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夺妻
燕游命队伍在郊外停留了两日,找了辆新的马车,又寻了个医女过来给苏茵瞧伤势,给她和若水置办了一身行装,宽大到遮住身形的袄裙,长至踝足的幕篱,穿戴齐整之后,任谁也看不出她们的身形面容来。
徐然帮忙张罗着,却又忍不住给燕游泼冷水,“你费这些个功夫想保她,她也不会领你的情。费尽心思寻来医女又寻药的,结果她脸上的伤一点没好,还越发糟糕起来,我一个不会医术的都瞧出来了,你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其中门道?我早说了,她自己不想,你费尽心思也没用,她狠得下心,”
燕游横了他一眼,到底顾忌着这是自己目前所剩的唯一好友了,没把腰上的长剑拔出来,只凉凉道了声:“苏茵的事情我自会决断,你不用多管。”
说完他翻身上马,手中长鞭甩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骏马扬起一阵尘烟,身姿飒爽英武,徐然倒是不急,看着行进缓慢的马车,心想燕游这动作耍得这么潇洒利落,还不是要等苏茵的。
他不紧不慢上了马,又想着爱妻幼子可能会来接,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袖,摆正了身位。
勒马走了一段,瞧见燕游果不其然在前面候着。
天已大亮,长安城的城门已经打开,徐然驱马上去,刻意调侃了一句:“真巧,你也在这儿呢,我瞧着你不是骑马挺快吗,一骑绝尘,尘灰扬的挺潇洒啊,怎么在这儿等着。”
燕游并不看他,凉凉开口回了一句“不是等你”,把徐然上头的劲一盆冷水泼熄了,瞧着苏茵和若水坐的马车进了,才调转马头,肃穆看着前方。
“人来挺齐的,等很久了,你现在可以和我分做两路。”
徐然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知道,这不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吗,我倒不是不愿意,毕竟我妻儿都在等着。但我一向不乐意给人收尸,哪天你还能找到人给你办身后事,我立马抽身,绝不会再蹚你和苏茵这滩浑水,一个比一个麻烦。”
半开的城门被士兵从里面缓缓拉开,霜白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洒下来,眼前的长街和屋舍上没有半点雪,也没有什么人声,青白的,浅绿的,绯红的,严谨地按照职级分出一个次序来,一言不发地看着骑在马上的徐然和燕游二人,目光不一,静默地看着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便是在马车里,没有瞧见外面的光景,苏茵也觉得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说书人口中最是热闹繁华的长安,竟仿佛一个活物也没有般,一句秒叫一道人语也没有,安静到她可以听见马车滚在石板上的声音,以及陈旧的木板因为年岁过久发出的吱呀声响。
偶有一道鸟鸣,却是那哑了嗓的乌鸦,刺耳又聒噪,苏茵蹲下身捂住若水的耳朵,抬头透过车窗上的雕花往外窥了一眼,只见笔挺的官服如重重鬼影,如深山老林上一座座的墓碑。
她脑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穿着官服的人永远会换,但这些官服永远立在那里,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主人,即便改朝换代,在下个王朝,它们又会换个制式换个颜色出现。
龙椅,九旒冠冕,又何尝不是如此。
谁又能数得清这么悠长的岁月里换了多少天子,多少朝臣。
绯红官服,明黄龙袍,从来不会缺主人。
苏茵正这么想着,听到外面悠悠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但带着些酒气,还有一丝亏空。
她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富贵人家公子哥的形象,成日眠花宿柳沉迷酒色以至于脸色常年涨红,正常说话也带着几分酒气,成日不是歪在轿子上便是歪倒在美人怀里,又因为家中底子殷实,天材地宝供着,所以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虚肿来,但到底缺乏中气。
“燕四,许久不见,你这带回来的又是哪家姑娘?”
“可还是上次那个?要不请出来瞧瞧,你去江陵抢人的事情满朝文武无一不知,不少人闹着要孤表个态,说不能姑息此等歪风,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人还在说着话,苏茵却半点听不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孤字,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湖里,激出千层浪来。
她正想着什么样的人才能用孤这个字,苏茵便听到燕游开口:“自然是不认的。我与夫人正儿八经的和离再娶,有何不可,不知何人参我逾矩,我也想问问那诸君何为规矩,何为人伦纲常。”
燕游坐在马上,俯视着这一众朝臣,一半昔日是他同僚,一半是他这些同僚的子嗣。
这些个人家里的不耻之事罗列起来怕不是比整个大盛的子民还多,欺男霸女的,宠妻灭妾的,纵奴杀人的,强占良田的。
满朝上下,无一清白,披着人皮的禽兽自称忠良,坐拥万贯家财的人自诩清流,逼杀亲女的人自称公理,千千万万桩不容于阳光之下的丑事无人提
他只是想要苏茵,偏偏不准,不肯,盯着他一人。
那就休怪他把这群所谓忠臣清流的遮羞布撕了去。
燕游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这些人,那些人背后无不升起一股战栗来,似乎后知后觉才想起马上坐着的这人是个令敌人畏惧也令自己人胆寒的煞星。
昔日他连天子的颜面都敢拂。
一些素来圆滑怕事的几乎生出退意来,强撑着说服自己才不至于怯了场去。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哪怕他是大盛曾经最让人惧怕的剑,也早已在时间里生出斑斑锈痕,跟随他的人早已成了一堆白骨,找寻他的人早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撒手人寰。
如今唯一还肯站在他身边的徐然,也不过是个空有其位并无实权的驸马而已。
落魄侯爷和空架子驸马,又能翻出几多风浪来。
站在东边的一个小史官正这么想着,悄然挺起身板,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笔和册子,正写得起劲,把面前一车二马五个仆人进京的燕游写得嚣张跋扈,好不奢侈。
【隆庆二年冬,逆臣燕游强抢民女,激起民愤,皇四子体恤民心,携太傅前来劝阻,大理寺卿谭渊,光禄寺大夫许雍,校尉蓝河等前往劝阻,尚未过府,见燕子青携众仆归,仆身所穿华贵非常,寻常富贵之家不可比之。
皇四子大怒,诘问之,燕子青毫无悔过之心,笑众臣。】
史官的笔停了一下,正欲等着燕游下一句话好继续写,抬头看了一下,却对上燕游的视线,被他眸中的阴沉和狠意吓得腿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燕游开口,却没有点他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而是直接点了他手中书册上所写的,分量最重的一位,当今四皇子的老师。
“敢问吴太傅,我与夫人两情相悦与公爹逼杀儿媳谁轻谁重?”
太傅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行将就木的模样顿时消散殆尽,活生生像是半入土的人气得诈尸。
燕游目光一一扫过去,x把这些最轻慢最傲慢的人名字一个个点出来。
“敢问光禄寺少卿,我明媒正娶和宫中老人**貌美太监谁轻谁重?”
“敢问校尉,我和我妻情投意合自愿成亲,从头到尾未伤一人。听闻有人强纳良家女子,父兄不从,此人逼其父兄入军营凌虐,我与此人,谁罪行深重?”
“敢问诸位翰林,春秋闱前酒楼相会私相授受,考试未竟结果半定,此事与我娶妻,孰轻孰重?”
