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长安的时候,他也曾被人要求表演一场剑舞,说久闻神威将军大名,一直想见识见识神威将军当初在月下为苏茵而跳的剑舞。
他那时只觉得屈辱,在台上拔剑出鞘,方才挥两下便故意让剑脱了手去,落在方才起哄的那人面前,吓得对方脸色惨白。
如今站在台上,四周寂静,没有乐师,没有起哄声,四周的伶人也静默地低着头,不敢瞧他。
他清晰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握着剑的手掌出了汗,倒没有那时的愤怒和屈辱,只是紧张,仿佛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为了取悦喜欢的的姑娘,尝试着用自己最擅长的剑去给她跳一支舞想让她开心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剑,以尽可能优美潇洒的姿态,想尽了自己所想想到的所有身法,第一次不是用剑来杀人,而是把它当成一截白练挥舞着,借着剑上的寒光映照自己的眉眼,映出苏茵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的心中像是有一面鼓,咚咚作响,催促着他使出浑身解数。
便是与胡夷对战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紧张过,不过多时,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每行一步,每挥出一剑,都觉得尚不够好,怕笨拙生疏惹得旁人笑话。
怕苏茵不开心。
剑舞至一半的时候,他转身悄悄看了苏茵一眼,瞧见她握着酒杯面色不虞,咬了咬牙,舍弃了最后一点矜持,将剑抛出,强忍着羞耻心,做了一个万分做作但潇洒的抛剑回身,而后便是大开大合的挽剑腾跃,使尽了千般解数,只觉得自己把自己拆开了,也顾不上什么,拼成苏茵有可能喜欢的模样。
想着他曾经万分鄙夷的月下舞剑的可能样式,学着她所钟爱的那位少年将军的气度仪态。
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地舍去了,去熔铸成她所可能喜欢的样子,求她回眸一顾。
一场剑舞结束,他拿着剑,万分期待地看向苏茵,见她面色冷淡,顿时心中一沉。
苏茵托着下巴,只看了他一眼,疏离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兴致缺缺,“不过如此。”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在他滚烫的一颗心上,发出一道嗤响,像是冷水遇到沸腾的铁。
徐然皱起眉,朝苏茵说话,“他本就不是戏子,你何苦如此挖苦。”
明明近在咫尺,但阿大听不见徐然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旁人仿佛都只是在画中,唯独x他和十步之外的苏茵是鲜活的存在着。
他瞧着苏茵低眉饮酒,眉头蹙着,流露着不耐,也不顾徐然是在为自己说话,上前一步,抿了抿唇,“我从未钻研此道,因此舞的生疏拙劣,还请女郎勿怪。”
正在为好友据理力争的徐然哑了声,猛地转头看着阿大,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激愤模样,把袖子一甩,丢下一句:“好好好,如今倒是我多余了,既然如此,那我走罢,免得在你二人之间遭了厌弃。”
徐然大步出去,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阿大站在苏茵面前,没有分一点目光给他,不仅发出一道冷哼,再也没有半分留念,拂袖而去,和清河公主一块儿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清河公主不免还有些担忧,“他们二人你不看着些吗?”
徐然想起阿大进到梨园之后的一言一行,情不自禁冷笑一声,“我瞧着好着呢,一个周瑜一个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瞧了不说天生一对,不长眼的横插一脚倒是自讨没趣。”
“燕子青那个情种倒也不需要我帮他,苏茵招招手,他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什么失忆什么头疾,我瞧着半点不影响他孔雀开屏的,跳剑舞的时候风姿也不减当年。”
徐然和清河公主回到了公主府,阿大还在梨园厢房里站着,一旁的戏班子顾忌着他,也不敢上前递单子让苏茵点戏,只是派了人不断续上酒水点心。
苏茵喝了半晌的酒,阿大站了半晌。
“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吗?”
“并无,即便是有,郎君此刻身无长物,怕也是买不来。”
“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情吗?”
苏茵想也不想答道:“你和李三娘把我救你们的命还我,或者从我眼前消失,一辈子凄惨度日,你们过得不好,我便开心了。”
阿大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你只有那样才能开心些吗?”
苏茵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仿佛十六七岁时候的青涩。
可是他们二人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于是这一切便显得可悲可笑起来。
“将军当日如何恨我,日日咒骂我送你上刑场,我今日便是如何怨着你和李三娘的。你恨我至久至深,为何郎君觉得你一场剑舞便可一笔勾销?”
“你的剑舞震慑不了胡人,也救不了我,只不过是郎君自我感动罢了,毫无用处。”
阿大看着苏茵还要继续喝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再跟胡人比试一次,就像之前那样,只要能够救你。”
苏茵抬眼看着他,“有些招数只能用一次。合适的狼也难找到第二只。再来一次,我可没法救到郎君,他们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放松警惕,郎君的命,我可不会再去救了,你再打一次,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阿大握紧了苏茵的手腕,觉得她的手瘦得出奇,腕间还有一些疤。
他不是不知道她满身的伤口,第一次见到心中好奇,后面生出怀疑和警惕。
他那时怎会想到今日。
看见苏茵的伤,他心中尽是满腔的心疼怜惜,恨不得以身代受。
“如果舍了某的命能换女郎平安,某愿意。”
第56章 失忆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燕游的指节轻轻地摩挲着苏茵的手腕,抚过她腕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轻柔的吻落下来,试图融化她手上这些陈年旧伤。
这轻微的瘙痒尚未蔓延,苏茵便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幅度过大而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水倒在苏茵的罗裙之上,她尚未站起,阿大便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拭。
苏茵提着裙摆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自己绊倒自己,阿大伸手要来扶她,苏茵侧过身往墙上一摔,用手肘顶开了窗户,让外边儿的冷风吹进来,吹散这一阵莫名的燥热和诡异的安宁。
“郎君到底想做什么,为了李三娘,剑舞也跳了,如今连舍命的谎言竟都眼也不眨。”
苏茵侧过头,迎着窗边吹来的冷风,垂眼看着底下的长街,并不去看阿大,“我劝郎君还是少费口舌,无论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也无法原谅李三娘,或许你觉得她是无意为之,可是我不觉得。”
“她一直就对我抱着某种敌意,如今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时机推我出去罢了,此次不成,还会有下次的。”苏茵说到一半,又觉得很是无聊,“算了,左右郎君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是在发脾气,进谗言,诋毁你那纯洁柔弱的妻子。”
“毕竟你和她才是夫妻,而我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想来郎君今日献舞也是违背本心而为之,恐怕舞剑之时,想的是怎么用宝剑刺穿我的脖颈。”
阿大浑身一僵,还保持着蹲在地上去牵苏茵裙摆的姿势,听到这话,仰着头看向窗边的苏茵,见她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单薄瘦削,心中那块坚硬满是棱刺的冰又融成一滩酸软的水在心中晃荡。
“我不是为李三娘来的,我只是为你而来的。”
苏茵靠着窗户,看着阿大,秀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
她笑起来,无比温和又讽刺,“郎君可曾记得,一个月前,你还佩剑闯入我家中要杀我?”
