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容北辰和奚溯挤在劳工中间,一边不动声色地护住陶星星,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
梁兰的下落还没找到,但是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目标时空穿梭机已经出现,是留在这里夺回机器,还是继续跟着走私
船前往下一个窝点?容北辰状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奚溯的左臂,用眼神询问。
奚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只要控制钮和基因锁不被破解,锤头鲨就拿时空穿梭机没办法,他现在已经知道容北辰不会前往另一个时空,所以他会尽可能地留在她身边,这台机器估计短时间内都用不上了,等到军方攻破了这处窝点的时候再回收不迟,还是先找到容北辰的母亲要紧。
于是二人默契地放慢了动作,割下两块鲸脂便被人群挤到了外围,恰好十分钟时间已到,打手们喝止因恐慌而开始疯抢的劳工,让所有人按照切割下来的肉块大小排成一排,依次给赵老大过目。
鲸鱼的脂肪、内脏、骨髓、鲸脑中都能提炼出鲸油,出乎所有人意料,战利品数量排在前几的竟然都是女人,她们毫无顾忌地拖着腥臭的脂肪内脏,脸上、身上都是在争抢过程中留下的割痕,眼含期盼。
容北辰思忖片刻便明白了,虽然赵老大的凶残狠厉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在锤头鲨这样下三滥的组织里,一个把手下管得服服帖帖的女性头目对她们而言反而是更安全的选项,即便是与虎谋皮,也有人愿意冒险一试。
赵老大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随从便自觉地上前,挑出排在前面的十五个人:“你们,留在化鲸池工作。”
鲍老大顿时松了口气,满脸堆笑地呲着一口烂牙,询问道:“既然人选定下来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急什么,”主位上的女人吹了吹指尖,“刚刚选拔出来的只是化鲸池的船工,其它岗位也缺人呐。”
鲍老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接下来安排的一系列选拔,都证实他确实高兴得太早了。
所有劳工被驱赶到锻造坊,在开放式高温熔炼炉旁边待了十五分钟,选拔出十个锻造工。
又被带到堆满零件的仓库里,要求二十分钟之内尽可能地将更多零件拼接到一起,最后选拔出二十个组装工。
又有负责水下作业的潜水工,能操作简单设备的焊接工,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搬运工。
等到容北辰意识到赵老大压根就没打算把这批劳工放走的时候,她、奚溯和陶星星已经沦落到了最后一批,无需选拔,直接发配为清洁工,而奚溯在几个老弱妇孺之间鹤立鸡群,不得不保持着斗鸡眼强调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赵老大玩味的眼神在奚溯脸上扫了一圈,看向一脸隐忍的打手头目:“怎么,提前交差了还不满意?”
“赵老大,您这是让我们难做啊,最近风紧,货本来就不多,也得让别家分几个不是?”
女人红唇一勾,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我为什么缺人,另外几家心知肚明,撺掇着老板把烫手的东西往我这儿送,不能爆破不能砸,一天三遍催命似的要成果,哼,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这批货、下批货、下下批我赵豫全要了,谁敢和我抢,就别想再从坦克坟拿到一条船,我说的!”
“可是、可是……”
“鲍百强,你今天话很多啊,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赵豫架起二郎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脚尖朝控制着灰狼精神体的三胞胎一指,“我的住处还缺三条看门狗,这几个看着不错,不如这次一并留下?”
三胞胎无辜被提及,顿时大惊,摆着手抗议:
“旺财不是狗!”
“来福不是狗!”
“富贵不是狗!”
“求赵老大手下留情!”
鲍百强拗不过,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您说笑了,我们这就回码头,等船修好了就出发,这批船工……能用就好,呵呵,呵呵呵呵。”
最终,押送船只的打手们无奈地空手而归,劳工们被赵豫的随从安排着前往各自分配到的工坊,容北辰几人正静静等待,却见赵豫抬手向他们一指:“我的收藏室很久没打扫了,这几个,立刻上岗。”
说完,她便慵懒地起身坐上一架肩舆,八名随从合力将其抬起,稳稳地走出了工坊,容北辰等七名新录取的清洁工步行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建筑之间穿行,容北辰注意到运送机械的通道和人行通道泾渭分明,前者用混凝土和石块筑成,后者却只有铁板、浮桥甚至是鱼骨,走在上面海水都没过了脚面,颤颤巍巍,粗陋不堪。
此时已是深夜,整座岛上却灯火通明,锻造声和机械运行的声音一刻不歇,沿途遇到的船工远远看到赵豫一行人便立刻束手低头,直到队伍走出十几米远才匆匆离开。
容北辰心中渐渐浮起疑惑,在如此规模的岛屿上,能立下这样森严的纪律简直匪夷所思,她能感觉到船工们的敬畏不是源自规则约束或人格魅力,而是源自恐惧。
她的目光移向赵豫的背影,这样的女人,是凭借什么能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呢,性情乖张,脾气古怪,或者只是像先前一样杀人如儿戏?恐怕还不够。
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
赵豫的住处位于岛屿上最高的建筑的顶上三层,最顶层是卧室,容北辰几人则被随从带到了卧室下面的一整层储藏室,并分配了一套清洁设施。
储藏室的墙壁全部被凿穿,只留下承重结构,用巨大的水族箱围合和分隔空间。
水族箱内只养了一种丑陋的鱼类,小臂长短,通体漆黑,脑袋上长着一个椭圆形的吸盘,这种鱼在海洋中常常将自己吸附在船只或大型生物的身上到处旅行,寻找饵料丰饶之地,名为[鱼印]鱼,养在水族箱里却是少见。
那些[鱼印]鱼并不游动,只将身体横七竖八地吸附在玻璃缸内壁上,偶尔顺着水流摆摆尾巴。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储藏室内的藏品堆放得乱七八糟,类别更是五花八门,有一整条风干的鱼类脊髓,海鸟标本,各种花样的老式留声机,挂满整面墙的耳机……
“啊!!!”
