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留走
邱小通不知道她昨晚几点回的家,有没有吃他做的饭,不过今天她的气色看起来十分不错,一点不像头天刚爬过山的模样。
晨间例会结束后,他照例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把该审批的合同和报表整理好送去给她,廉钰熟练地接过,低头开始翻阅。
邱小通在办公桌前站着没动。
廉钰抬头凝视他:“还有事吗?”
迎上她冰冷的目光,邱小通打了个冷颤,硬是把想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机械地转身回了工位。
首先,现在是工作时间,其次,那是她的私事。
他不能在工作时间去过问她的私事。
邱小通自我安慰着,心中的失落却愈发强烈。
焦大鹏跟张勇的话依旧响彻耳边,振聋发聩,可他仍坚信事实并非他们说的那样,廉钰并不是会被男色冲昏头脑的女人,她那么聪明,那么理智,之所以接纳张特一定另有意图。
至于昨日,也只是单纯作伴爬了个山而已。
中午,廉钰换下工装外套,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薄风衣换上,又要出去。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那么她会跟主动跟邱小通交待,然而这次,只是云淡风轻地告诉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短暂呆怔后,邱小通下意识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拨开一道缝。
正巧看到廉钰跟张特有说有笑地一块上车,片刻后疾驰而去。
邱小通瞬间喘不过气,靠墙缓缓坐下,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继续欺骗自己毫无意义,他必须正视这个事实。
焦大鹏说的没错,早晚会有新人取代他。
而他之所以感到痛苦,难以接受,是因为之前,他从未被取代过。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别人取代。
一想到廉钰今后不再需要他,邱小通既绝望,又无能为力。
她有选择任何人的权利,也有抛弃任何人的权利,邱小通觉得自己应该认命,而不是干涉她的选择。
稳定的工作,体面的身份,拜她所赐才有的今天,已经是他天大的福报了。
而廉钰此次出门,的确是为了公事。
之前她驳回张家的合同,是因为其填报的某项数据跟官方证件不一致,上午重新翻阅了一遍,又询问了总行意见,发现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周转余地,只是需要她亲自往张家种植园跑一趟,实地考察一番,确认是官方数据采集失误,并非行里的责任,就可以了。
给张老板打了个电话后,张老板格外兴奋,立刻表示随时欢迎她的到访。
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张特已经开车来接她了。
张家的种植园在山脚下,挨着条小溪一年四季水源充足,作物长势良好,同时风景秀美,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
廉钰沿着小道一边走,一边听张老板跟庄园负责人讲解,时不时询问两句,驻足沉思一会儿,而张特始终跟在她后边,在自家田里左顾右盼,完全不关心他们在聊什么。
张老板见儿子这幅松弛模样,内心不由得松了口气。
行长这种级别的领导亲自下场核查,按说该带几个随行人员一同公证,可她偏偏独自前来,摆明了是在告诉他,这事有戏。
至于为什么有戏,张老板愧疚地看了眼走在前方的儿子。
勘察完毕,张老板邀请她去家里坐坐,廉钰正走的脚疼,欣然同往。
喝了几杯茶,聊了几句话的功夫,张老板接了个电话,表示公司有点问题要去处理,匆忙离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张特招待好廉行长。
廉钰看破不说破,细细品着张老板珍藏的好茶。
张特则慢慢挪过来,将下巴枕在她的肩头,仰慕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姐姐,我爸出去了。”
“嗯。”
“他应该是想让我们独处一会儿,做点什么。”
廉钰回头与他对视,笑着皱了下眉:“你很想?”
张特期盼地点点头:“想。”
廉钰道:“可我听说,你还是处男。”
张特脸颊微红:“是的。”
想到陇阳本地混乱的行情,廉钰倒是真有了几分惊讶:“……为什么?”
“第一次,往往都是献给最喜欢的人,男女都一样,是不是,姐姐?”张特仰头问她。
“是,所以,不要随便交出去。”廉钰淡淡道:“否则等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会后悔。”
张特眼眸忽黯。
虽然才见了三次面,但他认为,他是真心喜欢廉钰的。
即使注定不会有结果。
偏偏廉钰的话又令他产生怀疑,让他发自内心地去思考,到底怎样才算是真正喜欢。
廉钰察觉到他低落的神情,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你家合同的事已经没问题了,放轻松吧。”
张特泯然一笑:“谢谢你。”
“不用谢。”廉钰放下茶杯起身,回头对他道:“难得跑出来一趟,我也算是偷懒了,接下来我要去市里采购一些东西,麻烦你送我过去吧。”
陇阳县离市区大概一小时车程,比起县城,城市更加繁华便利,拥有品牌连锁店和大型超市,廉钰基本每周都要跑一趟,就算什么都不买,也会找家环境舒适的咖啡店坐下放空一会儿。
她不能跟城市脱轨,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跟闪烁的霓虹让她仿佛置身故乡。
依旧是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张特指着不远处某处高楼对她说:“那是我的大学。”
廉钰顺着指向看了眼,视线又回到他身上:“原来你还是大学生。”
张特:“休学了。”
廉钰:“为什么?”
张特皱眉:“上的很迷茫,没有意义……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太复杂了。”
倒也在廉钰意料之中。
张特太质朴,太纯粹了。
只适合孤独地漫步在山间地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不知这种生活方式对他来说是自由,还是束缚。
廉钰问他:“特特,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全部跟陇阳一个样子。”张特道:“不过,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廉钰:“哪里?”
张特认真地告诉她:“澜城。”
“他们说你是澜城人,我就特意搜了那个地方,景色可真美。”张特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群山,满眼向往:“在海边长大,是什么感觉?”
廉钰笑笑,索性用他的方式给出了答案:“跟在山里长大一个感觉。”
张特也笑了:“那很无聊了。”
廉钰忽然被他的笑容感染,眯起眼瞧着他道:“想去澜城吗?”
虽然不*清楚她的话是否带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张特依旧认真思考了将近一分钟,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家在这。”
她不会留在陇阳,他亦不会离开陇阳。
廉钰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惋惜,笑着摇了摇头,再没说什么。
一下午时间先去了山里又去了市里,等返回陇阳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张特问她去行里还是回家,廉钰稍作思考,表示要回家。
车直接停到楼下,隔着车窗,廉钰一眼看到靠在墙边的折叠自行车。
“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张特道。
廉钰解开安全带,朝他道:“上来一块吃饭吧。”
张特一时没明白她的话,但觉得她似乎另有安排,于是顶着一头雾水默默跟上了楼。
门打开的瞬间,依旧是一阵熟悉的饭菜香味。
邱小通完成了自己任务,已经拿着外套准备离开了,冷不丁见她回来,眼神不由得惊喜了一瞬。
也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张特。
“辛苦了。”廉钰平静地道谢,随后带张特进了门。
与邱小通擦肩而过的瞬间,似乎能感受到他明显的颤动。
张特自从摔坏脑子后,再也没人夸过他聪明,他也从没觉得自己有过聪明的时候。
不过看到邱小通的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邱小通一句话没说,默默迈出了门。
等二人在餐桌旁坐下,廉钰随手一指菜肴,对张特道:“吃吧。”
张特没动筷子,不解地问她:“你在生气?”
廉钰置若未闻,默不作声地端起碗夹菜吃饭。
张特忽然想起,在跟廉钰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饭局上,他是见过他的。
回想起邱小通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再联系到他有廉钰家门的钥匙,张特突然懂了廉钰不碰他的理由。
刹那间,心情五味陈杂。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张特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对他,对我,都不好。”
廉钰:“噢,抱歉。”
张特顿了顿:“……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廉钰眯起眼冷笑。
张特连忙低头吃饭,很快便被一桌子美味菜肴征服,吃的双眼冒光:“这些都是他做的吗?好好吃!简直比我们这最好的饭店都好吃!”