“三个月前,在绿水村,你为了救李三娘,拔剑冲向我。”
“半年前,我遇狼,而你冷眼旁观。”
“我与郎君初见那日,郎君更是直言我来路不明,想把我丢在野外自生自灭。”
“妾愚钝,可否请郎君赐教,这一路走来,郎君从未一天不想杀我,又为何突然口口声声说要救我?”
阿大仰着头,迎着天光,看着苏茵,仿佛一个罪徒跪在庙前仰头看着神像,那桩桩件件压得他抬不起头,干涩的眼眶染上泪意。
苏茵越是坦荡直白,他昔日那些举动越是显得恶劣,而藏在这些敌意之下的好奇和好感越是显得荒唐可笑。
它们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起初也想扼杀,不想承认。
可是那份抗拒铸成大错,彻底压弯了他,瓦解了他的反抗。
当他睁开眼睛面对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以为微不足道的这一点零星好感,早已汹涌澎湃。
像是无边无际的夜晚一样,将他吞没,又不能坦荡地陈白在天光之下。
他没法剖陈自己的窥探,将那层厌恶之下的注意给撕扯开来,将他在最初的时候违背原则违背理性的好奇和注意鲜血淋漓地铺陈。
他现在开始面对这份不知所措的喜欢的时候,下意识地想捂住自己那些行为举止里的不堪和荒唐,想在破碎不堪的过往里试图找到微渺的体面的可能。
“我没有袖手旁观。”阿大声音艰涩地开口,试图想为他的曾经做一丝微不足道的辩解,尽管他知道这言辞可笑而苍白,但还是试图去缝合他和苏茵之间宛如天堑的裂隙,在这悬崖上试图找到一块儿可以站立的地方,在一片黑暗里寻求微渺的可能。
“我只是见你身上刀伤众多,以为你惹了麻烦,想问你。”
“我没有见死不救,我听到狼嚎,就去了,只是我去之时你已经杀死了狼,我晚了一步。”
“我没有想杀你,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我只得出此下策,想借你令苏饮雪投鼠忌器。”
苏茵笑出声,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陈辩,“所以,你还是为了李三娘挟持我不是吗?你我初见,你当真没有想过为了李三娘的安危将我丢弃吗?”
“况且,我身上的刀伤,不都是你带领的那些人所为吗?你亲自教的他们的功夫,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大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垂下头,膝盖跪在了地上,像是在刑场上赴死的囚犯,被刽子手一刀斩去了头颅。
苏茵的一支簪子歪了,她干脆拆了下来,随手一丢,金簪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郎君把过去说得如此轻巧,又说要救我,哄我开心,可是郎君岂会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说了许多次,我要李三娘死,你不肯答应。”
“你说可以把命舍我,为我去和胡夷人搏斗,以此赔罪。”
苏茵温柔地笑起来,“敢问郎君,你以什么身份去和胡夷使团斗,李阿大,还是神威将军?”
“只有神威将军才x配做胡夷使团的对手,而李阿大只是一介草民,别说皇宫和猎场,他连这长安的城门都进不来。”
“你要和胡夷使团斗,便只能做神威将军,要舍掉李阿大的一切,放弃近在眼前的自由,放弃你那发妻,放弃你那一众过命的兄弟,从此你只能做我这仇人的夫君,你能舍得了吗?”
阿大嘴唇动了动,脸上一片苍白,血色尽失。
苏茵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给了他最后的一击,“郎君似乎演我那夫君演久了,便以为天底下的事情都该顺着你。但不是的,这文武百官拥戴的是燕府世子,大盛将星,我师兄所恭维的,也是天子亲自教养长大的将军,我帮你,也是因为神威将军盛名之下的民心和江山社稷。”
“你所拥有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我那亡夫的所有之物。没了神威将军的身份,没有燕府的靠山,没有天子的青睐和满朝文武的抬举,你什么也不是,谁也护不住,谁也救不了。”
“你的一腔垂怜施舍,只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李阿大在长安什么也不是,就连你能进这个梨园,站在我面前,也不过是借着驸马徐然的面子,借着神威将军的威名。”
“倘若你不明白,我此刻便跟你说明白。你要做李阿大,舍不得你那些过去,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人都护不住,你连和我相谈的资格都没有的。”
“我本以为你该明白的,如你所知,我去到绿水村也不过是寻我亡夫,而后种种,我也不过是为了保他声名。你和我之间,本该什么都没有,算起来,也不过是孽,我是他的妻,你的妻是李三娘,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也从未对你有半点期许。”
早春三月,阿大跪在地上,犹如一座冰雕。
苏茵看着他,侧头挪开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楼底下一个粉衣身影,眼睛一亮。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允阿大上楼来就是赌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李三娘会坐不住。
李三娘被保护得太好了,又从未吃过什么大苦头,即使经历了磨难,也有许多人在面前挡着护着。
苏茵赌赢了,李三娘来了。
苏茵合上了窗户,隔绝了外边儿窥伺的目光,人群中的李三娘顿时急了,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向前挤着,恨不得冲进梨园里面去。
旁边不时夹杂起议论,无意飘进她的耳中,更是刺得她心上发慌,像是蚂蚁在爬。
“神威将军这都上去多久了,还不出来,那戏班子早就离开了。”
“人家可是圣上赐婚的夫妻,又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野鸳鸯,待几个时辰又有什么不行。”
“不是说神威将军和苏姑娘貌合神离吗?这将军不是有了新欢?”
“一切都未落定,谁知晓怎么回事,我瞧着两人情意正浓,那么一杯酒泼下来,那神威将军没有半点不高兴,在下可做不到。当初还说将军要尚公主,结果呢,金銮殿赐婚昭告天下。我觉得这所谓新欢,也不过是一时玩笑罢了。某只信眼前所见,他们二人情意甚笃,必然早结连理,早生贵子。”
李三娘挤到梨园前面,数次欲进被阻拦,丢了脸面,又不时听到身边几个吃茶看戏的人议论,一时气头上来,也顾不上什么了,朝着那些个说风凉话的人大喊,“你们胡说八道!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她都要去和亲了!一辈子不可能嫁给阿大!”
那几个在茶棚底下的人听到这话一头雾水,“什么和亲?阿大是谁?我们在说神威将军。”
“阿大就是神威将军。”李三娘对着这几个人很是不客气,又转头对阻拦她的梨园护卫说:“我是神威将军的新夫人,你放我进去,或者叫他出来,一问便知。”
梨园护卫不是不认识李三娘,但人都有偏颇,在每次见到他们都会给赏钱从未因为他们身份低微而出言不逊的苏茵和对他们大呼小叫的李三娘面前,他们自然有自己的偏颇。
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骨气,面对这个真真切切的将军夫人,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漠视。
旁边那些没认出李三娘的茶客也笑起来,以为李三娘又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姑娘,这长安城里,想当将军夫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啊,还是算了吧,将军夫人就那么一个,就在里头了。”
李三娘气得跳脚,朝那几个取笑她的人破口大骂,“等阿大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梨园里走了出来,李三娘以为是阿大,急急忙忙奔上前去,指着那几人朝来人告状,“阿大,他们欺辱我!瞧不起我!”