一名清洁工惊叫着打翻了木头抽屉,里面装着的透明标本盒滚落一地,盒子里是一条条浸泡在防腐液中的人类舌头,颜色介于粉红和死灰之间。
有人死死地捂住嘴巴面露惊恐,有人弯腰欲呕,容北辰捂住陶星星的眼睛,奚溯继续装傻充楞。
站在门口监工的随从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抬起两指勾了勾,就有凶神恶煞的保镖冲进来,将发出声音和要呕吐的清洁工人一掌劈晕拖了出去。
剩下的五个人战战兢兢地继续打扫,奚溯拉开一个柜门,用掸子将些微的灰尘扫出来,目光忽然一顿,放在两本书籍最上方的是一张潦草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的、只表达了外轮廓和转向素线的……时空穿梭机?!
他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手臂上植入基因锁的位置,又迅速移开视线继续手里的活计,心中绷紧了弦,转而又安慰自己:靠摸索还原出时空穿梭机的
轮廓,也不是很难,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监工按了按耳朵上佩戴的通讯器,叫停了几人的工作:
“储藏室先放一放,赵老大的卧室需要简单整理,到了地方不许发出声音,不许乱看,不听话的清洁工都摆在柜子里了,所以都给我仔细着点!”
容北辰和奚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但只能静观其变。
几人无声地跟在监工和保镖身后,上楼,推开卧室的门,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
赵豫换上了睡衣倚在床上,从床头到地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工玩偶,墙角更是几乎堆到了天花板。监工打了个手势,清洁工便分头捡起玩偶,轻手轻脚、分门别类地将它们摆放到指定的位置,这活儿不累,只是床上的那一位存在感太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分出了几分注意力到她身上。
卧室门开了,一个短发女人走了进来,将一杯甜汤放在床头。容北辰低着头,只听到赵豫小声抱怨“耳鸣”、“厌烦透顶”之类的话,女人却一言不发。
眼看玩偶已经整理好了,监工示意清洁工退出去,床上的赵豫忽然扬声道:“那个小的,过来。”
容北辰和奚溯心头一凛,看见陶星星有些慌乱地睁大了眼睛,接到二人安抚的眼神之后,才一步一蹭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女人即使要睡觉也没有卸下浓艳的妆容,她喝了一口甜汤,朝着镶嵌在床边上的一块金属板努了努嘴唇,示意陶星星:“左起第三个按钮,按下去。”
陶星星懵懂地依言上前,找到第三个按钮,轻轻一按,卧室的墙壁微微颤动,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束束激光忽然从天花板上降下,织成一个闪烁着电光的牢笼,将容北辰几人和堆成小山的玩偶牢牢地罩在其中!
“啊啊啊啊!”
一名劳工吓得尖叫起来,条件反射地拔腿逃跑,两步就穿过了激光阵,一道道鲜红的丝线蓦地在他体表绽开,身体按照惯性向前扑倒,摔成了一地切割整齐的肉块。
“啧啧,恶心。”
女人慢条斯理地放下汤碗,抬手按在想要回头看的陶星星头顶,鲜红的指甲像弹琴般点了点,好整以暇地看向困在笼中的人。
“有人告诉过你们,整座岛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可是你们不信。”
“所以,说吧。”
“弄坏了走私船的虎鲸,是谁的精神体?”
“海底那艘鬼鬼祟祟的潜艇,里面是什么人?”
“还有——”上挑的眼线眯起,看向奚溯:
“你的手臂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第157章
灯火通明的建筑群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底,远远看去,像是漆黑的夜幕中一片无所依凭的海市蜃楼。
海面以下50米深度,一艘银白色的潜艇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坦克坟靠近,船尾处的暗舱打开,一枚枚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被释放到水中,圆球中央下凹,纤细的羽毛状触手从中散开,灵活地旋转起来,推动圆球游向沉入海底的混凝土森林。
“海百合电子扫描探测器。”叶千岩操作设备接收数据,见陶星海眼热地频频看过来,顺口介绍了一句。
手下的特警激动地一握拳:“坦克坟是锤头鲨最重要的窝点之一,组织内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船舶都由这里制造和维修,我们曾经派出不少卧底试图定位这里的坐标,可惜上了走私船没多久就失去了音讯,解决了坦克坟,这次剿匪行动就十拿九稳了!”
“坦克坟的头目被传得神乎其神,却至今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流出来过,被抓获的流离者都对其三缄其口,这次终于有眉目了!”
“可惜容小姐几人为了避免被匪徒发现身份,没有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否则咱们配合起来更加如鱼得水!”
叶千岩对于意外找到坦克坟这件事也十分惊喜。
根据已经掌握的资料,锤头鲨组织的领导人有八九个,但是最神秘、最令人忌惮的只有三个,第一个是早已公开身份的大头目,常年居住在一处海底废墟之中,诨名蟹老板,A级帝王蟹精神体;第二个代号双面人,已经证实为前佣兵工会副秘书长潘沙;第三个代号拔舌,也就是坦克坟的主人,年龄相貌、精神体类型仍是未知。
为了谨慎起见,他们会在离开坦克坟一段距离之后再启动海上通讯,将岛屿坐标第一时间传送到军方手中。
潜艇在水下绕行了一周,又向建筑群中行驶了一段距离,陶星海打量着观察窗之外的景色,随口说道:“都没什么防守措施,看来海底就是这座岛的突破口……”
话没说完,邵南忽然打断了他:“各位,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再深入了……”
“啪叽!”
一声轻微的闷响,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一条小臂长短的、头上长着吸盘的黑鱼正吸附在舷窗上。
黑暗的海水中,堆砌在建筑周围的废旧坦克炮口缓慢旋转,无声地对准了毫无察觉的北极星号。
*
容北辰和奚溯面色冷淡,脑海中却飞快地琢磨着赵豫的三个问题,暗暗心惊。
这一路上,他们不断地从各种人的口中听闻岛上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赵豫的耳目,但是看到松松垮垮的安保状态和漏洞百出的监控设施,又觉得是夸大其词,没想到这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是如何暴露的呢?
