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夏骄阳捂着容北辰的眼睛，队友们围成一圈，故弄玄虚地倒数：“3、2、1，哒哒哒！”
容北辰被光线小小地刺了一下，眯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发现她正站在雪鸮战船焕然一新的指挥舱里。
哦对了，雪鸮战船已经改了名字，现在应该叫“北极星号”了。
因为容北辰打算将这艘船当做长期住所，所以改造的方向更偏向舒适和宜居，不过这只是表象而已，陶星海穷尽毕生所学，恨不得将能想到的功能通通塞进去。
容北辰抬头打量，就见船头原本视野开阔的270度观察窗进一步扩大，整个指挥舱都被半球形的玻璃窗罩住，外面船坞的景色一览无余。
前方照例是驾驶台，驾驶台后面在圆形穹顶正下方铺了一张漂亮的地毯，地毯上是一组摆成环形的沙发。沙发围合起来的区域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圆形金属茶几，陶星海在侧边的按键上点了几下，茶几便缓缓下沉，和地板融为一体，金属的颜色缓缓褪去直至完全透明，可以透过茶几看到船身下方浅蓝色的海水和游动的小鱼。
更为贴心的是，沙发一角还摆着一个藤编狗窝，里面铺了和沙发同种材料制成的垫子，狗窝的大小完全是照着阿笨成年之后的体型制作的。
容北辰这下子真的有些惊讶了，她先前将改造思路描述给陶星海的时候，对驾驶舱唯一的要求就是保留这一圈沙发而已。
陶星海得意道：“不但有透明穹顶、透明地板，辰崽你不是还想露天养多肉么，看这边。”
容北辰被他引着看过去，就见指挥舱外围，贴着圆弧穹顶的玻璃表面设置了几排精美的花架，花架用金属做骨架，主体依旧用玻璃制成，通过铆接的方式与穹顶融为一体。
按动电钮之后，一排排花架便如同百叶窗一样向外层层展开，清凉的海风从花架的缝隙中流泻进来。每一层上面都摆好了一盆多肉，层与层之间错落有致，保证让每盆植物都能够均匀地沐浴到阳光。
“大家是不是想说盆栽之间的距离有点大了，”陶星海向队友们介绍他的巧思，“我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无论哪一盆多肉需要‘变身’，都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施展！”
队友们自是好一番赞叹，唯有夏骄阳提出一个疑问：“这艘船改造之前有潜水模式，现在材料变了，还多出这么多复杂的结构，如果潜入水底的话，恐怕会漏水吧？”
“好问题！”陶星海按动按钮将花架收回，然后拉动操作杆，玻璃穹顶外围升起花瓣状的金属外壳，外壳旋转着合拢之后，指挥舱内只在前方留下一排舷窗，又恢复成众人熟悉的270度视野的样子。
“船身的材料密闭抗压，照旧保留了潜水艇、陆行车模式，而且到了夜晚还有惊喜哦！”
陶星海操作面板打开照明系统，将大功率的灯带熄灭，顶部的小灯便显露出来，星星点点恰似满天星斗。仔细看去，一颗最亮的星星悬挂在正中央，周围小一点的群星疏密有致，大小、亮暗互相组合起来，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星座。队友们齐齐惊呼：
“哇——”
陶星海被他们的反应狠狠取悦了，故作谦虚地说道：“自从辰崽给这艘船取名为‘北极星号’，星星就想出了这个点子，女孩住的地方肯定要浪漫一点嘛！”
陶星星骄傲地挺起胸脯：“是我想出来哒！”
容北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连声夸奖，麦粒大笑着挤兑陶星海：“我就说嘛，星海怎么可能想象出这么漂亮的星空顶，他要是长了那根弦，早就脱单了！”
陶星海不满地嚷嚷道：“怎么还带踩一捧一的啊麦姐，没有我的技术支持，星星的好想法也呈现不出来呀！”
众人嘻嘻哈哈地看完了改造成花园式会客厅的指挥舱，又去看居住舱。
雪鸮战船原本有三间憋憋屈屈的居住舱，每间舱室可以住下六个人，双排的三层上下铺，狭窄又压抑。
改造后的北极星号将三间舱室连同一些散碎的设备房重新整合成两间卧室，稍大一些的卧室做成套间，里面设计了温馨简洁的布艺软装，舷窗旁边摆了几盆耐阴的多肉做装饰，柔软的大床上堆了一堆队友们送来的小玩偶，床头小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鲜花。
容北辰被队友们推着四处摸摸看看，从一些家具摆放的小细节中可以看出装修的时候充分考虑了她的生活习惯，又拿起一个玩偶揉了揉，真心实意地道了句感谢。
这段时间她无暇监工，船只改造都是队友们一手操办，甚至因为她买下了船坞，众人过意不去，连改造费用都直接出了，要她只管待在家里养病，声称要一口气改好了再给她一个惊喜，种种用心和关照她都看在眼里。
队友们见她的喜欢不似作假，也纷纷松了口气，心中暗想到底是个小孩子嘛，就算再能打，还是会喜欢宠物、鲜花和毛绒玩具，多亏他们没完全听陶星海的话。
另一间卧室则是客房，房间内的床铺、沙发都能伸缩折叠，有需要的时候队友们都可以在客房内过夜。
船只的外表涂装没有大改，整体还是出厂的银白色，只是将带有宋氏的标记的图案抹去，又在船头增加了一枚北极星图腾。图案形状和神印的印文一模一样，采用磨砂质地，在船身光亮的金属表面衬托下显得十分低调，只在不同的自然光线下能看出深色哑光的质感，更具神秘色彩。
容北辰被队友们带着参观完了自己的新居，处处都满意。
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过来放好，烂泥街的出租屋已成为过去，想到这一层，更觉身上的病气都去了几分。
今天不只是她一人的乔迁之喜，因为船坞还附带了一栋豪华的双层别墅。
这里靠海又靠近浮生酒家，以后就要成为队友们经常出入的场所，先前赤鳐嫌弃别墅建在水上太过潮湿，只当这里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现在陶星海将空调系统大修了一番，改造后的别墅已经十分宜居了。
队友们每个人都在二层选好了自己的房间，一层则作为娱乐活动和待客区域。一直租房的麦粒和夏骄阳干脆住了过来，还能和容北辰做个伴。
夏骄阳忙得差不多就回去上班了，容北辰捧着几盆多肉，带着阿笨沿着船坞外侧的围堰慢慢走，每隔一段就种下一盆，虽然陶星海已经升级过防盗系统，但是她还是用多肉防守着才放心。
陶星海用纸箱装着一摞书往焚风号上送，见到容北辰，就解释道：“这不下次任务快来了么，星星买了不少书，我提前给她放到船上去。”
“星星要上学了么？”
“嗐，学校那点东西还用学？我都能教。”陶星海对蟑螂岛的三年基础教育课嗤之以鼻，“星星她一直想学画画，这不是家里有钱了么，就想着给她报个班，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岛上哪有教艺术的老师？”