说着,李三娘习惯性伸手去抓阿大的胳膊。
来人轻巧避开,一阵幽香钻入李三娘的鼻尖,她顿觉不对,瞧见那几个茶客笑得愈发开怀,缓慢地转过头去,看见苏茵站在梨园门口,顿时后退一步,双股打颤,仿佛老鼠遇见了猫,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出来。
苏茵不急不慢朝她走近了一步,“李三娘,你见我为何如此害怕?”
苏茵凑近了,看着李三娘躲闪的眼睛,笑着问她,“是因为害了我心虚吗?以为我会消失,死在去漠北的路上,再也不会阻拦你做燕府的世子妃,威风的神威将军夫人,对吗?”
李三娘倒退几步,觉得腿都是软的,“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和你无冤无仇,害你做什么。”李三娘侧过头,躲避苏茵的目光,“我要是想害你,当初何必救你。”
说到救,李三娘顿时声音大了起来,鼓起勇气看着苏茵,“当初你落水,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或许已经死了。”
苏茵笑起来,“如此说来,我还要谢你不成。”
李三娘正要谦虚推辞说不必言谢,苏茵又接着道:“害我落水的,不正是你们吗?你救我之后不是立刻后悔了吗?明知我孤身一人,遭逢大雨,把我抛在山上,从未寻找,后面三番两次挑衅,故意不许旁人与我交好。”
“你说什么,我从未这样对你。”李三娘视线余光里瞧见阿大的身影,当即摆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面对苏茵的指控,流露出万般委屈,站在茶摊旁边泫然欲泣。
苏茵看着她,也不跟她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我从前觉得你不值得计较,放了你一马,没想到养肥了你的胆子,让你背后害我。”
“你信不信,我就在这街上教训你,也没有人会说我一句不好。”
第57章 失忆
阿大在房间里一个人跪了许久,天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只剩一层浅淡的黄,像是一层淡淡的水雾浮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他看着这层浅淡的水雾,仿佛是透过它看着自己身为李阿大的人生,梦境中对于自己是神威将军的幻想。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打算等苏茵回来,告诉她,再一次认真地向她表态,把好的坏的卑劣的不堪的悉数剖出来,捧给她看。
可是直到酒水冷了,苏茵也没有回来。
李三娘的呼喊声夹杂着下面的喧嚷人声透过窗户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站起来时膝盖已经有些发疼,隐约察觉到一些旧伤撕裂了,但也没有心思去查看,下了楼。
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苏茵命几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将李三娘抓着,过街而去。
李三娘扭身,头发散乱,脸上也有些红肿,极为狼狈,含着盈盈泪光看向阿大,止不住地喊救命。
他听到声音,看了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旋即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苏茵。
苏茵站在日头底下,朝他笑了笑,一副意料之中的冷淡目光,略微带着些对他的讥讽。
仿佛在说:我早知道,你会选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苏茵。”他将将开口,苏茵便已经转身上了肩舆,令人起轿回府。
她不信他,一点都不。
她听见阿大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她靠近。
可是没多久,那声音便消失了。
苏茵侧过头,正好瞧见阿大转过身,握着腰间长剑,朝李三娘而去。
她不禁想起从前,天子欲燕游尚公主,她那时初初和燕游相恋,尚未投入,听闻此事,便以为缘分浅薄,欲和燕游相决绝。
他从金銮殿求了圣旨回来,却遇见苏茵在写诀别信。
那时燕游暴怒不已,问她为什么。
苏茵答:“滔天权势,红粉佳人,娶了公主你家中也x不会再遭圣上猜忌,我想不出你有什么不娶的缘由。”
燕游站在灿烂的春日里,看着苏茵,委屈愤恨的双眸又带着些哀伤,“苏茵,你从不相信我爱你。”
那天燕游第一次吻了她,捧着她的后脑,亲吻到她几乎因为缺氧而晕厥过去,此后也从一开始害羞脸红的小郎君变成了时常越线的孟浪子,似乎在用肌肤之亲的渴望来传达一二他的澎湃爱意。
他爱她的时候,她并不信,等她信了,深陷其中,他又变了。
苏茵回过头,不知是叹息自己凉薄的本性浪费了从前太多,还是庆幸自己的本能保全了她的体面和最后的自尊。
哪怕有那么微弱的可能她可以赌赢,但她也不愿意把自己放在赌桌上,和李三娘放在一个天平里让阿大选择。
日落西山的时候,苏茵在府中配药,外边儿忽又下起大雨,她令人关窗时候见侍女欲言又止。
苏茵出声询问,那侍女才吞吞吐吐道:“姑娘回来不久,将军便前来拜访,在外边儿站半天了,衣衫狼狈,昨夜本就在府外站了一夜,今夜又淋雨,恐怕有些遭不住。”
苏茵抬眼看着这侍女,“你是公主指派过来的?徐然让你给他说话的?”
那侍女连忙跪在地上否认,苏茵也懒得去分辨,“既然到了我的府上,你便该知道现在谁是你的主子了。不然,你就去郊外鬼哭岗陪李三娘,或者,跟我一块儿去北漠,我要是想点几个人一起去,圣上自然是答应的,徐然也不会救你。”
那侍女顿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低着头听苏茵的吩咐。
苏茵把毒药丸装入瓷瓶里,头也不抬,“他回来的倒是比我想的快,这雨他爱淋就让他淋,即便是死了,他也是救李三娘而受的伤淋的雨,与我无关,死在我苏府外头,那正好,我也省得白白担了罪责。”
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再吭声,把徐然的吩咐咽了下去,没有跟苏茵交代阿大在街上是如何采买物件捧着它们前来苏府,也没有胆子再为阿大辩解他没有去见李三娘。
她不想远去北漠,不想被胡人折辱,不想一辈子回不了家。
苏茵在府中待了许久,给自己配了足够多都各种毒药以及解药,就连衣物也熏了各种具有软骨迷幻效果的香,准备的齐齐全全。
前往北漠的恐惧笼罩在府上的人头顶,没有人敢忤逆她,安静地在府上充当一个影子,只在苏茵需要的时候出现,也不敢告诉她阿大的消息。
偶尔她也会出门,给自己采买药材,随便扯两块布做婚服,再买些适应漠北的衣裳,一些用得上的暗器。
阿大总是跟在她身后,尚未靠近便被她的护卫拦住。
那些个护卫都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身上深浅不一的疤,虎背熊腰,佩着兵士的刀,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怨愤或鄙夷。
“既然你已经选了李三娘,又为何来见苏姑娘呢,三心二意的人,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的。”
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嘲讽,但顾忌着他们是苏茵的护卫,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想着远远站在外边儿,豁出去了,想和苏茵陈白,但每每他尚未开口,一盆冷水便泼了过来,带着辛辣的刺痛感,几乎每次刺得他眼中泛泪。
“姑娘说了,您要是白日做梦,便回府躺着好生歇息去,她治不了您这毛病,也怕您那美娇娘吃了醋去。”
一连十日,他失败了不知凡几,这才发现,原来苏茵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是半点机会都不给的。
他从前觉得她待自己刻薄冷淡,但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苏茵之前竟是留了几分余地的,只是他那时自怨自艾,不肯承认喜欢苏茵,也不肯正视现实,只一味地想扼杀不该有的心动,逃避现实,逃避苏茵,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如今,她竟是一分余地也不给了。
苏茵出长安前往漠北那日没有穿婚服,也没有打扮,只是着了一身寻常的白衣,头上戴了几只藏了毒针的簪子,带着四个箱笼,坐上了前往漠北的马车。
她的护卫也不多,就那么十个,尽是燕游为数不多的旧部,本来都被她打发出去采买药材,听说胡夷使团来长安,急急忙忙赶回来,知道了和亲一事,二话不说把李三娘捆了,绑到城郊的暗室里给苏茵出气,又自告奋勇担当起送她去漠北的重任。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盛大喜丧。
先前圣上允了苏茵可以自行挑选随行人员,这消息一传出来,城中适龄的那些青壮男子突然思乡心切或者踏青游玩,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瘟疫传染着,所有人一下子变得体弱多病起来。
偌大的长安城,头一次变得如此空旷,苏茵的轿子从城东的苏府而起,一路去到城门,那些看热闹的人皆都不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独燕府,公主府,苏相府开着。
苏茵与唐夫人告别,又接了苏饮雪家的管事递来的一把匕首。
苏茵和公主道了别,徐然皱起眉,“他呢?他怎么会不来。”
苏茵笑了笑,“我命人把李三娘关了十天的暗室,今日一早,我下了令,要关押她的人杀了她。”
“他日日守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获取李三娘的所在,得知此事自然是去救人去了。”
徐然听闻瞧着苏茵,似乎不敢相信这等狠绝的事情竟是素来温和淡泊的苏茵亲口说出来的。
苏茵微微一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要杀我,我凭什么不能杀她。倘若有人抢走了公主,还绞尽脑汁想杀了驸马你,你还能容他活下去吗?”
