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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晚棠 二川川 28743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林向榆动身去纽约那天,夏清晚去送机。

到了机场才知道乔映雪也在。

出发大厅休息室里,一见到她,乔映雪就愣在原地。

她拉不下脸,可又确确实实被之前那一遭震住了,心里发虚,一时便不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合适,神情变得怪异,突一下是谄笑,突一下是僵硬。

正僵持的时候,林向榆过来打圆场,“正好见到了,打个招呼呗。”

乔映雪咬着牙,挤出个恨恨的笑脸。

夏清晚没跟她说话,只对着林向榆道,“落地记得报平安。”

“知道啦。”

林向榆笑着跟她说了几句,瞥见乔映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置身事外的样子,就道,“怎么了嘛,不是来送我的吗?别搞得不高兴。”

乔映雪用鼻子哼一声,仰着下颌,“是哦,谁敢不高兴呀,惹不起的人物在这儿呢。”

“映雪,”林向榆正色道,“有必要吗?”

乔映雪扭头走了。

林向榆也没管她,和夏清晚在休息室坐着说了会儿话。

差不多到时间了,夏清晚和林向榆一起走向安检口。

站定在来来往往排队的人群外侧,林向榆回身,笑说,“那我就走啦。”

夏清晚点点头。

该说的话都说了,两个人对看着,笑着,一时却都没有挪动脚步。

末了,夏清晚伸出双臂抱了抱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还有,我知道你对朋友对恋人,一向都很包容,但是,有时候,你要多在乎一点自己的感受。”

林向榆一下泪崩了。

因为夏明州,因为盛骏驰,她的人生在大四这一年急转弯。

她不爱念书,本打算本科毕业就去工作,奈何,人算不如天算,离开夏明州,匆忙中决定去纽约读研究生,事儿赶事儿,不知不觉推进下来,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此刻即将离开所有家人朋友,奔赴遥远的异国,风雨飘摇感突袭而来,让她万念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我会的。”

林向榆把眼泪一抹,笑说,“你就放心吧,且看我过去纽约大杀四方。”

夏清晚也笑出来,点头说好。

林向榆一路三回头排队进了安检口。

直到她过了安检,隔着玻璃,看不见了,夏清晚才调整了一下表情,返身向外走-

叶裴修发觉最近夏清晚兴致不高。

在他面前,倒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独自在书房写字时,在茶室看书时,总莫名其妙地发呆,愣愣地看着窗外,一看就是数分钟。

问她,她也是笑笑地,说可能是累了。

暑假期间,没有论文没有竞赛没有小组作业,哪里就累着了?

只是搪塞他的话而已。

这天叶裴修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候叫了她一声,“清晚,我回来了。”

没得到回音。

以为她在书房,走进来,脱掉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解袖扣的时候,隐约看到屏风那边茶室好像有人影,他倒退几步,往后探身偏过头越过屏风边缘去看,茶室里,夏清晚正捧着一杯茶对着窗外发呆。

他没惊动,把袖扣搁到另一边斗柜上的首饰盘里,才绕过屏风走进来,“什么这么好看?”

夏清晚扭过头来,起先眼神还愣愣的,“……你回来了?”扭头去看挂钟,现在才八点,又道,“今天这么早。”

她完全忘记了,下午叶裴修跟她说过,晚上取消了一场应酬,会早点回,叶裴修这时候也没再提起,只是笑了笑。

夏清晚又回答他起先的问题,道,“立秋了,感觉外面的花要落了。”

罗汉松的影落在白墙上,薄暮时分,温凉如水,树叶沙沙作响,隐隐有要下雨的意思。

叶裴修隔着茶几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好像燃起一点兴致,说,“我给你泡茶。”

她泡茶的时候,叶裴修点了支烟,一直在对面看着她。

这已经是这几日内,他第三次逮到她在静静发呆。

泡了茶,她兴致勃勃地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叶裴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累了嘛。”

她拿出已经用过两次的借口。

“不老实。”

对于他的指控,夏清晚不买账,身子往前一倾,“干嘛?我不能觉得累?”

“今儿早上睡到十一点才起,起来吃了两顿饭,什么事儿就累着你了?”

“你好霸道,你不觉得有事情累到我我就不能觉得累?”

小词儿一套一套。

叶裴修就笑,他一向很享受她这样的“狡辩”,“……那你说说看,怎么就累了?”

“想到开学功课会很多,一下子就觉得累了。”

她这样说,叶裴修还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还是在说,“不老实。”

她把头一歪,目光理直气壮坦坦荡荡,意思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过来。”

她摇头。

静等了几秒,她还是不愿意,叶裴修起身,摁熄烟,隔着茶几向她伸手,“去散散步。”

夏清晚仰头看他,过片刻才把手送到他掌心,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两个人牵着手走下矮榻,经过落地窗门扇,去到前院。

这是一个寻常夏日夜晚。

正是蓝调时刻,大约是要下雨了,空气有点闷,池塘里的鱼儿不断扑腾着,溅起一阵一阵的水花,他和她不约而同想起了同一件事,扭头看向对方。

他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深意。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过不大会儿,夏清晚隐约感觉到他好像在笑,不由心里羞恼,往前冲了半步,偏过头要质问他,就被他顺势搂住肩背合到怀里。

夏末秋初,在清雅的苏式庭院中,秀立的幽竹与清瘦的太湖石交相辉映,草木清香氤氲,她和他打打闹闹沿着小径走过,所经之处,落红满地,是初秋的征兆。

主屋与西楼由一条曲廊相连,夏清晚趴在曲廊的镂窗上往后院看。

后院一处,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翠竹清幽的影落在白墙上,扑簌扑簌摇曳。那场景漂亮极了,夏清晚道,“我怎么才能过去那里啊?”

“书房后门。”

“我要去拍照。”

她最近在上摄影课,买了相机,看书累了就会摆弄几下,煞有介事拍几张。

叶裴修带着她来到书房,后门出来是露台,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看她兴味盎然地来来回回找角度。

叶裴修说,“我这个视角就很好看,你过来拍。”

她依言走过来在他身旁试了试,不太满意,又走开了。

“刚走了那么一段路,累不累,过来歇会儿。”

她说,“正好这周要交作业,我得拍几张好的。”

“没作业也要给自己找作业的人,”叶裴修笑说,“还会觉得开学累?”

没成想他这时候杀个回马枪提这茬,夏清晚一顿,半真半假抱怨说,“叶裴修,你真难打发。”

“打发我?”

叶裴修笑,“你胆子还不小。”

“知道你厉害,没人敢随便打发你,”夏清晚故意说,“但是,我也不能么?”

“你可以,”叶裴修静静看她,“但是,我希望你不要。”

“如果我非要呢?”

“我会很受伤。”

她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坦诚自己脆弱的一面。

还以为,像他这样,越是面儿上散漫的男人,越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呢。

一个强大的、在外头呼风唤雨的男人,在家里对她坦诚脆弱,夏清晚一下子招架不住了,象征性又拍了两张,就走回来,在他腿上坐下,低低地说,“……我也没什么心事,就是,看着向榆姐离开上京,心里有点惆怅。”

“……联想到自己毕业?”

他合理推测,接话说。

其实不全是关于自己的学业,更多是关于和他的未来。就像走之前那一夜,林向榆喝醉了对她说的,“他们这样的男人,咱们玩过就算是赚到啦。”也像盛骏驰,明明放不下,即使借着酒劲儿,说的也依然是洒脱的话。

都是不得已。

可既然叶裴修如此推测,夏清晚也就顺着台阶下,低着眼点点头。

“不还早呢吗?开学你也才大三。”

“大三上学期就要准备保研的事情啦,”夏清晚抬起头,“哪儿有你想的那么轻松哦。”

叶裴修笑,抬手用指背蹭一蹭她脸颊,不胜爱怜,“你真是勤奋过头了。”

“聪明的人很多,我不勤奋怎么行呢。”她说,“我的前途,我未来的家,都要我自己挣。”

竞争这么激烈,她要杀出自己的一条路来,挣得自己的一方天地,非得拼上一身本领不可。

叶裴修静静地看她,不说话。

心里翻江倒海。

过片刻,他微微笑着,低声说,“听起来太辛苦了,我不忍心,把叶园给你,拼累了就回来,行不行?”

夏清晚只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道,“‘叶园’给我有什么用?它又不叫‘夏园’。”

“嗯,”叶裴修还是笑,“看来得给它改个名字了。”

听他的语气,很是煞有介事,好像真的要改名送给她一样。

夏清晚呆了一呆,有点分辨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轻轻摇头,笑说,“我没说要。”

叶裴修眸色微沉,“……嗯?”

他这一个单字的反问,更让她迷惑了,由是敛了笑容,又说一遍,“我不要。”

这三个字,本是为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可话说出来,却自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意味,普通的解释话语也带上了寒意森森的剑气,杀人于无形。

她马上意识到了,于是停下了话头。

可是这样骤然一刹车,反而更着了痕迹,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初秋温凉的风拂过,空气里隐约有朦胧的泥土潮湿味,快下雨了。

有一种暧昧朦胧却又苦涩怅然的感觉,像日暮昏茫光线下,被被遗忘在厨房抽屉里的一枚酸柠檬。

夏清晚有意松快气氛,半开玩笑地,“别蒙我了,你这地方根本就没法儿送人,只能使用,不能转让,你以为我不知道呀?”