陶星海拍了拍纸箱：“我妈跑了不少书店才买到这些画画书，先让星星自己看着，等回头遇到信河再问问他，他不是文艺爱好者么，请他帮忙推荐个靠谱的人选。”
容北辰点了点头，心中计算着时间，随口问道：“下一次的任务消息应该快来了吧，都这么久了，万一忽然通知，我们又要兵荒马乱的准备东西。”
“不怕，别忘了咱们手里可是握着一枚钻石勋章，不但免去资格认证，还有任务优先选择权，如果连咱们准备时间都不够，别的队伍就更不够！”
说的也是。
容北辰刚刚种下最后一盆多肉，终端就嘀嘀响了起来，提示有通讯接入。
接通通话，对面传来夏骄阳神秘
兮兮的声音：“辰崽，你昨天不是在问锤头鲨的事儿么，正好这次外勤又和地下医院有关，来不来？”
容北辰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答应：“等我，马上就到！”
*
距蟑螂岛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的海外荒岛。
靠海的峭壁顶端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密林之中掩藏着一片突兀的石板平台，平台四周荒草萋萋，人迹罕至。
林中忽然白光一闪，惊得一群海鸟扑棱棱地飞起，白光过处，一架充满科技感的飞船悄然出现在平台上。
透过狭小的舷窗看进去，船舱内有清浅的雾气正在迅速消散，足足过了三四个小时，穿着厚重航天服的身影蓦地一动，奚溯睁开眼睛，听到了天籁般的提示音：
“温馨提示：
此次航行终点：蓝星32号着陆点已经顺利抵达；
计划到达时间：公元2236年11月24日；
实际到达时间：公元2236年12月6日；
误差：12个蓝星自然日。
请您留意时间差值，妥善保管时空穿梭机启动按钮，祝您旅途顺利。”
奚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终于。
起航之后他已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航行期间时空穿梭机曾经因故障悬停过两次，一次停在陨石群中，另一次则更为惊险，停在了一颗正在死亡的恒星附近，飞船有极大风险被随时可能爆发的氦闪波及。
奚溯几次差点咬牙按下返航按钮，最终硬是花了三个月时间手动驾驶飞船进行了数次短距离跃迁，才终于逃离危险区域，又用一个半月时间把故障修好，才能继续行程。
飞船食品仓里的压缩饼干，他都要吃吐了。
透过舷窗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换上符合时代特征的衣物和电子设备，打开通讯器输入容北辰在神蛊中留下的号码，发现这里没有网络信号。
奚溯耸了耸肩，带上重要物品出舱，将时空穿梭机调整为隐形模式，刚刚把启动按钮放进口袋里，就听见附近传来隐隐的人声。
奚溯动作一顿，警觉地回头：什么情况，着陆点不应该位于无人区么？
第102章
奚溯快手快脚地将时空穿梭机附近被劲风扑倒的荒草打乱，然后顺着山顶的石壁爬下去，又循着声音向山下潜行了几百米，就见几个打扮粗犷的男人正叼着烟在树下解手。
那些人身上穿着质地奇怪的皮衣皮裤，里面不伦不类地套着衬衫，腰带上绑着短刀、手枪和酒瓶。
奚溯本打算等那几个人离开再下山，但是等了半天，却见他们完事儿了也不走，就站在原地抽着烟扯起了闲篇儿。
转念一想，又觉得着陆点附近出现这么多人实在可疑，有心探探他们的底细。刚要上前又顿住脚步，奚溯看了看那些人的装束，又皱眉看了看自己干净整齐的轻薄针织衫和半长风衣，干脆脱下外套在树皮上狠狠蹭了几个来回，又丢在地上踩了几脚，把新衣服原地做旧，才皱巴巴、脏兮兮地重新穿回身上。
把稍长的头发弄乱，又一把将腰带扯松，一边低着头整理一边耸着肩膀往前走，果然立刻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一个圆脸黑胖子呸地一声吐出烟蒂，朝着他吆喝道：
“嘿，你哪条船上的，都要出发了还在这乱跑！”
奚溯拿不准该怎么称呼他们，于是避而不答，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厉害！”
“还能是哪条船上的，”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瘦高个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居高临下地扫了奚溯几眼，“只有老三船上有这种文绉绉的白斩鸡，那可是大陆来的上等人，不像咱们整天在海上讨饭，人家不用弯腰不用晒太阳就把钱赚了。”
奚溯畏畏缩缩地低头，瞥见几人提到钱的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瘦高个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上腰间，刚刚按上刀柄，山下就传来了一声嘹亮的汽笛声。
“得嘞，走吧，到点儿了！”黑胖子看了瘦高个一眼，意有所指地拉长声音说道，“别坏了规矩。”
瘦高个不太情愿地将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裹紧外套，踢踢踏踏地走到前面去了。
奚溯绷紧的后背悄悄放松下来，装作一无所觉的样子跟在几人后面。
一行人下到山脚，奚溯一抬眼，就见海边建着一座简陋的码头，码头旁边停着三艘蒸汽动力货船，高高耸立的烟囱正在冒着黑烟。
船上的人形貌各异，第一艘船上装满了木头箱，船员都是和黑胖子几人如出一辙的装束。第二艘船上的人衣装体面，只是其中似乎有不少病人，有的被人搀着，有的坐着轮椅。第三艘船上的人从衣着打扮上看来自不同的阶层，老幼妇孺都有，似乎是举家出行。
奚溯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后面两艘船之间犹疑，忽听第三艘船上有童音大声喊：“不要去蟑螂岛，不要去蟑螂岛，蟑螂最恶心了！”
奚溯长腿一拐，果断朝着第三艘船走去。
这三艘船都是黑胖子那伙人在运营，似乎是临时停靠码头补给，没人验看船票。奚溯漫不经心地一路畅行，将码头边上搭建的几座附属平房、平房屋顶上背着枪支的武装人员、前方小山头上矗立的灯塔和船舷两侧安装的火炮一一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码头的旗帜、船上的货箱和火炮上都印着一个相同的圆形标记：漆黑的底色上，一只锤头鲨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择人而噬。
这应该是某个搞黑产的地下组织，误打误撞地将窝点选在了着陆点附近。按照时间线推算，此时的联合政府正忙着宇宙大航海计划最后阶段的准备工作，估计无暇分神维护着陆点的安全。