徐然不禁哑然,他自然是不会允许的。
是他年纪大了,也忘了,苏茵是比谁都要强的。
“他这人最是重情重义,如今受了蒙蔽,即使对那女子无情,只怕因着那救命之恩照拂之情,也不会置之不顾,这样一来,你和他之间,怕是再难回转。”
苏茵迎风而立,垂眸一笑,“自我知道他已娶妻那日起,我从未想过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即便是有,总会忘了,总会舍得。”
徐然深叹一口气,“我会尽量拦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当真反目为仇了去。”
苏茵听着,没应话。
徐然回来的太晚了,她和燕游早就反目为仇了。
她的这条命,要么死在漠北,要么死在燕游的手上,横竖都是死,对她来说,没什么不一样。答应了和亲她还能争个县主身份给父母姊妹谋个平安。
苏茵方岀城门,听见有人呼喊。
她心中一动,令人停轿。
一个人披头散发,玉冠歪斜,追到她面前。
苏茵抿了抿唇,朝那人福了福身,“柳二郎,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柳不言听到这话一双眼睛失了神,声音哽咽,“听闻女郎之事,某该如何安好。”
他一身衣衫散乱,鞋子也掉了一只,像是死里逃生一般狼狈,也浑然没有了从前的镇定从容。
苏茵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低着头,打断了他的陈情,“柳二郎,事情已定,过去种种,都不必再提。”
柳二郎当即双目通红,看着苏茵,万般言语,最后只能化为一句:“上元节那日,公主为女郎选亲,某收到帖子,亦动身前往,那日,某本欲问女郎愿不愿意嫁我。”
苏茵猜到了后续,无非是她和燕游纠缠的事情让柳不言退缩了,毕竟柳不言是个君子,不夺人所好,见她心有所属又旧情复燃,做不出求亲的事情。
那段时日,苏茵对柳不言是有那么些许的好感的,他正直受礼但也没有那么迂腐,不会那礼教的条条框框约束她,反而很尊重她,也不畏强权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帮助她。
是个可亲可爱的君子。
可惜那时她也没有想过柳不言这等正直的人也会产生爱。欲,只以为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倘若她得知了柳不言的心意。
苏茵叹息一声。
“柳二郎,我不会嫁你。”
柳不言紧紧盯着苏茵,双手握紧成拳,但也没有上前逼问,就如同从前那般,她不说,他也尊重她不问。
但他却不走,站在长亭里,看着苏茵。
苏茵并不看他,“柳郎君为人正直,洁身自好,郎君的夫人会很幸福,我在此祝贺郎君日后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柳不言终于忍不住,“为何?为何女郎愿意祝我以后娶旁人,却从未想过某。”x
“因为神威将军吗?某像他,所以女郎介怀?如若如此,某愿自毁容颜。”
苏茵打断了他,“不是。”
她叹了口气,“郎君自然是极好的。但茵却不是。茵喜交游,善妒,愚笨木讷又盼夫君爱我至深,不想生儿育女,却也不许他纳旁人。世人都道妻子为丈夫解忧,男主外女主内,茵却想当个甩手掌柜,让夫君伺候我才是。郎君只看到了我的好,没瞧见茵的自私。”
“女郎拒绝某,却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柳不言笑了一声,满是悲凉。
苏茵却认真起来,看着他,“郎君此番前来怕不是从家中逃出,下人正满城寻找,想来这么久,郎君一直被关在家中,长辈以命相协,以宗族相逼?”