“敢问国舅,纵容恶仆私占良田将苦主打杀,此与我事,孰轻孰重?”
“敢问尚书令,为推行法令私毁堤坝淹死数百耕民与我娶妻之事孰轻孰重?”
方才还威风得意的一群人全部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唯有一众家仆向外赶人的声音。
方才下笔如有神的史官一个字也没有记,也不敢记。
得罪君王的史官还有可能留个忠臣的名声,得罪同僚,尤其是各位世家同僚的史官,只会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史官悄悄把册子收了起来,悄悄看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的人要么是脸色惨白要么战战兢兢。
要么是牵涉到燕游方才所说过的那些个案子里的,或者是做过同样的事情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
要么就是害怕燕游点到自己。
毕竟谁也不清白。
史官也悄然低下了头,怕燕游看向自己,说出家里一些腌臜的事情。
他也不清白,家贫时靠妻子供养,上京之后便去了一封休书做了他人东床快婿。
这些东西原本就像地下的蛇虫鼠蚁,平时存在就存在了,没人去在乎,但如果放到阳光下翻烤细究,便是肮脏可怖。
燕游口中那些人,佃户,小太监,寒门考生,贫家户,后宅妇,平时如同空气中的浮尘一般,多多少少,没人深究。
但论起来,他们又确确实实是条人命。
燕游目光回到在驿站质问他的那个大理寺卿身上,那个自以为正义,自以为清正的少年郎君。
他依然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只是看着那张几日之前满是高傲不屑自以为是的脸,问:“你既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罚,你可能回答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到底谁轻谁重?”
谭渊脸色依然是一片没什么温度的惨白,但紧紧咬着牙关,盯着燕游,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个世家叔伯私下是这样的。
燕游看着他身上的那一件翠绿色的披风,孔雀裘,非天工巧手不能织补。
“敢问大理寺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顾纲里伦常,说我有悖人伦,你可做到表里如一。父兄纳良家为妾不顾意愿你可曾劝阻,家中主母姨娘相争相互倾轧,你何曾施以援手,你身边那些个丫鬟,可曾一个个问了意愿,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你逼着女子索欢之时,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与不愿?”
谭渊唇色一白,想起两年前他不太愿意回顾的一段过去,一段几乎还被他忘记的过去。
他几乎想说他没有,从未做过此等禽兽之事,但对上燕游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又无法否认。
是,他也不清白。
他十四岁时候便惦念上了母亲身边的丫鬟柳枝,母亲都要把她放出去了,谭渊借着酒要了她,想留她在身边。
第二天柳枝便跳了井,最后谭家赔了十两银子,柳枝便像没存在过一般,再也没人提起。
旁的人都夸他清正,其实他并不是毫无人欲,只是他时常会想起柳枝,想起那夜他强要柳枝时她哭着说的那句“少爷,放过奴吧,求您了。”
他当时不以为意,后来却怎么也忘不掉。
燕游笑起来,“诸君身上皆不清白,何故只问责我?我敢今日认罪今日伏法,要打要杀皆由我夫人处置,听凭她意愿。请问诸位君子,诸位清流,诸位雅士,方才我说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去罚?”
“请诸君答我。”
无人作答。
原先率先发难的四皇子强笑着打圆场,“子青,何必如此认真,不过一场笑谈,说的如此严重。先前讲些俗谈便也罢了,怎么后面越发说的严重了,什么**啊通房,家私之事,怎可玩笑,此事适可而止,不过是大伙儿商量着给你接风洗尘,你怎么还胡闹起来了。”
“好了好了,此事就此打住。我府上摆了宴,就等着你了,世间少有的八十年女儿红,父皇都赞不绝口,今儿个便宜你了。”
四皇子坐在轿子上,并没有动,只是朝着燕游挥了一下手,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再多的招揽。
燕游踢了踢马,没有往他那边靠,也没有看他,像他敷衍的招揽一般漫不经心地回答:“今日便不了,我夫人长途劳顿,身子骨弱,不宜饮酒。我带她去安顿了,日后再与诸位共饮。”
四皇子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毫无波澜地说一句来日方长便任由他去了。
今日煞神的目光实在瘆人,他有些不敢直视,生怕他把自己手里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东西也抖落出来。
煞星从前还有一层刀鞘封着,今天简直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日被他提到的那些个家宅阴私的,未来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了。
虽然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谁被揭露到明面上,才是谁丢脸。要不然也不会有家丑不可外扬那句俗话。家丑不是不能存在,只是不能外扬。
士大夫便是脸面清名大过天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臣子为了流芳千古而撞柱。
毁了名声,比丢了性命还难过。
燕游的骏马慢腾腾在长街上走着,银白色的毛发在太阳底下呈现一种极为漂亮的颜色,像是水银泻地,四周的那些个士大夫原本轿子占了半条道,见这匹白马过来,纷纷退开了去。
苏茵在车厢里听着那些慌忙又杂乱的轿子和马车挪开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恍惚间想起半夜掌灯起夜,照见一些惧光的鼠蚁小虫,它们便是这样慌乱四散,躲入看不见阴影的角落中去,碰到了瓶瓶罐罐,便发出这样细碎的声响。
等她吹熄油灯,这些臭虫老鼠便又会出来,然后在天光亮起之时又躲进角落,就这样日复一日。
她站在光下,看着整洁的屋子也知道某处躲着老鼠和虫蚁,只是无法一网打尽。
只是她未曾想过朝堂也是如此,长安也是如此。
所有人只是在假装没有老鼠和虫蚁,因为他们自己屋子里就养着,谁也不肯被指认是来源。
徐然虽然也知道一些密辛,但也不知道这么多,更没想过一下子全把它们爆出来,那基本上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了,各方树敌,以后断然没有任何一方敢信之用之了。
燕游点名的时候他都轻轻侧过头去不敢看,只在心里盘算着许雍是梁西许氏出身,娶得妻子亦是世家大族,太原王氏。
太尉蓝河,虽然看起来官职小,但人家是柱国大将军之孙,背靠安国公和抚远指挥史。
更别提三朝太傅,宫中任职的光禄寺大夫,还有那一大群互相拜了门第的翰林学士。
如果朝中百官是一张复杂的蛛网,通过姻亲血缘和门第以及师门交错在一起。
燕游点的那几个,都是现在朝堂上最核心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不管是不是人为造势的,人家就是声望高。
徐然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小子有这么一段事情的?”
“猜的。”
徐然顿时笑不出来了,“你要是刚刚猜错了,我们全得交代了。”
“我不会错。”燕游甩了一下马鞭,“看到他身边那一群人,我就想起来他是谁了,他父亲就是八年前想调戏苏茵被我赶出京城那个混账。”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父亲那副做派,能教出什么好人来。家中荒淫,怎么可能出得了什么正直人物,耳濡目染,又成日被捧着,是压根不可能低地下头问人的。他一看就没受过教训,也没受过拒绝,又未曾娶妻,必然是府中挑选好了丫鬟的。”
徐然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不免心有余悸,“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是啊。”燕游应了一声,“但他非要装正人君子。把别人都骗了,自己也骗。这种自负清高欺世盗名的人,最是喜欢掩藏否认这些事情,不肯承认。”
徐然听出一丝不一般来,“听你这话,那你从今以后要坦坦荡荡做个恶人,不再从良?”