叶裴修意味不明哼笑一声,“不止。哪天叶家倒了台,使用权也会一并被收走。”

她已经给他递了台阶,他不就坡下驴,反而说出些更严峻的话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他挺有公子哥的脾气,让他不高兴了,说一两好话是没用的,他要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搁平时,她挺会哄人的,软软的跟他说些好听话,可眼下这种状况,关乎于她的“要”与“不要”,关乎于她的尊严,她有自己的傲气,不愿意为了缓解气氛再说些颠三倒四、非本心的话。

心里百转千回,夏清晚也只能一言不发,默默盯着他看。

而叶裴修呢,他年长她那么多岁,平日里多是他哄她,可这次情况不同,他说出把叶园送她那样的话,本是试探——盛骏驰林向榆分手,林向榆远走纽约之后,她情绪一直不对,他心慌得厉害,总怕她是因着林向榆联想到了她自己。

心里百转千回,末了,他说,“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给你递台阶你还不下啊?”

夏清晚说。

“下,现在就下,”叶裴修道,又做出疑惑的样子,“可是,怎么还劳烦您纡尊降贵给我递台阶?”

“我说错话咯,怕你不高兴。”

“你自己也知道你话说的不好听?”

夏清晚感觉自己要被他绕进去了,前头是个语言陷阱,于是她谨慎地不作答。

叶裴修似笑非笑,“前不久说你不开口向我要东西,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说给你东西,你还能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要。”

她感觉气氛重新松快起来了,于是笑道,“我不要你的东西还不行啊?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成想,她这句话之后,叶裴修忽而定定地看她,说,“我最怕你什么都不要。”

夏清晚静了静心,轻声说,“那你想错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叶裴修嗤笑,“打发我?”

“认真的。”

“成,那我给你个任务,”他摁熄了烟,“……下个月有一场拍卖会,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必须挑几件东西回来。”

她还没参加过拍卖会,听他这么一说,起了玩兴,好奇问道,“什么样的拍卖会?”

“你会喜欢的,字画瓷器。”

叶裴修拍拍她的腰,示意她起身。

“什么时候的?明清的?那么珍贵的东西,买回来被我玩坏了怎么办?”

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进客厅。

他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又道,“玩坏了把你赔给我。”

“霸王条款!叶裴修,你怎么是个坏蛋啊?”

不知不觉,随着他走进了主卧浴室。

“刚认识时候不还说我是好人吗?”

叶裴修一边扯衬衫领口,一边盯着她。

夏清晚这时候反应过来,他要洗澡了,于是脚步没停直接调转方向要走,被叶裴修从后面捞过腰,弄进淋浴间。

他的衬衫只解开了上面三颗扣子,就被淋浴喷头的水淋了个湿透,洇湿透出胸肌背肌的轮廓。

他一边吻她,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什么样子?淋得湿透,梗着脖子站在胡同里跟我犟,”清清冷冷的人儿,红着眼眶,声音明明抖着,还是死命要强地拒绝他,一口一个叶先生,“……到我家里来,洗完澡穿着我的衬衫,两条腿在我面前晃,还一脸天真地说我好人……”

夏清晚拼命想了想,才意识到他说的哪件事。

夏长平为难她,他带她回家洗澡换衣服。

反应过来之后就觉得不可思议,“……可是那天在你家,你明明没怎么看我,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所以完全没有多想……”

甚至,为她递上衬衫时,他还非常有分寸地半侧过身,移开视线。她当时就大大地放了心。

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刻意回避不看?

“那你怎么说的像是我勾.引你一样?”

“没有。是我不好,”他想起来这事儿有点想笑,低低地说,“就是因为你那么相信我,我后来才被你架上去了,明明是个俗人,却装模作样跟着你附庸风雅,把那为数不多的一点情致全都凑上去,跟着你的节奏慢慢来。”

他这辈子都没料想过,第一次吻自己想要的人竟是吻额头,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做的太过。

“说的你好像很委曲求全哦。”

她低低柔柔地撒娇。

叶裴修就笑,“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妙的体验,做梦我都梦不到这么好的。”他吻着她的耳垂,“谢谢你坚持做自己,把那么珍贵的不随波逐流的一面展示给我。”

回头想想,实在难能可贵,难得她一个小姑娘,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她的“风雅”,只是做自己。

“那我要谢谢你是个俗人咯?”

这话惹得叶裴修笑个不停,胸腔震着,连带着她也一起颤——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

第52章

大学开学之后,夏清晚比预想中还要忙碌。

有一个古代文学相关的国家级项目即将在十月份开办,她要申请负责人的职位,由于竞争激烈,九月份她就在奔波着做准备。

除了相关手续的办理之外,她还从图书馆借了厚厚一摞资料带回家,每天下了课回来,匆匆吃几口饭就坐在书桌前埋头研究,到兴头上,还熬了几个大夜,一边查一边做笔记,末了,又熬了个通宵写申请书。

她忙成这样,叶裴修于心不忍,但更知道劝她休息她也不会听,而且,他也明白,某些紧要阶段,除了专业能力,拼的就是冲劲和速度,早点做出来递交上,她也能早点安心。

索性,他就整夜整夜陪在旁边,除了泡茶,就是拿着她那本《红楼梦》翻看。

跟她在一起,陪她看书的时间很多,到这个时候,这本《红楼梦》他已经看了两遍了,包括后四十回。

这天凌晨四点,夏清晚终于写完申请书,抬起头,就见沙发上的叶裴修头往后靠仰着,好似是睡着了。

他上了一天班,下班之后去应酬,应酬回来洗了个澡就一直在这儿陪她。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正要让他去床上睡,刚微微俯身,整个人就被他捞到了腿上,摁到怀里。

夏清晚在他颈间仰头,“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是睡着了,”他嗓音有点哑,没个正形说,“你的香味飘过来,我就醒了。”

“胡说八道,我就早上喷了点香水,这会儿早就散了。”

叶裴修就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间,“给我闻闻。”

深吸一口气,“这么香,你自己闻不见?”

说得她也疑心起来,提起自己领口闻,“留香这么久吗?”

温香软玉抱满怀,叶裴修箍着她腰的手不由收紧了些,衣衫布料的轻微摩擦声,在寂寂的深夜里,分外清晰。

“在这儿试试?”

他这声,嗓音已经明显低哑下来。

夏清晚刚从紧绷的神经里解放出来,哪里有功夫想这些,听他这么说,惊讶地往后一撤,轻轻柔柔说,“诶,你不困吗?”

“做完睡觉。”

“不要不要,”她说,“我还没放松下来。”

叶裴修默了默,“……那,抽一根?”

“你……”

“逗你的。”

叶裴修笑着,将她抱起来,走向卧室-

第二天一早,夏清晚神清气爽醒来。

洗漱完,就听叶裴修在衣帽间叫她,“宝贝,过来一下。”

她手扶着门框探头进来,“嗯?”

“帮我打领带。”

暑假结束时,她和刚回到上京的裴美珠出去逛街,看到一条领带觉得很适合*他,就给他买了回来,今天这领带头一次上身,可不得她亲手来?

夏清晚还没试过给男人打领带,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叶裴修已经把衬衫领子立了起来,她接过手,高大的男人弯着身,任她操作。

清晨,浓倦将消,那样俏生生的一张脸,认认真真盯着他领口的细节,叶裴修低眼看着她,不由压低些偏过头亲了她一口。

夏清晚刚抬起下颌,正要看他领子侧边有没有展平,猝不及防唇上落下温热柔软。

下意识抬起眼,就触到叶裴修漆黑深沉的眼,眸底压着浓浓的侵略感和占有欲。

这样美好的初秋清早,她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彼此身体的热度香味冲撞着融合着,她脸上发热发烫,立时红到了耳根。

自己也纳罕,都快一年了,她怎么还会觉得害羞?-

吃过早饭,老柯送她去学校,王敬梓开车载叶裴修去集团。

到了办公室,叶裴修先给王敬梓发了一份文件,道,“你找人帮看看,是否稳妥。”

王敬梓打开一看,是一份项目的申请书,署名是夏清晚。

“你也不要出面,再往下递一递。”

他嘱咐了一句。

王敬梓立时明白了,道,“我去办。”

跟着叶裴修这么多年了,眼看着他对夏清晚的上心,王敬梓当然明了,他是不忍看她悬心焦虑,自然要为她增添一份保障。他亲自往下过问,说一下她的名字,当然最简单,可那样的话,她一番心血就白白浪费了。

不说他,只是王敬梓过去问一嘴,这事儿就百分百能成,所以,还得往下递。

如此思虑周全,都是他对夏清晚的一片真心-

此前叶裴修说拍卖会,夏清晚想象里是电视剧中那种,华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的浮华场景。