廉钰却尝不出任何滋味,索性放下筷子看张特风卷残云将一桌饭菜吃了个干净。
等张特吃饱后,悻悻放下筷子,再次忍不住好奇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惹你生气?”
廉钰:“什么也没做。”
“那你挺莫名其妙的……”张特小声嘟囔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抬头,却看到廉钰撑着额头无奈地笑了下。
张特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她的朋友,还是她惩罚邱小通的工具,不过通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交往来看,他更倾向于前者。
廉钰在当地没亲戚也没朋友,平常就是单位和家里两点一线,偶尔休息去市里采购放松一下,自从认识了张特,不仅有了作伴的,也有了跟班,小伙子年轻身体好,性情率真耿直,听惯了敷衍奉承话,偶尔听到别人对自己的真实评价,廉钰觉得还挺新鲜的。
邱小通状态则是显而易见的一天不如一天。
白天除了工作上的事再无交际,下班后则会问一嘴晚上想吃什么,廉钰作为行长通常加班到很晚,总是一句随便了事,渐渐地他也就不再问了。
不知道是他的手艺出了问题,还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原先令她食欲大振的菜,现在是越来越吃不下去了。
甚至看见他就一股无名火。
周一早上,例行晨会。
所有人陆陆续续地入座,邱小通混在其中,挑了离她不远的靠墙位置,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是他作为行长助理的工作。
紧接着,廉钰入座,先是复盘了上季度的业务情况,又讲解了上级下达的最新指令,变动的行规,继而发布下季度任务,给各部门总负责人交待注意事项。
邱小通听着她清脆凌厉的声音,却始终低头盯着一字未写的空白笔记本发怔,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已经半个月了,是真的不要他了吧。
如果说之前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么现在就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正当邱小通走神之际,一本文件夹忽然朝他飞过来,快准狠地正中他的额头。
邱小通吃痛惊呼了声,诧异地抬头看她。
廉钰脸色不悦,眼神布满阴翳,死死盯着他道:“邱小通,我刚刚说了什么?”
当着全行几十人的面,邱小通神情错愕,只觉得额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流了血,还是冒的冷汗。
“对不起,行长,我走神了……”邱小通低头向她道歉。
廉钰默不作声盯了他几秒,冷声道:“我看你是办公室坐的太舒服,反而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忘干净了。”
“从今天起,回去站大堂。”
邱小通眼眶发红,几乎将嘴唇咬出血印。
抬头迎上她冷漠不容忤逆的神情,蓦地释然:“好。”
第52章 本职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您的号码是036号,请前往休息区稍作等候。”
“这是您的申请表,其中这些是必填项……”
一天的忙碌结束后,卷闸门缓缓落地的瞬间,邱小通总算得以坐到沙发上喘口气。
喋喋不休的讲话让他嘴唇泛白干裂,即使喝再多的水也无济于事。
再度回归大堂让他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与现在的忙碌相比,之前待在办公室的那段时间更像他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如果廉钰没有大步流星地挎着包从他面前走过。
注视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邱小通眼睫微微颤动,随即疲惫地合上了眼。
一切都不是梦,只是结束了而已。
那天他在会议室被行长责难,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且心思各异。
有人心惊胆颤,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欣喜若狂。
他被赶出办公室回归大堂,最高兴的是焦大鹏。
这意味着原先那个任劳任怨的牛马跟班将重新归他所有,听他调令,而邱小通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就像之前一样,完成他布置的所有任务,陪他去参加应酬,挡酒,或者凌晨一个电话把他叫去给他代驾,送他回家。
要不是被廉钰霸占了这些日子,他都不知道邱小通对行里,对他,竟是如此重要,故而现在他对邱小通态度都好了许多,似是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好多秘密也不再瞒着他。
“马上汛期了,小勇你提前安排一下,到时候那些个坏账,还用……还用老办法平……”轿车后排,焦大鹏醉眼惺忪仍不忘对张勇指指点点。
张勇醉的比他轻,听他这么说眼神忽然清醒了,警惕地看了眼前排开车的邱小通,“鹏哥,这事咱到时候私下再商量。”
“不碍事!小通,现在咱自己人,不用避着!”焦大鹏笑嘻嘻道:“是吧小通?哥略施手段,就叫你看清女人的真面目,还不快谢谢哥!”
张勇依旧一脸狐疑:“行长真跟张特那啥了?我咋这么不信呢……”
“有啥不信的!人家俩现在好着呢,就跟小情侣似的,没事就腻一块!行长那岁数的女人,又离过婚,千里迢迢被调到这,最需要的就是年轻男人给予的安全感和温暖!”焦大鹏伸着手指,分析的头头是道:“他俩要是没啥,老张那份合同能给过了?肯定是人家小子给行长吹枕边风了!本来大家还以为老张这儿子摔废了,等着看笑话呢,现在呢,嘿嘿……万一真跟廉钰成了,跟人家回大城市了,直接飞黄腾达!让那伙老农民羡慕嫉妒恨去吧!”
话音刚落,一个急刹车直接让后排二人重重磕到了前排座椅上。
“哎呦!邱小通你怎么开车的!”张勇捂着鼻子痛苦出声。
邱小通面无表情道:“跑过去只猫。”
“一只野猫你管它干什么?自己寻死,成全它就行了!”焦大鹏眯起眼道:“咱这地方啊,最不缺没人管的阿猫阿狗了,运气好,遇到靠谱的主子,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否则,就是曝尸荒野的命!”