燕游低眉,并不否认,“向善向好,似乎并不能得到什么,我只想抓住苏茵,善恶好坏,皆是他人之评。”
“x天下人骂我,苏茵恨我,都无妨,我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和苏茵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其他都无妨。”
徐然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万般做到最绝,一刻不愿意等,一下都不愿意妥协,只会越快把自己送上绝路。倘若你能活过一年,你和苏茵之间那根红线断没了,我都想法子去抢一根过来给你们绑上。”
燕游对好友的提醒和担忧并没有听进去,只听了最后一句,骑在马上,垂眸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没有断,它不会断。”
徐然一听便知道他完全没听进去劝,气得回府跟清河公主骂:“燕子青那脑子绝对没好,真的,太医绝对没给他治好。”
清河公主一边回头看燕游走没走,一边投入徐然怀里,小声跟着他嘀咕,“本来就是啊。他这个人好难讲话的,只有苏茵能管他,但苏茵现在想不起来了,就没人管得了他了,唐夫人也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了,当然更难说话了。”
徐然脚步一顿,蓦地回头,瞧见燕游一个人骑在马上,在挂着红灯笼的长街上远去,像是一道被遗忘的影子。
苏茵的马车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身上,被他背着走。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了。
明明许多年前,燕游是最爱热闹,最喜欢呼朋引伴的人,所认识的友人也最多。
当时谁堪想多年后竟是此般模样,关系最近的反目成仇,追名逐利的得了罢黜,忠诚不二的叛了知交,一步之遥的爱人也只剩下了恨。
那些个旧相识,许多都认了命服了输,妥协了退让了。
徐然自己当初还存着大展宏图拿驸马身份做跳板的心思,只不过后来真心喜欢上了清河公主,又认清了朝堂之上没有世家支持难以为继,所以就此作罢。
唯独燕游还是如当初一般,所图所求,唯独苏茵。
但上天也没有成全。
只是他们都低头了,燕游还不肯认输认命而已。
这并没有什么错。
徐然叹了口气,揽着清河公主,也不继续骂了,“算了,走吧,等会儿我们带着昼儿去上门拜访拜访,你看看能不能和苏茵说上几句话,总不能真不管,那燕游活不过初七。”
直到马车停在侯府面前的时候,苏茵还在想着这个事情,似乎还在为长安幻梦的破灭而愣神。
燕游掀开帘子,朝她伸手,“夫人,我们到家了。”
第82章 夺妻
苏茵想象中的侯府应该是热闹的繁华的,面上绣着花团锦簇,涂满了彩漆,无论内里如何,总归有着侯府的气派和华贵在的。
此时刚刚入夜,掌管中馈的夫人应该领着一大家子站在门口,点着灯笼,等着侯爷的归家,也等着发落她这个不速之客。
因此她还是避开了侯爷的搀扶,一个人抱着若水下了马车,避免成为管家娘子心上的一根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像一块石头般压在她心上这些时日的侯府居然是一座空屋,黑黢黢的,阴沉沉的,屋檐上还悬着白幡,两个年纪大的老人提着灯笼,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瘸了一条腿,身上的衣服也旧了,站在寒风里,还没有府前的石狮子气派。
“侯爷带着夫人回来啦。”那瞎了一只眼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很哑,像是老旧的木箱,开合间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响,吓得刚刚站在地上的若水一个回身抱住了苏茵的腿不敢撒手。
那二人顿时收起脸上的笑,眼中光彩黯淡下去,也不多说说什么,转身很快消失在了庞大的夜色中。
燕游把若水抱起来,和苏茵解释,“他们是我从前战死部下的家人,因为没有抚恤金,所以我接了来,放在府上给个差事,让他们不至于流落街头。一般时候他们也不会出来见人,只是今日特殊,估计是想和你打声招呼,一片好意,未曾想过吓你和若水。”
苏茵被他牵着,走在一时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里,脚下的石板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呈现一种焦黑色,有的地方出现了裂纹,两侧的柱子也免不了染上一层烟熏过后的残破痕迹,失了原本的花纹和色泽,上面还是一片艳红,下面便是一方烟黑。
四周再也没有出现什么人,但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檐下的白幡也很快飘落,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茵虽然知道是那些个躲在暗处的仆人,但免不了在这寒冷肃杀的夜晚中产生一分诡异之感,若水更是吓得紧紧抱着燕游,随着呜咽的风声发出害怕的呜呜声音。
燕游低咳一声,再度开口之时不免带上一丝窘迫,“我之前长期不在府上,母亲走后家中仆人散尽,不少宵小贼子趁机作乱,遗失了很多物件,走了水也没人照看。我那时昏迷,不知这些,所以也没能及时赶回处理。这宅子便荒芜了,也没人打理,所以看起来残破了些。”
是怎样的一个境地,亲人故去而不在,家中大乱而无一人可以援助。
以至于家宅冷落至今。
苏茵只是稍稍一想,舌尖便尝出无限的悲苦来。她慌忙收起对这个侯爷的些许同情,也压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问候。
他是把她虏来的人,是破坏了她生活的人。
她不该同情他的。
他也毁了她平静的生活,把她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苏茵压抑着心中那股莫名的心绪,看着地面,只觉得身前那道为她挡了风的影子似乎如山一般挺拔高大而沉默,经风雨而不倒。
他握住她的手也格外宽大而温暖,紧紧地包着她的手掌,和她十指交握,以至于她稍有些许的动作,都被他轻轻地捏住指尖,捉了回来,严丝合缝地贴着,不许她远离半步。
苏茵低着头,不去想这些,只看着地上漆黑的石板,盼着家人和柳不言快点找过来。
他蓦地回过头,看着苏茵,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不过很快我就会把这个宅子收拾个家的模样出来,你想添置些什么,种些什么,我们都可以慢慢计划着。年节一过,春天就会来了,到时候街上会有很多卖花的脚商,天南地北的花苗都会运到长安来,到时候我们都买了来,在院子里栽下。”
“他们还会带各地的吃食和器具来,到时候,我先给你置办齐全了,院子里再设个秋千,搭个花架,四时的花木都种上,就种在你窗户旁边,这样一年四季你都能赏花饮酒,想做些什么都行,没人拘着你。你要是想上街踏青或者盘些铺子开医馆做生意也行,不过现在局势紧张,可能会不太顺利,要是你打定主意,大不了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是,我给你撑着。”
在一片昏淡的灯光中,他那双发亮的双眸犹如风中熊熊燃烧的炬火,烫的苏茵一时不敢直视。
“不必如此麻烦。”她微弱的拒绝很快被风压住,倒是若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砸吧着嘴巴,但又想着苏茵的叮嘱,不说话。
燕游仿佛看穿了若水,“到时候我也给你置办一份。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听你娘亲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若水正高兴着,苏茵的低咳声打碎了她的美梦。
“若水,你记不记得娘亲跟你说过什么?不能乱要东西。”苏茵看着趴在燕游肩膀上的女儿,十分平静地看着她,像是风雨来临之前压下来的乌云。
若水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想起苏茵那分外无情的叮嘱,脸上的高兴顿时消散一空,颓然无力地趴在燕游肩膀上,很是不舍很是不情愿地说了一句:“不用了,谢谢侯爷爹爹。”
燕游瞧出来了些什么,也不点破,摸了摸若水的头,只笑了笑,继续牵着苏茵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晃荡着她的手腕,继续跟苏茵盘算着以后,“我打算把这儿拆了,都挖空,做个大点儿的池塘,种些荷花。长安的春总是短暂的,没多久就入夏了,到时候我再弄条小船,你可以划船,在荷花底下睡觉,等荷花开完了,可以坐在船上剥莲蓬。等秋天荷叶枯萎了,听得残荷接雨声,然后我们可以把莲藕挖出来炖汤。”