没成想,晚上到了地方一看,竟是个红墙黄瓦的大四合院。

胡同外面,不显山不露水,车子开进来,只觉幽静古朴。

没有一个行人。

日暮四合。

婆娑的树影在红墙上摇撼,浸透了百年岁月的庄严。

停车场停了两排车,不见什么奢丽浮靡的牌子,统统是低调沉稳的,只有车牌能显出些让人震撼的样式和数字排列。

夏清晚和叶裴修手牵手穿过停车场,经过五道门岗,才终于进到内院。

昏暗中,站在院子里乍一看,感觉这里跟北官房胡同的会所有点像,只不过稍一凝眉便能觉察出,这里飞檐斗拱的细节雕镂处,墙壁琉璃瓦的色泽质感上,以及拱门长廊的线条曲直中,都藏着比会所更加高级沉稳的质感。

是所谓,一个是真章,一个仿冒。

四四方方的院落里矗立着数株四五百年的侧柏古树,森绿繁茂,投下一片一片深邃的幽影。

在游廊这一端,遥遥地就能看到中堂里堂皇的光辉,隐隐有低低的谈笑声传来。

叶裴修牵着她,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一拨人大老远迎上来,满面笑容和他握手,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前带了带。

那些人一个挨着一个向她做自我介绍,个个都带着如雷贯耳的职位和姓名,夏清晚听着,不由抓紧了他的手,仰头去看他。

叶裴修低头说,“认认脸。”

人家摆出低姿态,她要是直呼人家职位或者某某先生,好像有点太高高在上,她就礼貌地看年龄叫叔叔。

被她喊的人显出受宠若惊的姿态,“不敢当不敢当。”

人家这样说,她又怕自己喊错了,显得太亲近,只得又抬头去看叶裴修,叶裴修说,“私下里喊什么都行。”

被他带着打了一圈招呼,夏清晚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他就带她去自助台喝茶休息。

“在我面前那么威风,怎么到这儿反而紧张起来了?”叶裴修抬手刮她鼻尖,低眸笑得宠溺,“你不会是个窝里横吧?”

夏清晚斜他一眼,半撒娇地,“对你来说,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伯伯,对我来说,都是领导呀。”

这样一看,也难怪上次在乔映雪的生日宴上,他那样威势,那里都是小角色,这里才是他们的核心社交圈。

“怕什么,看谁不爽,把他撸下来你去当领导。”

这话说的,几近昏庸。

她仰眸盯他一眼,“看你不爽。”

叶裴修被她逗得笑得开怀,“年纪小小,志气大大,夏小姐,前途了得。”

她眼里神气活现,皱皱鼻子撒娇。

叶裴修低头压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说,“不如今晚就骑到我头来——”

意识到他在说浑话,夏清晚脑袋往后一撤,脸蛋儿红了个透,“你——”

他提过好几次,她太害羞,都没能成行,谁承想这种地方他也乱说。

“我什么。”

叶裴修笑着,迫近一步,低头吻她。

这样高雅稳重的场合,来往都是权贵,她不想表现得太一惊一乍,勉力站着不动,承受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这样明明羞赧却又完全信任完全配合的姿态,最是让他意乱神迷。

好在自助台旁边没什么人,两个人说了一阵子小话,有侍者过来引路,指引他们回中堂看藏品。

刚走到游廊下,迎面碰上一个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叶裴修父亲的朋友,叶裴修给他和夏清晚做了介绍。

叶父的朋友好似有话要谈,夏清晚善于察言观色,就妥帖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在那边看看睡莲。”

“好,别走远,等我。”

叶裴修抚了抚她的头才放她走。

她没走远,站在廊柱旁,俯身欣赏鎏金铜缸中的睡莲,这一池小小的造景用尽了巧思,水波清澈,海尔芙拉睡莲浮在水面,几尾细细的锦鲤穿梭游曳其下,从莲叶边探头探脑,底下有数种水草,碧绿的一簇一簇,蜿蜒摇撼。

本是打发时间,渐渐地倒也看入迷了,某一个角度,好像还能看到峨眉月的倒影,她正想看个仔细,就听到一声,“裴修,你也在这儿?”

声音有点熟悉,循声抬起头来,声音和人重叠,她意识到,那正是叶裴修的母亲,裴家大小姐裴雅娴。

她身边还带了个年轻的长发女人,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一袭古典风的刺绣长裙,有种沉静温婉的气质,大方又温柔,一看即知是大家闺秀。

裴雅娴笑笑地,说,“可巧了。”

说着拉着旁边的年轻女人给叶裴修做介绍。

他们站在一起,叶裴修父亲的朋友、叶裴修、叶裴修的母亲,还有他母亲带的女人,四个人分外和谐,是一个圈层一个世界的人。

夏清晚愣愣地看着,忽然间有种不知自己为何站在这里的感觉。

她有点置身事外地想:自己是不是该走开?

正兀自出神着,叶裴修回过头来,叫她,“清晚,过来。”

跟着他的声音,另外三个人像是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一样,立刻齐刷刷看过来,简直像聚光灯,锵得一声照向她。

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她想走过去,但是脚步沉重,几乎迈不动,叶裴修走回来,低头温声说,“我母亲,你见过的,过来打个招呼。”

她有点恍惚,对他笑了笑。

即便从没见过那个年轻女人,那样的氛围和姿态,她也能分辨得出,那个女人大约是叶裴修家里正儿八经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他牵着她,那三个人已经迎上来,叶裴修为他们重新做介绍,“这是我母亲,你见过的。”

夏清晚礼貌微笑,“阿姨晚上好。”

叶裴修从始至终扶着她的腰,“这位是陈小姐,我母亲的朋友。”

“陈小姐,晚上好。”

夏清晚笑着看她,淡淡地说。

那位陈小姐语气一样淡,“夏小姐,晚上好。”

裴雅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今儿真是太巧了,我带着小陈来看新鲜,竟迎头碰上你们。”

又向夏清晚说,“最近还好吧?学习是不是很忙?”

“挺好的,我还应付得来,多谢阿姨关心。”

那位陈小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变,稳稳地,彬彬有礼地,只是用眼神上下看了夏清晚好几遍。

是个漂亮到脱俗的女孩子,高挑纤细,远看着气质清冷出尘,近看,脸蛋儿却是娇艳的,特别是那一双眉眼,盈盈秋水,古典意蕴。虽说眼眸是清幽沉静的,可是,看的人也不难联想出,这样的人儿,宜喜宜嗔,想必一颦一笑都能让男人神魂颠倒。

更难得的是,明明长着这样一张可以为非作歹的脸,她身上却有种内敛的书卷气,高雅天真,不染纤尘。

能让叶裴修这样八风不动的男人弄出大阵仗,果然不是个小角色。

几个人站着聊了几句客套话,有侍者过来引路,五个人就抬步往中堂方向去。

叶裴修扶着夏清晚的腰走在前面,低头在她耳边说,“睡莲好看吗?”

夏清晚轻轻笑说,“好看,里面还有几尾细细的锦鲤呢,我感觉比那种肚大腰肥的大锦鲤好看多了。”

他微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腰。

中堂连着侧厅,此刻像博物馆一样,玻璃箱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名器古董,暖暖的黄光一簇一簇照着,氤氲出千百年的历史厚重感。

叶裴修带着她挨个看过去。

“今天必须挑几件,看上哪个了就跟我说。”

小小铭牌上,起拍价已经足够惊人。

夏清晚心里有点想笑,他用这些名贵的物件逗她开心,像极了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她是褒姒,而他的母亲、他的家族、那位陈小姐,是冷眼旁观他们的千军万马。

此刻千军万马任他差遣,日后,也足以倾覆他。

这时候她心想,他让她选,她就选好了,怕什么千军万马,怕什么愚夫俗子,只要她先离开,没有人会伤到他。

这场风流韵事,主角只有她和他,那么,她要听他的,「乐尽天真」。

她主动挽着叶裴修的胳膊,当真仔细选起来。

跟他说着,这个放在哪里好看,那个挂在哪里合适,像极了新婚夫妇为装饰新家选家居。

叶裴修当然喜闻乐见。

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一袭远山灰及踝长裙的窈窕女孩,站在那儿亲热地凑在彼此耳边说说笑笑,像是自有结界。

裴雅娴带着陈安安坐在一旁休息凳上,两个人都抱着胳膊,看着那一双人。

早在自助台那里,她们就看到了叶裴修和夏清晚。连裴雅娴都没见过叶裴修那副模样,宠溺地刮着女孩的鼻尖,笑笑地低头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把人捞到怀里索吻。

热恋中的男人。

相较于陈安安的难堪,裴雅娴只觉得心惊。

叶裴修的父亲是个克己务实的人,从不耽于儿女情长,和她结婚自然也是双方家里的意思,两个人都不反对,这么几十年来,在外相敬如宾,在内,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但是,叶家老爷子年轻时是个情种,这种东西也会隔代遗传吗?

裴雅娴又想,情种又如何,叶家老爷子早些年为了梁心吾,不知跟叶家的人起过多少冲突,后来,不还是撒手放人走了么?

在绝对的滔天的权势面前,任何情情爱爱都不值一提。

叶裴修身上也有他父亲的克己务实,他不会是个糊涂的人。

心里百转千回,裴雅娴笑着冲陈安安道,“看什么呢?”