奚溯做出初步判断，见时空穿梭机所处的位置还算隐蔽，便决定静观其变，一切等到远征军起航之后再说。
汽笛鸣响，船只缓缓启动，船上的人神情麻木，相互保持着高度警惕。奚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表面上低头假寐，暗地里耳听八方，没过多久，就摸清了这三条船的底细。
三条船的目的地都是蟑螂岛，第一条船上装的是走私烟草，第二条船上是身份见不得光的前去岛上求医的人。这些人都花了大价钱才有资格上船，而且求医的过程中还能刮下不少油水，打手们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恭敬。
第三条船上的人来历就很特别了，他们一部分是因为觉醒精神力被家人遗弃的青少年，船票都没有，与运作黑产的、名为锤头鲨的组织签下了借贷合同，要上岛打黑工补上自己的票钱。当然了，船票是以高利贷的形式计算利息，每天都在利滚利。
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不愿放弃觉醒的家庭成员而举家搬迁的拖家带口的人，他们一方面想要远离不友好的人群，另一方面则看中了异能者在海上的掘金能力，所以把全部家当都带在了身上，向锤头鲨组织缴纳了一大笔钱，费用囊括了船票和上岛后的临时住处。
奚溯听得暗暗心惊，在文化课上听教官讲过，历史上曾有过一段精神力者备受排挤的时期，甚至宇宙大航海计划实施的时候，征召异能者宇航员的提议遭遇了巨大的阻力，最后领导人力排众议，才在启明号上留出了一些给异能者的名额。
启明号的宇航员们经过几代人的并肩作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又发现异能者相比普通人更加能适应宇宙中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再加上严格筛查过基因的普通人夫妻同样诞育出了异能者后代，“精神力者代表了人类进化的方向”这一学说最终占据上风，陈旧的观念彻底消弭。
而在1600多年后的远征军中，异能者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了对抗异族、守护蓝星的中坚力量，时间证明了那些带有偏见和歧视色彩的言论不过是喧嚣一时的杂音。
如今直面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奚溯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不无庆幸地想，还好领主生活在异能者如鱼得水的蟑螂岛，那样坚定勇敢的品格，必定是在自信和自由的土壤上才能生长出来。
在奚溯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黑胖子和瘦高个带着打手在三艘船之间乱窜，目的特别简单粗暴，就是为了搜刮油水，搞钱。
怪不得在山上的时候没有对奚溯动手，现在所有人身处茫茫大海，还怕他跑了不成。
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连借口都是一套一套的，第一次是高价出售晕船药丸，什么，你说你不晕船？不好意思你自己说了不算，派几个打手把人拖到船尾倒挂起
来，如果吐在船上就得赔一笔清洁费，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药丸这么点钱了，识相的都知道怎么选。
第二次搜刮的理由是售卖午餐。瘦高个宣布船上禁止食用自带食品，必须按人头每人交100块钱，船上提供的餐食包括两支没有任何标签的营养液和一小包凉拌海蜇皮，有水有盐分物美价廉。
有门路搭上这几艘船的人大多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心理准备的见了这架势也识时务地自认倒霉散财免灾。
奚溯任务在身，不想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他的钱包里装了一沓初代远征军留下来的纸币，纸张在特殊设备的保存下光亮如新，他一边付钱一边心头滴血，这花出去的可都是文物啊！
但是酸辣爽脆的海蜇丝一入口，他的这点心疼就立刻烟消云散。
远征军的伙食都来自实验室里养殖出来的动植物，收获之后全部打成糊，加入人工合成的营养元素，制成各种配比科学、口味各异的营养糊和营养液，奚溯吃着统一配给的餐食长大，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此时半信半疑地打开其貌不扬的包装袋，倒出里面装着的从未见过的食材放入口中，调味过的透明条状海蜇丝带着细小的斑点，沾着红色的麻辣油、白色的芝麻和切碎的蒜末，在舌尖混合成丰富的滋味和口感，奚溯难以置信地尝了又尝，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进化出的味蕾派上了用场。
他震惊了，困惑了，激动了，甚至觉得远征军一直以来的思政教育都偏离了方向。他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广袤无垠的海洋和远方的陆地岛屿，单调的蓝色海水和土地看上去仿佛蕴含了无尽的食材和宝藏。
奚溯只觉得这一刻拯救母星的意愿前所未有地强烈，万丈豪情在他的心里和胃里熊熊燃烧。
一船偷渡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将生产资质成谜的三无小菜一扫而光，包装袋都翻过来舔干净，连一粒芝麻都没有放过，甚至还主动掏出钱找到锤头鲨的打手们，试图再买一份餐包。
黑胖子几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奚溯看了几眼，瘦高个眯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你很有钱嘛。”
奚溯：“……”
糟糕，大意了，正转动脑筋想着如何找补，忽听打头的那艘船拉响汽笛发出信号。
瘦高个拿着根铁棍在船舷上敲了几下，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来，然后向着左前方一指：
“看到那个影儿了么，那就是蟑螂岛。”
船上的人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引颈张望，却听瘦高个接着说：
“这段时间岛上风紧，想上岛就得做一番伪装。前面儿的海底有酒窖，等会儿潜水下去每人捞两箱酒上来，下不了水的由我们船员代劳，一箱酒1000块钱，只看人头，不分大人小孩。”
他邪邪一笑，阴恻恻地看向奚溯：“这位大款，会游泳吗？”
第103章