劲仔弄坏了走私船的时候,三艘船距离坦克坟至少有七八百米距离,北极星号更是全程都潜在海底。
奚溯左臂下埋藏着基因锁的秘密只有二人知晓,算起来一路上只露出过三次破绽。
第一次是在码头,基因锁感应到时空穿梭机而发热的时候,奚溯捂住了自己的手臂;第二次是二人混在劳工之间分割鲸脂,考虑要留在岛上还是继续跟着走私船寻找梁兰的时候,容北辰曾经触碰过植入了基因锁的位置;第三次是在楼下打扫收藏室的时候,奚溯猝然看到时空穿梭机的图纸,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左臂。
他们可以确定走私船上的打手无人发现他们的身份,那么这些场景的共同点,就只有……
容北辰和奚溯同时猜到了真相,眼睛微微睁大——是那些[鱼印]鱼,那是赵豫的精神体!
“猜到了?可惜晚了。”
赵豫鲜红色的指甲收紧,被她控制住的陶星星吃痛地发出小小的惊呼,容北辰踏出一步,却不敢轻举妄动,坐在床上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老实交代我想知道的一切问题,如果答案让我满意,会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第二,负隅顽抗,也不要紧,虽然你们三个加起来也炼不出几两油,不过好在是自己送上门的便宜货,化鲸池就是你们的销骨之地。”
“在死之前,你们要把舌头留下,哦对了,还有他的左臂……你抖
什么抖?”
送甜汤的女佣瑟缩了一下,深深地埋下头,纹了纹身的面孔隐藏在阴影里,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都不敢说。赵豫凶狠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满意地将目光挪回笼子里的几人身上,张了张嘴,好像忘了自己之前说到哪儿。
“算了,明早再审,等到潜艇捞上来再说。”她纠结几秒,忽然对着随从一挥手,“押下去,收拾干净!”
随从微微欠身,将几个颈环丢在容北辰和奚溯脚下,连陶星星也分到了一个。戴上之后,微小的针尖在颈部刺入,精神海立刻涌上了一股微微的麻痹感,如果二人不是超S级异能者,此时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房间内一片安静,只有陶星星小声的啜泣声,容北辰按捺住性子,如果潜艇已经被盯上,至少也要见到队友们的时候再动手。
确认几人已经戴好了颈环之后,激光牢笼收起,随从给三人连同和他们一同入选的另一名倒霉劳工戴上枷锁镣铐,押到一处水牢分头关了起来。
牢房内有将近一米深的积水,几十名看守沉默地在外面往来巡逻。容北辰抱着受到惊吓的陶星星,与关在隔壁的奚溯隔着铁栏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水中贴着墙壁的几条[鱼印]鱼,默契地没有开口交谈。
距离天亮只剩两三个小时时间,他们首先要确认队友们的安全再做打算,奚溯的眼中金光涌动,游弋在走私船附近的虎鲸一甩尾,向着北极星号离开的方向游去。
容北辰操纵着沙丁鱼精神体同时出发,换了一个视角之后,她发现整座岛屿无论是浮桥、航道、建筑、工坊,每一处都有海水贯通,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密密麻麻的[鱼印]鱼群随处附着着,换句话说,整座岛无时无刻都在赵豫的监视之下,也难怪所有船工都惊惧地闭口不言。
没等她找到同伴的位置,牢房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一番无声的交流之后,牢门打开,三个女人走了进来。
容北辰认出带头一人的装束正是先前给赵豫送甜汤的人,正疑惑间,忽听那人低声开口:“是我。”
见容北辰没有反应,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洗掉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带着水珠的、熟悉的面孔,她微笑着张开双臂:“辰辰,是我。”
容北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将那人从头看到脚,头发剪掉了,皮肤晒黑了,肩膀变得厚实了一些,嗓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变得沙哑干涩,唯独那双看向她的饱含着爱意的眼睛明亮得一如既往。
“妈妈……妈妈!”
容北辰几步冲上前抱住母亲,又想哭又想笑,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还要找很久……”
梁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微微哽咽:“我也以为,妈妈还要很久才能见到辰辰,没想到,没想到……”
她忽然将容北辰推开,一把捧住女儿的脸,急切地确认:“所以是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容北辰泪水滑落,只顾着用力点头,奚溯有些紧张地巴在牢房的栏杆上,劲仔已经找到了队友们的踪迹,他想开口,但是找不到一个好时机。
半晌,梁兰终于平复了情绪,用衣袖擦干眼泪,语速飞快地对容北辰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妈妈是来救你们的,动作要快些!”
容北辰的眼睛有些肿,听到这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重复:“你……救我?”
梁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二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取出一把自制的钥匙,将容北辰的颈环打开:“注射的抑制剂还要8个小时才失效,颈环中有定位装置,必须拆除。”
另一人取出电筒向水底一照,容北辰才发现那些[鱼印]鱼像是喝醉了一般沉在水底,梁兰一边撬动她身上的镣铐,一边飞快解释:
“抑制剂中有一种毒藻提取液,我们将它掺进了甜汤里,大概起到类似安眠药的作用,能够让赵豫的精神体昏迷两三个小时,她本人也会陷入昏睡。”
“走私船天亮前就会出发,我们现在赶到码头,只要能夺下其中一条船,就有机会摆脱锤头鲨,远走高飞……”
容北辰听得一愣一愣的,抓住一个字眼:“你们?”