陈安安抿着唇,摇头不说话。

“不要多想啦,”裴雅娴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说,“老爷子让我带你来,就是特意要让你露个面,给裴修提个醒,他们日子长不了。”

“可是,”陈安安尽量做出温婉宽和的样子,柔柔的语气说,“我感觉,叶先生好像很喜欢她,以后,他要是把她养在外面怎么办?”

裴雅娴心里冷笑,心想这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一点儿识人的眼色都没有,“……你看那小姑娘的样子,像是愿意被养在外面的吗?”

那身上隐藏的冷傲,倒是跟叶裴修如出一辙。

陈安安不作声了。

拍卖会现场都是老熟人,象征性举举牌,一团和气。

夏清晚拍了三件瓷器,一件清雍正时期的胭脂红釉小酒杯,一件雍正时期的淡黄釉撇口瓶,另一件是康熙时期的天蓝釉梅瓶。

拍卖会之后紧跟着在花厅有酒会。

众人三三两两移步过去。

叶裴修和夏清晚走在最后面,权当散步,边走,边漫不经心赏花看树。

才九月份,有一棵银杏树已经变黄,在夜风中飘飘扬扬落下扇形的小叶子。

夏清晚仰头看着,正好看到一枚叶子掉落,她就追着那翩跹的落叶,小跑着,伸手去接。

叶裴修道,“看路。”

在叶子落到地上之前,她成功用双手把它捧住,开开心心地掬给他看。

叶裴修手插兜,一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着她的手略抬起来一点,低眸细看,道,“真漂亮,拿回去当书签?”

裴美珠和男朋友手牵手从小径后头走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红墙黄瓦的高墙内,深深夜色中,白衬衫黑西裤的高大男人,和清丽幽长的女孩,站在一地澄黄落叶里,那样的画面,她没什么墨水的肚子却立刻蹦出一个词语:钟灵毓秀。

钟灵毓秀的一双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极了。

“表哥!表嫂!”

她朗声大喊。

叶裴修扭回头,因着她的称呼,少见地没对她黑脸。

“我跟男朋友一起来的。”

走近了,裴美珠给几个人做介绍。

叶裴修看了看那男孩。

不是上次那个。

他说,“找你姑姑去吧。”

“我姑姑也在啊?”裴美珠惊喜道,“那太好了。”

裴美珠拉着男朋友走在前头,叶裴修和夏清晚依旧慢悠悠散步,走到花厅外廊檐下,就听见里头传来裴美珠的声音,“姑姑!我刚刚遇到我表哥表嫂啦,他说您也在……”

叶裴修几不可查牵了牵唇。

裴美珠这口无遮拦的大嘴巴,也不算是一无是处。

酒会没什么意思,夏清晚有点累了,裴美珠陪她坐在长廊廊凳上休息,叶裴修端着酒杯和人敷衍了几个来回,也就算交差了。

临了了,快要散场的时候,裴雅娴先差人送走了陈安安,把叶裴修和裴美珠留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万字纹红漆窗格下聊天。

裴美珠隐约品出是要聊正事,一改平日张扬的作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多话。

叶裴修坐在太师椅上,点了支烟。

四周沉寂下来之后,裴雅娴开了口,“裴修,你不要怪我。”

“是老爷子的命令,得知你要带着夏小姐来,就非要我带着陈安安也过来露个面,他老人家的意思,你我都清楚。”

“我本意,绝对不想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就像她和叶裴修的父亲之间是伙伴关系一样,她也一直把叶裴修当做后起之秀的伙伴,无论做任何事,都是出于绝不触怒,尽量合作的态度。

青春期和父亲打过一架之后,叶裴修也知道了这样的实情。

所以,裴雅娴此刻做出的低姿态,他没有不信。

“我知道,”叶裴修淡淡地说,“您不必说这些。”

夹在这祖孙三个人之间,裴雅娴也不好过,那爷俩不想做恶人的时候,就把她推出来,让她唱白脸。

为此,裴家那边也没少说过她,让她放机灵点,不要总是被当枪使。

哪里有那么容易呀?

裴雅娴叹口气,道,“改天,我请夏小姐吃个饭。”

“不必了,”叶裴修道,“您别去烦她就成了,她最近正忙。”

“……也好。”——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章

第53章

他们这边厢聊着的时候,王敬梓已经从停车场过来接了夏清晚。

夏清晚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发呆。

过片刻,她才意识到王敬梓也在车里,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一向专业严谨,她还没见过他这样随意懒怠的样子,怕他是不舒服,试探着,“王敬梓,你还好吗?”

王敬梓立刻坐直了扭回头道歉,“对不起。”

“没事,”夏清晚笑说,“你老板不在,你松快一点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察觉出了对方的兴致缺缺。

王敬梓斟酌着,“……叶总的母亲也在?”

“嗯。”

王敬梓宽慰道,“叶总会处理好的,您别担心。”

“我知道。”

夏清晚笑了笑。

沉默有顷,王敬梓硬着头皮问,“请问,您看到美珠小姐了吗?她带着新男朋友来的?”

“……嗯。”

她话音落,过好一会儿,王敬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道歉,“对不起,我问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他今晚情绪实在太反常。

“没关系,”夏清晚说,“我能理解。”

她通过倒车镜看他的神色,“要不,你先打车回家吧?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对。”

正说着,遥遥地看到那三个人被一队安保人员簇拥着走近了。

夏清晚和王敬梓一前一后下了车,跟裴雅娴打招呼,看着她被簇拥进一辆红旗车里,回过头来,王敬梓就对叶裴修说要告假。

叶裴修也看出他脸色不太好,就说,“行,回去吧。”

他没喝酒,直接开车带着夏清晚离开了宅邸。

王敬梓走出胡同,走到外面大路上,拿出手机准备打车,这时候一辆奔驰车悠悠然从后面开过来,停住,驾驶座的裴美珠按了按喇叭,矮身低头通过副驾驶车窗看他,“上来吗?”

王敬梓咬紧了后槽牙,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你男朋友呢?”

出口的声音之冷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从来都是一口一个“美珠小姐”,态度从来没有这么不恭敬过。

“刚刚分手了。”

裴美珠耸了耸肩,做出清澈无辜的样子来。

王敬梓心里一记猛跳。

他低着眼,又一寸不错看了她几秒钟,在心跳恢复匀速之后,伸手拉开了车门。

他上车之后,裴美珠也表现得很镇静,好似他们是老友,她本来就该顺路捎他一程一样。

到了前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王敬梓偏头看她,问,“为什么分手?”

裴美珠反应了一下,“……你说刚刚那个啊?”她微微蹙眉,“他跟我吵架,觉得我太冷淡。”

王敬梓追问,语气淡淡,“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裴美珠骂道,“狗男人,事儿真多,烦死了。”

在她这句话之后,王敬梓看着她,莫名其妙笑了。

“笑什么?”

裴美珠还没见过他这样笑,心里疯跳,可面儿上偏要做出很稀松平常的表情,“没见过大小姐说脏话啊?”

王敬梓没接话。

他越是不说话,裴美珠越是心里发慌,到了前面又一个路口,干脆带了把方向盘,把车开到辅路上,停下,“你来开,我累了。”

两个人各自从驾驶座副驾驶座下了车,在车头前面擦身而过,交换了位置。

开出一段距离之后,裴美珠感觉不对,“不是去我家的路啊?”

“不先把我送回去?”

王敬梓说。

那倒也是,总不能开到她家,他还要自己打车回,那样送了跟没送根本没区别嘛。

“先把你送回去?我还要自己开回家?”裴美珠不买账,道理是一回事,她的心情是另一回事,“我不干。”

王敬梓无动于衷。

“我不管,如果先去你家,今晚我就赖着不走了。我累了,开不动车。”

她这样说。

王敬梓还是不吭声。

裴美珠更加忐忑,追问,“王敬梓,你不会开到自己家就不管我了吧?我要是赖着不走,你是不是还要把我赶出去?你不会这么不做人吧?”

王敬梓看她一眼,“没说赶你走。”

这话简直像烟花在头顶炸开。

裴美珠这辈子没这么头晕目眩过。

冲击太大,她反而扮起乖巧来,生怕自己太过火,惹得这个男人又要翻脸改口,她端端正正坐好,轻轻柔柔,“哦。”了一声。

奔驰驶入地下车库。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乘电梯上楼。

电梯轿厢里,两个人保持着谨慎的社交距离,谁也没看谁。

王敬梓的家在CBD,大平层。

在寻常人眼里,他已经是另一个阶层的人了,可在他身处的圈子,就像他一家三代都在给叶家开车一样,他只能算是“高级佣人”。

对此,他从小就心里有数。

裴美珠当然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懵然无知。

可有的时候,人总是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开一段望不见前路的夜车。

大平层大门一开,全层的灯自动打开。

室内灯光大亮。

裴美珠反手摁了总开关,把所有的灯全熄了。

眼前一片浓黑。

过片刻,眼睛适应了昏暗,落地窗外奢靡的霓虹光映进来,裴美珠把包往地上一扔,背着手,仰头看他,宣布大事一样的口吻,“我这个人,从不睡人家的客卧,我要睡主卧。”

王敬梓淡淡地说,“那我呢?”

