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周日这天,是叶裴修的32岁生日。
夏清晚送了他一对紫檀镂雕山水镇尺,可兼做笔搁,附言祝他:
「闲观青山霁月,漫看晴光明秀」
“是希望你以后能轻松一点的意思。”
晚上接了她,一同前往胡同会所时,她在车上如是说。
“还有呢?”
“希望你以后带我一起练字。”
叶裴修就笑,“书法我是外行。”
“那就一起乱写咯。”
她仰着眸子,亮晶晶看他。
是说,在一起怎么都好。
会所包厢里,众人已经到齐了。
除了盛骏驰,另还有两个也结了婚,各自都带着家眷。
盛骏驰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挺郑重地对夏清晚笑说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不错不错,大家都好好的。”
盛骏驰感慨,先介绍自己的妻子和夏清晚认识,再由她带着夏清晚,介绍给其他的女眷们。
还是叶裴修原来那帮朋友,只不过,女眷们都换了人。
个个端庄大方,都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小姐。
盛骏驰的妻子名叫纪疏玉,见到她,夏清晚才想起来林向榆曾说过,她和陈安安是闺蜜。
她和陈安安有一种很相似的气质,温婉柔顺,珠光宝气。
纪疏玉对她很是亲切。
介绍完了所有人认识,笑着对她讲,“以后时间还长,碰面机会很多,咱们慢慢熟悉。”
夏清晚笑笑地,和她们坐在一起。
除了纪疏玉,另有一个刚生完孩子,一个正在备孕,是而,话题不可避免地来到备孕孕期及幼儿的抚育等话题。
夏清晚半听不听,专心拿着酒杯品酒。
他们朋友聚会,果然上的都是好酒。
沁香扑鼻,柔滑入口。
几个男人聊了会儿天,侍应生推着蛋糕车进来。
包厢内所有人围在一起。
盛骏驰自告奋勇点蜡烛,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旁边人一把把他推开,道,“行不行啊你。”
叶裴修搂着夏清晚,笑看着朋友们闹来闹去。
换了个人换了个打火机,依旧点不着。
末了,是叶裴修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丢过去,那人用火柴才成功擦亮火花。
火苗渡到蜡烛上,亮了一瞬,烛火摇曳,转眼就又灭了。
有人说了句,“今儿是怎么了,撞邪啊?”
叶裴修浑不在意的样子,把蜡烛拔了丢掉,笑说,“不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他朝侍应生勾勾手指,“刀给我。”
侍应生正在发愣,反应过来忙双手递上。
叶裴修直接开始切蛋糕。
盛骏驰心里直打鼓。
夏清晚一颗心也莫名地往下沉,有些心神不定。
分吃蛋糕的时候,侍应生在一旁拉开彩带筒礼花枪,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是热闹。
叶裴修不爱吃甜食,尝了一点就放下了。
盛骏驰拉他去窗户前面聊天。
相对而摆的两张单人沙发上,两个人各点了支烟,边抽边聊。
夏清晚被纪疏玉拉着说小话,中间,到茶几旁拿零食,靠近时,听到盛骏驰说了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她脚步一顿,扭头看叶裴修。
只见叶裴修臂肘搭着沙发扶手,淡淡牵唇,“没什么大事。”
他指间,火苗徐缓地往上燎,吞噬烟身。
到后半夜一点钟,聚会散场。
刚走到院里,叶裴修接了通电话。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站在原地等着他。
这个时候,纪疏玉冲夏清晚笑一笑,走近了,关切道,“天儿冷了,出门多穿点。”
夏清晚笑着点点头。
盛骏驰大约是去洗手间了,瞧不见他的人影。
夏清晚以为寒暄到此为止了,纪疏玉却还是看着她,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末了,到底是说了出来,“……羡慕你,你比我们都经历得多。”
夏清晚起初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只微笑着,没接话。
挂断电话,叶裴修有急事要回集团一趟。
迈巴赫把她送回夏家老宅,拐道去集团。
洗漱的时候,夏清晚手机叮咚进了条信息。
来自今晚刚加上好友的纪疏玉。
「清晚妹妹,你应该见多了骏驰身旁的女人吧?知不知道他喜欢哪一款?」
这个时候,夏清晚才回过味儿来,起先那句话,纪疏玉是在说:羡慕她跟叶裴修在一起时间久,不像其他女眷们,都只是结婚前才临时上的场。
她斟酌着回复:
「我跟裴修的朋友们接触不多,他们日常的交友我不太了解,不好意思。」
刷着牙,把手机放到洗手台边,她能看到,对话框顶端变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似是打打删删。
末了,弹出一句: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多了解一下骏驰,还是谢谢你哦。」
夏清晚没有再回复-
接下来那两天,夏清晚都没有见到叶裴修。
他来过两通电话,说集团底下有人犯了事,他要处理并且写报告。
夏清晚一边忙着写申博材料,一边为主持的项目奔波,同时,静心等待着叶裴修的消息。
这期间,盛骏驰也打来过一通电话,告诉她说,“没事儿的话,跟疏玉她们一起玩一玩,别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夏清晚知道他是出于关心,在叶裴修腾不出手的时候,帮着照看她。
她就笑笑说,“好,谢谢。”
“别这么客气呀。”
挂断电话,没过多长时间,纪疏玉果然打电话来,约她出去喝茶。
夏清晚想着,叶裴修如果知道她跟他朋友们待在一起的话,也许会更放心些,就跟叶裴修发消息说了声,晚上,前去赴约。
约定地点是盛骏驰的家里,胡同深处一处大红门宅邸。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会客厅里,几个女人分散坐着,衣着简约,佩戴的珠宝也谨慎低调,言笑晏晏,整个屋子却是珠光宝气,氤氲着淡淡的香味。
纪疏玉亲切地招呼她坐。
寒暄过后,夏清晚捧着热茶坐在沙发上,听她们闲聊。
这几天,日常读文献写论文,用词或考究或艰涩,乍然听到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夏清晚有点走神,话语穿耳而过,留不下痕迹。
是听到熟悉的名字,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乔家那个小女儿,叫映雪吧?听说悔婚了,现在人已经跑到国外去了。”
“悔婚了?我记得婚礼原定是要在十一月中旬办?”
“是呀。”
“那乔家打算怎么收场?”
另一人耸耸肩。
这个短暂的小插曲没有太引人注意,到此戛然而止,没有人再提起下文。
夏清晚对乔映雪的印象很浅。
虽说以前碰面过数次,然而,这几年,她自己的生活满满当当,脑海里心里都没有多余的空隙留给旁人。
这样回想起来,她对乔映雪唯一深刻的印象只有,那时,她被他父亲踹倒跪下,她哥哥乔映煊麻溜儿地就磕了,她反而咬着牙不愿意。
挺倔的。
又听她们聊起某家的太太,刚生完孩子,就气势汹汹跑到会所去抓奸。结果反而被自己父亲训斥了一通。
此后就安分了。
虽说聊的话题是风流花边,然而,她们聊的语气倒都非常克制,像是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听说了,随口拿来讲一讲,自己不会放在心上。
聊完了,淡淡一笑,仍旧端方地拿起茶盏。
纪疏玉笑着压低声音对夏清晚道,“大家关系比较近,偶尔说说闲话,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夏清晚隐约能体会到,重要的事情,不宜拿来闲谈,是而,消遣时,顶多也只会聊些旁人家的、不痛不痒的八卦。
并非她们只想聊这些。
她摇摇头,笑说,“我这几天忙得头痛,正好趁这个时候放松一下。”
纪疏玉接着她的话头,问起她的学业。
听她简单讲了一番,纪疏玉就感叹,“我之前也想过,生完孩子就去读个研究生,奈何,一胎刚满一岁,两家父母就催着准备生二胎。”
这样的家族,总归是孩子越多越好。
开枝散叶,长大成人,成为各个领域的翘楚,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这时候有旁人插话问,“疏玉你恢复得好快。”
夏清晚就顺理成章地把头偏到一边,望向窗外。
晚来秋凉。
天色沉沉。
一个小时后,老柯来接。
几个人都站起身,送夏清晚到停车场。
迈巴赫驶上主路,夏清晚倾身问,“柯叔叔,裴修他还在忙么?”