邱小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脸色苍白,眼神充斥着绝望。
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
廉钰第一时间伸手将其关掉,又睁着眼躺在床上缓了几分钟才翻身下床。
没了称心的助理,一个人加班到很晚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自从把邱小通赶去了大堂,她反而变成了行里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人,不过,本该如此。
赤脚走到客厅,目之所及一片混乱,沙发上来不及洗的脏衣服依旧胡乱堆着,甩脱的高跟鞋依旧安静躺在厨房门口,餐桌上依旧摆着昨晚的快餐盒子,因为太难吃了她只尝了几口就没了兴趣,此刻正散发出阵阵难闻的味道。
这毫无疑问使她的心情更糟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有人死板到这种地步,明明已经跟了她这么久,脑子里还是只有认命这两个字。
收拾完毕开车去到单位,一进办公室廉钰便一刻不停地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晨会资料,外边走廊上间歇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众人已经陆续前往会议室等候,廉钰盯着桌上的会议资料看了一会儿,蓦地抬头看向角落空着的工位,心口莫名涌上一股烦闷。
会议开始,莫名空了几个人的位置,除了焦大鹏,邱小通也不在。
张勇侧头跟她解释道:“今天种植园有品鉴活动,当地好多贸易公司都派人去了,鹏哥也带了几个人过去捧场,顺便给咱行里做宣传。”
“嗯。”廉钰点了下头,随即开始会议。
今天天气好的过了头,还没到中午,又大又圆的太阳已经悬在了头顶,将种植园内所有暴露在田野下的人晒得汗流浃背。
今日品鉴会的主题还是以新品菌菇为主,收到邀请的不止当地几家贸易公司,还有县领导,各大金融储蓄机构负责人,一眼望去,派系分明。
焦大鹏早已热的满头大汗,手里对折的宣传单几乎扇出了重影,而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俱是被烤的汗流浃背。
其他人时不时还抱怨两句,邱小通则是毫无怨言,竖牌子,摆凳子,跟对理财产品感兴趣的客户耐心讲解,可谓尽职尽责。
“你小子表现的真不赖!等廉钰走了,我给你升官嗷!”焦大鹏丢下一句,立马跟着其他人跑开了空调的展厅里躲着了。
对邱小通来说,在暴晒的太阳下坐着,跟在凉快的大堂里晒着,本质上没区别。
所以他并没有觉得现在有多苦,反而被眼前的自然风光治愈,暂时忘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临近正午,温度越来越高,种植园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其他机构的人也都去吃饭了,邱小通依然孤零零守在自家咨询点,没人来替他,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背心的老人挑着两个粪桶颤颤巍巍走了过来,顺着附近的小路直接下到了地里。
邱小通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仿佛让他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地头看大人们干活。
然而施肥这个活需要频繁弯腰,老人明显体力不支,浇上几瓢就气喘吁吁,扶着腿喘气。
这时,邱小通来到他身边道:“老伯,我来帮你吧。”
老人诧异地回头,只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西装裤,干净清秀的小伙子怎么也不像是会干农活的料,于是连连摆手:“唉,不用不用!瞅你这打扮是正经上班的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邱小通已经把袖口裤脚挽起来了,直起身冲他一笑:“交给我吧。”
随即,便开始了娴熟地工作。
弯腰舀肥,泼洒,后撤两步,再舀再泼,邱小通完全沉浸在干活之中,也顾不得阳光多晒,不知不觉整件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等干完活,老人把自己布满茶垢的茶缸递给他,感激道:“谢谢你啊小伙子!喝点茶吧,杯子有点脏不嫌弃就成……”
邱小通冲其一笑,接过茶缸喝了一大口,又用老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转身正要回咨询点,忽然看见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立了一个人影,正怔怔盯着他瞧。
是张特。
邱小通远远看着他,再次陷入低落。
此刻他吃饱喝足刚从空调房出来,穿着名牌polo衫运动鞋,气定神闲宛如一副小少爷模样,而他刚从地里上来,热的潮湿,狼狈,泥点溅在白衬衫和西装裤上尤为显眼。
这也让邱小通萌生出一股自卑。
他必须承认无论家世或者别的,他都不如他。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能让嫂子开心,被嫂子喜欢,对嫂子好,陪在她身边的是谁他都无所谓了。
转眼乌云遮住了太阳,一阵山风袭来,空气瞬间凉爽,原本躲在展厅里的众人也哗啦一下全部走了出来,一个个酒足饭饱十分满足,又开始了巡逻视察。
焦大鹏叼着牙签冷不丁看到脸色苍白的邱小通,大惊失色:“我滴个乖乖!你怎么还在这呢?赶紧进屋吃点饭啊,上班上傻了你!”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张特也被撑着遮阳伞的下属簇拥着离开,临走时还特意回头看了邱小通一眼。
厅内凉爽的空调和可口的员工餐并没能缓解邱小通的不适,简单吃了两口后便出门找焦大鹏汇合,跟着参与接下来的活动安排,等返程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邱小通开车带着四个人返程,一路听他们有说有笑,沉默不语。
忽地将车停到路边,仓皇地解开安全带跑下车,扶着路边一棵树狂吐不止。
其余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下车查看,有的递水有的扇扇子,焦大鹏用力拍打着他的背,埋怨道:“你这孩子也真是,那么热的天非得在外边站着!不知道找个凉快地待着吗?”
另一同事关心道:“小通这是中暑了吧,脸色也太差了。”
焦大鹏命令道:“小吴你去开车!邱小通上后边待着,回去了赶紧歇着!”
邱小通几乎是一路迷糊着回了陇阳,焦大鹏这次格外人性,直接自作主张把他送到了家里,并表示今天不算旷班,他会跟行长解释清楚。
从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起,邱小通便开始了漫长的无意识昏睡,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了个厕所,还顺便给自己翻了点药吃。
没人比他更会照顾自己。
到了第二天,他已经完全好了,甚至不需要额外请假。
这阵子陇阳当地活动多,需要行里派代表出席,焦大鹏念在他大病初愈本想着留他在行里歇着,奈何邱小通执意要跟着他到处跑,哪怕只是当司机。
这样就能尽量避免与她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反正她应该也不想见到他。
傍晚临下班再回来,看见大堂的同事人手一杯饮品正有说有笑聊得开心,焦大鹏热的汗流浃背,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查看:“啥啥啥?这是个啥?”
张勇举着杯子笑道:“行长心疼你们业务部的顶着高温到处跑,自费弄的绿豆汤和酸梅汤,让随便喝!”
说着又掏出几个信封在空气中扇了扇:“还有这个,高温补贴,除了你们五个别人都没有!”
焦大鹏一把抢过信封捏了捏,瞬间眉开眼笑:“行长人还怪好咧!”挨个发完红包,大手一挥:“行了,都去喝酸梅汤吧!喝不完用杯子装走,明儿让她给咱买新鲜的!”
大家都笑着凑上去一人接了一大杯,等人都散了,刚好剩了一杯给邱小通,酸梅汤入喉甘甜清爽,里边还加了冰块,的确能驱散不少暑意。
虽然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她人,但倘若此刻她真出现在这里,他大概也能鼓起勇气对她道声谢吧。
次日晚上又是一场不可缺席的应酬,邱小通依旧以司机兼助理的身份陪着焦大鹏前往,这次饭局是种植园负责人请客,请的还是上次那批人,几个县领导和贸易公司老板,储蓄机构负责人,为的是感谢他们上次顶着酷热来捧场。
果不其然,张特也在。
即使隔了半个桌,邱小通也能察觉到那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他当即有些沉不住气,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饭桌,实则跑到外边透气。
立了还没一会儿,就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边。
“有事吗?”他毫不客气地问道。
张特饶有兴趣道:“我上次看见你施肥的动作很熟练,你家里也是种地的吗?”
邱小通深吸了口气,看着他认真道:“是的,我家里也是种地的,祖祖辈辈都是,你不用特意来羞辱我。”
张特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羞辱你?”
“……好好陪着她吧。”说完,邱小通转身就要走。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张特站在原地轻声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朋友。”
邱小通蓦地顿住脚步,眼底依旧遍布阴郁。
酒店一楼的等候区空旷无人,张特就在那将结识廉钰之后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了他,包括爬山,和那晚在她家吃饭的事,邱小通听得愈发迷茫,最后完全陷入深思。
“我爸经常告诉我,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那些注定不属于你的东西,能摸一下都是赚到的。”张特顿了顿,认真道:“我喜欢她,但她早晚会离开这里,那么能陪伴她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赚的,你说是不是?”