奚溯一时忘形，被瘦高个一问，才惊觉自己做出了异于常人的举动，顿时懊恼不已。
没等他回话，船上的其他乘客就先不干了：
“晕船药买了，餐包买了，还要花钱请人捞酒？有些过分了吧！”
“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每家出一个劳动力顶天了，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下水捞酒呢，这，这不合理吧？”
“就是啊，中间人也没说还有这一茬，我们也没预备那么多钱啊！”
瘦高个阴着脸一甩手，钢管砰地一声砸上船舷发出刺耳的声音，议论纷纷的乘客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想出钱，还不想下海？那好办啊。”他昂起下巴，阴毒地向前一指，“蟑螂岛就在那里，自己游过去就是了。”
船上的人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奚溯趁机退到一边，他下个水或者交个钱都没所谓，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不得不多想一步了。
这次任务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保护容北辰的安全，至于他本人则尽量不要在任何无关紧要的地方留下蛛丝马迹，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细微的举动产生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影响到历史的走向。
现在他已经摸清楚了这群人的底细，如果继续走下去，等到上岛，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幺蛾子发生，趁着现在船上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信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他挪动脚步，排到了认命地准备下水的乘客队伍末尾。
水性不好的那部分人还在怨声载道地讨价还价，打手们骂骂咧咧地动手打人，大人吵吵嚷嚷，小孩吓得直哭，奚溯眉头紧皱地扭过头，强迫自己牢记任务，收起毫无意义的同情心。
这一扭头，就和瘦高个对上了视线。
瘦高个眯着眼睛盯着他，把钢管塞到小弟手里，一手插兜，一手把奚溯的脖子一勾，将他带离了排队的人群。
“哥们儿水性不错的话，这边有个更轻松的活儿安排给你。”
奚溯才不相信这种鬼话，他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姑且将计就计，看看对方有什么目的。
瘦高个将他一路带到船尾，船尾的打手们会意地散开。奚溯被推到栏杆旁边，瘦高个指着下方示意他看：“这一趟走得急，螺旋桨上的藤壶没顾得上清理，等会儿船停了，他们下海捞酒，你只需要把螺旋桨收拾一下。”
“好的，没问题……”
话音未落，就感觉一只手探到他的风衣口袋里将钱夹抽走，另一只手拽上了他背包的带子，同时后背上狠狠地挨了一脚，奚溯扭转身体拉着背包不放，顺着力道撞上护栏，没想到那看似一体的护栏专门在这个位置留了个活口，被他一撞向外一翻，扑空了的奚溯猝不及防，连人带背包大头朝下栽到了海里。
不着痕迹地避开锋利的螺旋桨，奚溯做戏做全套，佯装惊慌地浮出水面，一边呛水一边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救命，救命，救救我啊！”
瘦高个充耳不闻，打开钱夹点了点纸币的数目，满意地合起来装进口袋里。
手下有些犹疑地问：“老大，会不会……”
“没事儿，这一趟人多，总共有五个折损名额，这才用了三个！再说了，就算人没死也不打紧，钱在我手里，你喊一声，看看它答应吗？”
“这年头，穿了一身好衣服四处招摇还带着现金出门，那可不是活靶子吗？我不宰他，老天爷都不答应！啥都不说了，兄弟们见者有份，晚上我请客！”
“好嘞，二哥大气！”
打手们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再去看那落水的倒霉鬼，哪里还看得到踪迹？
三条船拖着黑烟白浪走远，几分钟后，海面上渐渐浮起一个巨大的阴影，风帆状的背鳍划破水面，一头虎鲸一跃而出。
奚溯蹲在劲仔后背上，骂骂咧咧地拧干衣服。还好游戏头盔和重要物品都放在防水的背包和贴身作战服里，钱包内除了纸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他也就顺势而为，借机和锤头鲨分道扬镳。
他把风衣和背包挂在虎鲸的背鳍上，倒出靴子里的水，嘴里絮叨个不停：“钱丢了问题也不大，如果姐姐知道我被匪徒打劫了，她
一定会可怜我，供我几顿饭……”
想到这里，奚溯眼睛噌地一亮：“妙啊，姐姐还开了酒馆，什么好吃的都有！”
转念一想，又大皱眉头：“可是这样一来，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不行，不能说我被打劫了，这样不符合我S级异能者、远征军最强战神的人设！”
努力回想二人之前的对话，奚溯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就说家里人不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没收了全部生活费！但是贴心的弟弟即使上门求收留，也不会失礼地空着手前来，还给姐姐带了见面礼，体体面面！”
奚溯高兴地一拍劲仔，向前一指：“看那群水母！它们虽然白花花滑溜溜的，但是却能做成超级美味的凉拌菜！说不定姐姐的酒馆里正缺少这种顶级食材，咱们多捞几只当做见面礼，一个虽然强大但是没钱，即使身无长物也用心良苦的小可怜形象就立起来了！”
劲仔被他的情绪感染，兴奋地一甩头一摆尾，张开大嘴就向水母群铲了过去。
*
傍晚，鬼火港，白骨滩被漫天晚霞映照成粉红色，渐暗的天光下显现出一朵朵跳跃的磷火。
一个码头工人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是我眼花了吗，海面上怎么好像站了个人？”
“什……”同伴抬起头，惊讶地张大嘴巴，“哟，还真是个人。”
就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笔直地站在海面上，也没见腿有什么动作，就飞快地向着码头靠近。一身利落的黑衣，一看就知道是舒适昂贵的料子，衣服上却沾着不少海水风干后形成的白花花的盐渍，又贵气又邋遢的样子。
那奇怪的男人没几分钟就来到近前，左手正了正肩上的背包，右手一拽，就从海里拽上来一只破烂的渔网，里面满满登登地兜了一网水母，看上去起码有几百斤，提在男人手里却是轻轻松松。