“侯府侧院那一块儿地方是从前祖辈们安置姨娘的地方,到了我爹那里,便只有安姨娘一个了,本来就荒废许久。我是不打算纳人的,那个地方,你看看要不要拆了给若水建个游乐场还是栽些花草,或者给你拿来种药材,开个药庐,这样以后省得到处去采买x,费心费力。”
不过短短一刻钟,未来的家已经在他口中有个个雏形,府上各处都已经被安排好了,除了西北那处的一块空地作为练武场,其他的基本划给了苏茵和若水,极为慷慨大方的模样。
倘若这一天真的能到来,苏茵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规划中的家很是让人心动。
但她时刻记得这里是侯府,是这个侯爷出生长大的祖宅。
更何况,他描绘的那副春来赏花冬赏雪的景象,只会存在于太平盛世的清闲富贵之家。
她还记得父亲和江陵太守感慨过的那些话,如今朝野动荡,皇上病重,多方夺嫡,互相倾轧,民不聊生,官帽也不稳。
这个侯爷方才还得罪了那么一大片官员,哪来的清闲日子可过。
他所描绘的这些,不过是永远无法到来的幻想罢了。
乱世之中没有太平清闲的日子,她和这个侯爷之间也没有举案齐眉的可能。
燕游还在兴致勃勃说着来年的冬天和新岁,苏茵没有点破,但心中却无比现实地想:不会有来年的,绝不可能。侯府地方大但是人少,她熟悉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找时机带着若水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苏茵低着头,在他规划未来的时候在心中默默记下侯府的地形,为将来的离开做着准备。
片刻之后,她被带到了一间尘封的卧室面前,不同于其他积灰的房间,它的门窗格外的干净,而且门上还系了一把厚重的铜锁,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的格外重视。
燕游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苏茵顿时闻到一股花椒香气。
“这是我从前为未来夫人预留的房间,所以留了一手,设了些机关,让它幸免于大难,里面的东西也都保存完好。夫人和若水先将就住些时日,等侯府收拾好了,再换前面去住。”
说着,他拿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烛台,苏茵眼前顿时亮起来,一时间有些被这房间里的东西刺到眼睛,仔细一瞧,发现拔步床的顶上悬着拳头大小的东珠,价值连城的宝贝,跟碎星子一样挂在床幔上,在浅淡烛光之下犹如漫天星辰,极为刺眼。
床边的梳妆台上不知摆了多少镶着宝石的小箱子,窗边和书桌上摆了一面又一面的美人镜,镜面上落了一层灰也清晰明亮,将苏茵眉眼照得分毫不差,比江陵王员外花千两买的水晶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在外面足以遭到哄抢的宝石在这个房间里如同河里的鹅卵石一般到处都是,出自大家之手的各式瓷瓶更是数不过来。
就连苏茵地上踩着的毯子,也是一整块地铺在地上,上面绣着百鸟朝凤,栩栩如生,光是看一眼那色泽便知不是凡品。
她并不知道全盛时期的侯府是如何的光景,也不知道在侯爷口中的意外里到底丢失了多少宝贝,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普通人拿出去几件,都能称得上富甲一方,足以养活半个江陵城。
苏茵还没有看完这房间里的珍宝,燕游听到一阵瓦片翻动之声。
他当即吹灭了灯烛,缓慢拔出来腰间的长剑,朝苏茵低声道:“有宵小前来进犯,还请夫人带着若水安眠,我前去解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来,交给苏茵,“夫人放心,这里我设了许多机关。但凡有人靠近,必然死路一条,月出之前,我必大胜而归。”
说着,他拿着剑踏出了房门。
苏茵看着图纸,又看了一眼博古架上摆着的袖剑,心中有些犹豫。
其实,现在何尝不是杀他的一个好机会。
侯府式微,他势单力薄,杀了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倘若他东山再起,大权在握之日,也是她插翅难飞之时。
第83章 夺妻
苏茵将袖箭拿下来,缠到腕上,将窗户打开一道缝,瞧见外面一轮明月高悬,院子里黑影穿梭,如同缠着月的乌云一般,乌泱泱地朝院子中间的人压下去,像是成千上万只吸血的蝙蝠扑在他身上,恨不得一口口咬下他的血肉来。
剑光闪烁,若轻鸿飞雪一般,精准地斩断了所有试图越过院子的歹人,在他们的痛呼发出之前将其彻底斩断。
温热的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大片的红在他脸上晕开又滴落,他提着剑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是对杀人这件事已经趋于麻木,那双眼睛也满是阴沉沉的死气,毫无波澜地扫了一眼手下败将,发现几个还未死透的往怀里摸索着,似乎还想挣扎一二。
他一剑过去,那些人顿时没了生息,握着烟花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两只眼睛圆睁着,就这么死去,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院子里的黑衣人已经不剩多少了,瞧见此般光景,内心生出退意来,硬着头皮,想和面前人打商量,“侯爷,误会,主子叫我等前来是想和侯爷共商大事,并不想走到见血的地步。我等是六王爷的手下,奉命前来是护卫侯爷,和这些刺客并非一路。”
说着,打头的人收起了剑,朝燕游拱手,然后从腰上摘下一块牌子,双手递到燕游面前,声音也陡然正派洪亮起来,“侯爷请看,此乃我兄弟几人身份凭证,可证实我所言非虚。”
只是他这话还没有说完,那长剑没有任何停留地穿过他的胸口,那证明身份的腰牌便咕噜一下滚到地上。
“大哥!”剩下那几个黑衣人顿时围上来,剑还没有出手,便紧随着他们的大哥一起,倒在了地上。
燕游收回剑,甩了甩剑上的血,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我都说了,夫人和幼女在房中安睡,你们要安静些。”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随手往地上一扔,满是血和枯枝的地面瞬间燃起一阵大火,将方才那些刺客的尸首吞没。
至于那几个人腰间的令牌,从始至终,他也未曾看上一眼。
倒是苏茵借着火光看得清楚,那腰牌上刻着四爪蟠龙,确实是亲王的标志无疑。
看着这横陈一地的尸首,苏茵并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满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感伤和惧怕。
在短暂的温情表象之下,她此刻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比她所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冷血淡薄还要糟糕。
他不仅仅是作为权贵的傲慢自我,更是杀人如麻,丝毫不在乎树敌也不在乎眼前处境是否会进一步恶化。
比起权衡利弊的成年人,他恶劣到像个稚童一般,完全不在乎利弊,只图一时的开心爽快。
不可捉摸,也完全不讲道理。
无从判断,也无从讨好。
如今她是他肯上心的笼中雀,所以一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哪天她失去了价值和他的微薄喜欢,便和眼前这些刺客一般。
眼前这些刺客未必不能商量,她有机关护身,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而且这些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死了,这些刺客自然可以交差。她也可以回到家人身边,回到原本的丈夫身边。
他许诺自由的时候,她时刻记着,本来就是他囚禁了她。
眼看着又一波难缠的死士冲了上来与他缠斗,苏茵抬起袖箭,悄悄瞄准了燕游的后背,正要缓慢扣下弩机。
“娘亲,你在做什么。”
若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苏茵发出的箭失了准头,她慌忙关上窗户,回身看着坐起来的若水,瞧见她晃着着短腿要跳下来的模样,把袖子放下去遮住了袖箭,连忙过去把她抱回到拔步床里面,给她盖好被子。
“我只是关个窗户,怕你着凉,把被子盖好,睡觉。”
若水眨巴着眼睛,侧过身看着苏茵,一双澄澈水灵的眼睛倒映出她此刻的心虚来。
外边的打斗还在继续,风的呼啸声中夹杂着兵器的击打声,瓦片的碎裂声,石板和柱子的开裂声。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若水仰起头。
苏茵把她摁回去,告诉她,“只是下雪粒子了而已。”
若水皱起脸,觉得似乎不太对,但又完全地信任苏茵,扑到她怀里,闭上眼睛,问她,“那要下多久?”