柳不言沉默不答。
苏茵笑了笑,“可是我向往的郎君,我盼着他是翱翔的苍鹰,什么枷锁都束缚不了他,他可以为我突破一切,直为来到我身边。世俗,伦理,士大夫口中的大义,这都不能阻拦他,不能让他因此抛弃我。”
“柳二郎,你心中有功名,有大义,有宗族和纲常伦理,你舍不掉的。我嫁给你,只能磋磨一辈子,要做后宅里的摆件,我是不愿意的。即使你敬我重我,令尊令堂不许,世俗不肯,你也只能妥协,让我妥协,我是不肯的。”
柳不言不再说话,看着苏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年迈的父母和怀有身孕的姐姐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倘若他可以像从前的神威将军一般,不管不顾,他是来得及向苏茵求亲,来得及进宫,来得及救她的。
可是他妥协了。
苏茵也不问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只是朝他福了福身,默然走了,最后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长安城门,掀开轿帘。
一只手伸出来,扶着她上轿。
坚硬有力的臂膀,粗糙的伤疤,滚烫的肌肤,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苏茵心中一惊,侧头看向扶着她的人。
第58章 失忆
一张陌生的面容映入苏茵的眼中,平庸,寡淡,转眼便忘的长相,唯独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无边夜色,引人沉沦。
即使他的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但苏茵一眼看出这便是乔装之后的阿大。
她征召的这些护卫都是从前燕游的旧部,即使对她存着恩义,但到底还是认燕游这个主帅,这个兄弟,所以他的拙劣伪装自然是一路绿灯,顺利混了进来。
苏茵心中一沉,默然叹息,无论是徐然还是这些旧部,似乎都觉得他们之间尚有可能,都以为过去的故事还能重新接续。
对于他的来意,苏茵毫无疑问。
他只会是来杀自己的,为李三娘报仇的。
昔日她曾经遭一纨绔调戏贬损,燕游冲冠一怒,将那纨绔从家中拖了出来,摁着他的头让他给苏茵道歉,还多方走动,硬生生让那纨绔的父亲连降三级,调离长安。
那人一家求了燕游许久,几乎把大半身家献上求他高抬贵手。
但燕游闭门不见,也没有收下一分纳贡,倒是在官员评定上不忘给那一大家子年年定个下等,断了他们回长安的可能。
一两句戏言尚且如此,她可是把李三娘关在暗室整整十天,还命人杀李三娘。在他那里,怕是千刀万剐也不够的。
她狐假虎威的日子到了头,远嫁胡夷,就算死在路上,压根没人在乎,大盛也不会为献出来的和亲女大动干戈。
苏茵的目光在他的面上停留,似乎想从中窥见他对自己是打算当下杀了,还是日后慢慢折磨。
但他的目光太过深沉和浓烈,藏着一丝坚定的锋芒,仿佛打定了主意,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让她一阵心惊。
苏茵侧过头,避开了这滚烫的对视。
燕游的目光里总是燃着一层火,炽热灼人,但又裹着坚定的决心,而李阿大总是压着一层冰,冰下岩浆翻涌,却不肯泄露半分。
面前的人似乎夹杂在他们二者之间,深沉目光如冰河消融,裹着碎冰残雪,在满是皲裂的岩土之上横流,浩浩荡荡,扑面而来,冰与火交织。
她一时有些看不分明。
“今日天干风寒,女郎还是仔细些,当心身体。”他将苏茵扶上马车,放下帷幔隔绝了柳不言依依不舍的目光,翻身坐上马车,手中长鞭一挥,骏马嘶鸣,扬长而去,官道上顿时掀起滚滚尘烟。
苏茵在车厢里并没有闲着,将自己带着的几个箱笼打开,翻找着自己放在一众药包和衣物里的匕首。
她刚刚找到匕首,握在手中,蹲在一堆被翻出的衣物中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坐在车厢前的人转身过来,口中那句:“路途遥远,颠簸不定,这路边有一食肆,女郎还是用些茶饭,最近的驿站也得入夜才能抵达了,女郎身子怕是吃不消。”戛然而止。
他侧着身,静默地看着蹲在锦绣中的苏茵以及她手中的刀,眼眸深邃,一言不发。
苏茵顶着他的目光把匕首放到了自己的袖中,低着头把车厢里的衣物一件件放回箱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此去北漠,远离故土,我实在惧怕,坐立难安,须得有刀剑防身,才得一二心安。”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茵蹙眉,心中正懊恼着,他掀开帘子进来,单膝跪在苏茵面前,手摸上腰间长剑。
苏茵呼吸一顿,也握紧了袖中匕首,缓慢地将它拔出,脑中已经想好等下该如何应对他的袭击。
“吾等即便舍了性命,也会保女郎周全。”他把长剑摘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副精巧的袖箭,递给苏茵,“女郎倘若心绪难定,不如用这两样,哪怕遇上什么事情,也更安全。”
那长剑和袖箭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苏茵接的时候,觉得有一丝烫手。
她留了袖箭,没接过阿大的长剑,“我有匕首和袖箭足矣,这长剑郎君还是留着,路途遥远,北漠胡夷又一向仇视大盛,郎君也需有个防身之物才是。”
他也没什么异议,顺从地接受了苏茵的安排,把长剑别回自己的腰间,但也没有离开,蹲在车厢中,给苏茵收拾起散乱的物件来,“舟车劳顿半日有余,女郎去用饭便是,还有四五个时辰才能到驿站,这些物件,我替女郎收好便是。”
“不必。”苏茵口中拒绝,但他并无停手。
苏茵眼睁睁看着他伸手去捡箱笼上藕粉色的小衣,连忙抢先把小衣拿了过来,将他一推,把他整个人推坐在地上,趁他怔愣一瞬的功夫,也顾不上什么讲究,胡乱把什么东西都往箱子里甩,然后重重把箱子一合,踢到车厢里面,对面前的人发号施令。
“你我男女有别,更何况我如今要远嫁胡夷,是和亲的天子义女,更是要注意言行,避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去,让胡夷捏住了把柄,给了对方开战的理由。”
“所以,即使你一片好心,你离我远些,十步之内,不许靠近,我是待嫁女,你是男子身,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坏了规矩去,哪怕是你我独处,也需谨言慎行,可曾明白了?”
阿大起身,扬起衣摆,像是一个再忠诚不过的仆人一般,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颅,温顺地答了一声“明白了。方才是我考虑不周,望女郎海涵。”
“明白就好,以后没我允许,不准近身。”苏茵掀开帘子,随手一甩,下了马车,那豆绿色的门帘被风吹得鼓荡,飘起来,轻轻打过阿大的脸。
他在车厢里待了一会儿,苏茵趁机把他给的袖箭给丢了,生怕上面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布置了什么机关。
从长安去北漠王庭本来需要整整一个月的路程,众人原本打算慢慢走,走上那么两三个月。
北漠王庭似乎出了件大事,图鲁带着一众胡夷使者提前赶了回去,没有和苏茵一行人同行。
没有人看着,自然是走得越慢越好,最好是北漠王庭内乱了,他们能坐收渔翁之利。
苏茵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阿大追来,她一颗心悬了起来,总觉得无法安稳。
每每用饭,感觉他在看着,苏茵总担心饭菜有毒,便是再丰盛美味的佳肴,也变得味同嚼蜡。
睡也睡不好,她生怕自己睡着了,阿大推门进来,她便成了这和亲路上一抹冤魂。睁开眼睛,她披着衣裳坐起,必然看见他蹲在房门口,或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
虽然每x每问起,他都说是值夜,为了安全考虑。
可是借着月色,借着浓稠的夜色,她每每与他视线相撞,跌入他翻涌的黑色眼眸中,总是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上薄衣,只觉后背升起一片森然寒意,仿佛与虎狼对视,本能地生出战栗,想要躲避,想要逃开,避免被他眼中的黑暗卷入其中。
日思夜想,昼夜难安,苏茵一向康健的身子破天荒地生了病,病倒在了边塞。
苏茵自负是个医者,并未多上心,只以为是自己忧虑过度,在客栈歇息了两日,给自己开了一副清心温补的方子,并且寻着借口让其他人带着阿大出去采买喝酒,反正别在自己眼前晃。
第三日发起高烧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自己这病来得不对劲。
一股燥热弥漫在她的血脉中,意识变得昏沉沉地,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捧热水,瘫软着,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看过无数的病,自然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症状。
有人给她下了药,而且不是寻常的药,无色无味,能在她不知不觉中下了的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拿到。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阿大。