“你想的话,也可以睡进来。”裴美珠坦荡地讲宣言一样地说,“而现在,我要去洗澡了。”

话说完,她却没有迈动脚步。

王敬梓屏了屏息,道,“怎么不去?”

她还没想出回答,王敬梓就接着说,语气很有点像挑衅,“难道,大小姐洗澡也要人伺候?”

他开战一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裴美珠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几乎有点发抖,挑衅回去,“怎么,你想伺候我啊?”

话音还没落,唇就被温软的堵住了。

王敬梓低头吻下来-

从拍卖会回到叶园,夏清晚就发起了高烧。

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抽血化验,说是风寒感冒。

夏末秋初换季,气温忽冷忽热,最容易生病。

医生不建议马上吃药,说她年轻,靠着身体本身的抵抗力就可以扛过去。叶裴修跟着家里的厨师学弄姜汤,熬了一碗,扶她起来喝下。

后半夜她发了一身热汗,叶裴修给她用热毛巾擦了身体,换了睡衣,全程她都昏沉沉的,不清醒。

第二天一早,叶裴修还没睁眼就伸手摸她的额头。

感觉上像是退烧了,拿温度计给她量,37.7度,轻微有点低烧。

她精神倒还不错,只是有点头重脚轻,非要去上课。叶裴修做主给她请了假。

“你好专制。”

她坐在床上说。

叶裴修换好衣服,一边戴腕表,一边道,“你熬夜赶功课我不拦你,但是这事儿没得商量,今天在家休息,晚上如果还低烧,就去医院。”

她从床上蹭下来,去往书房的方向,叶裴修问,“干什么去?”

“我要让时小雨给我开视频,我得听课。”

叶裴修一手撑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走之前,他吩咐家里几个佣人,“好好照顾她,留神跟紧一点,有任何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

车子驶上主路,王敬梓汇报说,“昨儿的申请书找人看了,说水准很高,没意外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叶裴修满心都是她的低烧病情,没有再追这个事儿。

刚到办公室,他就打电话给家里,那时候夏清晚刚接通和时小雨的视频,接起来有点没好气,“你不要管我了行不行?”

发着低烧,早上又发现来了例假,身体状况导致她脾气不太好。

“就问你退烧了没有?”

叶裴修问。

“我还没有量啊。”

“量一下。”

“我没空,”她抬眸看表,“而且,你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有必要量得这么频繁吗?”

叶裴修静了静心,放软了口气,“……那你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我本来就挺好的。”

“好,我不烦你了,”叶裴修道,“乖,上课吧。”

挂了电话,听完第一节课,夏清晚埋头做笔记,视频那头时小雨说,“幸好咱俩选的课差不多,今天就交给我吧,我一节一节给你直播。”

夏清晚笑笑,说,“好,麻烦你了。”

在屏幕里看到自己的笑容,这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对叶裴修的态度很差,她有点自责。

打字过去给他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太好,你有没有生气?」

叶裴修秒回:

「不怪你,不生气,乖」

中午,她正在书房写字,有人来敲门,她只以为是佣人来叫她吃午饭,就喊说,“进。”

进来的却是叶裴修。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对他发过火,还有些心虚,看见他,她一下闹了个大红脸,“……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

叶裴修走进来,绕过乌木长桌,抬手贴她的额头。

感觉还是烧着。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多喝水?”

他说着,去看书桌上的水杯,里头空空如也。他眉头一蹙,拿起水杯往外走,一边拨电话,“今儿是谁负责书房?连个水都没人倒?”

夏清晚追上来说好话,“是我不让他们进来的,我要专心学习。”

叶裴修停住脚步,叹口气,“……你去休息。”

“那你没必要冲别人发火。”

“好。”

他去给她倒了水回来,把水杯放到书桌上,在太师椅旁边半蹲下来跟她说话,“我下午不去公司了,留在家里陪你。”

“那怎么行?”

一点小低烧,她都没耽误自己的功课,怎么好反而让他耽误工作?

“今天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他说,“别跟我争了。”

“先吃饭。”

餐桌上,夏清晚眼瞧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叶裴修好像很紧张她生病。

她劝慰他,“我真的没事,你不要太操心了。好吗?”

他怎么可能不操心。

她跟他在一起,应该受到百般的照顾和优待,去了个破拍卖会,好端端的还染上了风寒。

叶裴修笑,“你还反过来担心我?”

“那当然,”她歪一歪头,“早上冲你发了火,我已经很自责了,我当然也会担心你呀。”

她越是这样,叶裴修越是心疼得厉害。

都说病中的人会多思,她生病,叶裴修反而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她小时候寄人篱下,生了病是不是也这样强撑着,不肯落下功课,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故而,早上她冲他态度差劲,他反而更加放心些,毕竟是个20岁的小姑娘,生了病身体不舒服,脾气差一些才正常。

吃过饭吃过药,过一个小时,又给她量了一遍体温。

还是低烧。

下午,她在书房乌木长桌前上课,叶裴修就在书房另一头沙发上开会,两个人各忙各的,他一有空就过来给她倒水,摸她额头,看她脸色。

也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脸色倒是不苍白,反而有点红润,她不想让他担心,又总是笑笑的,那样的神情衬着一幅病容,倒有一种柔碎的脆弱美。

临近傍晚,她上完两节课之后就坐在书桌前看书。

叶裴修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到她趴在书桌上不动弹,像是睡着了。

他把文件往沙发上一搁,走过去,轻轻摸她的头,“宝贝?睡着了吗?”

她没反应。

他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可手稍一碰,她的身体立刻软绵绵向旁边一塌。那一瞬,叶裴修魂飞魄散。

一摸才发现她浑身烫得吓人,他将她抱起来,踢开书房门。

他的动静惊动了一整个园子的人,备车、联系医院,开路。

浩浩荡荡。

半路上她就醒了过来。

那时叶裴修把她抱在怀里,高烧让她意识不是很清醒,只知道抱着她的人是叶裴修,那熟悉的温度和香味,带来强烈的安全感,于是她就放了胆子哭起来,呜呜地呢喃着抽泣,“叶裴修,我不舒服,好难受。”

“一会儿就好,乖,不哭了。”

她还是不停地哭。

哭也没有很大声,小声地呜咽着,叶裴修不停地吻她,给她擦泪水。

那泪水却源源不断,像是一朝找到了港湾,终于敢在难受的时候哭出来似的,把他的衬衫都洇了个湿透。

很快到了医院。

一群人已经在停车场待命。

叶裴修把她抱下车,一直送进诊室里。

这件事闹得不小,很后来的时候,有人笑她,说发个高烧,让叶先生动那么大阵仗,真是矫情做作得离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小时候生病一向是没人管的,寄宿家庭的人会觉得她病恹恹的讨人嫌,她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只是本能地为了不被讨厌装没事,也不想落下功课,就硬撑着上课写作业。

喜奶奶偶尔去看她,也不会那么巧就遇到她生病的状况,是而,是她渐渐长大一点之后,才懂得不舒服就自己去看病,自己照顾自己。

在遇到叶裴修之前,没有人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过她。

风寒感冒加病毒感冒,又赶上来例假,这一次的高烧来势汹汹。

要给她打屁股针,她不清醒,哭着不愿意,说怕疼,简直像个小孩子,叶裴修抱着她,捂着她的眼睛,一边轻拍着安抚,一边看着护士把她*裤子往下拉了一点,在上面扎了一针。

打过针之后她就昏睡了过去。

叶裴修一直守着床边,半梦半醒,直到她第二天上午醒过来。

他抓着她的手,她稍一动他就醒了,先去摸她额头。

终于退烧了。

“饿不饿?”

她点点头,神情还有点茫然,“我在医院?”

“傻子,”叶裴修笑了笑,“哭闹了一个晚上,都不记得了?”

她愣愣地看他,抬手去摸他下巴,“你长胡茬了。”

摸起来有点扎手,但是很舒服。

她认真研究他的脸,说,“有一种颓废的英俊。”

叶裴修笑,“我看你是真好了。”

这时候医生护士浩浩荡荡过来,拉上帘子给她检查了一番。

末了,说,留观24小时,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

叶裴修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完全平稳落了地。

盯着她吃了点饭,他就在病房套间里洗澡换衣服,随后就直接去了公司-

下午,夏清晚倚靠着床头,打开电脑看学校各种群里的消息时,裴美珠来探望她。

一来就合上她的电脑,“哎哟,我表哥说了,让你不要那么着急用功,不差这一会儿,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夏清晚顺从地往后一倚,笑说,“感觉你气色不错呀?心情好些了?”