苏茵想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袖箭,那一批来势汹汹的,装备更加精良的刺客,话语中生出几分犹豫来。
“老天爷的心情谁也说不准,或许等会儿它便停了,或许这一整夜它都不会停。我给你捂着耳朵,免得吵着你,你睡吧。”
若水答应了一声,窝在苏茵怀里,就在苏茵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若水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声:“那侯爷爹爹在外面站着,要不要给他送把伞啊,不然x会着凉的。”
苏茵几乎有些不敢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若水,说不上来心中什么感受,仿佛坚冰出现一道缝隙,海水止不住地上涌。
“若水这么喜欢他吗?因为他总是给你买东西吗?”
若水不吭声,生怕自己露馅,又惹得苏茵不开心,把脸贴在苏茵掌心上,撒娇一般开口,“没有呀,我最喜欢娘亲了。就是,就是,侯爷爹爹每次总喜欢在外面站着看着娘亲,白天是,晚上也是,下雨的时候是,下雪的时候也是。”
说完若水仰着头,仔细看着苏茵的神情,却只瞧见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似乎没有半点波澜,眼神也格外平静。
过了一会儿,就在若水以为事情过去了的时候,苏茵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若水本来已经打算重新睡过去了,冷不丁被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茵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次,“你说他总是站着看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若水半眯着眼睛,满是困意的回答:“从侯爷爹爹第一天出现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着娘亲啊,娘亲睡着的时候,拉着我去林子旁边的时候,他都在看着娘亲,娘亲拿刀砍断马车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娘亲,每次娘亲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也都看着,就站在娘亲的身后看着,但是他也不许我告诉娘亲,他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就像娘亲和我之间也有秘密一样,娘亲和我之间的秘密,他都知道。”
若水迷迷糊糊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沉入梦乡,俨然不知她的一番童言给苏茵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叮嘱若水,毁坏车轴,给柳不言通风报信,故意耽误行程,故意弄伤自己的脸,故意拖着不让伤口愈合。
她自诩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一切尽落在他的眼中,成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苏茵的背后升起,钻入她的心脏,升腾到她的脑海中,几乎使她打了个寒颤。
她自以为周全的盘算暴露无遗,而她对他的城府至深却毫无察觉。
这太糟糕了。
枉她还自作聪明,虚与委蛇,落在他眼中,恐怕不过是拙劣表演,不足为提。
苏茵心中正懊恼着,愤恨着,听见外头的打斗声渐渐熄了。
她一颗心重新活络起来,却是盼望着他阴沟里翻船,和那些刺客同归于尽,带着她懊恼不已的失误和羞愤死在这个夜晚。
纵然她在心里这样诅咒着,脚步声还是如期而至。
苏茵回头,看见燕游推门而入,肩上还插着她射。出去的袖箭。
倘若是片刻之前,她或许还存在几分心虚,看见这箭还会关怀一二以做遮掩。
如今得知一切,她便只剩下被愚弄的讥讽和不忿。
一个以一当百的人,拖着伤口都能诛杀那么多刺客的人,能躲不开一只失了准头的袖箭吗?
只要他想,不过是稍稍侧身的事情,怎么可能躲不开。
她要是有这般本事,都能自称神射手了,早就效仿花木兰从军去了。
苏茵看见他回来,权当没看见,先前那么一星半点的担忧和侥幸也荡然无存。
“夫人怎么还没有睡着,可是在等我回来?”燕游笑着,话没有说完,苏茵便答了一声:“侯爷功夫绝顶,自然是不需要担心什么的,只是院子里打闹实在吵了些,若水惊醒了,所以我也尚未安寝。”
她凉凉看了燕游一眼,见他身上血迹斑斑,插着袖箭的地方更是血流如注,但一句话也没有问,侧过头去闭着眼,似乎对他还活着的事实很是失望,“侯爷下次麻烦将刺客引的远些,免得一个不小心累及我和若水。”
燕游缓慢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是很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番尖锐的嫌弃,自顾自坐到床沿,垂着眼皮看着苏茵,十分刻意地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袖箭,自顾自解衣起来,不时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冷嘶声。
苏茵听着,只觉得仿佛有一只蛇缠着自己,越收越紧,不得到她的回应誓不罢休。
她实在受不了,半睁眼,看见燕游靠着床沿,侧过头,眼巴巴看着她,那一头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在灯烛之下犹如一条粗壮黑蛇的蛇尾,在她的注视中摆动起来,仿佛是兴奋起来。
“夫人。”他笑起来,俯身亲了亲苏茵刻意丑化过的伤口,那一双乌黑的眼瞳里似乎盛着翠绿色的剧毒一般,拖着她,似乎要将她一起腐蚀了去。
有那么恍惚的一瞬,苏茵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在亲吻自己的面颊,而是隔着皮肉,在亲吻她这层皮囊之下的白骨。
阴森,诡谲,又带着几分狂热。
不像是正常郎君的喜欢,反而像是鬼,像是蛇郎君的纠缠一般,浓烈而奇怪。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去买些雄黄酒,抹在身上,面上。
非要毒死他不可。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就明摆着恶心他,看他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第84章 夺妻
苏茵睡过去之前还记着外边儿刮起了大风,窗户不知是没关严实还是破了一角,呜呜的风声裹着一丝寒气钻进来,烛火跳个不停,若水压着她的胳膊,燕游脱了衣服将滴血的长剑放在一边,咬着细长的丝线自个儿缝合伤口
她侧着身子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还存着些许提防,手臂放在被褥下握紧了袖箭,确定了他今夜伤得很重之后才放下心,心里还念着许多事情,想着要起个大早提前把屋子收拾好,袖箭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脸上抹的药也该换了,换种更刺鼻的气味,还要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跟外界联系联系,看看苏家和柳不言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抱着种种忧虑闭上眼,下意识蜷缩着,眉头紧皱,脸贴着若水的额顶,像是一叶浮萍。