老柯从后视镜里笑说,“叶先生的公务我不太知情。”
“哦,好。”
夏清晚往后欠了欠身坐好,刚坐稳,车身突然一个急刹,她整个人随着惯性往前俯冲,紧急时刻,是副驾驶一个人迅疾探身过来,一手抓住她的肩,一手垫在她额前,她的额头猛地撞到这人掌心。
迈巴赫拐到辅路停下。
老柯问,“夏小姐,您还好吗?”
“……我没事。”
夏清晚坐直身体,轻摇了摇头,这才注意到副驾驶的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坐得端正,完全没有存在感,是而,一开始她都没察觉。
“谢谢你。”
她说。
小伙子点头致意说不客气。
“直接拐道去医院吧。”
老柯跟副驾驶的小伙子商量。
“不用。”
夏清晚道,“真的不用,我完全没事,没有撞到。”
“……好。”
回到大院。
夏清晚洗澡换衣。
楼下,老柯打电话给叶裴修汇报状况。
“前头突然窜出来一辆加塞的摩托车……”
“是,是,明白。”
洗完澡,夏清晚在书桌前看文献写论文。
写得累了,拿着一本消遣的书下楼去,歪靠在沙发上,一边闲翻,一边等待叶裴修。
他说马上回来。
天气愈来愈冷,她拿了条毯子盖上,看书时候不断地往上提,直到连肩膀也掩住。
夜色渐深,早已超出她日常入睡的时间,她逐渐神思困顿。
不知过多久,屋外有男人的脚步声近了。
铮亮的牛津皮鞋自玄关踩上地板,径直走向楼梯,中途略停顿了一秒,调转方向往客厅来,在沙发边停下。
他单膝半跪着,一只手拂开头发,仔细检查她的额头她的脸。
末了,大约是终于放下心来,他走远了些,到窗前点了支烟。
夏清晚睡意朦胧中,模糊感觉到窗前有个高大的身影,然而睡意昏沉睁不开眼,略动了动,又睡了过去。
窗前的男人抽完了烟,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隔着低矮的茶几,凝眸望住她。
夏清晚醒来时,已过了半个钟。
视线自铮亮的皮鞋上移,看到叶裴修坐在那里,大衣都没脱。
“……你回来多久了?”
她撑起身。
“半个小时。”
他走过去抱起她,往楼上去。
把她放到床上,调暗了灯光,他去洗澡。
洗完出来,以为她会已经睡着了,却见她近乎神采奕奕地,站在书桌边。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其上插着一支细细的蜡烛,烛光微茫,颤巍巍飘舞。
夏清晚两手示意,隆重介绍蛋糕出场的架势,“你可以补许一个愿望。”
叶裴修垂眸,唇角浮现一点温情的笑意。
“马上就立冬啦,”她道,“不算是生日愿望,可以算是冬天的一个小小心愿。”
他走过来,似是被她这称得上幼稚的举动温暖到,心中无限充盈,摸了摸她的头发,拿过她的手,握住抵在唇下。
闭眼。
“……许好了。”
他微俯身,吹熄蜡烛。
到床上,他把她抱在怀里,垂首吻她耳侧,低声说,“谢谢你。”
叶裴修不好对她讲,其实方才在楼下,坐在那儿,看着她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很想把她送到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去。
一个远处浩荡百川奔流,近处密林薄雾的地方。
只有她和他。
夏清晚一直没说话,呼吸平缓均匀,叶裴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探手关了台灯。
卧室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时候她却往他怀里拱了拱,摸索着寻到他的唇,轻轻印上一吻,近乎耳语,低声说,“你不要担心我,放手去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照顾好我自己就是帮了你最大的忙,是不是?我都懂。”
这话让叶裴修笑出声了。
平日里,她总是清清泠泠的模样,寡言,书卷气,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小甜心。
夏清晚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干嘛?我跟你说真心话诶。”
叶裴修忍俊不禁,捏她脸蛋儿,“我知道。”
“真讨厌。”
她扭过身去,作势不理他。
叶裴修从后面捞过她的腰,把她合回怀里,笑着低头去亲她,“清晚最乖了。”
她扭着身子躲,“我要睡了。”叶裴修追着她的脸索吻。
闹了片刻,身体来回地摩擦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单手摁住她后腰,送进去。
“叶裴修,”她气息乱着,不忘控诉他,“你是世界上最贪色的人。”
叶裴修理所当然地承了这个罪名。
垂颈堵住她的唇,吻逐渐辗转来到她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她面红耳赤要骂人,刚张开嘴巴,却一下卸了力,浑身软散下来。
第72章
近日,办公室里,包括张教授在内,诸多硕导都讲,自夏清晚同学回来之后,赵教授如虎添翼,日常工作有条理了,也不总是骂学生了,简直称得上满面春风。
“如果带的都是这样的学生,我也愿意再带个几年。”
张教授喝着茶如是说。
赵教授乐乐呵呵,“谁让你留不住人。”
“这话说的,好像清晚是冲着你人选的方向似的,”张教授嗤笑,“我都知道,当初她有意选你的方向,排着队咨询你,被你评价了一句浅薄老套。现在看呢?”
“再好的学生,也得经过点拨,才能拨开迷雾见青山。”
赵教授老神在在。
“得了吧,照你这么说,不刻薄就没法教书育人了?也就清晚这样的性子,受得住磋磨,聪明机敏又坚韧……”
正说着,半掩着的门被敲了敲而后推开,夏清晚走进来,笑说,“赵教授张教授早上好。”
“清晚早上好。”
张教授笑眯眯扭过头来,“正聊你呢,你就来了。”
“别跟他废话了,”赵教授放下茶杯,招招手,“你来看看这封邮件。”
夏清晚放下包,“来了。”
她绕过桌子,微俯身看赵教授的电脑桌面。
赵教授说,“那就敲定三月份了?”
“好。”
“我把邮件转给你,你写一封回信。”
“好。”
今天的工作就从这一份横插进来的活儿开始了。
夏清晚充满干劲。
虽说目前的状况称得上危机四伏,叶裴修家里的态度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刀,然而,越是面对诸多的不确定因素,越是要把握住自己能把握的,通过一件一件小事,获得自己生活的掌控权。
是而,夏清晚振奋且乐观。
立冬前这天,纪疏玉约她去家里喝茶。
盛骏驰的家在胡同深处,四周安宁静谧不露锋芒,只有那对开的大红门,隐约暗示着背后的别有天地。
院中大树参天,一地枯黄的银杏叶。
纪疏玉在用来会客的温室招待她,刚坐定,寒暄了几句,就透过落地窗玻璃看到车道上缓缓开进来一辆车。
纪疏玉道,“骏驰回来了,我得去一下,不好意思,清晚你先坐一会儿。”
“好,没事的,你去忙。”
正巧手机响了,夏清晚拿起来点了接通。
“老盛家的又约你了?”
电话那头,叶裴修似是在翻文件。
“嗯,我刚到。”
“不想去拒绝就好了,没必要跟她客套。”
夏清晚笑,“我没有不想来,她家里搞得很温馨,偶尔来坐坐,挺放松的。”
“叶园不温馨?”
夏清晚笑起来,“不一样哦。”
“怎么不一样?”
“疏玉很好相处,跟她聊天挺舒服的。”
那边叶裴修也笑起来,话语里有一丝危险的意味,低低沉沉、半真半假一句,“夏清晚,回来你得好好给我解释解释。”
正说着,夏清晚余光瞥到,隔着院落,斜斜望进落地窗客厅,纪疏玉从保姆怀里接过孩子,放到地毯上,刚满一岁的孩子蹒跚着往前走,前头,盛骏驰弯身,伸臂等在那里。
孩子踉跄着走近了,盛骏驰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抛起又接住,如此几个来回。
纪疏玉先是笑笑地望着,而后走过去,凑在盛骏驰身前,两个人都面朝着怀里的孩子,一家三口大约是在讲些逗乐的话。
即便是听不到声音,望着这样一幅画面,也能感受到一种其乐融融的和谐。
孩子很快被保姆抱走,纪疏玉很体贴地绕到盛骏驰身后帮他脱大衣。
脱掉大衣,纪疏玉又绕回他身前,帮他解领带,这时候,盛骏驰低头亲了她一下。
夏清晚立刻转开视线。
“……怎么半天不说话?”