“领导的心思向来需要揣摩,尤其是女领导的心思,她既然因为你什么也没做而感到生气,那么之前一定暗示过你应该做什么了。”
听张特说完,邱小通忽然感到额头某处隐隐作痛,正是那天早上开会被她用文件砸到的地方。
与此同时,耳边又响起她无情的冷笑声。
我看你是办公室坐的太舒服,反而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忘干净了。
他的本职工作——
是什么来着-
在市里开了一天的会,晚上返回陇阳已经将近零点,车子在楼下熄火后,廉钰并未直接上楼,而是摸出一支烟安静地吸了起来。
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心浮气躁,火气旺盛,有工作原因,也有别的原因,不过都无所谓,反正再坚持一段时间她就回去了,什么行规,什么地头蛇,什么刀枪炮,都去他的吧。
拖着疲惫的身体开门的瞬间,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家里明显被仔细打扫过,入目皆是干净整洁,餐桌上还摆着温热的夜宵。
廉钰盯着虚掩的卧室门看了一会儿,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去,缓缓推开,继而怔住。
迷离的暗紫色氛围灯忽明忽暗,跪在床上的人穿着与她相似的工装,却有意露出大片肌肤,缠绕在腰间的胸链闪烁明亮,亦如他真挚渴望地眼眸。
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并非邱小通,而是柠七。
并且是独属于她,别人不曾见过的柠七。
令她血液沸腾的不止是床边准备好的用品,不是脖子上拴好链子的项圈,也不是戴在头上,别在后腰的耳朵和尾巴,而是邱小通今日别出心裁,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单看那张清秀的脸庞,就像读书时会被老师夸奖的好学生,乖巧又斯文。
巨大的反差极大程度地刺激了廉钰的每一寸神经,令她几乎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邱小通也主动凑了上来,将脸埋进她腰间蹭了蹭,继而抬头看她,眼神委屈的要滴出水。
“嫂子……你这么美丽,强大,回去之后一定有很多男人愿意对你死心塌地。”
他伸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撒娇似地低喃:“但接下来在陇阳的这段时间,就独宠我一个人好不好呀……”
第53章 汛期
面对邱小通久违的主动邀约,廉钰几乎想都没想,仅出于本能便将他压到了床上。
依旧是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一切的一切,令她安心又舒适。
然而邱小通等了许久都不见她有下一步动作。
廉钰就安静地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手也规矩的很,始终扶在他的腰上。
这令邱小通感到不安,他试探地叫了声:“嫂子,你睡了吗?”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无力地叹息。
邱小通久违的主动,用心地准备甚合她意,可惜用对了方法,却选错了时间。
她现在累的要命,也想的要命,脑子里明明已经把他折腾的死去活来,身体却一动不想动。
“你还在生我气吗……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只是太怕被你讨厌了……”邱小通轻轻地抬手拥住她的背,小声道:“是我没弄清楚自己的本职工作,我应该主动让你开心,而不是被动等你提要求,我也不该跟张特争风吃醋……我没有那个资格。”
邱小通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失了声。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该对廉钰产生占有欲。
从前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望,肆无忌惮地引诱,是出于喜欢,渐渐地,收敛克制,是因为他忽然发觉,除了做那种事,他更期望能获得她的信任,与她的灵魂产生共鸣。
这是爱上一个人才会有的表现。
可他不配。
他只能按张特说的,做好自己的本份。
廉钰忽然笑了声,将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抬头看他,双眼明亮:“你有跟张特争风吃醋?”
邱小通:“……心里有。”
“下次,表现出来。”廉钰缓缓起身,拿过道具熟练地扣上,瓶盖一掀,将细润黏稠的透明液体倾倒而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这次距上次过去了多久。
邱小通半闭着眼睛,一边哼叫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
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虽然不知道她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但对他来说,煎熬到发疯。
在跟廉钰发生那样的关系之前,他始终认为痛感等同于快感,程宴也是这样跟他洗脑的。
可现在,贯穿全身的快感如浪潮般阵阵袭来,几乎麻痹了他整个神经,邱小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未开化的动物,只能凭借感官本能,随着廉钰的节奏,高高低低的呻吟着。
她不会累,不会射,也不会停。
嫂子,嫂子,嫂子……
到最后,已然意识模糊,分不清哪些话是在心里默念的,哪些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嫂子……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给你口了……”
“你扔在垃圾桶里不要的丝袜……其实被我捡起来藏枕头底下了,每天晚上我都……”
“我特别喜欢看你穿着工装训人的样子……你的腰那么细,怎么就……这么有劲呢?”
“……力气怎么越来越小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继续啊嫂子……不够,还要。”
“尊敬的行长,请狠狠的……惩罚我吧……”
正呢喃自语着,忽然一个巴掌重重落到了脸上,牙齿嗑破嘴唇,当即涌出鲜血。
邱小通舔了舔唇角,尝到血腥滋味,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傻呵呵地冲着廉钰笑:“敢不敢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廉钰双目猩红,颤抖着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有什么不敢的。
这世上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次日清晨,闹钟依旧准时响起,山涧溪流声由小渐大,清脆悦耳。
廉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仅是动了下手指,便放弃了。
邱小通关了闹钟,替她盖好被子,独自下床。
等廉钰再睁眼,邱小通已经换好工装准备出门上班了,除了神情稍显憔悴,看不出任何劳累过的痕迹。
昨晚不知几轮后,她筋疲力尽,邱小通却不知满足,直接翻身骑到她身上开始更为秽乱的表演。
舒适性不详,观赏性极佳。
而此刻,邱小通又恢复了乖巧木讷的模样,凑到她身边轻声道:“嫂子你再睡会儿吧,我给你准备了早餐……这次,可不要再生病了。”
廉钰盯着他的脸,哑声道:“……眼镜呢。”
邱小通一愣,连忙从兜里拿了出来。
廉钰:“戴上。”
邱小通听话地照做。
廉钰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轻声笑道:“好乖。”
“给你看更乖的。”邱小通说着,走到床尾,弯腰匍匐着爬进了被子里。
山丘似地鼓包不停向前移动,最终停到了廉钰双腿之间。
很快,她便感受到了邱小通鼻尖的潮湿和舌尖的柔软。
痉挛袭来时,她忍不住掀开被子往里看——
他的半张脸藏在幽丛之中,抬头与她对视,镜片下的眼神纯净无辜,就像一只正在喝水的小鹿。
廉钰仰头倒吸一口气,手指陡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床垫。
待呼吸恢复平和,邱小通从被子里钻出来,眼镜下闪过一抹精光,不经意地凑到她身边,俯身亲了亲她的嘴唇:“我去上班啦,记得吃饭。”
廉钰晕晕乎乎地应了声。
等邱小通走了一会儿,才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瞬间怒不可遏。
不用开会的早上,行长晚到是件很正常的事,故而姗姗来迟的廉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当她是又去市里处理什么事了,礼貌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各干各的活。
环视一圈,并没有在大堂发现邱小通的身影,其他几个客户经理也不在,想必又跟着焦大鹏参加活动去了。
她知道邱小通被冷落的这阵子实在不好过,现在或许可以重新把他调回自己身边。
陇阳这几天很凉快,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可能会下雨,廉钰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起身走到窗前,看到藏在远处群山后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在缓缓逼近。
她始终觉得下雨是件很好的事,可以驱散炎热,使人心静,同时浇灌了庄稼,滋润了土地,等秋季或许可以迎来一波大丰收。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焦大鹏带人回来了,先跟她讲了上午的行程,又结合资料介绍了几家新客户的大概情况,廉钰看他气喘吁吁实在疲惫,让他先回办公室休息,晚点再来汇报。
焦大鹏刚走没一会儿,邱小通便进来了。
第一件事,锁门。
第二件事,戴上眼镜。
廉钰直直看着他,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直接跨坐到她腿上。
邱小通是瘦高型身材,并没有多重,之前有次他脚受伤她还背着他走过一段。
只是当下这样面对面近在咫尺的情景还是头一次,并且还是在办公室。
透过微敞的衬衣领口,她看到昨晚疯狂后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现在可以吗,嫂子?”邱小通搂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间蹭了几下,小声请求道。
廉钰扶着他的腰,只觉得皮肤被碎发扫的一阵酥痒,“昨晚没够?”
邱小通:“跟你,永远不够。”
想到早上被他戏耍的事,廉钰危险地眯起眼:“不给。”
邱小通一下子委屈起来,哀求地看着她道:“求求你了嫂子,我真的很想要……你可以继续坐着不动,我自己来就行了。”见她无动于衷,又偷偷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抽屉里还有许多没拆封的……你不想在我身上试试吗?”
廉钰默默咽了下口水,空出一只手摸出了藏在角落的钥匙。
半小时后,邱小通筋疲力竭靠在她腿上发出一声满足地叹息。
廉钰虽然坐着没动,也累的不轻。
比起感官,视觉上的刺激更易令她亢奋。
不过,这样的邱小通,正是她想要的。
“明天,回办公室来吧。”
听廉钰这么说,邱小通并没有表现出喜悦或感激,反而神情迟疑,抬头看向了窗外阴郁的天空。
“……还是不了,我想继续在大堂待着。”邱小通道。
廉钰挑眉:“为什么?”