燕游却没舍得吹熄灯烛,上了床榻将苏茵轻轻地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吻,后背挡去了所有的风,脑海里不期然闪过太医的话。
“倘若是长久的忘记,除了疗养身体,也要对方愿意寻回过去。”
“人生在世总有脆弱想要逃避的时候,倘若过去太过痛苦,想要舍弃,此种情形之下,除非自己堪破,否则爱莫能助。”
他对徐然有一点隐瞒,他不是不明白苏茵的病症,反而他是太过理解,知道她为什么痛苦,也知道她为什么想忘记。
理想败于世俗,好友死于非命,同道中人一个个做了官场斗争的牺牲品,意气风发的沦为了沽名钓誉的,最讲义气结果是叛徒,最怕死的稚童尚未长大便永埋在墓碑之下,亲人在世俗的讨伐中逐渐陌生,许过终生的爱人又隔着无法打破的天堑。
越是聪明越是清醒便越是痛苦,越是见过天地广阔便越是不能忍受庭院的狭窄,越是曾经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便越是不能接受低微如蝼蚁的未来。
犹如含着沙砾的蚌一般,缺憾和无力贯穿一生,痛苦和遗憾日夜回荡。
这种细碎的痛苦远比干脆利落的一刀折磨人,日日夜夜,撕扯着人的神经,侵蚀着人的意志和神经,尤其是孤身迷茫之时,简直能把人推到悬崖边上。
他也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彷徨,在赢得了战役却要埋葬许多属下的时候,在见证无数边塞将领饥寒交迫而长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在亲眼见到文臣争斗牺牲了一城百姓的时候。
他遗忘一切的时候对一切感到迷茫,但也短暂地得到了片刻逃避的喘息。
他想起来的那一刻,短暂逃避的缓痛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能想起当初的颤抖无力和悔恨绝望,时局更替,故人凋零,昔日所努力的所保卫的一切化为齑粉,并肩作战的一个个死在异乡,死在面前。
他那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从七窍流尽,一颗心碎了个七零八落,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唯有苏茵那时托住了他,让他活下来。
那时他几乎只求一死,看见苏茵含泪的双目,便明白她也是痛苦的,日日夜夜,看着国不将国,朝野动荡,经历着理想的破碎和世俗的钝痛。
他们曾经有着相同的理想,x相同的抱负,相同的凌云壮志,相同的傲气。
所以他再也清楚不过,苏茵的过去里是如何的悲痛感伤,如何的力不从心,如何的心灰意冷。
甚至,她的那份心灰意冷里,也有一份是过去的他给予的。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仿佛这样就可以不承认他们的缘分早已散尽,不承认苏茵早已对他心死,不承认他们轰轰烈烈那九年早就在绿水村那里画上了一个满是缺憾的句号。
他像从前恩爱那般抱着苏茵,闭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一般,告诉自己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相爱。
直到若水叫了一声:“侯爷爹爹。”
燕游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顿时化为乌有,他睁开眼睛,看着苏茵的女儿,苏茵和别人生的女儿。
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怀里的苏茵,十分不高兴,“侯爷爹爹,你不能老是这样趁我睡着了把娘亲偷过去抱着,娘亲一直是抱着我睡的。”
说着,若水蹭过来,要往苏茵怀里钻。
燕游拿手背挡了她一下,“明天给你买蜜饯。”
若水鼓着脸不出声。
“木头小鸟。”
若水还是不出声。
“玉剑,木马。”
若水抱着苏茵的胳膊,仰头看了燕游一眼,表示她的决心。
“娘亲说人不能惯着,让着让着本来是自己的东西也会变成别人的。”
燕游听着这话觉得好笑,放低了声音反问回去,“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若水顿时眼睛瞪大了,正要高声反驳,燕游俯身,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来:“她给你当了三年娘亲,但她和我在一起多年,你来的比我晚,怎么算你娘亲也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若水的世界轰然倒塌,燕游给她出了个算术题,让她晕乎乎的脑子更加迷糊。
“你娘亲今年二十又七,十二岁与我初识,十五岁与我相知相爱,十八岁与我约为婚姻。”
他顿了顿,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面对着一个稚儿说起假话。
“她二十一岁嫁我,只是成亲三年后,我们走散了,她才嫁了别人,有了你。”
“你自己算算我和你娘亲之间有多少个三年。”
若水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不服输的样子更是像极了苏茵。
他看着,心里泛着酸,总是忍不住去想,苏茵那样淡薄的一个人,那样害怕诞下子嗣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愿意为一个男人诞下子嗣。
便是他们从前最相爱的时候,苏茵也未曾松口,总是说这世道让人失望,她不肯孩子出生,也不愿意多一份羁绊。
但他们分离不到一年,她嫁给柳不言,为柳不言生下孩子。
这是他最嫉妒的一点。
短短一年,柳不言便做到了他从前九年都没做到的事情,从苏茵那里获得的爱比他求了九年的还要多。
怎能不令他惶恐,怎能不令他嫉妒,怎能不令他恼恨。
燕游悄然收紧了抱着苏茵的手,眼眸里翻涌起浓烈的嫉恨,脑中复又闪过许多种悄然杀了柳不言的法子,一个比一个残忍。
直到苏茵动了动,柔软的长发拂过他的脖颈,一阵轻柔的痒像是柳枝迎面轻轻刮蹭而过。
他猛然惊醒,晃了晃脑袋,把数着数而又睡过去的若水揽过来,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苏茵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平复心中的激荡杀意。
不,现在还不能杀。
苏茵会一辈子恨他。
苏茵喜欢的是正人君子,是温和讲理的郎君,是敬她爱她的伴侣。
他需时时刻刻记住,在她重新爱上他之前。
第二天日上三竿,苏茵才醒了过来,难得睡了个好觉,睁眼不见若水,也不见那个侯爷,手腕上的袖箭倒还在。
她掀开床帷,瞧见太阳从窗户倾洒进来,窗边上的瓷瓶上盛着一株腊梅,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明净地面上,屋子里浮着一层幽香,长几边不知何时添了一个香炉,飘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娘亲什么时候起来?”若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苏茵踩着这过分明亮的阳光走过去,像是走在一片不真切的黄沙上,觉得有些虚幻。
若水穿着袄裙,围着一件桃红色的披风,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吃着炒栗子,嘴边一片灰黑。
苏茵看着让若水当大马骑的那个男人,一身黑色大氅,身姿非凡,回答若水的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让她多睡些,谁叫你老是喜欢闹她。你没瞧见她一直身子不太好吗,再这样你以后不能和她一块儿睡。”
若水低下头,手中不小心掉下来一颗板栗砸在他脑袋上,“你这是公报私仇!公报私仇!我要告诉娘亲!”