他每日在自己身边,有许多的机会给她下药,而且她只提防了他,对其他人戒备并不高。
但其他人明显对阿大颇为信任推崇,要是阿大借他们的手给自己下药,也不是没可能。
他是最有嫌疑的,也是最有动机的。
唯一那么一点违和之处便是她所熟知的燕游也好,阿大也好,爱恨分明,不耻于这种下作手段。
就算在公主府那次,她中了药,他也没有把她交出去让人污了她的清白。
但在她对李三娘出手之后,他是否还残存一丝宽容,苏茵也说不准。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呢?苏茵在昏沉的脑海中努力地想着这些天接触过的人。
为她饯别的官员,路上卖吃食的小贩,卖花的婆婆,行乞的流民,客栈的老板娘和伙计,大堂里那些行商。
普通人弄不到此等高明的药,边塞的官员也不至于,和亲出了差错,战争四起,守城的官员也得丢命。
除非他们通敌叛国,勾结胡夷。
此等大事并非儿戏,她不能随便就怀疑。
苏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感觉似乎被沸水煮着,升腾的雾气遮住了所有的思路,嘴唇也变得干燥。
她奋力朝着门外走,脚步虚浮,碰到桌子,撞出一声闷响,顾不上疼痛,拿起水壶往自己头上一淋,试图借这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冷水一淋,她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不觉得舒缓了,反而在凉水的短暂安抚退去之后更加渴望着什么。
她把茶壶往地上一摔,弯下腰去要捡碎瓷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她正伸手要去抓碎瓷片,只听吱呀一声,她的房门被打开,一个高挺的男人走了进来。
苏茵仰起头,努力睁着眼睛,试图在一片混沌中辨认来人。
但她此刻眼前仿佛覆了一层迷蒙水雾,那人只留下朦胧的轮廓,很是高大。
苏茵正要张口问他是谁,那人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宽大的掌心贴着她湿衣之下的身体。
“苏茵。”
她听见低沉的声音隔着雾气传入耳中。
“我先带你离开,别怕。”
苏茵已然听不清他的话,被他抱着,摁在怀里,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装满沸水的瓷瓶,需要把自己打碎了,把它们倒出来。
偏偏面前的人把她捧着护着,细心周全,但又让她更加难受。
她翻滚着,几乎带上了哭腔,眼中一双迷蒙水色,看着给自己换衣服的人,抱着他的脖颈,试探性地贴了贴,唇齿中吐出了两个字,“子青?”
被她揽住脖颈的人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捧着她的脸让她看清楚自己,想把她赐予自己的畸形腕部露出来,刺破她的幻想。
他低下头,带着薄茧的手摁在她细腻滚烫的脸颊之上,闭了闭眼,低头吻去她眼角湿润的泪光,声音沙哑地回答。
“是我。苏茵,是我。”
第59章 失忆
苏茵压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抱着她的人似乎在哭,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拼命地往她怀里拱着,逼着她仰起头,一边吻她一边落下温热的眼泪。
她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起初她还想应两句声,但他落下的吻也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
每每当她张开唇齿,仰起头,想问他为什么哭,想看清他面容,他又堵住了她的询问和有可能的回答,把她从片刻的清明拖进昏沉的沸腾里,仿佛在惧怕她的回答,害怕她的清醒。
咸湿的泪水混在淋漓的大汗中,苏茵从中尝到了一丝绝望又不甘的恨。
他们的骨头和心脏似乎隔着皮肉在相贴,但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依然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跨越的皮肤。
苏茵在一池温水里,他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仿佛溺水的人,想把她一起拖下去,相拥着沉沦,但又只能清醒地看着她迷蒙的双眼,认清绝望的事实。
他只能紧紧地拥着她,一遍遍,一声声,在她的耳边叫着她的名字,把千言万语,难以言明的爱和怨,揉进她的名字里,向昏沉的她诉说。
苏茵搂着他,汗水打湿长发遮住视野,看不清他的面容,脑子里也满是空白,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帷幔。
绯红色的床帷像是波浪一样,飘摇着,晃晃悠悠地从床梁上落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染上烟红的颜色,迷蒙而梦幻。
她几度伸出手,抱住他宽阔的脊背,似乎一只海上飘摇的小船找到了绳索,但迎来的是更猛烈的风雨。
日头缓慢地偏移,正要沉入西方无边无际的云层中,一列胡人佩着刀,闯进了苏茵一行人先前住的客栈,也没有询问店主,直接上到二楼,踢开苏茵那间客房的门,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安详,房中并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连一件女子的衣物都没有。
他们不由得大骂一声,领头的胡人把熟睡的男人从床上提起来,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撞,见他醒了,杀气腾腾地问他:“苏茵呢?她人在哪里?”
那男子陡然被弄醒,脑袋嗡鸣不已,正疼着,刚想骂人,瞧见领着他的人,把到嘴边的骂声吞了回去,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我刚过来就昏过去了,没见着她。”
胡人皱眉,“不是事先喂了你解药吗?真是个废物。”
灰色衣服的男子不敢说自己没能推开房门就被人打昏过去了,压根就没碰到那传说中的密药。
他只能朝眼前的胡人统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拍起马屁来,“小的没想到您那药那么厉害,有失考虑。”
胡人统领此刻没心情听他好话,把他往地上一摔,吩咐其他人,“苏茵中了药,肯定走不远。度春生药性强烈,她一个人抗不过去,逐间逐间搜,这个客栈没有,就沿着这条街搜,必定要把人找出来。”
十余个胡人卫兵齐齐答了声是,立马散开来,粗暴地踢开客栈的厢房门,客栈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斥责声,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满脸晦气地甩着衣袖从屋子里出来。
胡人统领看了一会儿,背着手,缓慢地转身,目光逐一扫过这条街的每一家店,路上的每一个行人。
恍惚间,他觉得有一道视线似乎遥遥注视着他,胡人统领敏锐地抬头,却只看见漫天黄沙里一扇扇紧闭的窗扉,那都是本地居民的低矮小屋,苏茵走不了那么远,也不敢一个人中了药跑到那些屋子里去。
但凡常驻在边塞的,要么是被迫驻守的兵士,要么是回不去故土的流亡之人,混乱不堪,而且都娶不到媳妇,边塞里极为少见女子的身影,苏茵跑去那些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如果她真的去了那里,事情也变得极为麻烦,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失节的和亲县主,不是一个被糟蹋的县主。
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他们借机要挟大盛,而是大盛以此要挟他们了,这其中的制衡极为微妙,要不然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等到苏茵的手下放低戒心都去采买了的时候选择给苏茵下药,又安排一个大盛人,还等了一会儿才来捉奸。x
胡人统领想到这些可能的意外心烦意乱,背过身,催促起手下来,盼着计划意外地完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思的筹谋折在了他们的天敌手中,尽数便宜了他们最恨的人。
他所期望的一切正发生在他刚刚扫过一眼的,两条街之隔的白色低矮土房中。
那房子原本的主人早就被打昏了,关到了地窖中。
地上满是散乱的衣物,红罗帐也垮塌了。
他们苦苦寻找的苏茵坐在一地狼藉中,披着宽袍大袖,指尖上还留着一些浅淡的血迹,只不过这血迹不是她的,而是站在门厅中的男人的。
“我已经通知其他人先别回来,等女郎稍作休息,再和女郎一同回去,那些商贩他们已在打点了。”阿大低着头复命,温驯良顺的模样,仿佛当真是她再忠诚老实不过的一个护卫。
苏茵几乎想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他不知廉耻,质问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稍作休息吗?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节骨眼有多重要吗?