邱小通沉默片刻,将那天晚上在车上听到的焦大鹏和张勇喝醉后的对话一五一十跟廉钰说了。
廉钰神智恢复了清明,听着邱小通的描述整个人冷静的可怕:“汛期,去年的汛期是怎么过的,他们做什么了?”
邱小通摇头道:“我不清楚,那时候郭行长还在,都是他们三个商量的,汛期的话,我只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连着下了几天大雨,雨停之后,行里会很忙。”
“鹏哥现在很信任我,跟在他身*边的话,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二人谈话间,玻璃窗上已经落满了细密如针的雨丝。
听着外边越来越清晰的雨声,廉钰眼眸一黯:“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年想玩什么把戏。”
雨越下越大,转眼过了几天,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行里其他人也议论纷纷,都说在当地生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持久的雨,再这样下去,原本是好事也要成坏事了。
而作为工作稳定的上班族,他们倒是对这种极端天气喜闻乐见,这么大的雨没一个客户上门,连行长都闲的没事干,其他人更是明目张胆地偷懒摸鱼,廉钰看见了也懒得说。
焦大鹏正指挥几个下属把仓库里备用的沙袋铺到银行门口,邱小通也在其中,挽着袖子弓着腰搬了一袋又一袋。
廉钰正盯着即将没过台阶的积水看的认真,忽然远方响起阵阵刺耳的鸣笛,几秒钟后,数辆警车以及救护车从前边街道呼啸而过,水花溅起老高,其余人纷纷好奇地围门口看。
坐办公室的后勤人员是天生的情报组,尤其陇阳就这么大,没过多久就弄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一小时前,葵园商贸的员工跟另外一伙人在县城西边的废料场干起来了,这场群架蓄谋已久且战况惨烈,据说双方都持有器械,警方到达现场时不少人都倒在地上无法动弹,鲜血更是染红了大片土壤。
一张张血腥的现场照片令人不适,其他人却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似乎打群架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当晚,这件事便出现在了各大新闻平台,三死十六伤的数字令人触目惊心,已然达到重大刑事案件的标准,但依旧受限于恶劣天气,只能等雨停之后再做审判。
廉钰无法做到像其他人一样淡定自若,灰蒙蒙的建筑和潮湿的空气令她感到窒息,并且始终心神不宁。
她解压的方式就是开发邱小通。
当前暴雨为他们提供的唯一便利就是,没人会注意到行长办公室紧锁的门,以及从里边发出的奇怪声音。
抽屉里的东西用了一遍又一遍,洗了一遍又一遍,邱小通索求的频繁,似乎永远不知满足。
办公桌上,手机忽然响起,廉钰看了眼来电显示,朝桌子底下的邱小通做了个噤声手势。
邱小通乖巧点头。
于是廉钰淡定地接起电话:“妈。”
那边立即传来孟世兰关切地声音:“小钰,你在那边怎么样啊?我听说陇阳已经下了很久的暴雨了,昨天还发生了命案死了好多人,你可要保护好自己啊!”
廉钰眼神蓦地柔和了几分,轻声安慰母亲:“我没事,也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我。”
“行里这段时间应该也没在营业吧?你在市里不是有房子吗?你马上收拾东西搬去那里住!市里好歹还安全些!”
廉钰为难道:“只是下雨而已,目前还没有接到上边的休业通知……而且,我住在县中心也很安全。”
“唉……那等雨小点了,你赶紧多备点东西在家里,吃的用的,免得到时候买不到了!”
“嗯,知道。”
挂掉来自家人的电话,廉钰神情犹豫,也没心思再陪邱小通玩了。
“我觉得,你母亲说的有道理。”邱小通替她整理着工装裙,认真道:“趁现在车还能开走,你应该去市里避一避。”
廉钰当即拒绝:“有什么好避的,我留下来就是看着他们的。”
邱小通:“我替你看着他们。”
廉钰捏了捏他的脸,冷冷道:“你只有被欺负的份。”
话虽这么说,廉钰还是遵从孟世兰的叮嘱,等傍晚雨势小了点,给邱小通列了张清单让他去市里采购一趟。
邱小通刚开车走了没一会儿,雨就又变大了。
起初她跟所有人一样,相信今年的汛期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很快就会过去。
可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暴雨警示短信。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电话来自秦江海:“廉姐你在家还是在单位呢?”
廉钰:“在行里。”
秦江海:“我现在去接你回厂里住吧!跟我姐作伴,也有咱们的人守着!很安全!”
安全,这个词被她听到的貌似过于频繁了。
廉钰不禁皱眉:“你们这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老人们都说几十年了从没有过这么大的雨,而且现在不比当年,山上的石头,树,砂地,早都清理干净承包给个人搞种植了,县里地势太低,怕你们有事。”
秦江海的声音焦急地在耳边响起,廉钰死死盯着下边的马路,短短十几秒已经被水淹的看不见警示线了。
可邱小通还没回来。
“不用了。”
挂了电话,廉钰第一时间打给邱小通,却迟迟无人接听。
再打,依然无法接通。
此刻夜幕已至,滂沱大雨却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路上的水有多深已经完全无法用肉眼判断了。
豆大的雨点没有砸在她身上,却令她感到一股彻寒。
电话铃声响起的刹那她第一时间接起,可惜对方并不是邱小通。
张特的声音依旧木讷平稳,淡定的像在闲聊:“姐姐,现在在行里吗?”
廉钰心跳的飞快,无力地应了声:“嗯。”
“很好,就待在行里,锁好大门,千万不要出去。”
“为什么?”
话音刚落,仿佛突然失明般,周围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廉钰被吓了一跳,飞奔到窗边才发现不单是行里,放眼望去,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停电了。
手机里,张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陇阳会很乱。”
根本用不着她反应,不远处的民宅已经接二连三爆发出惊恐地叫喊声——
“发洪水啦!!!大家赶快上二楼!”——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表达欲跟沙雕欲都显著降低
不过不影响写文,依旧爱大家,感谢支持[红心][红心][红心]
第54章 暗夜
听到呼喊声,廉钰怔了几秒,立即转身飞奔出办公室,在楼梯口正好撞上几名正往楼上跑的同事。
焦大鹏一把拽住她:“哎哎哎发洪水了!你要干啥去!”
廉钰:“我去一楼看看。”
“有啥好看的没见过发洪水……喔你还真没见过。”焦大鹏挠了挠头,立时满面愁容:“水位太高沙袋挡不住,水已经灌进来了,不过营业室没事,不知道明天啥情况……”
廉钰点了点头:“确保没人在一楼就行。”
石门街虽然处于陇阳的低处,但好歹算是比较繁华的商业街,这一片的建筑相比其他民宅更加牢固,就算被水淹了一楼,还有二楼三楼,大不了跑楼顶等救援队,总不至于被困死在这。
焦大鹏上楼后,廉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继续扶着栏杆往楼下跑,绕过拐角没下几个台阶,脚步蓦地顿住。
一份合同复印件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脚边。
颤抖着抬起手机一照,仿佛置身于一个密室泳池。
外边大雨伴随着喊叫声不绝于耳,原本干净敞亮的业务大厅此刻一片漆黑,洪水在涌进来的刹那变的安静,时不时泛起的水花被手电筒一照显得格外诡异。
几秒钟的功夫,水位似乎又上升了些,如果这个时候下楼,洪水大概能没过小腿了。
眼前场景令她心惊肉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想到下落不明的邱小通,扶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收紧。
失了魂般地回到办公室,廉钰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再无力气。
窗外电闪雷鸣,间歇地照亮此刻如末日般的陇阳。
办公室门开着,外边走廊上脚步匆忙,报警的,给家里报平安的,未雨绸缪往三楼搬资料文件的,打着手电指挥的,乱作一团。
廉钰忽然明白了张特口中的乱是什么概念。
在陇阳这样的地方,恰好碰上天灾和停电,没有物资,没有监控,将会最大程度地激发人性的恶。
无论初来乍到时有多嚣张无惧,此刻,她孑然一人。
廉钰忽然一阵胆寒,盯着大敞的办公室门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偏偏这时,闪电亮起,分明照见一个高大人影正安静站在门口。
廉钰随手摸了支钢笔紧紧攒在手里。
“行长你在里边不?”焦大鹏试探着叫她,重新打起手电,一看她脸色苍白地坐在那一言不发,当即走到她跟前道:“我来跟你说声,照现在这个情况咱们今晚都走不了了,市里的救援队志愿者啥的已经出发了,等到咱们这估计得天亮了吧!你就在办公室将就一晚,我们安排了人值班,实在不行咱就都上三楼!”