那人长腿一迈跨上栈道，走了几步之后仿佛想起什么，弯腰从骨骸堆成的沙滩上翻翻捡捡，捡出一截鱼骨满意地掂了掂，然后就直接蹲在水边，就着水里的倒影用鱼骨梳起头发来。
“别去，”码头工人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质问的同伴，“就算是个偷渡的，你见过只身一人从海上来的么？看看那行为做派，能力高超的癫子最是不能惹。别吱声，就当没看见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奚溯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癫子，把头发仔细打理整齐又洗了把脸，然后随便拉了个人询问浮生酒家的地址，没想到就在附近，他高兴地拖着水母，朝着路人指示的方向去了。
*
麦粒正在后厨忙碌。
她的厨艺算不上拔尖，毕竟半辈子都在贫民区打转，拿手的无非是些街头美食和家常菜而已。但是烹饪食物是她的一大爱好，即使现在有了些身家，当上了老板，还是会偶尔技痒地亲手下厨。
现在正值晚餐档口，归港的渔民和佣兵坐满了大厅，连店门口的沙滩上都摆上了临时桌椅。麦粒将翠绿嫩黄的葱姜丝码在刚出蒸笼的鳕鱼身上，用滚烫的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鲜甜的香气就被激发出来。
鳕鱼用的是他们上次出任务时从极地带回来的鳕鱼，佣兵队在返航途中捕捞了不少，个个满载而归，因此最近蟑螂岛上掀起了一阵品尝极地顶级食材的风潮。错峰出行小队带回来的这批鱼全部供应给了浮生酒家，知道这层关系的食客纷纷找上门来，毕竟他们这儿的鳕鱼没有中间商经手，价格比别家便宜了不少。
麦粒用毛巾擦了擦手，指挥打下手的小伙计：“这盘端到二号桌，另外联系一下船坞那边，如果骄阳和辰崽出完外勤回来了，也给她们准备一份饭菜。”
小伙计应了一声将菜端走，麦粒正琢磨着给队友做点什么好，忽见另外一名伙计匆匆来到后厨，一见她就汇报道：“麦姐，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弄了一大堆水母堵在店门口，饿死鬼似的吃光了一桌子菜不说，到了结账的时候还掏不出钱，自称他是店主的朋友，点名要见您。”
麦粒一听就乐了，开门做生意什么人都能遇到，但是自从他们小队打响了名号，吃霸王餐的食客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厨房的工作，然后把毛巾一丢：“走吧，我倒要看看这是我的哪位朋友。”
跟着伙计来到前厅，不用多说，麦粒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七号桌的男人，因为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餐盘，盘底铮明瓦亮光可鉴人，干净到让麦粒不敢细想。
带路的伙计走到男人面前微微欠身：“您好，我们老板来了。”
“姐……”
奚溯笑吟吟地回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震惊地瞪大眼睛：“姐姐？”
麦粒见多了这种人，嗤笑一声正要发作，却见先前端鱼的伙计小跑过来，急急地说道：“不好了老板，船坞那边说队长她们俩被困在地下医院了，陶哥正要带人过去增援！”
麦粒一听这话，什么都顾不上了，撸起袖子急火火地吼道：“那还等什么，留几个人看着店，其他人跟我过去帮忙啊！”
奚溯压下心中的惊诧，腾地站起来：“姐姐你要去哪，我来帮你！”
第104章
麦粒喊上了伙计们犹嫌不够，又张罗着联系街坊摇人。
奚溯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犯了傻。
容北辰的原话是“我和朋友一起开的酒馆”，他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店主，但是店主也有可能是那位朋友啊！何况姐姐曾经透露过她的实际年龄是22岁，只比他大两岁而已，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眼前的这位老板。
而且刚刚伙计话里的意思是要去支援“队长”，容北辰的实力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站上了顶峰，也曾在那次对话中提到过她的佣兵队和队友们，想来她本人就是那佣兵队队长无疑了。
奚溯想到这里立刻着急了，撸起袖子对麦粒说道：“不用等别人了，我一个顶十个，咱们快快出发去救人吧！”
麦粒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吃霸王餐的，在燃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看了看他的块头和精壮的手臂，麦粒勉强点了点头：“行吧，如果你能帮上忙，今天这顿饭算我请了。”
奚溯跟着麦粒等人走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反客为主地支使伙计：“帮我看好了这些水母，这里人多眼杂，千万别让人偷去！”
伙计：“……”
这一堆水母少说也有五百斤，什么人空有一身牛劲，却专门去捞最便宜的水母啊！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门口吃东西的食客听到这话，纷纷不善地看了过来，见奚溯和浮生酒家老板站在一起，才按捺住性子没有生事。
麦粒也是一言难尽，但是救人要紧，问清楚陶星海那边的信息之后，就带着伙计们杀气腾腾地直奔龙虱市场而去。
*
容北辰现在的感受很不好，非常不好。
自从站到这座地下医院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有一丝丝恐慌和惧怕难以抑制地爬上脊背，生理性的厌恶横亘在胸中，让她烦恶欲呕。
夏骄阳担心地拉了拉她的手：“是我考虑不周，辰崽你还病着，回船上好好休息吧，想知道什么告诉我，我会替你留意的。”
容北辰闭了闭眼，摇头道：“无妨，来都来了。”
夏骄阳见她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推开画满了涂鸦的大门，里面是个狭窄的电梯厅，按下唯一的下行按钮，金属铰链运作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到两秒，看起来颇具工业风的罐笼便停在二人面前，叮地一声打开门。
一双莹白的覆盖着薄茧的手慌张地拍上罐笼的铁网，带着哭腔的女声像是祈求又像在自言自语：“快点，再快点……”
“辰崽，辰崽？”
容北辰甩了甩头，将眼前闪回的幻象