“是,妈妈偷偷组织了一些想要逃走的人,计划了很久,没想到今天遇到你们。”梁兰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手上动作不停,“你的妈妈现在变得超级厉害,有时间再慢慢告诉你。快着点,你的朋友还在隔壁……”
“阿姨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搞定!”奚溯一把捏碎了脖子上的颈环,将身上的镣铐几下扯掉,又握住铁栏用力一掰,长腿一迈,直接从隔壁迈了过来。
高大的青年有些局促地弯下腰,拘谨地微笑着对梁兰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奚溯,是容北辰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种朋友!”
容北辰如梦初醒,赶紧把自己身上的手腕粗的铁链徒手扯断,又踢了奚溯一脚,支使着他把陶星星身上的累赘也都拆除,这才对目瞪口呆的梁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妈,你的女儿现在也变得超级厉害,不过咱们赶时间,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
“现在,让我们把手上的信息交换一下,准备出发!”
第158章
容北辰握了握手,捏住了掌心的棉花玩偶。
这是当初搬到烂泥街之后,梁兰为她缝制的缓解焦虑的小玩具,可惜二人分开得太突然,没来得及把玩具交到容北辰手中,母亲就被抓走了。
梁兰随着走私船抵达坦克坟之后,因为这个玩偶引起了性情古怪的赵豫的注意,成了贴身女佣的一员,赵豫卧室中那一屋子玩偶大部分都是出自她手。拥有了这样的身份之后,她才得以跟在赵豫身后走遍了整座岛屿,拉拢目标一致的人,策划逃跑路线。
梁兰将一小卷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展开,抖去表面细小的粉末,又随手抓了一把水草在上面搓了搓,绿色的汁液铺开之后,比发丝还纤细的划痕便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是一幅按比例绘制的路线图。
“我们使用的毒藻提取液是粗制的,偷偷试验过几次,但是实验对象的最高等级只有B级,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赶到码头。”
“这几个带有三角标记的位置是弹药库,只能从水路进入,是整个岛上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必须远远绕开。”
“赵豫的精神体无处不在,因此我们要尽量沿着这几条机动车道走,因为机动车道为了承载运输车,有足够的宽度,结构又厚重,走在上面能找到很多个死角避开精神体的窥视,代价是我们不得不穿过岛屿中央的环形大道。”
“沿途这几个位置都有自己人,可以保证我们畅通无阻地到达环形大道,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核心船坞那边忽然增加了很多守卫,通过那里最好的时机是等到大约45分钟后守卫换班。”
“出了核心区之后,外围工坊区域的这几个位置看守众多,到时需要见机行事,不得已的话可以走这几条备用路线,在浮桥上绕行。”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万一赵豫提前苏醒,我们过浮桥的时候就会彻底暴露。”梁兰在码头的位置一点,看向容北辰,“辰辰,你们搭乘着走私船而来,想必对船上的人手和武装很清楚,路上要详细讲给我听。”
梁兰侃侃而谈的时候,容北辰一直沉浸在惊讶中缓不过神来。
她最清晰的记忆是和父母共同生活在大陆的那段时间,母亲的形象是一个执着画笔的带有文艺气质的女子,患上自闭症之后,那些旁观者视角中的母亲则变成了柔弱、疲惫和不堪重负的样子,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剥除那些带着孺慕和疼惜的滤镜之后,母亲一直是一个强大的战士,她会在不同的战场拿出不同的武器,坚定地为女儿遮风挡雨。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孤军奋战了,因为她们在出发之前就已重逢。
于是容北辰顺从地点了点头,看向奚溯:“队友们找到了吗?”
“就在这座岛屿的正下方,但是有些新发现,”奚溯将劲仔探知的情况如实相告,“沉在海底的大部分坦克都被改装过,那些[鱼印]鱼精神体发现入侵者之后,会聚集在目标附近引导坦克自动攻击,还好劲仔及时赶到将鱼群驱散,又恰好阿姨制作的毒藻提取液起了作用,才让他们成功脱身。”
“现在他们正争分夺秒地投放扫描设备,一旦发现风吹草动,我会让劲仔提醒他们离开。”
容北辰沉吟片刻,将所有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对梁兰和奚溯说道:“我本想直接端掉这里,但是有太多无辜劳工在场,剿匪的事情还是交给军方来办,不过我们出发之前定下的两个目标,或许可以一次达成。”
时间紧迫,容北辰没有细说,奚溯心领神会。
梁兰惊讶地看着容北辰,她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里,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她按下欣慰和数不清的问号,商量完毕之后,在几人脸上胡乱涂抹一些油彩,便打
开了牢门。
牢门外望风的显然也是自己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在前方带路。
一行人沉默着走出水牢,在建筑的楼层之间穿行,不断有三三两两的人从角落里摸出来,加入他们的队伍。沿途关卡的守卫大多已经被毒藻放倒,偶尔路上会遇到零星的劳工,见到梁兰几人的装扮便自觉地回避。
走出这片区域之后,前方就是机动车道,坦克坟明文规定所有劳工必须在人行浮桥上行走,上了车道之后他们暴露的机会将会大大增加。
梁兰对此早有准备,一行人抓紧时间爬上一辆预先准备好的运输车,这种车车身宽大,驾驶室和载货厢连成一体,容北辰和出逃的十几人矮下身体藏在车厢内,梁兰和一名C级蜂鸟异能者坐在司机后方的位置上。
运输车缓慢地开上了车道,中途遇到几次查问,都有惊无险。
眼看着就要驶入岛屿中央的环形大道,车速渐渐放慢,蜂鸟异能者将精神体放飞到空中,精准地将守卫的位置报给众人,趁着守卫两支队伍换班的间隙,运输车一脚油门,开始疾驰。
蜂鸟异能者双目覆上金光,额头微微出汗,忽然开口提醒:“不对,通往码头的路口多了个关卡,昨天还没有的!”
“有多少守卫?”
“几十……不对,上百个!”