说完,往她面前放了手电和毛毯,转身离开。
廉钰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隐约还能听到焦大鹏跟下属在门口交谈:“城里来的哪见过这场面……吓着了……让她缓缓吧……”
廉钰怔住。
她刚刚是被吓着了吗。
或许是吧。
但听着焦大鹏在外边走来走去的指挥,安排,已经喊哑了的嗓子,再看看放在她面前的毛毯和手电,廉钰瞬间黑了脸。
开什么玩笑,她才是这的行长。
想到这,廉钰扔下钢笔,披上工装外套打着手电大步出了门。
被困在行里的算上她一共九个人,此刻俱是处在慌乱之中,即使有焦大鹏坐镇也无济于事,所有重要资料和文件全部被塞进一个大纸箱里,由两个人往三楼抬,其中一个不小心摔倒,文件瞬间洒落一地,隔壁办公室则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是后勤部女职员在给家里打电话,叮嘱孩子乖乖待在阁楼不要乱跑。
焦大鹏则三层楼来回巡视,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电话就没停过,时不时爆发怒吼:“我管他谁谁谁呢!让救援队先来我们这边,我们可是银行!万一出什么岔子你们担的起吗!”
廉钰先是挽起袖子去到楼梯口蹲下身帮着一块拾捡文件,两名职员看清是她先是诧异,随后明显镇静了不少,手脚也麻利了许多,随后又将所有人组织到三楼会议室等待救援,再去跟焦大鹏汇合了解当下情况,分别检查电路和营业室,一番折腾后已是凌晨,身上的衣裳也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等安排好一切,廉钰重新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气喘吁吁再无半分力气。
虽然很累,但心中的恐惧却莫名消散不少。
手机电量所剩无几,密密麻麻的全是未接电话和短信,有来自市局的,家里的,总行的,萧晗的,张特的,秦江海的,唯独没有……
廉钰将手机熄了屏重新丢回桌上,听着窗外急促的雨声眼神浮现一丝哀恸。
直至筋疲力尽,她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廉钰勉强撑起身,眩晕了很久才适应眼前的黑暗。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明亮的眼睛。
邱小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正傻傻看着她笑:“嫂子,你还好吗?”
廉钰怔怔看着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伸手,触碰到了那张仍然细腻温柔的脸。
“小通……”
下一秒,廉钰忽地站起来,紧紧抱住了他。
邱小通却只想到他现在衣服还是湿的,若是寒气传染给廉钰,她又要生病了。
不过,他还是给予了她热切地回应。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过了一会儿,廉钰松开他,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听你的话,先去市里采购了东西,等回来的时候县里已经淹了,车开不了,我就先把东西放家里,又出来了。”邱小通绘声绘色地跟她形容着:“外边的水可深了,不过后来我发现一条地势高的小路,就一道沿着走过来了,咱行后院不是正好有棵树吗,我爬上去,从二楼走廊尽头那个窗户翻进来的。”
“还给你带了这些。”邱小通把肩上的书包扔到地上,从里边翻出用塑料袋裹着的食物和牛奶递给她:“饿坏了吧。”
廉钰站着一动不动。
从县中的家到行里,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他却冒着大雨淌着脏水走了快三个小时。
看着他殷勤献上的食物,廉钰瞬间发火:“你既然已经回了家,就该在家里好好待着,为什么还要特意跑过来?你知不知道外边现在多危险?那可是洪水!你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确保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
邱小通看着她眨了眨眼:“我的安全感就是你啊,对我来说,待在你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她拯救了他一次又一次,保护了他一次又一次。
再没有什么,比见到廉钰更让他有安全感的事。
廉钰无言以对,沉默良久,道:“我不饿,把这些吃的送到三楼去给他们分吧。”
邱小通想了想,从里边拿出一袋面包一盒奶放桌上,把剩下的拿去了三楼。
等再回来时,廉钰正站在窗户前观察外边情况。
雨势貌似小了些,不过街上洪流却丝毫未退且愈发凶猛,被卷入其中的自行车,垃圾箱,门店招牌以及其它时不时飘过的大件令人触目惊心。
“本来只是下雨还好,后来引发了泥石流冲垮了半座山,水势一下子就挡不住了。”邱小通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廉钰喃喃道:“会死人吗。”
邱小通沉默了会儿,道:“……反正,本地至少三分之二的农田都保不住了。”
廉钰眼神恍惚,悲伤到极致直接苦笑出声:“……这破地方要更穷了。”
邱小通也忍不住笑了:“是这么回事。”
听到邱小通的傻笑声,廉钰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压低声音道:“去锁门。”
让她担心,何尝不是一种犯错。
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整整一夜,几个职员轮流守在楼梯口观察水位,邱小通也去盯了一会儿,好在水位没再上升,并且似乎还有下降的趋势。
手机上不断推送关于陇阳洪水的相关新闻,廉钰手机电量所剩无几,邱小通的廉价机更是在浸水之后完全报废,二人只能通过其他人来探听最新进展。
“坏消息,这雨还得再下几天,好消息,越下越小。”
“什么时候能恢复供电?”
“咋着也等洪水退了吧,现在通电,太危险。”
“看外边看外边!有船来了,是救援队的吧!还是志愿者?”
“载这么多人上哪去啊?”
“通告上说县东那处报废厂房被改成临时避难点了,能自己过去的自己过去,过不去的等救援。”
“这么大水怎么自己过去?游过去吗?”
“那你就上屋顶跟别人一样喊救命吧。”
在确认水位不会再涨,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后,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紧张的氛围也缓和许多。
只是近乎一夜未眠,每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廉钰先是消耗精力又是消耗体力,即使吃掉了面包牛奶还是疲惫的厉害,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生怕一闭上眼睛,就会被凶猛的洪水猛兽吞噬殆尽。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焦大鹏兴冲冲地在二楼三楼之间奔走相告:“有救援艇来了,上边还剩几个位置,该回家的回家,回不了家的去县东,女的先上,快快快!”说着又奔来办公室,指着廉钰焦急道:“麻溜点别愣着!”