驱离脑海，看见夏骄阳正站在空无一人的罐笼内按着开门键，担忧地朝她望了过来。
容北辰应了一声，抬腿迈入电梯内，夏骄阳按下负一层，罐笼的门从前方关闭，三秒之后，又从后方打开。
电梯外的景象出乎意料，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温馨的私家医院，阳光从上方的采光井洒落下来，在纯白的地板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带着植物枝叶镶边的光斑。
接诊台装修成了粉紫相间的糖果色，等待处的座椅都包上了防撞的包边，空气中淡淡的香氛掩盖了一丝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声。
肋骨狠狠地撞上座椅边缘，因为椅子四脚牢牢地固定在地上，看似柔软的家具竟带来了预料之外的剧痛，她被人用膝盖按在地上，艰难地开口呼救，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喉音。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容北辰一晃神，就见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接诊台后面，面带着职业的微笑微微欠身。
夏骄阳掏出了异能者管理处的徽章，在他眼前一晃：“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被非法拘禁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医生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情况，连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分毫改变：“您说笑了，医者仁心，我们做的都是合法买卖，就算偶尔出现一点小冲突，也不过是医生和病患之间的小矛盾而已，怎么会有拘禁这么恶劣的事情发生呢。”
容北辰心中暗暗冷笑，能把“医者仁心”和“买卖”放在一处说，怎么听都觉得讽刺。
夏骄阳没少出地下医院的外勤，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好声好气但以退为进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进去查看一圈也好交差，公务在身，请您体谅了。”
医生笑容不变，抬手道：“当然，这边请。”
简单地往身上喷了一遍消毒液，容北辰二人跟在医生身后，绕过接诊台的背景墙，发现墙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连着七八间病房。
医生示意她们随意查看，夏骄阳也就毫不客气地一间间病房看过去。
第一间病房内没有人，见容北辰盯着病床旁边摆着的仪器不放，医生便笑吟吟地上前，拿起那个头盔一样的器械说道：“这是精神海按摩仪，启动之后药物会通过管道进入头盔上的这些金属探针，在探针内变成气雾状的小分子注入头部的穴位，主要用于治疗和精神海损伤有关的各种疑难杂症。”
夏骄阳一听，立刻来了几分兴趣：“精神力透支引发的躁郁症也能治么？”
“当然，还不止呢，”医生耐心地扳着指头为她们科普，“它还能提前诱发觉醒，促进精神体孵化，减缓觉醒期的不适感，以及您提到的治疗躁郁症，总而言之，凡是涉及到精神海的活化、舒缓和修复，都在我们治疗的范畴内……”
一旁的容北辰冷不丁开口：“精神力觉醒失败引发的自闭症，也是用它来治？”
“这位……”医生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您很懂嘛，精神力觉醒失败的情况很复杂，可能会引发好几种病症，都是罕见病。我们确实接诊过一例自闭症，患者就医时整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只眼睛，除了面对母亲的时候，连与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
夏骄阳忧心地问：“后来怎么样，治好了吗？”
“那当然，”医生咧嘴一笑，“我们的精神海按摩仪拥有技术专利，不少西北大陆的病患都慕名而来呢，那位自闭症患者早就痊愈出院了。”
撒谎。
容北辰冷冷地移开视线，努力忽略耳边幻听的尖叫声，但是那种针刺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感仍然挥之不去。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泛起杀意。
如果这些幻觉都是原身的遭遇，那么在她回到北唐之前，定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医生带着两人一间间病房看过去，有的房间内有病人，个个神情麻木，医护人员自顾自地忙碌，对他们视若无睹。夏骄阳仔细核对了病床上贴着的标签，与病人一一对号，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有的房间上了锁，在夏骄阳的要求下，医生从善如流地将门打开任她们搜寻，不急不躁，胸有成竹。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是药柜，从地板到天花板，抽屉外面贴满了药物标签。夏骄阳随手拉开一个个抽屉，里面全是各种干制的草药，药香扑鼻。
医生提醒道：“这里就是最后一间房了，抽屉里藏不了人，药材最怕污染，您看差不多的话，也够回去交差了。”
“唔……”夏骄阳关上抽屉，无可辩驳。“那我们……”
“等等！”
容北辰握紧拳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向医生，目光冷厉的仿佛要结出冰碴：“药柜的后面，我们还没有看。”
“辰崽你在说什么，”夏骄阳疑惑不解，“药柜是嵌在墙面上的呀……”
容北辰一挥手，腕上精巧的手链拉长、舒展，化作一条十几米长的光鞭：“把它打开，还是我动手拆开，你自己选。”
医生的笑容终于凝固在脸上，偷偷按下了藏在袖口里的警报器。
*
麦粒和陶星海赶到的时候，地下医院的门大敞着，负一层的接待厅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容北辰、夏骄阳和先一步赶到的十几个异能者管理处外勤人员被团团围在中央，两人身后护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女孩看起来神志不清的样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还在滴水。
