才背着的,可用了两年,早见了底……”

“如今事态平息,做个小生意没什么不可。就是不知茶馆和酒馆,苏小姐更喜欢哪个?”

“不如……饭馆如何。”苏云青下定决心。了解她的人,就算想从生意上查起,也绝不会把烧厨房的她和饭馆联想在一块,并且也带不出凉州,前前后后再适合不过。

林阔应声,“苏小姐喜欢就好。需要多少银子,我让张婶给你备上。”

“多谢。”

次日,苏云青兴奋地坐不住,坐在镜前给自己装扮,抹上淡淡一层黄灰粉,瞧着像晒伤的村妇,随后又在脸颊上化上长长狰狞的疤痕,再戴上面纱全副武装。

林阔被她出神入化的化妆打扮吓了一跳,犹如一年前他在城门前救下她时,怎么都没想到灰扑扑的人会是举世无双的侯夫人。

“让苏小姐受罪了。”

苏云青:“牵连大人了才是,馆里的收入到时我与大人对半分吧。”

他们两人说话总是客气来客气去,略显得生疏——

作者有话说:修仙的东子来啦![墨镜]……微亖……

第126章 茫茫(13)

“林夫人, 饭馆生意开这么偏如何能做起来啊?”

饭馆并未有盛大的开张仪式,在普普通通的一天,悄悄开了门。

苏云青戴着面纱, 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瞧了眼, 大堂前的来客并不多, 稀稀疏疏, 两三桌。

她特意选在小路边,有客但不多正好,不会做大惹来麻烦。

“做做小本生意, 打发时间。”

旁桌两个妇人, 十分关心她的身子,大着肚子还来饭馆里忙碌, 难怪一年未见夫人出府,原来是在养胎。

她们见苏云青端菜上前,急急忙忙从她手里接过,“夫人肚子越来越大,要见喜了吧, 这些事要少做,别伤了身子,不好养的啊。”

苏云青:“多谢。”

她故意托着假肚子, 笑道:“小儿出生,总要花些钱置办物件。”

“哎呦, 林大人可是京城里的大官, 怎么可能养不起你们娘俩,哪需你这般操劳。”她们扶她坐下缓口气。

幸好苏云青有怀胎经验,做起假肚子倒也游刃有余,没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