邱小通立即拉起她往二楼走廊窗户走。
救援艇就停在外边等着,上边统共还剩四个位置,刚好给她们四个女的坐,其他三人上船后,廉钰迟迟没动,忽然回头看向角落里双眼通红憔悴不堪的小吴:“你先走吧小晖,我听见你昨天晚上一直在打电话,你女儿一个人在家是吧。”
吴晖错愕地看着廉钰,刹那间红了眼眶不住地跟她道谢:“谢谢你,行长……太谢谢了……”
焦大鹏斜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办公室,邱小通担忧地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廉钰拢了两把头发,淡淡道:“死不了就行。”
对比其他有牵挂的本地人,她就一个人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尤其唯一惦记的也就在她身边呢。
对比昨晚的恐怖场景,白天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好歹能看清远方的山和建筑了,前来支援的救援艇和志愿者也越来越多,站在窗边时不时就能看到一辆载满人的橡皮艇往县东驶去,也有志愿者从窗户里给他们送来干净的水和食物,焦大鹏甚至还翻出一副扑克,坐在走廊上叫人陪他斗地主。
上午廉钰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精力也恢复了许多。
方才救援船又来了几辆,已经不怕没位置了,焦大鹏走之前临时开个小会,表示现在自愿留行里值班的到时候发三倍工资加奖金,反正现在危机已经解除,还真有几个在得知家人平安无事后愿意主动留下的。
而随之进门的邱小通也为她带来了好消息:“县中那边地势高,供电已经恢复了,等下一趟救援船来了,你也可以回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阵。”
廉钰:“那你呢?”
邱小通:“我在行里,替你看着他们。”
廉钰不语,皱着眉揉了揉额头。
“我有钥匙,等这边没事了我就过去找你。”邱小通简单安慰了几句又叮嘱道:“现在很多人都去县中避难了,那边会很乱,你自己在家要小心。”
虽然有些放心不下,但她的确已经非常想回到自己那个温馨舒适的小家了。
正巧,下一趟救援船来自当地志愿者,负责人正是秦江海,廉钰走之前特意留了个心眼将办公室所有重要资料文件上锁,并且带走了所有的公章,最后担忧地看了眼邱小通,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如新闻所说,县中是最先恢复供电的区域,故而吸引了许多受灾群众前来,无论小区里边还是外边皆是搭满了帐篷和发放物资的大棚,一眼看去混乱至极。
秦江海带着几个跟班护送她上了楼,期间不忘询问道:“廉姐你还需要什么物资吗?家里吃的喝的,蜡烛都有吗?”
廉钰心神不宁,随口回了句:“都有的。”
秦江海:“行,如果还需要什么别的就给我打电话,我亲自给你送来。”
临走之际,廉钰忽然想到什么又将他叫住:“等下,小海,小通的手机被水泡坏了,你能不能给他弄部新的送过去,还有充电宝,手电,照明灯,都往行里送一些。”
秦江海:“没问题。”
先换下潮湿的衣服,再给手机充上电,廉钰依次回拨了之前的未接电话分别给他们报平安,在得知她平安无事后,远在千里之外关心她的人俱是松了口气。
比较麻烦的就是总行那边,需要更为详细的汇报,不过秉着以人为本的理念,在得知所有职员都平安无事后也未再下其它任务,只叮嘱他们务必注意安全,总行已经在开会商量对陇阳县支行的援助方案。
等处理完全部消息,廉钰总算得以躺在温暖舒适的大床上歇息一会儿。
不过依旧眉头紧蹙,心神不宁。
直到邱小通给她发来一段行里的录像,配文四个字:一切都好。
廉钰反复观看了录像,等确认行里一切正常且留守人员物资充足,这才露出一抹疲惫地笑容,回了个OK的手势。
这一觉,昏沉酣静,仿佛与世隔绝。
廉钰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玻璃上,噼啪声宛如爆竹。
站在窗前远眺,整个陇阳几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沼泽池,差不多半个县城都处于洪水的浸泡之中,只露出形状各异的屋顶,就像一个个将头伸出水面挣扎着呼吸的人。
而小区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打声骂声响成一片,似乎爆发了规模不小的冲突。
廉钰一颗心再次悬了起来。
转眼间,暴雨再临——
暗夜又至。
第55章 丰歌
转眼已经在家里待了两天,廉钰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这种感觉像就被关禁闭,不过要比关禁闭好太多了,不受雨打风吹,有吃有喝有电物资充足,毋庸置疑,她现在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不过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反而令她更加焦虑,每天不是拿手机刷陇阳洪灾的相关新闻,就是听邱小通汇报行里目前的情况,要么就是站在窗户前观察一下雨势有没有变小,洪水有没有退去一些。
从邱小通的汇报来看,依旧一切正常,并且让她继续待在家里,等洪水退了再过来。
然而在家里兜了无数圈后,廉钰毅然给秦江海打了个电话:“小海,我需要回行里。”
还坚守在银行值班的加上邱小通总共就剩三个人,见到坐船过来的廉钰俱是面露惊讶:“行长?”
“在家里待着太闷,过来看看你们。”廉钰不经意看了眼邱小通:“一切还好吧。”
众人纷纷点头:“都好!”
廉钰点点头,兀自进了办公室,邱小通紧随其后。
一进门,便受到了廉钰的质问:“既然一切都好,为什么不回家?”
明明已经疲惫到极致,不仅头发又脏又乱,眼睛里也没光了。
邱小通也知道自己此刻实在脏的不像样,所以没跟以前一样扑过去抱她,反而规规矩矩站的老远:“鹏哥说行里必须留三个人值班,他们都要照顾家人,没空过来……而且,如果是我留下的话,你会更放心吧。”
廉钰揉了揉额头:“现在你走了也够三个人了,回去吧。”
邱小通面露难色,看了眼窗外道:“可我家还回不去呢……”
支行对面的老破小民房比石门街地势还低,目前还淹着,就算等洪水退了估计也烂的没法住了。
廉钰:“去我那。”
邱小通:“我想留下来陪你……”
廉钰盯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回去给我炖个汤喝。”
这也是邱小通唯一不会拒绝的理由。
廉钰知道他炖汤很细,从食材解冻,切整归类到开火至少也要十二个小时,足够他养精蓄锐,睡个好觉。
“那,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说完,邱小通晃了晃他的新手机。
邱小通离开后,廉钰先是三层楼分别巡视了一圈,而后重新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思考着当下形势。
眼前的石门街虽然看上去岁月静好,但通过接连不断的社会新闻能看出其他地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而好消息就是雨势在变小,只要雨停了,洪水就排的快了。
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很快,廉钰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疑虑之中。
如果焦大鹏会趁着汛期做手脚,为什么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这次离开带走了所有至关重要的公章,而焦大鹏非但一句没提,更没说过任何需要她通融之类的话。
廉钰自认威慑力还没大到这种程度。
稍加思索后,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门,挑挑拣拣很快翻出一摞档案袋,都是往年这个时候往总行报过的坏账资料,有的批准了,有的驳回了。
很快,一家名叫丰歌农贸的当地种植公司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家公司在支行有大笔贷款,但打注册起,似乎每年汛期都要报一次坏账,且损坏比例都是百分百,若在别处,走这样的核验流程很麻烦,不仅需要行里出人,当地相关部门也要有人陪同,共同确认破产程度是否达到标准,可这家似乎每年都通过的相当顺利。
这样的全额报损一旦通过,相当于之前的贷款也一笔勾销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交谈声,是张勇前来替代某位同事值班,两人交谈了几句后他便径直往里走,路过敞开的办公室门口不经意往里瞥了一眼,惊讶地停下脚步:“呀!行长你来了啊!”
廉钰:“嗯。”
张勇一如既往地喜欢拍马屁,连忙媚笑道:“您真是太尽职尽责了,这么大洪水还特意过来,真是少见的好领导啊!我们跟着您可真是太有福气了……行长你先忙着,我上楼看看……”
廉钰开口叫住他:“张经理,过来一下。”
张勇疑惑地走到办公桌前,看见摊在桌上的资料,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廉钰举着其中一本资料问他:“这个丰歌农贸名下的种植园在哪啊?”
张勇支支吾吾道:“在……县东那块。”
廉钰稍作沉思,更加疑惑:“县东?那边不是地势很高吗,现在都成临时避难所了,丰歌的田在那边,怎么比平原受损还严重?”