先前明亮整洁的地下医院已经一片狼藉，墙面像是被暴力破拆了一样裸露着钢筋，满地都是混凝土碎块。
夏骄阳死死地按住容北辰的手：“辰崽冷静，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怎么制裁他们是管理处的事，咱们该走了！”
“走？你们想得倒美！”
包围着他们的人却不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看装束和先前在码头上犯案的锤头鲨组织是同一伙人，他们在容北辰救出女孩、逼迫医生交出历年病患账簿的时候从天而降，即使夏骄阳秘密呼叫的增援人员赶到现场也不肯让步。
带头的是个吊儿郎当的瘦高个，他拖着一根削尖了的钢管，抬手向获救的女孩一指：
“这个人，家里欠了高利贷，把她抵押给了我们，现在还款期限已到，她就是属于我们公司的财产，谁也别想带走！”
夏骄阳愤怒道：“异能者管理处执法人员在此，你们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不知道，没听过。”一个黑胖子掏出手枪对准她，“我只知道这个人不属于医院也不属于什么野鸡管理处，如果她不留下，你们就全得留下！”
几十名打手纷纷举枪，瘦高个呸地吐了口痰，对黑胖子说道：“废什么话啊，全部做掉，今天这事儿就利索了！”
他毫不犹豫地单手拔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第105章
枪响的时候，容北辰拦腰抱起获救的女孩，飞身翻过接待台，将人安顿在接待台后面。
这里的家具如她所想，表面看似普通，实际上用料扎实无比，而且全都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寻常的打斗最多破坏一点表面的软装，用来当做掩体最合适不过。
异能者管理处的外勤人员竖起防爆盾牌，与锤头鲨的打手隔空对射，陶星海没想到两边一出手都是热武器，接待厅内空间狭小无处躲避，只能带着人退到电梯罐笼里，向匪徒投掷匕首、斧头，勉强吸引一点火力。
麦粒瞅准时机放出海鸥精神体伺机偷袭，夏骄阳眼尖看见，大声指挥同事们向着援兵的方向撤退。
容北辰带着个神志不清的拖油瓶，想要起身却被子弹压了回去，她不耐烦地收起裂神鞭，徒手拆开接待台，从糖果色的皮革海绵下撕出一块厚钢板，借着钢板的掩护一把将女孩捞起：“走！”
正在胶着之时，一声奇怪的裂响突兀地
传入众人耳中，交战的双方同时一愣，警觉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容北辰瞳孔一缩，大声提醒：“退后！”
话音未落，接待厅上方的四米见方的采光井发出一声爆响，双层钢化玻璃在大力冲击之下裂出蜘蛛网一样的放射状纹路，然后整块崩碎，一个高大的身影黑衣翻飞，像一只大鸟一样裹挟着炸开的玻璃碎片轻巧落地。
碎玻璃落地又弹起，溅得到处都是，从天而降的男人站在对峙的人群中间，轻描淡写地掸了掸风衣，被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也浑不在意，收拾完毕一抬头，紧张万分的打手和外勤们就被吓得纷纷后退了一大步！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人的脸上两只巨大的青蛙眼向外凸起，利齿森森的嘴巴从左腮咧到了右腮，宽阔的额头上颤悠悠地吊着一只小彩灯，稍一动作便活泼地跳来跳去。
那当然不是男人自己的脸，而是一个狰狞却滑稽无比的鮟鱇鱼面具！
被吓了一跳又反应过来的瘦高个恼羞成怒，举枪便射，口中大骂道：“哪里来的大傻逼，老子平生最恨鮟鱇鱼，你给我去死啊啊啊！！”
却见男人不慌不忙，两柄金色的兵器在他手中迅速成型，然后双手一合，两支尖锥样的武器合成一柄金色的长枪，翻手挽个枪花，轻松将瘦高个射出的子弹弹飞了出去。
打手们回过神来，纷纷扬手朝他射击，男人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众人只看见有星星点点的火花在金色的屏障上闪烁，却一个弹孔都没看到，黑胖子意识到什么，惊惧地失声提醒：“是精神力武器，他是高阶异能者！”
趁着男人吸引了全部火力，夏骄阳一行人借着掩护躲在盾牌后面转移到电梯口，麦粒的小伙计探出头，大声询问：“队长，现在怎么办？”
夏骄阳一边将机械臂变形为高压水炮还击，一边头也不回地安排：“分批撤退，上去之后把入口包围起来，做好防御！”
麦粒和陶星海带着人先走，之后容北辰赶到电梯口，将掩护用的钢板一推，带着救出的女孩进了电梯，异能者管理处的员工们将几面防爆盾牌留在原处陆续撤退，夏骄阳和戴着面具的男人断后，最后撤离。
瘦高个刚要带着人追上去，却被黑胖子抬手阻止，他挂断通讯，阴恻恻地说道：“不用追了，上头有人接手，今天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咱们从地下撤退，马上坐船离开！”
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地下医院摘出去，一击即退，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想找都无从下手。可惜没顺手把证人弄死，赔了钱还留下个隐患。
不过问题不大，留下的尾巴自然会有人帮他们收拾干净。黑胖子和全程躲在一边旁观的医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带人从密道离开了地下医院。
容北辰一出门，正好碰见一队佩戴着管理处和佣兵工会徽章的外援姗姗来迟，便放心地将女孩交给他们。
这女孩一家奔着求医问药而来，没想到一进医院就被扣下了，要他们付清来时贷款买的船票钱才肯放人。船票早就利滚利成为一个他们无力支付的天文数字，最后女孩被强行留下，家人侥幸逃脱了地下医院的追捕，并想方设法地报了警，这就是今天这次外勤任务的由来。
容北辰和夏骄阳原本只需要探查一下报警的内容是否属实，现在一步到位把人救出来交给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至于后续要捉拿嫌犯、录口供还是指控地下医院，都有专人负责跟进，不需要她们再参与。
至于这家医院……
容北辰冷冷地盯着门上的涂鸦，心道我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所有人严阵以待，见夏骄阳和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后没有人追出来，这才稍稍放松一些。
先前破甲锥一出现，容北辰就认出了奚溯，想到两个人在线上就整天打打杀杀，现在线下第一次见面又在打群架，不禁有些好笑。