容北辰抬眼向车窗外望去,道路前方果然出现一个临时关卡,路口设置了路障,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手里拿着枪警戒着。
车厢里的人开始紧张起来,梁兰心中计算片刻,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继续开,八百米之外还有一个路口,速度够快的话还来得及在守卫换好班之前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司机猛地一踩刹车,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失去了平衡扑倒在车厢内,劳工中忽然窜出两个人影,举起利刃直奔着梁兰而去,容北辰和奚溯眼疾手快地同时出手,一个甩出裂神鞭将偷袭者缠住,另一个干脆利落地卸了两人的胳膊,匕首滚落在地,惨叫声还没发出就被勒在喉咙里。
开车的司机从方向盘下抽出短刀,反手刺向梁兰,被早有防备的容北辰一掌劈在手腕上,扼住后颈死死地压在了车窗上,一张秀气的脸被压迫得扭曲变形。
梁兰震惊道:“芊芊,你背叛了我们?!”
“不是……背叛,我们只效忠、赵老大一人!”司机挣扎着说道,“只有她能保护我们平安地、平安地活下去,谁也别想……”
“愚蠢!”梁兰痛心疾首地斥道,“这座岛屿每天要吞噬多少人?你有多久没开口说话了,你要的平安,是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
车厢中的人惊恐地喊道:“怎么办,她参与了制做毒藻提取液,那赵老大岂不是……”
容北辰心中一凛,转头对奚溯说道:“提前动手!”
与此同时,运输车已经被团团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如潮水般分开,一个烈焰红唇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本应陷入昏睡的赵豫。
“下车,举起手来!”
容北辰按了按梁兰的肩膀,示意众人不要反抗,举起双手,从运输车上下来。
赵豫手中把玩着一枚飞镖,一看到梁兰就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可惜啊可惜,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连拉拢的人有异心都没发现,看来你唯一的用处就是做玩偶了。”
说完,又饶有兴致地看向容北辰二人:“有意思,我的抑制剂第一次失效了,听说蟑螂岛上最近测出一个准S级异能者,是你,还是他?”
“或许你们现在心存侥幸,但是我告诉你,佣兵工会那套东西流离者看不上,所谓的准S级异能者,今天正好让我验验成色!”
说完,便甩手将飞镖掷向梁兰,同时向手下打了个响指,埋伏在人群中的几个高阶异能者一跃而出,向容北辰二人扑来。
容北辰挥鞭挡下飞镖,奚溯双手合十,金灿灿的精神力武器破甲锥凭空出现,两人一个起落间,就将几名高阶异能者尽数拦截,将出逃的劳工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爆炸形成的火光冲天而起,正是中央船坞的方向。
赵豫一愣,金色的精神力薄膜覆上双眼,无数个视角拼凑出支离破碎的画面,她看到就在中央船坞的正下方的海里,一艘银白色的潜艇接连发射出鱼雷,将支撑着水上平台的柱子尽数炸断,水面上凭空掀起巨大的浪花,那艘看不见的时空机器坠入了海中。
而更加令她困惑不解的是,原本佯装中了毒的[鱼印]鱼精神体此时正在漫无目的地游动,水下坦克的炮口移来移去,却始终找不到目标。
在赵豫看不到的潜艇内部,一盆通体紫黑的多肉植物正在夏骄阳手中轻轻晃动,黑色的波纹穿过潜艇,在海水中缓慢荡开。
【花园道具二十六,名称:黑法师;精神力等级:S级;能力:混淆;能力范围:3000米。】
隔空指挥着队友们完成了配合任务的虎鲸长尾一摆,迅速穿过沉入海底的混凝土碎块,找到气泡最密集的位置,将透明的时空穿梭机顶在了头上,然后用巨大的胸鳍冲着北极星号比划了一下:撤退!
赵豫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眦欲裂地瞪大双眼,海底的[鱼印]鱼群轻轻一顿,重新游向了潜艇的方向。
随着鱼群的聚集,海底坦克的炮口逐渐移动、集中方向,赵豫红唇勾起,刚要再接再厉地引导着坦克击沉潜艇、夺回时空机器,忽然觉得精神海一凉,一枚金色图腾凭空浮现,眼中的金光褪去,千万个视窗同时消失。
【神印D级能力:点兵。将等级低于本体的精神体纳入麾下,并获得该精神体的全部战利品。】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习惯了无时无刻监视着身边每一个细节的女人惊恐地尖叫一声,狂乱地挥舞着手臂:
“开枪,杀了他们,通通杀光!!”
第159章
赵豫由于异能特殊,再加上早年间的经历,她只信任自己,从不培养心腹。
[鱼印]鱼精神体遍布于坦克坟的每个角落,无数视野和声音每时每刻被反馈回本体,感官过载让她头痛欲裂、神经衰弱、暴躁嗜杀,也带给她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整座岛屿都臣服在她的高压统治之下。
因此当神印发动之后,精神体与本体骤然失去了联系,视野变得狭窄,耳边层层叠叠的声音消失,赵豫恐慌地意识到她的铁腕统治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于是趁着守卫围攻叛逃者,趁着所有下属和劳工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下达了一条接着一条的围剿命令,然后落荒而逃般地带着保镖返回住处,将所有人赶出房间,抱着通讯终端将自己埋在玩偶堆里远程指挥。
容北辰一行人的压力陡然大了起来,数不清的武装守卫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激光枪、精神体轮番上阵,梁兰指挥着众人登上运输车,容北辰和奚溯二人跃上车顶,蜂鸟异能者一脚油门,车辆横冲直撞地撞开关卡,直接沿着最近的道路往码头的方向冲去。
厚重的车身抵御了一部分枪弹,奚溯站在车顶,一对破甲锥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车窗的子弹纷纷拦下,他眼尖地看到后方有车队追来,双臂一震,精神力武器化为破甲箭,三箭齐发,直接洞穿了后方车辆的双层防弹玻璃,穿透了司机和驾驶座后排匪徒的颅骨。
刺耳的刹车声传来,蜂鸟异能者战战兢兢地分神看向后视镜,只看到接二连三的爆炸产生的火光。
刚刚把视线挪回前方,骤然发现两侧的建筑中冲出了一大群手持利器的监工,飞快地翻越护栏进入车道,高速行驶中的运输车猝不及防,眼看就要撞上人群!