“这个……这个……”张勇眼睛转了几圈,前言不搭后语:“就是,每年汛期都下大雨嘛,哪个乌云啊,指不定在哪边停,在哪边下……就恰好停丰歌上边,然后下大雨把田给泡了不是……”
廉钰已然察觉出问题,索性眯起眼静静看着张勇表演,等他诡辩完毕,问道:“那你们有按流程来吗,行里,县里,都派人去实地勘察过没有?”
张勇老实点头:“有,都按流程走的,没啥问题。”
“噢……”廉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继而一挥手:“你去忙吧。”
张勇神情忐忑,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她一眼。
本以为邱小通至少也得第二天再过来,没想到当晚就抱着书包出现在她面前。
“炖了牛肉汤,还热乎呢。”邱小通小心翼翼地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到她前边,有汤,有菜,还有米饭,“快吃吧。”
廉钰取出筷子问他:“你吃了吗?”
邱小通点点头:“我吃过了,还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他的确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整个人都清爽不少,凑近的那一下,廉钰依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比桌上的饭菜诱人的多。
不过此刻心里惦记着丰歌的猫腻,也无暇去想别的事。
她吃饭的功夫,邱小通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随即欣喜道:“雨停啦!”
而廉钰手机上亦是收到了最新推送消息,县西那边正在疏导泄洪,预计三天之内将主城区的水排干净。
一想到这场灾难总算过去,她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及,对许多人的感激。
虽然预计的三天,但到了第二天路上基本就没什么水了,反倒是堆积在路边的淤泥和垃圾成了大问题,焦大鹏一声令下把所有人都叫了回来,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整理后勤的整理后勤,一切都在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
等清理工作结束,廉钰自掏腰包请大家去了县里最好的酒楼聚餐,既是犒劳,也是反省。
本以为这伙本地人散漫,清高,无纪律,可在真正的天灾到来之时,却又出奇地团结一致,没有纷争,没有矛盾,每个人都在为行里出力,甚至对她格外关照。
等正式恢复营业,每位职员都收到了来自行长的复业红包。
然而县里灾情的结束,才是行里灾情的正式开始。
几乎从恢复营业起,行里每天都会涌入源源不断的客户,有来办业务的,也有来咨询业务的,当地秩序虽已恢复,但受灾群众的损失却不可恢复,要么取款,要么贷款,一时间大堂每个人都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三个用,就连焦大鹏跟张勇都亲自上场,一个在柜台后指导柜员办业务,一个站大堂充当客户经理。
廉钰在办公室审批着今年的报损文件,其中有耿老头家的,葵园商贸的,张特家的,很快,就又看到丰歌农贸递上的报损表,比例依旧是百分之百,全损。
年年贷款,年年破产。
瞥一眼负责人的名字,姚光。
当天下班后已经快晚上十点,廉钰特意召集所有高层开了个小会,着重讲了今年受灾农田的申贷以及受损情况,按照流程,自有下属代她亲自勘察,而她只需要在听到实情后盖个章就行了。
毕竟,山高皇帝远,这边想让总行看到什么,总行看到的就是什么。
可这次——
“焦大鹏,吴晖,邱小通。”廉钰忽然点了三个人的名字,“提前通知一下丰歌农贸的姚经理,明天上午我要亲自过去看看。”
焦大鹏一愣:“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你就在行里待着主持大局呗,我们去就行了!”
廉钰思索片刻,道:“那你留行里主持大局,张勇跟我*去。”
见廉钰态度坚决,其他人再未提出一句反对意见。
次日一早,四人共乘一辆车前往县东,依旧是邱小通负责开车,廉钰坐在他正后边的位置,张勇坐在副驾,吴晖坐在她旁边。
一路上廉钰都在观察附近的情况,陇阳县县东这块地势比市里还高,此刻头顶艳阳高照,地上干的一点水没有,根本看不出有经历过洪灾的样子,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一排集装箱避难所证实了不久前那场灾难的真实性。
站在种植园门口领头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戴着墨镜穿着黑衬衫,见廉钰下车,先是不屑地冷笑了声,出于礼貌还是友好地伸出了手:“廉行长,欢迎来访。”
廉钰只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十分眼熟,一时想不到别的,便同他握了手:“姚经理,你好。”
接着,便在对方的带领下,前往那座损失百分百的种植园。
一路上,姚光都背着手走在最前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而廉钰则看着道路两边生态完好干净整齐的大棚充满疑惑。
等走完这段路,姚光突然回头,露出一抹奸笑:“好了,参观完了,廉行长觉得受损程度如何?”
廉钰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刚刚路过的那些大棚,就是你们报损的种植园?”
姚光:“正是。”
“呵呵,开什么玩笑。”廉钰冷笑出声:“我怎么看着没受一点影响呢,县里淹成那样,这边连个水坑都没见到,你怎么敢报全损?”
姚光依旧笑着狡辩:“你没看见,不等于我们没受影响啊,廉行长才来这边没多久,不了解情况的话可以跟上任郭行长,或者大鹏他们聊聊,往年受灾造成的损失,可都是实打实给我们通过了的。”
廉钰眯起眼道:“他们给你通过是他们的事,现在你们的诉求,被驳回了。”
姚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先是瞪了张勇一眼,继而冷冷道:“驳不驳回的,廉行长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吧,可不能因为一时情绪,断送了我们小商户的生路啊。”
大老远跑来一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廉钰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再骂,忽然被张勇跟邱小通左右拦住,“行长,先回去吧。”
回到行里,火气自然地转移到了焦大鹏跟张勇头上。
“说吧,到底怎么个事。”廉钰将往年审批通过的合同往桌上一扔,证据确凿。
“合着往年的账,就是这么坏的……你们在丰歌那得了多少好处?”
焦大鹏忽然眼神一痛,咬咬牙道:“好处?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啊?说到底还是普通老百姓,不被找麻烦就不错了。”
廉钰听出他话里有话,当即蹙眉道:“怎么说?”
焦大鹏如实道:“元歌农贸最大股东的是姚家兄弟俩,姚光是老二,还有个哥哥叫姚雄,你见过的。”
廉钰恍然明了,试探问道:“那位姚主任?”
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怪不得。”廉钰盯着桌上的文件陷入沉思。
跟他比的话,眼前这两位厉害角色的确只是普通老百姓了。
权力跟权力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廉钰从小就懂——
作者有话说:向家人们说声抱歉,今天大部分时间在外边奔波,回来的晚更新的也晚了。
本来打算细写灾情,但斟酌再三觉得可能跑偏,于是直接快进。
陇阳副本进入收尾阶段。
感谢各位家人的支持鼓励[红心]
第56章 虚惊
虽然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焦大鹏跟张勇终是只承担了她的一半怒火。
另一半,留给了邱小通。
气息平复后,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邱小通身上留下了无数欢愉后的痕迹,颜色深且长的像枝条,颜色红且暗的像梅花,最后一场大雪纷扬而下,雪粒附着在枝条或花瓣上,这幅画,算是作成了。
廉钰仔细触摸着自己的作品,指尖所到之处,细腻光洁,颤栗不止。
本来她对折腾邱小通这件事没多大感觉,甚至觉得有点怪异,毕竟一开始是出于报复的心理才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可一而再,再而三后,她渐渐也体会到其中妙处。
那就是事毕之后,她将会收获前所未有的冷静时刻。
在这段时间,无论思考任何问题都能很快得到答案,或者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而且邱小通越惨,效果就越好。
等她洗澡回来,邱小通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在床上趴着,他全身未着寸缕,大片肌肤暴露在外,只有臀部盖着一块薄单,线条轮廓清晰可见。
廉钰也没勒令他去洗澡,兀自躺在他旁边,盯着窗外阴郁的天空看的入神,其中一只手盖在他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抓弄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