“……感觉,盛骏驰和疏玉感情挺好的。”
她说。
那边叶裴修顿了一下,大约是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一时倒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接。
纪疏玉回到会客厅的时候,明显比之前多了些小女儿的情态。
面上几分红,笑说,“不好意思,骏驰要看孩子,耽搁了一会儿。”
夏清晚笑笑地,“你们是不是要吃晚饭啦?”
“骏驰在外面吃过了,我们也在家吃了,这会儿骏驰要在书房加会儿班,不耽误我们聊天。”
纪疏玉近来总邀请夏清晚来做客,是有意想多问一问,以前那位林向榆林小姐的事。
她听说,盛骏驰以前那么多女人,唯有这一个林小姐,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而且,听说这位林小姐性格开朗活泼,生性爽利,跟盛骏驰很能玩到一起去。
盛骏驰应酬场合里那些人和事,她不多问,也尽量不在意,可是,唯有这一位林小姐,她很怕是盛骏驰心头的朱砂痣。
若以后孩子再大一点,他和她旧情复燃,又当如何呢?
那位林小姐就在上京。
然而,今儿,回到会客厅,也许是方才的甜蜜冲击太大,纪疏玉突然就不想问了。
转而聊起育儿、读研的事。
夏清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由是,一场聊天下来,双方感觉都很好,纪疏玉笑说,“你还要读博,以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
“……还没想过,大概30岁吧。”
“挺好的,养孩子是劳神费心,但也其乐无穷,尤其,”纪疏玉笑笑地,一派温婉情态,“是你和他之间的连接,想一想就觉得很幸福。”
这时候,管家进来通报,说叶先生来了。
夏清晚扭过头。
窗外,院落里明明暗暗的灯下,叶裴修从车库方向,沿着步道走过来,黑色大衣,里头一件枪灰色衬衫,一枚银杏叶飘飘然落下,栽在他铮亮皮鞋前头。
盛骏驰从主屋走出来迎他。
两个人站在廊下聊了几句。
纪疏玉道,“叶先生来接你了。”
夏清晚笑笑地,两个人站起身,跟随管家走向主屋廊下。
叶裴修和盛骏驰看着她们俩,叶裴修笑道,“放学了,该回家了。”
夏清晚走近了,被他搂进怀里。
盛骏驰邀他们在客厅坐一会儿,顺便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看。
小小一团,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趴在叶裴修膝头,只会阿爸阿爸,发出模糊的声音。
盛骏驰道,“你爸在这儿呢!”
引得一屋子人笑起来。
临告别,盛骏驰纪疏玉夫妇送他们到车道上。
屋子里隐约有孩子的哭声,纪疏玉道了声歉,先一步回到主屋去,叶裴修在旁边接电话。
夏清晚要上车,这时候盛骏驰突然道,“清晚,我有话跟你说。”
他略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六十万的汇款,像是向榆汇的,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会把钱转回给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提。”
叶裴修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了个尾音,以及夏清晚说的,“好。”
他一边绕过车头,一边拿手机指了指盛骏驰,说,“下不为例。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盛骏驰夸张地敬了个礼,“谢了,改天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回程的路上,夏清晚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
叶裴修问。
她摇摇头,搂住他的脖子扑进他怀里,“我今天好想你。”
叶裴修揽住她,却笑说,“胡说八道。”
“怎嘛?”
“想我的话下课怎么不去办公室找我?”
“明天去。”
到了叶园,下车时候叶裴修才提起,“关于老盛那两口子,还有林向榆,这三个人你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这么问?”
叶裴修打开主屋门,两个人走进玄关,他道,“你跟林向榆是好朋友,我担心你会多想。”
“我确实……”
夏清晚一边换鞋,一边想。今晚目睹盛骏驰和纪疏玉亲密,她确实有那么一闪念,想到过林向榆,毕竟林向榆前阵子还咨询过她的建议,关于是否要把钱还给盛骏驰,林向榆以前是个那么洒脱的人啊,这会子却表现得这样踟蹰……
夏清晚目睹了她在夏明州那里受伤,转而投到盛骏驰的怀抱,现如今,盛骏驰那里早已时过境迁了,而她却好似还萦绕在旧梦里。作为好友,夏清晚当然心有戚戚焉。
至于旁的……
她能够对自己承认,确实,也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再度体会到了之前与叶裴修分开时的心情。那阵子,她无数次地幻想过,叶裴修婚后的场景,当然了,他的妻子是跟纪疏玉一样的世家小姐。
那感觉像一场缓慢的自我处决,愈想愈痛,愈痛愈想,是贪慕他婚后的样子的缘故。
然而,这些想法如同角落里经年未扫的垃圾一样,没有提及的价值,没有拆开再嚼一遍的必要。
于是,她含糊地说,“……我确实想了一些,但是都不重要。”
一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时隔多年回到他身边,她虽则表现得非常勇敢,很有韧性,但大概很有些惶惶然。毕竟,她没有直面过他背后那强大的阻力,再怎么勇敢,心底里也总会有些忧虑吧。
忧虑之时,神思稍一放松,便会多想。
叶裴修摸了摸她的头,低眸,“会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吗?”
她点头,“差不多。”
怅然。
他捏一捏她的脸,笑说,“我看你啊,就是思虑太重。”
“这阵子别往老盛家里去了,林向榆的事,我明天跟他说,让他自己跑一趟。”
夏清晚追着他往卧室去,一边道,“可是,疏玉邀请我去玩,大概是盛骏驰的授意吧,是要让我觉得被接纳?我这样猜测的。所以,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毕竟是你的发小。”
“心里知道就行了,跟朋友交往,哪儿能当下就回报个清楚,图个一干二净?不都是你欠我一阵我欠你一阵?”
叶裴修一边解腕表一边说。
夏清晚追到衣帽间,听到这话就在门口站住,斜斜倚着门框,笑看他,“……你说的还挺有道理哦。”
他这句话,日后,日久岁深,她才逐渐更加体会到其中的妙处,也算是不知不觉从他这里偷师了。
叶裴修把腕表一撂,似笑非笑看她,“刚开始认识我的时候,丁点大的事儿就要丁是丁卯是卯地给我回报个干净。你这作风,是一点儿没变。”
“你说的我懂了,纠葛越深,才越不容易分开。”她笑道,“是吗?”
叶裴修走过来吻她。
她低低地说,“那我要与你有最深的纠葛,再也不要分开。”
“多深?”
“最深。”
“好。”
那晚睡前,她趴在他肩头,听他低低地说,“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压力太大,旁人自有旁人的解法。”
“我呢?”
“你有我。”-
周末,绍平别墅。
喜奶奶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清晚几点到啊?”
夏惠卿在沙发上翻书,头也没抬,扶了扶眼镜,“中午。”
“赶早班机啊?那会不会没吃早饭?”
喜奶奶哎呦一声,直起腰,“我去准备点吃的去。”
“到了之后直接吃午饭了,你准备什么?”
“也是,”喜奶奶思忖着,“我准备点饮料吧,清晚爱喝点甜滋滋的,奶茶果汁我都备着。”
夏惠卿没搭话。
她知道夏清晚此趟过来所为何事。
早在从内罗毕回京之后,她就打过一通电话过来,原原本本汇报了她和叶裴修复合的事情。
从那时起,夏惠卿就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思量过无数遍,辗转喟叹过无数遍。
起先的挣扎、忧虑、焦躁过后,迎来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一对爱侣,他们在一起时,夏惠卿并未旁观过,然而,只看那年他俩分手后,在绍平梁心吾的别墅里那样的相处、彼此间眼神的交汇和闪躲,她当时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现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甚至是与夏西里和宋南乔如此相像的原点,夏惠卿*不得不有种造化弄人之感。
听着喜奶奶在厨房叫嚷着问,“清晚怎么从机场过来?找好车子没有?”