解决方法那么多,他可以把她扔进冰水里,割了她的血,或者把她打昏了。
实在不行去风月馆里找个会伺候人的小倌,叮嘱对方千万别留什么痕迹。
千千万万种法子,何必他亲身上阵。
苏茵越想越气,恨不得过去教训他,又怕像刚才那般,不仅没能激怒他,还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她抄起身边的鞭子,毫无顾忌甩了一鞭子过去,正好抽在他满是血痕的脊背上,顿时他的后背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阿大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做任何辩解。
苏茵又抽了他几鞭子,似乎抽在了石头上,没有任何痛快之感,手腕酸麻不已。
她不由得更加气愤,把鞭子整个扔到阿大脸上,“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必再回来了。”
跪在地上的人蓦地抬头,看着苏茵,艰涩开口,“某是女郎的护卫,职责未尽之前,不会离开女郎。”
苏茵胸腔憋着的那口气仿佛又活络起来,他看着阿大冷笑一声,“职责,你还知道职责,哪个职责让你染指主子。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个护卫,我不缺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护卫,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去往北漠王庭。”
“我先前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近我身十步以内。不要说什么事急从权,我宁可去找个风月馆里的小倌来,也好过在你身。下受辱了去。”
外边的风沙陡然停下来,天光亮了些许,血色的晚霞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苏茵素净的脸上,映照出她一双眸子里盛着的怒火。
阿大跪在阴影里,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她,“这边塞之地的小倌不知服侍过多少男女,一身疫病,女郎觉得,某还不如他们吗?”
苏茵看着他此刻脸上的愤怒,情不自禁想到方才自己在这红罗帐里咬着唇哭着喊燕游的难堪时候。
他逼她叫他名字,又变本加厉。
她靠着墙壁,答了声是,“至少那些小倌知道怎么伺候人,而不是像畜牲一样只知蛮干。”
他那张惨白的脸因为过于气愤而难得出现一丝血色,苏茵几乎可以听见他指节因为过于绷紧发出的咯嘣的声音,响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犹如刀剑的嗡鸣。
他的眼眸中如同囚了一只困兽,紧紧盯着她,疯狂地冲撞地铁笼子,似乎想扑出来撕咬她。
“如果女郎觉得某技不如人,某可以精进。”
苏茵又抄起一个物件,打在他额头上,断了他欲念翻涌的视线,把声音平复下来,“滚,我不想说第三次。不然我会划烂你的脸,把你送去当小倌。”
他依然不动,跪在地毯上,挺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并没有穿什么衣服,一身健壮的肌肉,满是疤和血痕,大喇喇地袒露,在血色的残霞里,别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但苏茵看着,只能想到自己方才那些求饶哭泣的屈辱画面。
她被压在罗榻间,压在他这副躯干。下,无从逃避躲闪,即使侥幸抓住一丝希望,又很快被他抓住。
最屈辱的是,这些是她主动的,是她开口索要的,哭着,抱着他,求他。
苏茵恢复了些许力气,扶着墙站起来,拿起匕首,拔刀出鞘,直直朝着阿大走去,强撑着不让发软的双腿打颤,拿着匕首,在他面前蹲下,抬起他的脸,“你最舍不得哪里?我便从那处开始划烂你的脸。”
阿大仰着头看着她,晚风吹起苏茵乌黑的长发和身上的纱裙,霞光更是将她身上的红纱照得透亮,把她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红痕镀上一层柔光。
他连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匕首,仰着头,看着苏茵,“女郎消气的话,哪里都可以。”
苏茵只觉得他有病,脑子有病。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这种无所谓的模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显得她一个人跳脚很是可笑。
尤其是她一向喜欢当那个刀枪不入的人,喜欢着眼大局,不让别人猜到自己想法。
她喜欢当控制的那方,哪怕是从前和燕游的关系里,也是她充当决策的上位,给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套上驯服的枷锁。
眼前这个人,口口声声要让她当主子,却从未有半分臣服。
苏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匕首摔到他的面前,“好,那你自己划,不然就滚,我们分道扬镳,我只需要听话的奴才。”
第60章 失忆
阿大缓慢地捡起苏茵脚边的匕首,将它拔出来,没有半分犹豫,只是抬头看着苏茵,好似在问她:你不喜欢我哪里?
倘若她回答,他便动手剜去,将他一点点削成她喜欢的样子,只为博取她一星半点的喜欢。
夕阳斜照,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无端渲染出几分悲凉无奈,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眸,盛着霞光,几乎有几分温柔乞怜的悲伤错觉。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流浪狗笨拙地想讨好而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匍匐在她的裙下,把肚皮敞开对着她的匕首。
苏茵心中捂着的旧疤似乎在此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她宁可他恨她,厌恶她,也不想看到他摇尾乞怜,像从前那般温柔又无奈地注视她,唤醒她一些早就决定遗忘的东西,早就决定割舍的东西。
如今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偏偏他流露出了不舍。
可是太晚了,眼前有北漠王庭的婚事,背后的长安有数不清算不完的糊涂账。
她不能永远都留在这个屋子里,不能像中了药那般迷迷糊糊不顾一切,只图一晌贪欢。
阿大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苏茵咬牙上前夺过,把这把匕首扔到地上,背过身去,看着外边的夕阳,“走,你走,我不要你的效忠,也不需要你的自残。离开我的卫队,再也别回来,死在荒漠也好,回去长安也罢,只要不是跟着我便好。”
“不!”阿大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膝行两步,像个真正的奴一样,颤抖着手想去牵苏茵的裙角,“女郎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找谁都可以,我再也不会僭越,擅作主张。”
他几乎是喉间含着血说出:“下次,我会替女郎选合适的人。我可以黔首蒙面,不让女郎心烦。”
他越是卑微,越是祈求,苏茵越是心烦意乱,只觉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不敢去想的事情从这荆棘丛生的现实里浮出。
他可能真的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她,在所有的一切面目全非之后。
这个微渺的可能像是这大地上的一道缝,咋一看不起眼,但深不见底。