“啊啊啊啊——!”
梁兰大喊:“冲过去,不要停!”
蜂鸟异能者咬牙狠狠一踩油门,眼看就要被密集的人群截停,余光中忽然有金光闪过,一轮金灿灿的火轮擦着车顶
掷出,将运输车前方的匪徒撞飞出去,瞬间清扫出一大片空地,气势汹汹的敌人惊恐地张大嘴巴,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呆立当场,连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都无知无觉。
被海水浸泡剥蚀而布满了黑漆漆的水渍的建筑群之间,一片璀璨的金光拔地而起,金鞭落下,斩断层叠架起的混凝土道路,狼牙棒横扫,追兵的车队如同玩具一样被扫落海中,五位天神凌空而立,驱瘟除疫,嫉恶如仇,似乎要荡尽世间污秽,踏平卑微蝼蚁。
梁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道:“那是……五方神旗?!”
容北辰从车窗外倒挂下来,调皮地眨了眨眼:“妈妈,你是第一个猜对的人!”
运输车冲破重重阻碍向前方疾驰,后面缀了一长串尾巴,还没开到通往码头的路口,就见前方路面上升起了一排排尖刺路障,路障的另一侧已经被各种重型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眼看是过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
梁兰迅速在脑海中把路线过了一遍,指示道:“左转,弃车,走浮桥!”
蜂鸟异能者毫无异议地猛打方向盘,运输车车头一拐,撞破防护栏,冲出车道,直直地坠落到落差两米的人行浮桥上,顺着惯性往前滑行了十几米才歪歪斜斜地停下来,浮桥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下沉,车厢开始灌入海水。
劳工们手忙脚乱地下车,惊惶地围在梁兰身边,询问:“接下来要怎么走?我们有好几条备用路线,但是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了!”
容北辰从车顶跳下,示意奚溯去前方警戒,然后对梁兰说道:“挑最短的那条路,追兵我来解决!”
梁兰全然信任地点头:“好,我来带路!”
奚溯和梁兰在前方开路,容北辰独自一人断后,车道上的匪徒纷纷弃车追了上来,浮桥两侧的建筑群中时不时就有打手乌泱泱地冲出来围追堵截,甚至有巨大的机械臂被调动着张开森森利齿,十几人奔向自由的道路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
藏在卧室里的赵豫好不容易在疏于维护的监控器中找到一个能看到现场的画面,眼见叛逃者已经插翅难飞,眼中浮起了激动而病态的亮光:“好、好,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爆炸冲天而起,错综复杂的浮桥一座接着一座被炸断,猝不及防的追兵像下饺子一般落入水中,只有奔逃的一行人还站在完整的桥面上,被近在咫尺的爆炸惊得踉跄了一下,便不管不顾地继续逃跑。
在赵豫看不到的角度,一条条[鱼印]鱼精神体从水下进入到军火库中,将一包包炸药、定时炸弹吸附在头顶,又通过四通八达的航道散布到整座岛屿。
被剥夺的精神体在容北辰的指挥下准确地聚集在有追兵赶来的浮桥下方,海底的坦克检测到鱼群的指引自动开炮,威力大到把容北辰都吓了一跳,赶紧将炸药的数量减少了一些。
“不,不,不不不不——!”
赵豫眼睁睁地看着精心设计的防御设施反而成了催命符,气得直接摔了终端,又赶紧接通守卫队队长的通讯:“调动所有在港船只,拦截叛逃者,格杀勿论,快!!!”
容北辰一行人在浮桥和建筑之间拔腿飞奔,在连环爆炸的帮助下,竟然比开车的时候顺畅许多。时不时就有劳工从工坊内溜出来,跳进海里游上浮桥,加入了叛逃的队伍。
码头,鲍百强带着打手们验视过修好的船,刚刚加满燃料,忽然听见岛上传来爆炸声,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人声,黑胖子几个靠着船舷手搭凉棚,幸灾乐祸地看起热闹来。
“哟,这可奇了,大呼小叫的,不怕赵老大把他们舌头拔了?”
“瞧那烟尘滚滚的,不会是哪个工坊炸了吧?我就说他们那化鲸池有火灾隐患,迟早的事!”
“啧啧,白跑这一趟,也不知道昨天那批货能在那女人手底下活下来多少。”
“嘘嘘,你不要命我还要,有什么屁等走远了再放!”
“急什么,戏台子都搭起来了,你舍得现在走?”
爆炸声越来越近,坦克坟上空警铃大作,瘦高个心中有些不安,踹了手下一脚:“去,起锚了,还看!”
“看,有人出来了!”
打手们闻声回头,果然见到一队人从烟尘中冲了出来,看那衣着打扮,竟然大部分都是船工?
眼见那群人直奔着三艘走私船而来,鲍百强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大声下令:“开枪,是叛逃者,不能让他们上船!”
说罢抽出腰间的手枪,抬手瞄准了跑在最前方的青年,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身旁就扑过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狠狠撕扯,耳边传来三胞胎的惊呼声:
“我感受不到旺财了!”
“我感受不到来福了!”
“我感受不到富贵了!”
“对不起老大,旺财不是故意的!”
船上的打手被临阵反戈的灰狼精神体打得措手不及,混乱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奚溯抡起破甲锥将锤头鲨的打手们打翻了一地,瘦高个见势不妙刚要逃跑,被奚溯眼尖看到,一把抓住背包,然后在他后背上狠狠踹了一脚:“拜拜了您呐!”