夏惠卿长叹一声,放下书,走过去,“我开车去接她。”
中午,夏惠卿去机场接了夏清晚。
到了别墅,先吃午饭。
期间,喜奶奶嘘寒问暖,笑眯眯地前前后后把学业健康衣食住行问了个遍。
饭后,夏惠卿叫她去书房。
端的很严肃,像极了当初刚把十八岁的她从绍平接回上京时,那一番训话的场景。
听夏清晚原原本本阐述了一遍,夏惠卿只是透过眼镜盯看着她,淡淡地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
夏清晚挺直了脊梁,声音清丽而干净,说,“这是我做的决定。”
她虽低着眼,声量却稳定,掷地有声,不再像当年,刚满20岁,被奶奶训斥,哭着哀求再要两年时间。
说来她自己都不信,眼瞧着事情来到这一步,在那重重的忧虑之下,夏惠卿心里竟隐约浮现一丝欣慰,欣慰于夏清晚特意来一趟,和她当面讲——
当年,夏西里为了宋南乔和家里闹翻,一家人并未如此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恳谈过,只有暴跳如雷和一地鸡毛。
最后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你想好了就好。”
夏惠卿说,“叶家那边怎么样?”
“他父亲对他很有意见,但是现在还没什么动作。”
夏惠卿忖度着,毕竟眼下他们刚刚复合,还没到家里人急着棒打鸳鸯的份儿上,但是,叶裴修年岁渐长,恐怕这短暂的和平也长久不了。
“好,有什么事记得及时跟我说,必要的话,我就回上京去。”
夏清晚惊讶地抬头。
“……谢谢奶奶。”
晚上,在电话里,夏清晚将这件事告诉叶裴修。
叶裴修听了只是笑。
“夏奶奶是个厉害角色。”
“这你都知道?”
“以前听奶奶讲过一些,她们年轻时候的事。”
一个冷酷锐利,一个开朗活泼,当年,也是一对叱咤风云的闺中密友。
“哇,改天我要听梁奶奶仔细讲一讲。”
“那你可有的听了。”
老人讲起年轻时候的风云往事,总是没完没了的。
聊着聊着,叶裴修道,“明天晚上老柯去机场接你,我一早要去出差。”
“去哪里?”
“南华。”
叶裴修此行,是去见夏清晚的表哥宋延璋。
宋延璋前阵子过得不太顺,京里有个职位空缺,本来他早早地提交了申请,也得了地方的推荐,然而,临到头,却听闻京里有人透出口风,说他这次没戏了。
在南华,叶裴修见到他,省略了客套寒暄,只一句话,劝他不要放弃,再试一次。
第73章
周一那天,叶裴修自南华返回上京。
落地直接去集团开晨会。
晨会上,总经理将月初的事件做了阐述与总结,末了,叶裴修补充强调收尾。
前阵子,集团总部副总经理被带走调查,董事会震动。
作为董事长,除了紧急部署下去,启动应急措施,叶裴修还要配合参与调查,其中有整整一天,都不能与外界联系。
写检讨写报告,连带着撸了一串人下去,接着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内部整顿。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然而,叶老爷子刚离退,叶裴修上任不到一年,如此关键时刻,不能不让人揣测,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在京赋闲半月的王敬梓经上头讨论决定,临危受命出任集团总部副总经理。
集团内部上下,有人闲谈时提起,“这倒好,让王敬梓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火箭速度飞升啊。”
另一人冷嗤,“早年跟着叶董历练出来的,你以为人家真是无名小卒啊?”
写报告、整顿、开大会做检讨,事后,叶裴修回老宅见老爷子。
叶裴修的父亲叶廷文公务繁忙,无暇归家当面指导,只是在叶裴修和爷爷聊天时,打了电话过来,让他开外放,拿出父亲的架势训了他一通。
威严而冷酷。
叶裴修在沙发上坐着翻书,全程没作声。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整个十一月下旬,夏清晚都忙着准备申博材料与硕论初稿。
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她果然如她所说的,比叶裴修还要忙。
大多数时候,连跟叶裴修一起吃晚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今天要跟师兄师妹一起吃晚饭,顺便讨论课题。”
她在电话里如是说。
好不容易下班早,叶裴修已经在往学校赶,闻言,打手势让司机调头回叶园,一边对电话那头说,“几点散场?我来接你。”
“大概十点。”
“在哪儿聚餐?”
他问。
“就在办公室里。”
这也未免太艰苦了。
“……成,你们想吃什么?发我手机上,我来点。”
“好哦。”
挂断电话,夏清晚对师兄师妹说,“我男朋友说他请客。”
引得疲乏的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声,“噢耶!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开了点?”
“随便点。”
夏清晚笑说。
“我想吃披萨!”
师妹说。
师兄道,“清晚的男朋友请客,她还没点,你着什么急?”
吵吵嚷嚷中,点了一餐饭。
很快送达。
四个人,两个男生两个女生,围坐在沙发旁,一边吃,一边对着茶几上的电脑讨论。
大约十点钟,师妹说累了。
“清晚,你走不走?”
闵师兄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几分钟。”
她头也没抬。
“我们等你吧。”
“那我快一点。”
夏清晚说着,以最快的速度打完字,把草稿保存在文档里,合上电脑收拾桌面。
今天难得四个人聚在一起,连下班都格外热闹,近乎浩浩荡荡地走下楼梯。
在楼梯拐角,夏清晚给叶裴修发消息,“我忙完了哦,在校门口等你吗?”
消息发送成功,回复秒弹回来:
「我就在楼下」
近来,天气愈来愈冷,夜里凄寒料峭,闵师兄推开玻璃门,绅士地请师妹和另一位师兄先走,夏清晚在最后,待她经过时候,闵师兄一边慢慢松开玻璃门,并排跟她一起走,一边对她说,“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夏清晚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前头师妹压低了嗓音也难掩激动的一句,“清晚姐!那是你男朋友吗?”
几个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漆黑的迈巴赫停在路那一头,一个身穿西装和大衣的高大男人正绕过车头走来。两束车前头映亮了他的半身,显出西裤包裹着的修长的腿。
路灯昏茫,是而,先于脸,一帮学生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成熟男人的气度。
拥有丰富社会阅历,沉稳而从容。
走近了,看清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前头的人自动为夏清晚让出通道,她往前迎上去。
叶裴修很自然地把她搂在臂弯,夏清晚给他们几个人做介绍。
几个学生都有点惴惴的,像是被他的气场震慑住,生疏客套地唤他叶先生。
看得出来,两个男生都很努力地想要表现出不露怯的那一面,然而,毕竟阅历差的太多,免不了像小孩见了大人,显得笨拙。
“谢谢您请的晚餐!”
还是小师妹想起这茬,补了一句。
“不客气,谢谢你们照顾清晚。”
客套了几句,几个人道再见,司机已经下车打开后车门,叶裴修送夏清晚坐上后座,自己绕回另一边上了车。
一坐稳,夏清晚就打开电脑,把方才保存的文档点开,低头凝眉。
重新检查了两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她把文档添加到附件,发了封邮件给赵教授。
“还没忙完?”
“刚才他们说一起走,我不好让他们等太久,”夏清晚解释了两句,点击发送,合上电脑,扬声,“现在忙完啦。”
车子驶过拐角,隔着车窗,遥遥地看到那三个抄小路的人正说笑着往这边走。
叶裴修顺着她的视线朝自己这边车窗看出去,淡淡地问,“那都是谁?”
“两个师兄一个师妹,都是赵教授的学生,最近我们在负责同一个项目。”
“你是负责人?”
“嗯。”
“跟你说话的那个男生叫什么?”
叶裴修看似有点漫不经心地问。
夏清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
“帮你扶着门的那个。”
“哦,你说闵师兄?他为人比较绅士,总是注意到这一类的细节。”
叶裴修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问,“这是你观察出来的结论?”