裴美珠脸蛋儿莫名一红,笑嘻嘻地,“嘿嘿,好得不得了。”

她最藏不住事儿,都没等到夏清晚问什么,过不到五分钟,她就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跟王敬梓睡啦。”

夏清晚眼睛微微睁大。

“嘘,”裴美珠道,“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表哥,我最信任你了。”

看她这么开心,夏清晚也为她高兴,说,“好,我答应你。”

裴美珠滔滔不绝跟她讲细节。

“哇塞,王敬梓这个闷骚男……”

夏清晚听了,由衷地觉得,“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

一整个下午,裴美珠都在这里陪她吃东西说话,直到叶裴修下班过来。

叶裴修王敬梓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裴美珠和王敬梓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那我就走咯。”

“拜拜。”

夏清晚跟她道别。

在叶裴修背后,裴美珠大着胆子故意撞了一下王敬梓。

叶裴修上上下下检查夏清晚。

她乖乖被他检查,笑着说,“我已经完全好啦。”

“不要想着做功课的事,没得商量。”

“噢。”

叶裴修把晚饭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点什么。”

“都好清淡哦,我想吃那家餐厅的蟹肉包。”

她说的是他和她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家餐厅。

“明天晚上带你去。”

“……好吧。”

她努了努嘴巴。

叶裴修不由笑,“生了病,倒像是小孩子。”

她也跟着他傻笑。

晚饭送进来之后,闻到香味,她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

叶裴修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沉思。

“你在想什么?”

她问。

“……工作的事。”

吃过饭,夏清晚过来坐到他腿上,低声问,“你有心事吗?”

叶裴修笑说,“你不生病,我一切都好。”

稍稍一碰,她就往另一边软倒,那种魂飞胆裂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她举手发誓,“为了让你好,我愿意一辈子都不生病。”

惹得叶裴修笑起来。

清朗如月。

她推一推他的手,“你也发誓。”

他竖起两指,“为了夏清晚好,我愿意一辈子都不生病。”

他这样配合她幼稚的小游戏,夏清晚被逗得笑出声。

“今天还没亲你。”

叶裴修说着,微努起薄唇,她顺畅地把自己的唇印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发过一场高烧的缘故,身体的一切感官都刷新了,接吻触摸带来一阵久违的战栗。

她整个人骑在那上面,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肚子疼不疼?”

他低声问她例假的状况。

她摇头。

可惜,今晚在这做不了。

她和他脑子里都闪过这个念头,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总不能为了这个,在病房多住几天吧。”

她开玩笑小声说。

“下次吧,换我来住。”

叶裴修道。

他话音还没落,她就用嘴巴封住他的嘴巴,“不许乱说。”——

作者有话说:来了!完成任务啦!待我明天休息一天就恢复日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54章

出院第二天晚上,夏清晚和叶裴修一起去了当初那家餐厅,心满意足吃了蟹肉包。

也许是这次她的高烧昏厥给他留下了阴影,接下来那几天,除了监督她日常增量服用温补的补品之外,叶裴修每天都要问上两遍,“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每次都说,“没有。”

晚上在家,他偶尔也要伸手摸一摸她额头,总疑心她还在低烧。

夏清晚心里觉得又温暖又好笑,在他又一次探手摸她额头之后,干脆像小猫一样,钻进他臂弯蹭到他怀里,小声说,“诶,明天你仔细感受一下就知道了,我好得很。”

“嗯?”

她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快速地说,“明天可以做了。”

叶裴修顿了一瞬,语气幽微,“……不得了,夏清晚还会讲荤话了。”

“我哪里有。”

她无辜茫然,“这也算吗?”

“这还不算?”

叶裴修似笑非笑,“那你给我讲讲,什么样的才算?”

她当然不会落入他的语言陷阱,故意不理会,只道,“我是坦坦荡荡讲的诶。”

“照你这么说,只要是坦坦荡荡讲的,都不算是荤话?”

“……”

夏清晚硬着头皮摇头,“不算。”

叶裴修自鼻腔笑了一息,“……那你坦坦荡荡告诉我,是要我怎么‘仔细感受’?”

越说,他的嗓音越是低缓下来,缠绕着澹烟半野一样的隐晦深意。

在他的话里,夏清晚几乎已经能感受到他动作的轻重快慢,还有底下胀满的动弹不得的感觉,她心跳重重漏了一拍,偏还镇定地评价说,“你这就是荤话了。”

“是吗。”

叶裴修眼睫半垂,视线在她脸上一寸一寸逡巡而过,最终落到唇上。

她以为他要吻上来了,全身神经都做好了准备,他却只是微偏过下颌,鼻尖轻蹭过她的鼻尖,彼此呼吸交错,那种耳鬓厮磨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战栗了一瞬。

他把她手上一直攥着的书取下来,放在一边,另一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更深地往自己腰间合了合。

到这儿,吻才终于落下来。

她全身的感官已经被调到最敏感的程度,由是,温热柔软的唇稍一触碰,便带来了深入骨髓的酥麻感。

夏清晚整个人都坐在他怀里,被他的身体臂弯包裹着,浑身发热发汗,让她也当真疑心自己是否在发烧了-

洗过澡,夏清晚被叶裴修抱到床上,头刚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叶裴修拿着一盒烟,去了院里池塘边。

在楠木交椅上坐下来,他点了一支烟。

夏清晚体贴他,不愿让他担心,所以试着各种方法,用亲密的话语,转移他的注意力,宽慰他。

他都懂。

那些她未说出口的,他也都懂。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除了气温变化、她的例假之外,想必,大约是拍卖会上那一出带来的刺激。

男朋友的妈妈带着另一个女孩子出现,她年纪轻轻,怎会不多想?更何况,他与她之间横亘着的天堑,是从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门儿清的事实。

大概,夏奶奶也曾告诫过她许多次,她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便没有夏长平的存在,她与他也只能是镜花水月的一场风流韵事。

她按捺着自己的种种失落,还反过来宽慰他。

她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人儿,其实心底里无比柔软,她把这样珍贵的柔软,全部对他敞开。

她其实是个相当有个性的女孩子,虽然有时候害羞,但讲话总是坦然的,心无挂碍灿笑时,清幽又明媚。

这样的夏清晚,他的夏清晚。

……-

第二天中午,叶裴修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王敬梓进来汇报说,“夏小姐的申请书没通过。”

“项目导师组给一个……”王敬梓停顿了一下,道,“姓陈的男孩子开了直通绿灯。”

“……陈家的?”

“对,陈小姐的堂弟。”

叶裴修拉开转椅,眼睛也没抬,很平淡地说,“你去忙吧。”

王敬梓倒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叶裴修会马上让他出对策,怎么……

谨慎起见,他多问了句,“……需要我去处理吗?”

“不用。”

叶裴修道,“我自己处理。”

“好的,我明白了。”

王敬梓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酝酿片刻又走回来,“……如果要动真格,老爷子那边怕不好交代。”

作为下属,不质疑领导的决定是本分,可作为朋友,他必须要把这番话说出口。

叶裴修翻看文件,签字,一边说,“你觉得他老人家会把我怎么样?”

王敬梓斟酌措辞,“也许,您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叶裴修签完字,顺手把文件递给他,冷笑说,“把我废了?”

王敬梓心下一惊,想说应该也不至于是这样坏,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却见叶裴修眸中只有一片冷厉的寂静。

偌大的办公室,沉默有顷-

下午,叶裴修在办公室沙发上抽烟时,茶几上手机响了。

是他母亲裴雅娴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道,“裴修,晚上家宴,记得早点回来。”

“……老爷子让您打的电话?”

“……嗯。”

裴雅娴心里骂道,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心机深。

叶裴修说,“好。”

到了晚上,叶家全家人到齐,却迟迟等不到叶裴修。

老爷子亲自给他打电话。

接通了,他规规矩矩道歉,“对不起,爷爷,我临时有应酬。”

“有应酬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

“正要打电话,”叶裴修笑,“您的电话这不就来了。”

他就是等这通电话,等老爷子亲自打给他。

拍卖会的事情之后,老爷子满以为他第二天就会杀到老宅来兴师问罪,没成想,等了这么多天没动静不说,家宴也不出现,临时放鸽子。

他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跟家里置气,现在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压了压怒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你爸也要见你。”

叶裴修淡淡地说,“等您想清楚,正经要跟我聊一聊,我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

他肘撑着车窗,低眼沉思。

王敬梓打转方向盘,将车开进胡同餐厅的停车场内。

叶裴修下了车,迎面是幽凉的空气。

他意识到,秋天真的要来了。

晚来带潮,有要下雨的意思。

他关上车门,道,“车上有我的外套,你给她送去,接她过来。”

“好。”

他点了支烟。

夏清晚今天有两节晚课,时间还早,王敬梓索性多留了一会儿,陪他一起抽了支烟。

两个人站在游廊下吸烟处。

王敬梓说,“事态也许不会像您说的那样严峻。”

毕竟,叶家到这一辈,叶裴修是最受栽培也是最成器的一个,这样一个好用的棋子,不可能说废就废。

但是,下放几年大概是免不了的。

“无关这些,”叶裴修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也不能让我连自己爱的人都守不住。”

他本就要清算拍卖会那一茬,等了这么些天,一是为夏清晚身体复原,二是给老爷子留出时间,让他老人家冷静下来。

偏巧,陈家的人又撞到枪口上来。

王敬梓默了默,道,“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都是小事。”-

下了晚课,夏清晚抱着书和时小雨说笑着走出教学楼。

转过楼后拐角,瞥到路对面王敬梓正绕过车头走来,手里拎着件西装外套,“夏小姐,叶总让我来接您去吃饭。”

时小雨凑到她面前小声说,“你男朋友的司机都这么帅哦。”

夏清晚笑了笑,两个人互道再见。

王敬梓打开车门服务她上了车。

驶上主路,车厢里无人讲话。

王敬梓从倒车镜里瞥到,夏清晚肘撑着车窗,托腮沉思。

今天中午下来消息,她项目负责人的申请没有通过,她在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有各种可能,也许有更强的人选,也许投递申请书的时间太早,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一路无言,到了餐厅。

穿过游廊,远远就看到万字纹窗扇里的人影。

叶裴修坐在窗前长桌边,侧影被室内昏黄的光影烘托着,显出一种岁月悠悠、梦中人常在的意蕴。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抽烟,袅袅薄雾自他指间升腾。

夏清晚隔着窗户跟他打了招呼,穿过中堂走进来,叶裴修掸了掸烟灰,问,“上了两节晚课,累不累?”