瘦高个惨叫一声从栏杆翻了出去坠入海中,奚溯撕开手上的背包翻了翻,果然找到自己当初被抢走的钱夹,不过里面的钞票早已被挥霍一空。
奚溯咂了咂嘴,遗憾道:“可惜了,那可是古董。”
出逃的劳工们占领了三艘船,将被制伏的打手们捆在角落,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驶离港口。
人群中响起劫后余生的啜泣声,忽然有人惊呼:“船,有船追上来了!”
坦克坟的码头方向,一艘艘船起锚离港,森森炮口指向了遁逃的走私船,然而还没来得及瞄准,就有船员大喊:“海底有东西,快看!”
一条条手臂长的黑色鱼群浮出水面,吸附在船底、船舷,没等船员弄清楚这反常的一幕是怎么回事,一道道亮光拖着长尾从海底而来,径直击中了鱼群最密集的位置,将庞大的船只炸成了两截。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锤头鲨最为神秘也最为重要的造船窝点坦克坟,几乎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三艘走私船渐渐远去,容北辰斩断和[鱼印]鱼精神体的联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感叹赵豫常年生活在感官过载的状态下,怪不得性情狠辣乖张。
一艘银白色的潜艇浮出水面,外表密封的金属外壳旋转着降下,露出半球形的透明观景舷窗,队友们在驾驶舱内朝着他们挥手,在前方引领着脱离虎穴的劳工们返航。
叶千岩启动海上通讯设备,将坦克坟的坐标连同电子扫描数据一起发送给军方,锤头鲨最关键的窝点已经攻破,现在就是将其连根拔起的最好时机。
容北辰站在船头,任由母亲用手帮她梳理头发,她难以控制地喋喋不休,从自己如何想到利用军火库这个绝妙的点子,讲到火药用量的细微控制,而梁兰也像小时候那样每一句都有回应:
“哦?”
“辰辰好棒!”
奚溯靠在船舷上,努力摆着帅气的造型,可惜无人在意。
终于,他忍不住捂住额头,小声呵斥:“劲仔,你已经有十几吨重了,给我稳重点!”
海底深处,巨大的虎鲸用脑袋顶着透明的时空穿梭机,在珊瑚礁之间游得跌跌撞撞,偶尔有被惊动的小鱼窜出来,然后啪叽一声,在明明空无一物的海水中撞晕过去。
时空穿梭机的外表圆滑不好着力,时不时就从虎鲸身上滑落下去,劲仔一度气馁地连胸鳍都耷拉下来,又愤怒地将砂石拍得稀碎,最后还是不得不重新找到那透明的大家伙,认命地当起了海底搬运工。
而它那糟心的主人,只会一边耍帅一边要它稳重,劲仔一口咬住一只路过的水母,愤愤不平。
第160章
出发的时候走的是锤头鲨的秘密航线,返程则不需要绕远,四艘船开足马力,只用了一个白天时间就回到了鬼火港。
回来的路上,陶星星由于在岛上受到了惊吓,一直木木的打不起精神,容北辰愧疚到无以复加,抱着她从早哄到晚,直到梁兰随手蘸着海水,在甲板上画了个卡通小人儿,立刻把陶星星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容北辰再接再厉地哄道:“星星还记得吗,你手上的那本漫画书,就是我妈妈亲手画哒!你不是一直想找个绘画老师么,老师就在眼前!”
于是陶星星立刻被哄好了,现在已经不管队友、不管哥哥,成了梁兰身后的小尾巴。
下船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落未落,白骨摊上闪动着跳跃的磷火,梁兰被容北辰拉着踏上码头坚实的混凝土地面,脚下仍然残存着甲板随波晃动的错觉,但是一直悬着的心已经安稳落地。
港口有数百名特警等候多时,将鲍百强一行人押送收监,又逐一给劳工们验明正身,少不得一番盘问。
梁兰因为与容北辰之间的特殊关系,简单登记后就随着错峰出行小队一起离开。当然,他们并没有获得完全的自由,毕竟先前一起出任务的佣兵们都还被困在训练场内,因此虽然现在“临时任务”已经顺利完成,队友们仍然处于半监视半保护的限制行动状态,直到航天飞机顺利起航。
容北辰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拉着梁兰和队友们一起前往浮生酒家,先前在海上的时候,麦粒便贴心地想到了这一茬,趁着军用通讯设备开启,联系店里的主厨提前准备了一桌团圆宴。
这几日店里生意稍显惨淡,因为叶千岩在酒馆和船坞布置了不少便衣暗探,贫民区的街坊看不出来,却瞒不过精明的佣兵和帮派成员,都在私底下猜测这支风头正劲的金牌队伍要么在办大事,要么犯了大事,默默远离以示避嫌。
错峰出行小队的成员暂时顾不上打听这些风言风语,虽然这一趟除了容北辰三人之外,其他队友只是在潜艇中配合行动,并未真刀真枪地与锤头鲨交手,但是全程不眠不休高度紧张,所有人都已经累坏了,只想痛快地饱餐一顿,再睡个好觉。
为了庆祝容北辰母女团聚,麦粒拿出了店里年份最好的满舵酒,又给叶千岩等军官单开了一桌,让他们忙完了之后自行解决。
席间觥筹交错,队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容北辰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梁兰一路上只听女儿说如何觉醒为高阶异能者、如何赚了很多奖金、置办了许多产业,直到现在才从侧面听出这几个月女儿过得十分辛苦,不单和岛上的佣兵们一起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甚至还不惜和政府杠上,将机密任务抛在一边,也要先救她出来。
梁兰心疼地握住容北辰的手,在她心目中,女儿明明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她才离开几个月就成长这么快、受了这么多苦,一时间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奚溯敏锐地瞧出了梁兰的情绪变化,立刻起身为她斟上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阿姨,今天是您和姐姐团聚的好日子,按照咱们岛上的惯例,我敬您三杯酒,咱们不醉不归!”
说完,也不等梁兰开口,便仰头自顾自地把酒喝了,还朝着队友们使眼色,小声道:“赶紧的,轮到你们了,就像给我接风那次一样!”