“不是,这话是师妹说的。”
直到下车,夏清晚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叶裴修好像是有点在意?然而,看他表情是云淡风轻的,她又不能够十分确定。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仰起脸,“叶裴修,你是不是?”
她把话说了一半,剩余的用眼神来示意。
叶裴修穿上拖鞋,说,“我是不是什么?”
“你吃醋?”
她追着他,往主卧室衣帽间走。
叶裴修就笑,淡淡地反问,“我是这种人吗?”
“我感觉不是。”
她如实说。
“以前那个阮序我都没放在心上,现如今会去在意一个给你献殷勤的男生?”
无名小卒。
这话一下子就被夏清晚抓住了漏洞,“还说不是,”她横拦到他身前,“连阮序都翻出来了。”
叶裴修站住脚步,双手插兜,半垂眸,问,“在玻璃门那里,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我男朋友来接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你了。”
叶裴修牵起唇角,抬步往前走。她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试图继续与他的对话,“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我劝你不要吃。没有意义。”
叶裴修只是淡淡地笑,不答话。
夏清晚倒真的有点捉摸不透他了,一颗心忐忑着,不知不觉退到洗手间,被他径直抱起,弄到了淋浴间。
衣服被剥掉一件,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叶裴修吻着她的脖子,低声安抚说,“我不吃醋。”
他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在外头吃莫名的飞醋,回到家摆脸色,这不符合他的作风,然而,看到一个一个同龄的男生,前赴后继似的给她献殷勤,还是免不了有点在意。
他与她之间的感觉,他相信没有人能够替代得了。
但是,只是这一闪念的吃味儿,也够他受的了。
以前,他讲给她听过的话:爱情落到实处,什么拈酸吃醋喜怒哀乐,都是俗事。这一番,倒是先落到他身上了。
“倒是你,”他辗转着吻她的唇,舔过,低哑的似笑非笑的一句,“从来没见你吃过我的什么醋?”
夏清晚反应了几秒钟,脑海里蓦地浮现陈安安的样子来。
“……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
叶裴修本来是开玩笑,听到她这句,心里先就是一阵疼。睁开眼睛看她,“……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叶裴修莫名有点慌了,“我只爱你一个,从没爱过旁的什么人,这你是知道的。”
她还是没说话,淋浴喷头的水缓缓地洒下来,她整张脸都湿了,眼睫毛一簇一簇地,就那样看着他。
叶裴修真慌了,“我也从没有疼过别的什么人,这你也是知道的。”
见她这个样子,定定地瞧着他不说话,他生怕她受过些他不知道的委屈。
“陈安安。”
她说。
叶裴修反应了一下,起先有点没明白,接着就回过味儿来,同时听到她说,“我只是羡慕,羡慕她能够名正言顺地被推荐过来和你相亲。”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抿住唇不吭声。
“没有人能够把我放到天平上,衡量谁与我相配。”
叶裴修说。
“……道理我都懂,”夏清晚低声说,“不过,都过去了。也只是一闪念的阴暗小情绪罢了。”
只是一闪念。
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再通透,再认得清自己的处境和位置,也免不了有那样一瞬间的情绪。
人之常情。
再完美的人,也无法爱得体面。
爱本就是贪嗔痴的毒。
“我知道。”
知道她一片冰心在玉壶,如此赤诚如此清澈,才能照的那一点小情绪都那样清晰。
磨磨蹭蹭洗完到床上。
又从床上转到沙发上。
夏清晚伏在他胸口,小声嘟囔说没力气了。
“说好的这次你来,这才多大会儿?”
他低低地说。
“我不管。”
这时候就摆出小女儿的情态来耍赖。
“说点好听的,我就依你。”
到底是脸皮薄,心里组织了半天,闹了个面红耳赤,什么出格的话也说不出。正想抬头求他,视野就猛地颠簸了一下。
她扶稳他的肩,眼眸含水地望他。
叶裴修故意拿话臊她,笑说,“夏小姐又要坐享其成。”
夏清晚又羞又恼,恨恨地小声骂他,“你能不能闭嘴。”
他低头追寻她的唇,起先是徐缓而深入的吻,每一寸都照顾到,吻得旖旎。
呼吸愈来愈急,她被他揉得受不住,挺着身子往前送,屁股上就先挨了一记。叶裴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本能地不停地索取,吮吻着像要把她吃掉。
周身的空气像是都被汗湿了,黏腻得能拧出水来。
第74章
这天,上完课,夏清晚挎着书包去办公室。
忙到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赵教授走后,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叶裴修接她去吃饭。
盛骏驰夫妻俩请客。
虽说,后来到底是盛骏驰自己派人联系上林向榆,把钱还了回去,并且带了一句话,但说好的请吃饭,得兑现。
“多聚一聚呗。”
盛骏驰如是说。
吃饭地点在一家老会所的顶楼餐厅。
去了才知道,盛骏驰纪疏玉把孩子也带来了。
纪疏玉说她小时候跟着父母来这儿吃过几次饭,这回,想带着孩子故地重游。
饭前,叶裴修带着孩子在外头大厅里玩了一会儿。
抱着她看夜景。
夏清晚接了一通来自奶奶的电话之后,出来寻他。
却在洗手间的拐角遇到了林向榆。
“清晚!这么巧。”
“向榆姐,你也在这儿吃饭?”
“是啊,新交了个男朋友,他说他小时候在这儿吃过几次饭,带我来看看。”
两个人好久未见,都喜出望外地,聊了几句。
末了,林向榆半开玩笑说,“你是和叶先生一起来的?他还会来这儿吃饭?够不上他的排场啊。”
“还有盛骏驰他们一家。”
夏清晚笑说。
“哦,”林向榆笑了笑,“那我先回包厢了,改天再见。”
夏清晚寻到大厅里,只见那小孩正趴在沙发上叶裴修膝头,盛骏驰半蹲在一旁逗孩子玩。
这时候纪疏玉也寻出来,两个人相视一笑,纪疏玉道,“怎么都跑出来了。”
几个人领着孩子回包厢。
小孩踉踉跄跄在地毯上走,纪疏玉盛骏驰护在两旁,夏清晚落后两步,回头一看,落在最后的叶裴修正在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父亲叶廷文。
父子俩一年到头,互通电话不到两次。今儿倒是难得,是叶廷文打来的。
“不回来吃饭?”
“朋友聚会,不回了。”
“和谁?”
“老盛他们一家。”
正说着,前头小孩大约是跌跤了,哇哇哭起来,纪疏玉抱起来不停地哄。
那嘹亮的哭声,被电话那头叶廷文听到了。
一顿,“……盛骏驰的孩子?”
“嗯。”
聊了没两句,电话挂断。
叶廷文长叹一口气。
前阵子国庆、大会、下地方考察,连着忙了两个多月,今天难得有半日空闲,叶廷文回了趟西山老宅,正在西耳房陪老爷子喝茶下棋。
看到他这动静,老爷子先问,“老盛家那个小子都有孩子了?”
“是。”
这回叹气的换成老爷子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都老成这样了。”
身边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去,电话本里有些号码,再也拨不出去了。再见面,就是在墓碑前叩个头。
“这是说哪里话,前儿医生不还说,您身子骨硬朗着呢。”
叶廷文自小是放养,长大后又一直在地方历练,是而,跟老爷子之间,比起父子,更像是上下级关系。
对老爷子,叶廷文一直端的是恭谨敬重的态度。
“你还在给裴修物色人选?”