“还好。”

有时候课程满一些,反而觉得充实。

她放下书包在他对面坐下来。叶裴修勾勾手指,往后挪了挪椅子,她立刻意会,绕过长桌侧身坐到他腿上。

他把手上的烟拿远了些,“会不会觉得委屈?”

她知道他说的是项目的事,低着眼摇摇头,“应该是我哪里没做好,等到项目开始了,我可以从负责人身上找一找差距,多学习学习。”

叶裴修偏过头,追索着探究她脸上的神情,低低地柔声问,“真的这样想?”

“当然啦。”

叶裴修拍拍她的腰,“乖。”

这时候侍者过来上菜,叶裴修摁熄了烟,她从他腿上起身。

他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的页面,夏清晚经过的时候,不经意瞥到,最近一通电话是与一个陈姓的人。

她心里空白了一拍。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叶裴修手机响了,他把卡递给夏清晚让她去结账,他则接起电话走出中堂。

夏清晚站在柜台前摁密码,输入她生日后六位数字。

结完账,拿着卡和账单走出来,见叶裴修站在游廊下吸烟处,低着眼,伸手在烟缸上方掸烟灰。

她注意到,他眉眼间似有一股沉郁的倦懒感。

回叶园的路上,她假装困了,爬到他腿上,趴在他胸口,把眼睛闭起来。

专注感受他的体温,嗅他的香味。

叶裴修一直注视着车窗外,谁都没有讲话。

到了叶园,他把她送到主屋廊下,却说,“我还有点事,可能回来很晚,你先睡。”

“好。”

她应了。

叶裴修拍拍她的脑袋,转身离开。

眼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即将走远,走出月洞门,夏清晚莫名觉得难过,想都没想,她小跑着追上去,听到脚步声,叶裴修已经转回身来,她就一头撞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说,“我等你回来。”

叶裴修从怀里托起她的脸,笑着用指腹蹭一蹭她脸蛋儿,“怎么突然黏人了。”

“明天早上没有课,我可以晚睡。”

她往后仰,眨巴眨巴眼睛,解释说。

叶裴修忍不住低头吻她,说,“好。”

本应该是蜻蜓点水的告别的吻,他却不想停下,单手捧着她的脸,越吻越深。

一阵潮冷的风拂过,靡靡秋雨落下。

轻柔无声。

夏清晚攀着他的肩,细声说,“下雨了。”

第55章

叶裴修来到西山老宅时,雨已经下大了。

家宴刚散场不久,佣人们忙碌着打扫收尾,程菲奶奶抱着胳膊各处巡视检查,走到檀木四足香几前,揭开香炉盖子嗅了嗅,道,“换上檀香。”

有佣人答,“是。”

一回身,正好看到屋外廊下的叶裴修。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背身站在廊下,向着檐下潺潺的雨幕抽烟。

她紧了紧披肩,迎出来,“裴修,怎么不进来?”

叶裴修抬抬手示意手里的烟。

“你爷爷在书房,”程菲奶奶笑眯眯道,“我去跟他说一声啊。”

她穿过游廊,到西耳房。

过不大会儿,西耳房那里传来老爷子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声,“还要我请你进来?!”

隔着哗哗的雨声都能这么清晰,可见他老人家身体不错。

叶裴修穿过游廊来到西耳房,程菲奶奶临离开前,回头好言相劝这爷孙俩,“有话好好说啊,裴修,别惹得你爷爷动气了。”

“我知道,”叶裴修说,“您去忙吧。”

“甭跟他浪费口舌!他知道什么?还不如一个三岁孩童懂事儿!”

老爷子向着程菲指桑骂槐。

程菲还想劝解几句,叶裴修略抬了抬下颌示意:您别管了,出去吧。

程菲奶奶带上门离开。

水沉香袅袅晕开,室内一片阴凉的冷幽。

老爷子气哼哼踱到书桌后,随手翻看桌上摊开着的书。

叶裴修无语似的,笑说,“我怎么您了?对我动这么大肝火?”

“还跟我装相?”

爷爷站在书桌后,直接挑明,“安安的堂弟是怎么回事?”

下午接到陈家的电话之后,老爷子就找人过来,听了详细的报告。

学术圈一个常规的项目,导师组是上京几所高校中文系的教授们,事儿是小事儿,只不过,陈安安的堂弟顶替的名额,本来应该属于夏家那个小姑娘。

也难怪叶裴修生气。

但是,话说回来,在老爷子眼里,他再生气,事情也不该这样办:直接找人把消息递到陈家老爷子鼻子前头去,让人下不来台。

所有人都知叶家一向爱惜羽毛,眼下自家出了丑事,于情于理,陈家都要主动表态切割,这不,下午,陈家老爷子就亲自打电话过来,叹说两个孩子的联姻事宜就到此为止吧。

几十年情谊的老战友,闹得这样尴尬。

爷爷这样问,叶裴修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支烟,态度非常端正,“确实是我的疏忽。”

他接着说,“没有提前跟导师组打个招呼,让他们秉公做事。”

他这样义正言辞,反而让老爷子无从发作了,沉默半晌,只得客观讲说,“……这样的事,哪朝哪代都不可能杜绝。”

叶裴修抬眸看他,“我是想告诉您,即便没有您刻意为难,没有您给她下马威,她的日子已经够不好过了。”

“今儿下午,她还在那儿反思呢,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还要向负责人多学习。”

“夏家老爷子死了,最受栽培的夏西里也死了,夏长平破产了,夏奶奶去了绍平……夏家早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话语权,她一个小姑娘,人人都可以欺负。”

“人人都可以欺负?”老爷子冷笑说,“不还有你呢吗?在夏长平面前抖威风,带着她收拾乔伍,人人都在背后议论,你还嫌兴风作浪得不够?”

“是有我。”

叶裴修定定看他,说,“也只有我。”

“怎么,长到这个岁数,你学会为女孩子逞英雄了?”

“没错。”

说一句他顶一句,老爷子气得拍案而起,“你成心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您是着哪门子急,”叶裴修说,“让我妈带着陈安安去下我的面子——”

“你的面子?”老爷子怒道,“你整天带着那小姑娘招摇过市,有没有想过陈家人的面子?”

叶裴修都无语笑了。

他没再掰扯陈家人的面子怎么会跟他有关,只是静静地看了爷爷一眼,没说话。

万字纹楠木红漆花窗外,是秋夜的凄风楚雨。

远处,山雾迷蒙,潇潇夜雨,氤氲着阵阵寒凉。

老爷子在茶几上摸到白色烟盒,又到处搜摸火柴盒。

程菲一直让他戒烟,不知是不是她又把火柴盒藏了起来。

叶裴修起身绕过茶几,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燃了烟。

老爷子吸了一口,叹息似的说,“还是用不惯打火机。”

方才动了机锋,彼此话语间寒光闪过,此时互相递了台阶,气氛又像雨后阶下蓄的一汪绿水一般平和宁静了。

叶裴修在自己专属的沙发上坐着。

两缕烟雾袅袅升腾。

无声寂寂之中,他不疾不徐开了口,“……您要给我定婚事,我都能理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叶家长孙,受您栽培,婚事自然要您给我挑一个合适的。”

“如果我像我爸一样,要走这条路,那么不用您多费口舌,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我知道凡事都有代价,我不可能既要自由又要权势。”

说着,他摁熄了烟,站起身,手插兜站在那儿,缓了口气,静几秒钟才道,“但是,爷爷,我不愿意。”

“她还小,还没毕业,以后,如果她要我,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老爷子怔了好一会儿。

有点不敢置信。

过半晌,反应过来,抖着手抄起茶几上的紫砂壶,“你想都不要想!”

叶裴修站着没动,紫砂壶斜过他额角飞出去,壶体应声碎裂。

过两秒钟,一道鲜血蜿蜒着自他额上流下来。

本来是细细的浅浅的一条,没消片刻,便汩汩越流越多,流到下巴,啪嗒啪嗒滴到他白色衬衫上。

程菲本来在游廊下徘徊,想听听书房里的动静,屏息凝神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正失望地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老爷子一声咆哮,接着是物件碎裂的声响。

她忙跑过去,跑到门口,却又急急刹住车,在门外问,“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滚!”