那人打了个哈欠,“行啊,那我告诉她你不仅一天一袋炒栗子,还订了半年的云片糕,买了一盒子的小蝴蝶首饰,一匹小马,一下子花出去几百两银子。你说你娘亲是觉得你坏还是我坏?”
若水说不出话来,脸颊鼓起来,像是河豚一般。
院子里阳光灿烂,四周栽种的腊梅迎风盛放,隔着院墙传来货郎叫卖的声音。
桃李的枝上也开始出现灰色的新芽。
早春要来了。
苏茵靠着门,伸手接着这场灿烂的阳光,看着掌心上的金色光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当下和昨晚满是杀戮的风雪夜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一阵微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响起一阵脆响。
苏茵抬头看着屋檐下的小铃铛有些略微的失神,燕游正好在这一片风铃声中回头,玄衣金冠,剑眉星目,朝她灿然一笑,眼里万般缱绻:“夫人今日光彩依旧。身子可好些了?我今日请了医女上门为夫人诊治,伺候的丫鬟也派人去找了,在前头候着,等一会儿让夫人过目挑选,中意的留下伺候,不喜欢的便打发了。”
他的话语极为温柔,像是当真和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恩爱夫妻,字字句句,满是关切,声声句句,满是柔情。
如果他没有拿剑胁迫于她,没有让她瞧见他夜杀人的可怖景象,相逢于未嫁时,相遇于她对他的残暴本性一无所知时。
或许她当真会动心。
第85章 夺妻
苏茵往前走了一步,发现长廊上多了许多褐衣小厮,来去匆匆,像是鸟雀一般,扑棱着,纵然不发出什么声音,也显得院落热闹了许多。
屋檐下的白幡换了红色的灯笼,彩缎扎的花迎风飘舞着,热腾腾的红色妆点了空荡荡的庭院,倒真生出几分年节的喜庆和家的热闹来。
苏茵径直看向若水,忍不住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来。
她知道小孩子本性顽劣,要若水彻底拒绝燕游的收买也非一时可以做到,但没想到若水私底下居然已经和燕游要好到如此地步,完全把她的话当了耳旁风,甚至有些阳奉阴违的架势。
至于这阳奉阴违是谁教的,自是不必多说。
但苏茵只打算管教若水,至于那罪魁祸首,她管不着,也不打算管。
多行不义必自毙,外边儿多的是人会收他。
若水瞧见苏茵板着脸的模样,忍不住心虚起来,下意识地往燕游怀里趴,顺便擦了擦自己嘴角那些个糕点的残渣,指望着这个人高马大的爹爹先替自己挡上一挡,消消苏茵的气。
燕游自然是乐意挡这个灾的,他朝垂花门外候着的婆子看了一眼,那婆子便心领神会,进来把若水接了过去。
眼见着苏茵的目光随着若水挪开,他一边出声解释一边捞起苏茵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捏了一下。
“夫人不必担心,那婆子是我从清河公主那边要来的,从前做过不少公主皇子的乳娘,为人宽厚老实,出不了什么差错,最适合配若水这种精力旺盛的,既能教引她,也不会压了她的性子。”
苏茵没怎么听进去,只瞧见那婆子抱着若水给她擦了擦嘴角,到一个亭子里坐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册子给若水看,然后在太阳底下拿出一把梳子给若水重新打理头发起来。
若水倒也不怎么反抗,坐在亭子里,趴在栏杆上看着小册子,晃荡着双腿,不时回过头,似乎在和那婆子说些什么。
在这温和的光景之中,苏茵能敏锐地瞧见若水不时的目光和滴溜转的眼珠子。
苏茵不禁发笑,心中了然,若水这个鬼灵精不过是在躲她的气头,装x乖罢了。
等风头过去,便又是个混世小魔王的架子了。
苏茵正心中无奈着,冷不丁觉得掌心被重重捏了一下。
她缓慢转过目光,瞧见面前高大英武的男人面上流露出一些委屈和幽怨来,声音也带着点儿酸溜溜的意味。
“夫人要瞧到几时?若水早上用过饭也出去玩了一圈,一时半会闹腾不起来。我可一直等着夫人用饭,滴水未沾。”
苏茵缓慢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觉得浑身似乎都刮着一层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几乎就想说:那你既然饿着,便去用饭好了,等我做什么?小孩子都知道要先吃了饭再出去玩,你不知道吗?不知道的话告诉我做什么?
一个大男人,难道这些事情都要她说吗?难不成之前没有遇到她,他就不吃饭了?
她在心里腹诽着,避开了他含情脉脉的目光,充作一根木头,“若水顽劣,侯爷不必惯着她,我自会管教,不耽误侯爷起居,时日不早,侯爷劳累至此,还是早些用饭歇息,身体为重。”
燕游看着苏茵油盐不进的样子,眉眼压下来,也认了输,把调笑的轻松姿态抛到一边,拉着苏茵的手生怕她跑了,瞧着苏茵,郑重道:“好吧,既然文绉绉的话夫人听不明白,那我就直白说了,我见不着夫人便食不下咽,所以我是特地等着夫人的。医女和丫鬟都被我打发到外边儿候着,因着我想夫人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垂下眉眼,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输给了若水。夫人只瞧见了若水,倒是对我视如无睹,实在令人伤心。”
他话说的如此直白,苏茵一时竟不知如何招架,像是秀才遇到兵,浑身解数也只成了一纸空谈。
走过半个长廊,苏茵似乎才消化了他一番看似撒娇的陈白,“我向来胃口不好,只草草应付一下便可,在旁边坐着,实在败兴。”
燕游晃了晃苏茵的手腕,垂眸朝她笑道:“无妨,夫人美若天仙,秀色可餐。见不到夫人,我才是食不下咽。”
正午时分的灿烂天光融在他那双多情眼中,像是一池春水流淌而过,波光粼粼,从中苏茵瞧见了自己的身影,单薄瘦弱,病骨支离,脸上的伤痕故意扮了丑,用特殊的药草抹了脸,看起来蜡黄干瘦。
哪里算什么天仙。
尽是谎言。
她正在心中腹诽着,见燕游停了下来,站在日头底下,弯下腰,无比认真地看着苏茵。
从他的眼眸中,苏茵几乎能瞧见自己脸上故意涂抹出的红色伤痕以及那深一片浅一片的黄色浅斑,像是最平顺的缎子上用最拙劣的手法染了色,蜡黄和殷红混杂着,于是便有些惨不忍睹起来。
他笑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浓烈而奇异的色彩,像是万千星河闪烁其中,“夫人哪怕鸡皮鹤发,在我眼中也是世上第一美人。凡夫俗子才只在乎皮囊,而我爱慕夫人内里。天上仙娥林间妖鬼,世间艳绝之物,在我眼中,也仿不出夫人三分玉骨。”
干涸的草药汁水贴在苏茵脸上,宛如一张面具般,在此话之下仿佛骤然干裂,裂出无数道缝隙来,迎着这冬日的暖阳微风,像是庙上的泥塑开了裂缝,露出一张鲜活的人面来。
她低垂着眉眼,依然没有作答。
只在心中念了一声孟浪,像是岸边的礁石迎接浪花之时发出的一声闷响,而后继续留在岸边,岿然不动。
用过饭后,燕游叫了医女和等待挑选的一众丫鬟进来,正要继续赖在苏茵身边,徐然带着清河公主敲响了门。
燕游有些不高兴,面对上门拜访的两位来客,倒也没有把火撒在清河公主身上,只让她留下来陪着苏茵,只将徐然叫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栏杆边上,仰着头百无聊赖的模样,“这等时候,你来找我做什么?”