老爷子执子落棋,问。
叶廷文默片刻,道,“……我其实没时间操心这些事。”
“那是。经过前几年陈家那事,想必你旁观着也能得出一点教训,”老爷子说,“你先跟人家说好了吧,转头裴修有可能不同意,他那个性子,头一次、当着人可能给你个面子,做得过了,他一掀桌,你跟人家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程菲阿姨在这事儿里是外人,说不上话;雅娴呢,为这事儿当过好几次恶人了,就因为当初她跟那小姑娘私下见了一面,裴修没少给裴家舅舅那边使绊子,还是因着美珠那丫头的事儿,双方互递了个台阶,关系才缓和下来。到现在,雅娴还战战兢兢的呢,不好再让她出头了。”
“所以,我大概能体会到你的难处。”
老爷子一席话,不紧不慢说完,抬眸瞧了一眼叶廷文的神色。
叶廷文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笑说,“……确实有点难办。”
老爷子道,“建功容易守功难,我算是已经完成任务了,以后,是你们父子俩互相扶持帮衬,讲再多枝繁叶茂,核心还得是你们父子俩。”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老爷子不希望他们父子俩起什么冲突。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嗯,我都明白。”
叶廷文说着,笑起来,“您是要享清福了。”
“这事儿我管不了了。”
老爷子直截了当说,“早年在北戴河,我已经想清楚,也跟裴修讲清楚了。”
叶廷文深感,他孤立无援了。
不插手吧,叶裴修的婚事确切关乎着他的利益,他不能不管;插手吧,之前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叶裴修就跟老爷子起过大冲突,相较于老爷子,叶裴修对他更是没有多少感情,真要是出什么事,对他,叶裴修大概只会更不留情面。
真要闹得不可收场吗?
叶廷文往后倚进靠背,点了支烟,摇头叹说,“还是我早年一直在地方的缘故,跟裴修之间没有什么父子默契。”
“你这话错了,关键不在这儿。”
老爷子道。
“裴修实际上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孝顺的人。照你这么说,他跟他母亲之间亲情更是淡薄,可是,他知道他母亲夹在叶家裴家之间不好过,所以,雅娴再怎么动小心思,他也没有仗着自己如今的威势对雅娴疾言厉色过,是我下的命令,他就来找我,是裴家递的话,他就找裴家。他很拎得清。”
老爷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叹息一般,“廷文,这话我早该对你说,对妻子,对孩子,你应该保有几分尊重,你尊重了他们,他们才会反过来敬重你,要不然,像雅娴那样,只是怕你,像裴修那样,尚且年幼的时候,已经敢跟你打架,现如今他长成了,有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圈子,这时候你惹了他,他再也不会给你留情面。”
“我不是说,他一定能够扳倒你,或者你一定能够压制住他,怕的是,一家人,彼此互相存了谁能压谁一头的心。家族败落,终归是始于内斗。”
“不值当。”
“裴修这些年稳扎稳打,步步走得对走得稳,已经很难得了,这时候再娶个陈家的或者什么纪家的,其实没什么助益,反而徒增许多裙带关系,搞得尾大不掉,容易被拖累。”
说完,老爷子回头看了眼叶廷文。
叶廷文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不以为然。
也是。
他是个一心功名的人,自己的事业儿子的事业、叶家的前途,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现在一席话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怎可能肯呢?
老爷子收回视线,叹说,“也罢,说这么多,我最想对你说的其实只有一句:不要把家里的人都处成了上下级。”
“也快到年关了,等过年时候,趁着机会,你跟裴修好好谈一谈吧。”
说完,老爷子特意当着叶廷文的面,叫来秘书,吩咐下去,“你跟裴修说一声,让他提前安排好春节假期,空出几天时间来老宅陪我下下棋。”
秘书领命下去,给叶裴修打了通电话。
叶裴修正在吃饭,接了电话,说好。
挂断电话,他偏过头,凑到夏清晚耳边,低声说,“春节假期什么安排?”
“回绍平。”
叶裴修就笑,“这么快已经做好了决定?”
“当然要回绍平啦,喜奶奶说很想我。”
叶裴修盯住她,眼神幽深,不言语。
夏清晚从中感受到隐晦的侵略感,她仰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们时间还很长嘛。”
她说话时候,叶裴修一手揽着她的椅背,虚虚圈着她,微低头听。
餐桌上,两人举止亲昵旁若无人。
惹得盛骏驰笑说,“你俩得罚酒。”
正说着,旁边小桌上,保姆伺候小孩吃饭,小孩又哭闹起来,扬着手,把菜撒了一地。
纪疏玉面带歉意起身,“她平时乖得很,就是不爱吃饭,每次都跟打仗一样。”
小孩推开纪疏玉,叫着要爸爸。
盛骏驰拉开椅子,起身,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纪疏玉笑着对夏清晚说,“有了孩子就是这样,即使有人帮忙带,也难好好吃一顿饭。”
“诶,话不能这样说,白白给清晚增添顾虑,万一以后她不想要,裴修不得来找我们算账?”
盛骏驰一边哄孩子,一边没个正形地打趣。
“不会的,”夏清晚笑笑,“我有自己的打算。”
叶裴修唇角一抹淡笑,偏头凑到她耳边吻了吻她的鬓发。
趁着这个时候,这餐饭干脆散了。
四个人走出包厢。
一走到外面大厅,本来哭闹不止的孩子渐渐止了哭声,很感兴趣似的,睁着大眼睛指一指这里,指一指那里。
盛骏驰抱着孩子,纪疏玉言语上一叠声哄着。
夏清晚和叶裴修在一旁等了他们一会儿。
她两只手抱握着他一只手,一边说话,一边偶尔摇一摇,叶裴修一直低眸笑笑地看着她,偶尔,低头追过来亲一亲她。
正说着,夏清晚余光瞥到电梯那边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她抬眸望过去,林向榆牵着男朋友的手,正扭头往她身后看,夏清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那里,一家三口正围在一起。盛骏驰一手扣着纪疏玉的脑袋,一手从小孩手里掰扯着什么,嘴里道,“小祖宗,别抓你妈妈的头发。”
夏清晚收回视线回过头来,林向榆目光与她对上,抬手冲她小幅度摇了摇,口型说,“拜拜。”
夏清晚也冲她摆了摆手。
林向榆和男朋友说笑着上了电梯。
这时候,盛骏驰正好望过去,他像是无知无觉,很随意地又把注意力转回孩子身上。
纪疏玉非常心虚,眼神闪烁,盛骏驰一边给孩子擦手,一边很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是一月份,夏清晚参加了申博考试,也完成了硕士论文,终于闲下来一阵子,再见到纪疏玉,才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和盛骏驰吵了一大架。
说这话的时候,纪疏玉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面带着笑意,低低柔柔地说,“是我做了多余的事,惹骏驰生气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实际上,那天晚上的冲突远比这要大,盛骏驰的怒火,她的哭泣,末了,以稀巴烂的卧室为终结。
那之后,盛骏驰半个月都没回家。
前阵子,是纪疏玉借着商议春节期间家族事务的名义,给他打了两通电话,他才回了家。
“还好,长辈们都不知道。”
纪疏玉笑笑地说,“也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夏清晚问,“你们打算怎么过年?”
“先去趟北戴河,看一看爷爷奶奶们,大年三十在盛家,初二去我家一趟,然后就回到我们自己家了。”
“挺好的,都照顾全了。”
“你呢?”
“我回绍平,和奶奶一起过。”
夏清晚说。
纪疏玉笑着道,“感觉,叶先生大概会过去找你。”
任谁都看得出,叶裴修简直是离不开她。
果不其然,临近假期,叶裴修给老爷子打了通电话。
“放假我先去绍平待几天,陪一陪清晚,顺便探望奶奶。”
老爷子默了默,“……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谈一谈?”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叶裴修抽着烟说。
“这不胡闹吗?早晚不得坐下来聊聊?难道你还真算闹翻天啊?”
老爷子道。
叶裴修坐在叶园池塘边圈椅上,掸了掸烟灰,嗤笑说,“他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是个会听人说话的人吗?”
长到32岁,他跟叶廷文之间,连一句真正意义上的父子交谈都没有过。
除了公事,剩下的就只有敷衍。
“别以为你那些动作我不知道,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最好趁早给我收手!”爷爷怒道,“你要想跟你爸斗狠,先等我死了再说!我活一天,就一天不允许你们父子俩闹到这一步。”
叶裴修深深叹了一口气,等他老人家把气儿喘匀了,才道,“……爷爷,话我撂在这儿,您骂也好,发火也好,我都受着,这是我敬重您,至于我爸,他执意要阻挠,那么,我和他之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你真要气死我。”
爷爷气得眼冒金星,往后坐到沙发上,“……老盛家那个小子都有孩子了,你不打算让我见到你的这一天?不打算让我抱到重孙儿?”