老爷子的一声怒吼。

他这一声喊,反而给了程菲充足的理由可以进去,她拧开门把手,推开门,念叨着,“出什么事了?又骂起我来?”

老爷子手指着她,“你出去!”

“你让我去哪儿?”

程菲做出委屈又担心的样子来,“看看你,怎么又气成这样?裴修你也是的——”

说着经过叶裴修的时候,扭头一看,立刻吓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了!”

程菲又调转头往外走,一边叫着佣人,要佣人叫医生来。

老爷子气得跌坐在沙发上,大喘气,直抚胸口,念叨着,又扬声怒道,“除非我死了,或者干脆你死了!”

叶裴修闭了闭眼。

他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拿出急救药,走回来递到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吃下,用凉掉的茶水送服下去。

程菲带着佣人医生回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重新静了下来。

医生询问的时候,老爷子甚至是笑呵呵地,一脸慈祥,“见笑了,跟孙儿拌了几句嘴,没大事。”

叶裴修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额头贴了创可贴。

护士说,“叶先生,您还是去趟医院吧。”

万一脑震荡就坏了。

“就是,”老爷子正在量血压,也扭头说,“裴修,抽空去医院看看。”

“知道了,改天去。”

叶裴修说。

两个人扮得是爷慈孙孝,程菲也在一旁打圆场,笑眯眯地,“你看看,这多好。”-

叶裴修离开老宅时已是深夜。

他独自开车驶下盘山公路,一路开到府右街叶园。

洗澡换衣之后,夏清晚在书房看了许久的书,听外面的雨声愈来愈大,生怕错过叶裴修回来的时间,就抱着书去了客厅,时不时探头往玄关看一眼。

雨声最催眠,渐渐困意袭来,她抱着书,不知不觉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是熟悉的怀抱温度,她眼睛掀开一条缝,迷迷蒙蒙地,“……你回来了。”

叶裴修低头亲她,“睡吧。”

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叶裴修身上好像有一点药的味道。

她立刻惊醒了,赤脚跑下床,跑到浴室。

叶裴修正在洗手台前剃须,从镜子里看她,“怎么醒了?睡吧,我一会儿就来。”

“让我看看你。”

她走近了,上下看他,拉开衣领,左看看右摸摸。

叶裴修笑起来,说,“非礼了啊。”

她一定睛,终于看清他碎发之下额头一角的血痕,捧住他的脸,踮脚凑近了,“这儿怎么了?”

“雨伞,扎到了。”

想着不贴创可贴,被碎发一遮,反而不明显,他就在车上把创可贴撕了下来。

“你不要搪塞我。”

她已经要哭了,“发生什么了?谁打你了?你爸爸?你爷爷?”

“就知道你会多想。”

叶裴修半坐在洗手台上,拉她到腿间,亲了亲她鼻尖,“我们叶家可没有习武的传统啊。”

“胡说,”夏清晚指他的手,“那这个疤怎么来的?”

“真没事儿,”叶裴修说,“是误伤。”

确实是误伤。老爷子气上头了,手抖,不是有意的。

“你发誓?”

“我发誓,”叶裴修凑近了吻她,“正好你来了,帮我剃胡子。”

夏清晚舔了舔唇,压着翻涌的心绪,拿起剃须刀。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略仰起下颌,感受到她柔软的手轻扶着他的下颌,低嗡声徐徐。

他眼睫半垂,看着她清丽专注的眉眼。

他心里其实很没有把握。

他总觉得她要离开——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啊啊啊啊

第56章

明明才大三上学期,夏清晚却总有一种紧迫感,好似马上就要面临某种抉择和分别。

她这种焦虑感,连大大咧咧的时小雨都感觉到了。

“你怎么会这么焦虑啊?”时小雨说,“你的成绩一直是第一,各科都是独占鳌头,照这么下去,保研肯定不成问题呀。”

该考的证书大一就考了,各种有含金量的奖学金、项目、竞赛,她大大小小参与了近十个……

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进着。

“不知道,”夏清晚道,“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你就是太卷了,”时小雨说,“卷得你自己都头昏眼花。”

说着,时小雨原地转了一圈,做出头晕翻白眼的样子。

逗得夏清晚笑起来。

她确实有种眼花的感觉,好似前路白茫茫一片,身后又有什么东西催着迫着,视野动荡不安。

夏清晚抬腕看表,“我得走了。”

叶裴修去出了趟差,说今晚回,她要提前回到叶园,给他接风。

“哎哟,男朋友别人又抢不走,”时小雨打趣道,“看你急得。”

“拜拜。”-

回到叶园,正巧西楼的厨师把食材给她送来,道,“夏小姐,您点名要的几种食材都在这里了。”

“好,您放着吧,谢谢。”

“需要我帮忙吗?”

夏清晚犹豫了一下,“……您有空的话,可以给我一点指导?”

“当然好。”

这么久相处下来,夏清晚知道,叶裴修的吃穿用度,都是底下人揣摩着,一轮一轮精挑细选之后送上来的,本就无可挑剔,他用起来也松弛随意,更显得好似是脾气随和好伺候。

事实上,他只是看起来不拘着,并不是不挑剔。

就像吃食,从没听见他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但跟他吃过几次饭就知道,他不喜过度烹饪,只要食物最本身的味道。

而,这样的食物,本就对食材质量有着非常高的要求。

于是,夏清晚特意提前跟叶园的厨房部门点名要了些食材。

鹅肝煎一分钟,淋上苹果汁;牛排煎过之后只要撒上一点点盐,绿叶菜是煎芦笋和应季的秋葵,再配上一小碗鱼子酱海胆炒饭。

这就齐备了。

讲起来很简单,却让夏清晚忙了整整两个小时。

精心摆盘之后,刚拍了张照,就听到门口安保传话进来说,“叶先生回来了。”

她洗了手,随便整了整头发就迎出来。

夏清晚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奥迪车刚在停车场停稳。

她本以为是司机是王敬梓,微弯身往车里看了一眼,意识到搭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是叶裴修的。

左手上戴着腕表,手指修长。

驾驶座车门打开,西裤包裹的长腿迈下来,她背着双手笑吟吟地等在那里。

叶裴修扭过头看到她,立时笑出来,“怎么站在这儿?冷不冷?”

“等你呀。”

她歪头笑笑地说。

叶裴修关上车门,三两步走过来,一把举着她的腰将她抱起,半扛在肩上。

“哎呀,”夏清晚说,“我刚吃了很多东西,这样我要吐了。”

叶裴修手臂稍一松,把她放下来一点,抱孩子似的,一手托着屁股,“不等我?自己先吃饭了?”

“怎么出了汗?”

说着,他抬手抚了抚她鬓角,那里微微有潮湿的痕迹,整张脸很有一种脆弱的苍白的美。

“你猜猜?”

“……不会给我做了饭吧?”

他本是随口胡说,却见她一愣,好似被他猜中了,他就笑,“真给我做饭了啊?”

“……”

夏清晚微努了努嘴巴,从他身上蹭下来,牵住他的手,“你来看。”

叶裴修被她牵着来到餐厅。

柚木长餐桌上,精心做了摆盘造型,两边各放了两套*餐具。

他看看餐桌,又看看她,慢慢牵唇笑起来,“太厉害了,都是你自己做的?”

“厨师阿姨给了一些指导。”

“真厉害。”他走过去,“给我介绍介绍你的菜品?”

夏清晚像主厨一样,一一给他做介绍,然后说,“去洗手,然后来吃饭。”

“先给我尝一口。”

夏清晚切了一点鹅肝,喂给他。

他背手站在一旁,微微低头来接,尝到味道之后,低眼夸赞她会做,眼神里满满都是深深沉沉的称赞。

脱掉西装外套,挽袖口,洗了手,他过来吃饭。

“你不知道,中间做毁了好几次,我吃那些都吃饱了。”

她轻轻柔柔地说,又笑眯眯补充道,“但是,我可以再陪你吃一点。”

“做毁了怎么还吃?”

“只是造型不好看,味道没问题的。”

他切下一块牛排,隔着长桌喂给她。

夏清晚陪他完完整整吃完这顿饭。

他刚一放下筷子,她就站起身,“我来收!”

叶裴修绕过桌子过来把她抱起来,“放着。”

她从他肩上扭过头往餐桌方向看,“你吃的很干净诶。”

“那当然,一粒米饭都没剩。”

“好捧场哦。”

他笑,“也不看看谁的场子。”

话说到这儿,她才意识到是在往主卧的方向去。

“干嘛呀?”

“洗澡睡觉。”

夏清晚想打趣两句的,话还没成形,就打消了念头,只默默地看着他。

淋浴间的水洒下来,淋到脸上,她往后躲了躲,叶裴修低头追着她的唇亲吻。

他的衬衫,也不知道就这样在淋浴间淋湿过几次了。

从淋浴间到床上,在被窝里,他低声说,“好想你。”

三天的短差。

简直度日如年。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