然而还没等她上前问候一声，就见奚溯将可笑的鮟鱇鱼面具一摘，对着夏骄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是我啊！”
容北辰：？？？
夏骄阳一愣：“你谁啊？”
男人笑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我啊，奚溯啊，我来找你啦！”
麦粒哈哈大笑，先前见他半路失踪，以为这人吃了霸王餐就跑路了，没想到后来神兵天降，貌似还是个高阶异能者，那点不愉快瞬间蒸发，已经起了结交之心。
于是一拍奚溯的肩膀，对夏骄阳介绍道：“这是今天认识的客人，虽然很能吃又有点傻，但总体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话说你的名字好熟悉啊，像是在哪儿听过似的……”
容北辰：“……”
奚溯见夏骄阳一脸疏离，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虽然很多人在线上和线下是两副面孔，但是姐姐……呃，也是两副面孔……不对，他们已经那么熟悉了，姐姐怎么可以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啊！
奚溯正在纠结，忽然感觉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咳咳。”
一转头，就见一个清瘦的女孩站在他身边，身高到他肩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顶多刚成年。一头黑发带着俏皮的弧度披在肩头，穿着带有卡通小狗图案的连帽衫，帽子上还有两只毛茸茸的狗耳朵。
对上那双浅琥珀色眼眸，奚溯整个人都怔住了，这张秀美苍白带着一丝病气的面孔，不是容北辰还会是谁？
可、可是，她不应该是姐姐吗？
孔武有力，杀伐果断，赏罚分明的姐姐啊！啊啊啊！
所以我就是对着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女孩撒娇打滚抱大腿？？
所以我还用尽花招和手段争抢军功和战利品，整天追着人家姐姐长，姐姐短？？
所以我还喜欢上了一个疑似未成年，还提前告诉了妈妈……
奚溯，你真该死啊！
所有人就看见容北辰和奚溯面面相觑，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人呆若木鸡，脸上五彩纷呈。
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
黑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说实话，容北辰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看过《二十一世纪流行文化大赏》，对现在的情况心知肚明，她和奚溯，这是属于面基失败了。
面基失败的意思就是先前只在线上联系的网友在现实中见面后，发现对方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书上说，面基失败的原因主要有两种。
第一种是网络上的形象和真人差异太大，但是他们俩在神蛊中都使用了自己的真实面貌，所以这个原因可以排除。至于她曾在神蛊中调整了自己的身高体重骨密度……谁会在意那些细节呢。
第二种是性格不合，因为很多人在网络上展现的性格和实际的性格有差异，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她也没想到，她那在线上又机灵又能打的骑士先生，真人居然像是一只呆头鹅！连自己的领主都认错不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走神！
有这样的小弟，本帅真的很没面子！
但是她还能怎么办呢，容将军一向是个坚持内外有别的好上司，虽然下属有些拿不出手，但是关起门来慢慢教就是了，在外人面前总要护一护短的。
于是见奚溯还愣着，容北辰便主动将他拽到队友们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奚溯，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会在我们这儿待一段时间。”
“哎呀！”麦粒猛地一拍脑袋，“他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瞧我这记性，怠慢了怠慢了，小奚是吧，真是对不住！”
奚溯终于回过神儿来，看了一眼容北辰拉着他的手，回想起这一路闹出来的乌龙，全怪自己被要见面的激动冲昏了头脑，赶紧向麦粒和夏骄阳连连道歉，说了一堆讨喜的客套话。
介绍奚溯和队友们一一认识后，容北辰和夏骄阳在终端上交了任务，就与异能者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道别，一行人往浮生酒家的方向走，麦粒坚持要给奚溯接风洗尘。
容
北辰和奚溯并肩走在队伍最后，肩膀碰着上臂，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游戏之外，他的身高几乎能给人带来一丝压迫感。
高大的青年微微侧过头，期期艾艾地问道：“姐……我该怎么称呼您？”
容北辰还未开口，就听麦粒在前边喊道：“辰崽快来看，小奚给你带了好多水母！”
容北辰：？？？
奚溯眼前一黑：她还是个崽啊，我真该死！
第106章
容北辰站在几百斤水母前面，满头问号。
浮生酒家的小伙计得知那吃霸王餐的家伙居然是容北辰的朋友，硬着头皮出来道歉了：“对不住，水母没有丢，但是因为出水太久处理不及时，已经融化不能吃了。”
“啊，化了？”奚溯惋惜地看了一眼那些水母，“不怪你们，是我没经验，姐姐，这份见面礼先欠着，等您什么时候想吃了，我让劲仔去捞最新鲜的！”
又想到麻辣爽口的海蜇丝，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道：“这么娇贵，不愧是顶级食材啊。”
众人闻言一愣：水母，顶级食材？
容北辰想了想，明白了。她的这位小弟出身非富即贵，估计对这种寻常的食物价格没什么概念，自己喜欢，就当好东西给她送来了。
礼轻情意重，容北辰冲奚溯点了点头，领了这份心意。
麦粒几人想了想，也明白了。辰崽的这位朋友外表长得高大英俊，但是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估计是那种性格古怪特立独行的高阶异能者，在情商方面有些难言之隐。
上门都是客，队友们冲奚溯点了点头，辰崽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