叶裴修都气笑了,“您真是……孙媳妇儿还没见到,就想着重孙儿了。”
“是没见到,”老爷子喝口茶,清清嗓子缓了缓语气,道,“……但是,我听王敬梓那孩子跟我提起过,讲那小姑娘跟他说:叶先生这个人,就是太拎得清,太知道自己的职责本分,所以,有再多难处,再累,也不会讲出来,只会觉得是自己该做的,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场苦修。所以,让他多照顾着点你……”
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叹道,“……当时我就想着,这小姑娘啊,别看年纪小,倒是个知情知意、会疼人的。”
叶裴修屏了息,半垂眸一言不发地听着。
指间的烟也忘了抽。
听得心里发胀,盈满了,鼻尖泛酸。
电话那头老爷子还在说,“……你爸就是这点不好,他根本不懂得,遇上一个知心人有多么难得,你这个位置,走的这条路,最需要的是个知心人,而不是什么世家权贵的亲家,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世事难料,哪儿保得住……”
老爷子像喝了酒似的,说着说着,倒像是说他自己。
“您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奶奶?”
叶裴修打断说。
老爷子蓦地顿住,过片刻才道,“她夫家那边,好像有个孙辈前阵子跟人打架了,对方来头很大,你递个话,让他们姜家的人去找你焦叔叔,你焦叔叔能摆平。”
“好。”
“嗯,至于别的,你不要轻举妄动,先好好想想吧。”爷爷道,“真闹出什么来,那小姑娘岂不是跟着你担惊受怕?”
“我知道,”叶裴修淡淡地说,“春节吧,我回老宅的时候,找我爸谈一谈。”
“好。”
挂断电话。
叶裴修在池边坐了许久。
如果是因为她,导致他跟父亲闹翻,日后,她大概会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
她那样一个可人意的小甜心,那样心疼他,大约,很不想看到他与父亲不和。
他要和平地,与父亲谈一谈-
这一次放假,表妹陈语曼要与夏清晚一起回绍平。
陈语曼放假早两天,索性便住在夏家老宅,等夏清晚放假。
吃过晚饭,两个人在家聊天的时候,夏清晚接到叶裴修打来的电话。
他说,“今晚不过来?”
“我得陪表妹呀。”
“她那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你陪着睡觉?”叶裴修说,“……一放假你就要回绍平,放假前就这么几天了,不过来跟我说说话?”
夏家老宅有个陈语曼,也是个小姑娘,他一个男人深夜进来,不太合适。
她不是不想他。
尤其,一想到假期要分别一个多月,更是不舍。
夏清晚斟酌着,“……那,你来接我?”
“收拾东西出来吧,我已经进大院了。”
这个人。
夏清晚立刻站起身,跟表妹说了声,上楼收拾书包,“你就那么笃定能把我接走哦?万一我不去呢?”
“不去有不去的办法。”
他笑说。一边打转方向*盘,驶上夏家老宅所在的这条路。
隆冬的深夜。
夏清晚抱着书包,穿过院落走出来。
叶裴修绕过车头来迎她。
夜色中,枯叶在地面追逐飞舞,踩过他铮亮的皮鞋,她匆匆中忘记换的毛绒拖鞋。
第75章
车子开出大院了,夏清晚才发现自己忘了换拖鞋。
叶裴修抬手摸住她后脑勺,说,“脚冷不冷?”
“不冷。”
“给我摸一下。”
“……”
她褪掉拖鞋,翘起脚来。
穿着毛绒的居家袜,叶裴修握住她的脚,上下摸了一遍。
“是吧,一点儿不凉。”
夏清晚说着,见他摸过她脚的手搭回方向盘上,道,“我必须要给你擦一下手。”
叶裴修就笑,“你自己的脚,我都不嫌你还嫌上了?”
她从包里翻出湿纸巾。
“一会儿被摄像头拍了啊。”
他警告说。
“等前面红绿灯路口给你擦。”
他的手就搭着扶手箱,等待似的,搁在那儿。
到了红绿灯,夏清晚拉过他的手,仔细擦拭了一遍。
他一直低眸看着,末了,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她斜着眼睛瞧他,语气幽幽地,“这会儿不说被拍了。”
叶裴修笑。
漆黑的奥迪车子驶进叶园。
“别动,我抱你下去。”
叶裴修把车停稳,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把她抱出来,一手指尖勾着她的拖鞋-
夏清晚即将启程离开上京的前一晚,叶裴修推了晚上的饭局,把她从学校接回叶园。
“喝一杯?”
他在西厨岛台边,拿起玻璃杯朝她示意。
夏清晚歪躺在沙发上,倒着看他,“好。”
“你过年时候一般都做些什么啊?”
在一起的那一年,过年时,整个假期他几乎都在叶园陪她。
现在想来,大约是彼此都有一种无法长久的预感,不自觉地就紧迫着,贪婪着。
“回老宅,陪家人,一些应酬,一些人情往来。”
叶裴修一边倒酒,一边说。
“听起来还挺闲散的。”
叶裴修拿着酒杯走来,说,“只不过整天抽烟打牌,长日下来也是无聊。”
夏清晚爬起来接过酒杯,道,“那今年呢?也是差不多的安排?”
“嗯。”
叶裴修在沙发上坐下,故意没提过去找她的事,只是眼眸深深看着她,“……放假会不会想我?”
“不知道。”
“不知道?”
她耸耸肩,一幅无辜无所谓的样子,抿了口酒,随即皱起脸,“好冲。”
叶裴修把自己那杯跟她交换了一下,“喝这个。”
她抿了一口,很不满,“你怎么把淡的这杯给你自己?”
“不是说酒量见长吗?本想试一试你的底细,”叶裴修笑道,“谁知某个说大话的人,一口就泄了个底儿掉。”
“你这样说,就是看不起人了。”
夏清晚一昂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酒杯重又换回来,“我非喝这一杯不可了。”
“没必要逞强啊。喝多了还得我伺候。”
“你伺候我怎么了?”
夏清晚嘴巴微微一努,恃宠而骄的架势,“你喝多我伺候过你,我喝多了你不能伺候我一回?”
“能,”叶裴修似是觉得非常快乐且好笑,“太能了。”
“伺候几回都成,只要你愿意。”
这话,怎么听着别有深意呢?
夏清晚正喝着酒,闻言,不由地睫毛往上一撩,看向他。
叶裴修一顿。
心道,难道不在他身边这几年,真长进了些功夫?以前可没见她会这么样撩人。
他略抬一抬下巴,“你过来。”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叶裴修斜斜靠着角落,交叠的长腿朝向她,此刻,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实际上,是他伸臂一捞就能把她捞进怀里的距离。
“做什么?”
“眼看要分开这么些时日,我嘱咐你几句。”
“就这么说吧。”
叶裴修真就这么说了,“……第一,每晚睡觉前跟我视频;第二,有什么事儿要随时跟我联系,如果闹了矛盾,也不要不接我的电话——”
说到这儿被她打断,“我什么时候不接你的电话过?即使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吧?”
“是,”叶裴修唇角浮现微淡的笑意,不疾不徐道,“但我还不知道,现在的清晚是不是学了些新的招数……”
她幽幽地盯住他,语气一样轻微悠远,“我看,你纯粹就是想抓住机会挤兑我吧?”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颊上两片飞红,眼眸里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红,说这话时,别有一种独属于她的清幽冷欲之感。
以前只觉她聪明灵秀,也从未觉得她幼稚,可现在,倒真是又能成熟了几分。
叶裴修扯松了衬衫领口,不动声色,“……第三,”说着他抬腕看表,“距离你明早上离开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得提前给我清一清账。”
“……什么账?”
她装作没听懂。
本以为他会再跟她言语上交锋几个回合,谁知,叶裴修笑了声,说,“你去把套拿过来,我告诉你。”
如此直白,惹得她脸蛋儿一下红了,“你——”
“我去拿?”