一旦扩散,那便是地动山摇,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会倾塌。
她没法跨过去这半年的荒谬和猜忌,他也没法彻底舍去那三年陪伴的亲朋好友。
这注定了只会是一个错误,一个绝对不应该发生的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她不去点破他的乔装,也不想再一次把往昔的鲜血淋漓搬出来嗤笑他的痴心妄想。
她实在是害怕他口中会说出那个爱字。
她想不出这荒诞的爱如何诞生,只是对着它的不合时宜暗自垂泪。
就如同他方才一边亲吻她一边又害怕听到她打破他幻想的回答。
“我不需要你,你走吧。”
他依然固执地跪在原地。
苏茵垂目,一滴泪从眼角落下,x仿佛被夕阳灼伤了眼睛。
“我知道我无法强迫你,我鞭打你,你依然可以赖着不走,我驱赶你,你依然可以暗自跟随。”
苏茵回头看着阿大,“如果因为这荒唐的药,我就要跟你一直纠缠下去,我宁可从这里跳下去,就此结束。”
那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紧紧盯着苏茵,嘴唇颤抖着,想朝她靠近。
苏茵立马推开了窗户,提起裙摆,踩上窗台,没有一丝犹豫。
“好,我走!”他低下头颅,垂丧着脑袋,缓慢地从地上起来,朝着门口走去,不忘留下一丝叮嘱,“胡夷卫士还在搜街,女郎可以再歇息些,等会儿我会去找他们过来与女郎汇合,免去女郎操劳。”
苏茵并不答,只是垂目看着地上他的影子,“今日之内,你要离开,永世不得回来。”
阿大步子一顿,走入门廊的影子里,轻声答了句“好。”
瞧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并且朝着长安方向去后,苏茵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许久,才感受到身体的疲劳无力和双腿的酸软。
不多时,护送她的其他人过来寻她。
苏茵穿好了衣裳,把身上已经退去不少的痕迹盖住,开了门。
那些军士瞧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他让给的,说您用得上。那个,你们俩”
苏茵并没有满足他们的疑惑,开门直接走了出去,“他的东西我不要,以后也休要在我面前再提。和亲之事大有蹊跷,以后须得多注意些,要是让胡人知道他来了,怕是要有大麻烦。”
“晓得的。”军士还是把药瓶收了起来,跟在苏茵身后,“此番前来,我等一概只说来了十人,都是寻常的军户,马夫是临时雇的,半点没有提过将军。”
一道长疤贯穿了大半张脸的汉子瞧见被胡人大肆搜索闹得不得安宁的长街,不禁冷笑,“这些胡人安逸太久了,早已忘却了当初我等的威慑。此地尚属大盛边境,不算他们北漠,竟敢如此作威作福。换做从前,必当牵在马后拖他们游街,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苏茵如何不知他们的不甘和怨恨,只是她不喜欢沉湎在过去里,如今大盛就是一副空壳,经不起战事,她得认。
谁不想横刀立马快意恩仇,但不是谁都可以抛却一切不顾大局。
“今日之后便要去北漠了,这些话不要再说,省得惹来麻烦。倘若能一窥北漠个中情况,从中找到薄弱之处,传回大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一雪前耻。”
圣上派她来,又何尝不是让她当细作。不然何必许以重恩,准她一家告老还乡远离朝堂。
苏茵抬手,理了理鬓发,在一片鸡飞狗跳兵荒马乱中走过长街,微笑着,举止从容,落落大方,迎上怒气冲冲的胡人统领。
“县主这是去往何处?叫我等一通好找!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胡人统领怒目圆睁,目光如炬,活脱脱的盘问犯人语气,粗壮的手臂放在腰间的胡刀上,不耐烦地拨弄着刀柄,仿佛她回答地不顺意便抽刀来砍。
这一条街上的店家和伙计正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柜台后面儿不敢露头更不敢说话,生怕招来杀身之祸,只得任由这些胡人砸了店去,自认倒霉。
苏茵身后的一众护卫瞧见统领嚣张的模样无不咬紧牙关,也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被苏茵给拦住了。
苏茵微微一笑,朝胡人统领轻声解释,“我久居长安,身子骨弱,乍来此地一时水土不服,生了湿疹,便让手下领我去看病买药,顺便采买一些物件方便日后起居。
先前我与图鲁约定十日之后我自行前往北漠王庭,他并未告知我有人迎接,因此今日才错开了,劳烦尔等久候,若不嫌弃,我请诸位喝杯薄酒,以表歉意。”
“吃酒就不必了,我等喝不惯大盛的酒,寡淡的跟白水一样。”那胡人统领扫了苏茵一眼,盯着她的衣领,“女郎这湿疹真来的巧,我这随行的人里刚刚好有个医士,不如让他给你瞧瞧。”
苏茵心中一紧,旁边的护卫碰了碰她,示意她宽心。
“察布!察布!”那统领喊了好几声,却一直没人上前。
他不由得恼怒,大喊一声,“人呢!死哪儿去了!”
一个胡人士兵上前,在统领耳边小声道:“方才您不是让所有人都出去找人吗?察布也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可能还在街上。”
统领啐了一口,“呸,怕是喝酒寻欢去了,总是这种时候找不到人,让他别回来了。”
胡人士兵呐呐答应,不敢再说。
胡人统领找不到发难理由,转头扫了苏茵身后的一众护卫,皱起眉,“女郎的这些护卫,可都来齐了?我怎么看着,人还少了一个。人不起,如何能上路。”
苏茵无端从这胡人统领口中的上路里尝出几分森然的杀意,仿佛是要将他们齐齐灭口。
她迎着胡人统领的目光答:“自然是齐了,我前来是结两国之好的,不是来起纷争的,因此只带了十人。都在这儿了。”
那胡人统领目光一寸寸扫过苏茵身后这些护卫,眯起眼晴,“当真只有十个吗?我怎么听说,是有十一个的,剩下的那个,在哪里?”
苏茵顿时一颗心悬了起来。
不对,这不对。
燕游是在她出长安那日才来的,所以无论是各种官府册牒,还是各种文书上,她的护卫都只有十人,他们对外都说不过是一个临时雇来的马夫,算不得内部护卫。
况且,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燕游朝夕相处十余年了的,这才能识破他的伪装。
他们一路走来更是偏离了原来官道,不知绕了多少路,挑胡人极少出现的地方走。
这些尚未见过他的胡人压根不应该知道他来了。
苏茵后背发凉,不得不承认那个她万般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有人识破了他们的盘算,甚至识破了燕游的乔装,并且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胡夷,把他们这一行人的命都交了出去。
堂堂神威将军乔装打扮混进了和亲队伍一路跟随至漠北王庭,教人如何想。
也难怪这些胡人如临大敌。
苏茵此刻无暇去思考哪些人有可能出卖了他们,对着胡人统领的猜忌,打起精神坦然回视,强撑着不露怯,挤出一个笑来,“您说笑了,何来的十一人?不瞒您说,自从我被神威将军始乱终弃之后,家中门可罗雀,昔日故交弃我而去,便是这些护卫,也是我散尽家财,他们才肯一路相送。”
那胡人目光一敛,瞧着苏茵,似乎在分辨她的话真假,“此话当真?我怎么听说女郎与将军情意甚笃,他甚至不远千里前来相送?”
苏茵顶着那针一般的目光,微笑起来,“若有一分做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倘若我与他情非泛泛,他又怎会因为新欢舍了我,让我嫁与他人。”
“他既舍了我,又怎会来送我。”苏茵笑着,说出的话如同轻柔的春风,吹得面前的这些人一时头晕目眩,“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自甘下贱做一个护卫呢,您说,是吗?”
胡人统领皱起眉,在他收到的信息和苏茵的这一番话之间权衡,苏茵屏住了呼吸,不再多说。
言多必失,她此刻便是要赌,赌上天是否给她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