所有人:“……”
容北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奚溯一脸无辜地坐下,梁兰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眉头微皱,不过没有多说什么。
一桌人酒足饭饱之后回到船坞,容北辰拉着母亲里里外外地将新家参观了一遍,又登上北极星号,察看了母女二人先前为了生计种植的变异多肉,只是这些多肉现在变异的程度已经远超想象,容北辰一盆接着一盆展示给母亲看,直到梁兰困得要睡着了才罢休。
容北辰带着母亲入住早就准备好的卧室,在离开之前,梁兰强打精神叫住了女儿:“辰辰,妈妈有件事情要说给你听。”
“你和小奚……就算要谈恋爱也得等一等,虽然那孩子长得壮,但是岁数比你还小的话就是不合适,至少也得等他成年了再说……”
容北辰猝不及防,抬手捂住脸:“妈妈,你在说什么啊,他比我还大两岁呢!”
“哦,我看他也不像是未成年的样子,非要叫姐姐,”梁兰促狭地眨了眨眼,“辰辰你都不反驳谈恋爱的那句话,看来是真相中小奚了呀。”
容北辰哼唧一声,落荒而逃,终究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关上房门,一回头,就看到捧着醒酒汤,直愣愣地站在走廊里的奚溯。
“我妈已经睡下,不必送了。”
容北辰说完就转身,抬腿朝着自己楼上的卧室走去。奚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见她没什么表示,忍不住两步追上来,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姐姐,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和阿姨说话,只是正巧路过。”
“噢。”
奚溯偷眼看她的神色:“我妈妈也同意的,我爸……他的意见不重要。”
“嗯哼。”
奚溯抓耳挠腮,忽然提起:“那台时空穿梭机……我觉得我应该是用不上了,不过如果姐姐你想去远征军避一避的话,我猜我那位爹味队长应该会很高兴拿我换了一个你……”
眼见着容北辰已经走到卧室门口,奚溯终于急了,把醒酒汤随手往窗台上一放,扳着她的肩膀转过身来,将人圈在门口,耍无赖道:“姐姐,给个准话呗!”
高大的青年垂下头,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他抓住容北辰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你看,劲仔你也见过,也玩儿过了,雷蝎星系有个风俗,只有伴侣才能互相触碰对方的精神体,现在劲仔它已经不干净了,婚恋市场上再也没有它的一席之地,如果你不同意,我和劲仔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容北辰:“……”
容北辰忍不住默默指出:“可是雷蝎星系的异族人压根就没有精神体,这是你告诉我的。”
“……咳咳咳咳,我是说,”奚溯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青木族人有个风俗,只有伴侣之间才能互相无偿赠送武器,你送了我破甲锥,就要对我负责。”
容北辰笑道:“所以你又成了青木族人?”
奚溯瞪着眼睛胡扯道:“和外星人在同一片宇宙中辐射了那么多年,有些基因突变也是正常的。”
见容北辰只是一直笑,奚溯忍不住收紧双臂,附在她耳边央求:“好姐姐,你看,现在你不需要回到北唐,我也不想回去未来,家长也都同意了,不如就给我个名分吧,行不行?辰辰,辰崽,行不行?”
容北辰不胜其扰地推了他一把,抬手圈住他的脖子 ,迫使奚溯低下头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晚安。”
反手打开房门,微笑着眨了眨眼,将呆若木鸡的青年关在了门外。
容北辰靠在门板上,听到门外那人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才用指节轻轻扣了一下门。
“晚安。”
星空之下,命运即将走到千钧一发的节点,在疾风骤雨来临的前夜,他们终于在微醺的酒意中抓住了彼此。
*
这一晚的睡眠格外香甜,天亮的时候,容北辰在暄软的床上睁开眼,仍然能感觉胸腔中像是充满了轻盈的泡泡,让她的身体和灵魂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她冥思苦想,直到在遥远的记忆中找到相似的情绪,原来那是她几乎已经遗忘了的幸福的感觉。
起床,下楼,所有人已经聚在客厅。
她接过早餐,毫不避讳地在奚溯身边坐下,接收到了好几个心知肚明的打趣的眼神。
只是一打开餐盒,不自觉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又来?”
麦粒哈哈大笑:“小奚一大早就跑到酒馆,把咱们配粥的招牌小菜点了个遍,一个都不许少,我们就知道有人又有口福咯!”
奚溯抗议道:“不要说得好像难以下咽一样啊!这些菜不止是店里最畅销的,也是姐姐爱吃的,我都仔细观察过了!”
队友们齐声:“噢~~~”
容北辰轻咳两声:“挺好的,就是花样太多了,下次可以少一些。”
奚溯立刻摇起尾巴:“好!!”
刚吃过早饭,叶千岩就找上门来。
军方已经将劳工们验明身份安顿好,并分头采集锤头鲨的犯罪证据。由于梁兰是这次出逃行动的策划者,又直接接触过坦克坟的头目赵豫本人,所以叶千岩专程前来,想要得到最有价值的情报。
梁兰也没有让他失望,不但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和盘托出,还在贴身衣物中取出数张金属片,上面绘制并记录了她细心观察和无意中打探到的各种机密信息。
叶千岩看着眼前这张手绘的地图,线条规范严谨,比例精准,甚至用标准图例标注了坦克坟上全部设施和机关要道,整个人都难以置信:
“您……恕我冒昧,我听说过去的六年中,您一直在蟑螂岛上做零工,怎么这些图纸……”
容北辰和梁兰相视一笑,骄傲道:“我妈妈是漫画家,画图才是她的本行呀!”
队友们配合完军方的工作,又被叮嘱了最近这段时间要深居简出,不过待在自己的地盘,总比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训练场好多了。
容北辰见一应事毕,心照不宣地看向奚溯,点了点头。
神蛊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是时候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