他说。
“成。”
他自问自答,“跟我过来。”
顺手放了酒杯,往卧室去。
过五分钟。
夏清晚放下酒杯,慢吞吞往卧室去。
叶裴修正站在床边解袖扣,听到动静儿抬眸看她,一幅觉得她沉不住气的样子,笑一声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人。
她来都来了,他还要笑她。
夏清晚一赌气,扭身要走,“那我回——”
话没说完被他搂着腰捞回来,他含着笑亲了她一口,“这么大人了,脸皮儿还这么薄。”
“你真讨厌。”
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叶裴修握着她的腰,吻着她往前迫近,她跟着他的脚步往后退,跌到床上。
一手勾住她小裤边缘,她就非常默契地抬了抬身子,顺畅地退下来。
台灯昏黄,如晦暗夜雨中一豆。
被子覆在腰处,光线温柔地罩着他宽肩脊背的肌肉线条,缠上来一条女人柔嫩的手臂,无意识地抠紧了他的脊背。
她浓密长发在枕头上散开,一颤一颤,泛着光泽。
在外缘顶蹭摩擦,像某种制作工艺,直到通体都变得湿漉漉的,才送进一直等待的幽暗深处。紧紧绞着裹着,贪婪不肯放。
感觉一波一波往上顶,如此剧烈如此狂热,几乎让人难以承受。
已经毫无距离,达到了所能到的最深处,彼此却都还不满足似的,不断往前送,于是不停地撞击着彼此。
她泫然欲泣,呜咽着胡乱喊他的名字。
叶裴修把她翻过来,从后面缠上来吻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吸.吮,留下痕迹。
她耳侧被他炽热的气息填满,连带着像是她自己的呼吸也被夺走了,魂不守舍,失神。
吻辗转着来到肩膀,舔.吻.吸.吮发出了细微的水声,夏清晚只觉浑身都烧着了一样,生理性的泪水啪嗒啪嗒滴到枕头上。
屁股上被扇了一巴掌,叶裴修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嗓音哑得不像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洗过几次,最后来到沙发上,夏清晚已经浑身瘫软没有力气。
只是埋在他颈窝,喃喃地细声抱怨说,“……以后再也不要跟你分开这么久了。”
简直要把人折腾死。
叶裴修这时候才说,“这一次也不会太久,我过几天放假了就去找你。”
她神思迷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但是这会儿已经连跟他斗嘴算账的劲头都没有了,只松松攥起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捶了他一下。
连眼睛都没睁。
第二天早上醒来,意识回笼,夏清晚本想仔细跟他算一算昨晚的账,可是,一下床,寻到衣帽间,见他已经白衣黑裤穿好,正在戴腕表,微低着头的样子高大英俊,一种沉稳矜贵的气度,她一霎什么火儿也没有了。
已经开始思念他。
“我已经让人把你的行李还有你表妹都接过来了,正在路上,你起床穿衣服吃饭,等下我送你去机场。”
“我会想你的。”
她倚着门边说。
“昨晚是谁说的‘不知道’?”
叶裴修偏过头笑看她。
夏清晚正想辩解两句,他已经走过来,径直把她抱起。
她坐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叶裴修在岛台边冲咖啡,岛台上放着电脑,开着语音,他正一边开晨会。
听到玄关有动静,她起身走过去,是陈语曼被接过来了。
夏清晚把她领进来,叶裴修在开会,陈语曼就乖巧地冲他点了个头,没有出声,叶裴修一手摁了语音,道,“你们随便看看,稍等我一下。”
陈语曼礼貌地一鞠躬,回过头就冲夏清晚道,“姐夫好帅。”
夏清晚笑着带她在客厅四处看了看。
回到餐厅,叶裴修开完了会,合上电脑。
夏清晚继续吃饭,陈语曼在一旁坐着陪她,很端正地坐着,不多话不多看。
叶裴修问她的功课和学业。
陈语曼一一交代。
叶裴修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跟你姐姐说。”
陈语曼神色游移,不由地去瞄夏清晚的眼色,像是真有困难需要帮助,不知该不该讲。
夏清晚道,“说吧。”
陈语曼大四了,申请了国外几所学校的研究生,但是正迷茫着,不知自己是不是要继续攻读。
本科这几年,这样的迷茫一直持续着,她的天赋和勤奋在绍平可以被称上一句天才,然而到了清大就不够看了,遍地都是像她这样的学生。
叶裴修静静地听完,道,“我让人给你推荐一个人,你去问问他。”
陈语曼本是试探地讲,没报任何希望,没成想他真能帮忙。
早听喜奶奶提过,这位姐夫身世显赫贵不可言,是他们够不上也遇不到的人物,今儿一见,如此成熟英俊不说,竟还这般平易近人。
都是深爱她表姐的缘故。
陈语曼感激地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
吃了饭,一行人走到玄关。
夏清晚停下脚步,对陈语曼道,“你先去车上吧。”
陈语曼秒懂,“好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裴修就笑,“要做什么?”
夏清晚贴到他怀里,仰着头,“我真的会很想你。准确地说,是已经开始想你了。不知道以后每一年过年要怎么办哦?”
叶裴修一颗心被揉成了水似的,满胀着,不舍缠绵。
他微垂首吻她,笑得漫不经心,像是试探,“结婚就好了。”
“老爷子夸过你好多次。”
“……真的?他老人家知道我?”
“可不么,说你难得。”
叶裴修道,“除了我,也有许多人知道你的好。”
夏清晚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你就诓我吧。”
送到机场,依依不舍地分别-
法定假日,放假后第一天,叶裴修就从上京去了绍平。
按照礼节,王敬梓去了趟西山老宅,拜访叶老爷子。
陪着老爷子在西耳房喝茶聊天,期间,难得在家的叶廷文来过一回。
老爷子跟叶廷文夸奖王敬梓,“这孩子真争气,以前跟着裴修,不声不响,谁知临危受命当了副总经理,这几个月下来干得倒真不错。我都听到过不少对他的赞扬。”
叶廷文坐下来客套了几句。
从王敬梓身上,能看得出跟叶裴修如出一辙的勤谨务实,但是他身上倒没有叶裴修那种风流的公子哥气息,是个很踏实内敛的人。
王敬梓跟老爷子汇报、闲聊,气氛和乐融融,老爷子叹道,“裴修干得也不错,事情处理得果断利落,肃清了一波沾亲带故的关系户,总部结构精练,以后工作就轻便多了。”
叶廷文也笑着附和了几句。
自己说着说着,忽而意识到一个可能性:11月初那场风波,会不会是叶裴修自己一手推动的?
那时他已上任半年,形势稳定,正是大处理的好时机,更别提,事情之后,不用他提,上头自然而然就决定了最合适的副总经理继位者人选。
推的正是他的人。
待业在家,看似无沾无碍的王敬梓。
叶廷文脊背发凉。
他其实完全不了解自己儿子。
叶裴修的手段与谋划。
在他没有付诸注意力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发生?
父子俩不在一个体系,叶裴修再怎么样,手也伸不到他这里来。不对,叶裴修的羽翼如今覆盖之广,两人之间总有会牵扯到的地方。
王敬梓起身告辞。
老爷子道,“帮我带句话给你爷爷,告诉他,我过几天去北戴河,跟他下棋。”——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到我原本要写的剧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天多更!
第76章
得知叶裴修来绍平,一样高兴的还有梁奶奶。
梁心吾乐乐呵呵给夏惠卿打电话,说叶裴修今天到,邀请她们三个人到她的别墅来,一起过年。
“我们不过去了。”
夏惠卿说,“不合礼数。”
梁心吾笑容凝固在嘴角,本想说她两句,到嘴边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说,“……行吧,那我这几天去看你们。”
挂掉电话,就叹道,“惠卿还是这么老古板!”
以前,两个小年轻没有任何牵扯,倒是可以和乐融融一起过个年,现如今是情侣身份了,特意寻个由头给他们放到一起,不成体统。
夏惠卿一口回绝的时候,夏清晚就在旁边看书吃饼干,闻言,心里不觉意外,头都没抬。
“吃完再看,别弄到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