徐然听了气笑了,看着一脸无所谓模样的好友,“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还问我做什么来,我不来瞧瞧,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横死。”
燕游靠着栏杆,目光不自觉飘进室内,看着纱幔之后的苏茵。
“这不是好好的吗。”
徐然实在受不了燕游这副模样,起身去把门关了,隔绝了他窥伺苏茵的视线,“别看了,我找你说正事,你能不能把满脑子的苏茵放下再说。”
“燕游,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给我发函让我给你设鸿门宴。你才回来几天,你就算杀人,也该挑挑,不能一下子都得罪了吧,再说了,昨天也不一定全是来杀你的,也有不少是观望观望的。你有必要一个不留吗?”
“现在可都传遍了,说你已经走火入魔,饮人血为乐,你离邪祟就那么一步之遥了。钦天监都在算日子了,各地的那些个州府都在汇报说什么灾星降世的异象了,你能以一当百以一当千,你能以一当天下人吗,现在都没多少人记得你曾经的丰功伟绩了,他们只知道谭家出了个小青天,你呢,你是个不识抬举的落魄王爷,孤僻的邪祟。”
徐然盯着燕游,满脸的死气,“我不信你没有想到这些,你能说说,昨晚又是发生了什么,让你改了主意,一个活口不留吗?”
燕游仰着头,眯了眯眼睛,“他们看见了苏茵。”
徐然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但又觉得十分理所应当,毫不意外。
燕游这一辈子的不理智,无非是苏茵二字,年少时放着多少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要,非要做棒打鸳鸯散的阴德事情,后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脱生天,非要跟着苏茵去边塞,单骑走漠北王庭,满身是血选择了碎骨换血,当了三年活死人。
如今又把朝野上下得罪了个遍。
除了因为苏茵,还能是什么呢。
“看见了就看见了,苏茵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徐然叹了口气,“你选择带她回长安的那一天起,那些往事,总是压不住的。你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与其逃避,不如堂堂正正地面对。”
“你不是懦夫,苏茵也不是逃兵,你们两个都是宁可痛苦着死去,也不会苟活的犟种。不然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都会做一样的选择,也知道对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她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过去,面对和亲的那一段人生,面对那孩子藏着的身世。”
“你瞒着她,藏着她,也阻拦不了她自己找到答案。她不可能一辈子被你藏着的,如果她愿意,她就不是苏茵。”
燕游垂着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面。
他自然是知道的,也明白苏茵终有一天会想起一切。只是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再愿意留在他身边就不一定了。
因为彷徨而迷失的人再次回来的时候会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答案,舍弃捆缚,忠于自己的本心。
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砺之后卸去了种种腐蚀的铁锈,无往而不利。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在苏茵的答案里还是在苏茵的舍弃中而已。
毕竟在失忆之前,她就已经不要他了。
等她想起一切的时候,他也没有了挽留的理由,他只能选择放手或者彻底做一个卑劣者。
所以他希望晚一点,再晚一点,所有的一切都晚一点到来,给他多一些自欺欺人的时光。
徐然猜对了燕游的一半想法,但清河公主完全没有猜对,只以为燕游迫不及待地想让苏茵记起来,在苏茵看病的时候眼巴巴看着医女,期待着她对苏茵说出一句“女郎曾经受伤记忆有损”,然后立马开出一副神丹妙药,药到病除,让苏茵想起一切。
清河公主怀揣着这样的期待,看着医女,看着苏茵,但过了大半个时辰,医女没提,苏茵也没说,屋子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点着熏香,从始至终只有枯燥无聊的问诊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寒暄。
清河公主从坐得笔直到趴在桌案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书册,打着哈欠,打起瞌睡来。
公主的侍女瞧见这副模样,连忙去旁边取了一个枕头来让公主垫着,又仔细抱了件披风来盖在清河公主身上,怕她着凉。
医女见状也放低了声音,看了纱幔外边的人影一眼,悄然塞了一张字条到苏茵手中。
【我是柳郎君找来的人,女郎请放心。】
苏茵看了一眼字条,看向医女的目光并不是很信任,转头x把字条扔进脚边的炭火盆。
医女一时愣住,本以为会迎接一个两眼含泪的激动雇主,却没成想苏茵的反应如此平静。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冷淡的女郎,仿佛有没有救她完全不重要一般。
医女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明明当时找她的人说要救的女郎无比柔弱又温和,待人真诚又周全,如沐春风来着。
春风她是没感觉到半点,北风倒是碰着了。
医女尚且不知任务要不要继续,只听苏茵开口:“你是怎么进这侯府的?打晕了原本的医女易容成她的模样?你这医术太过粗浅,把脉的地方都不对。”
医女顿时收回了搭在苏茵腕上的手,颇有些尴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医术不精。
毕竟从前的雇主哪会注意这个,都是扑上来喊她女侠了。
“你猜的对了一半,这个侯爷派人去找医女,我们事先得知,我便打晕了原本济世堂的医女,顶替了她的身份,前来救你。”
苏茵听着蹙眉,看着面前这个举止过分活泼的医女,嗅了一下,并未从她身上闻到药草的香味,也没有看见她的手指上刻意做了痕迹。
“你没有易容?”
苏茵的声音陡然沉重下来,医女没由来的觉得心中也随着一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回答起来也没有之前那么开朗,“没有啊,哪用那么复杂,易容可麻烦了,再说了,一个医女的身份而已,没多少人在意,我换身衣裳就行了。”
苏茵叹了口气,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你走吧,你已经暴露了,他知道你是假的了,而看得出来,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假医女脸上的笑僵住,“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是被抢来的,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惊吓,但是你也没必要这么杯弓蛇影吧,我这不都进来了吗?你放心吧,我没失手过。”
说着,那医女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站起来,“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你出去和你夫君团圆,这个侯府我安插了不少人,等会儿膳房走水,我们趁机逃出去。”
苏茵看着这个口气狂妄的医女,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你说话总喜欢左顾右盼,但医女不该如此,在大户人家里头,最忌讳的便是旺盛的好奇心,贵人的事情要是沾惹上了,很容易丢了命。医女出诊,是不该那么关心病患的家私,很容易引来麻烦。”
医女脸色一白,正想说苏茵太过夸张,让苏茵不要太过担忧。
苏茵继续开口道:“你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我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也能看出来,他知道你是假的,或许是故意放你进来试探我的。”
“我一旦和你一起出门,除了我们一起丧命。别无他想。他杀人很快,眼也不眨,昨天晚上六王爷的心腹求他,他也没有留情,他并不在乎剑下亡魂的身份,你就算身份再高,也没有任何机会从他手下活着离开,着屋子还有一个公主,外边儿还有一个驸马,你身后的人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