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六公(完) 大错特错!!!
执微之前说, 她是危颂颂和麦特欧的老朋友。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她觉得她完全可以这么认为呀!老对手怎么不能算是老朋友了呢?
尤其是现在,在老对手对峙的时候, 冒出来阻拦的, 当然算得上是朋友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很帅, 人们目光的焦点都落在她的身上。她在救场,也在和银红的两位主捧竞选人对峙,但,人们可以看到更多。
——她也是在和神明对峙。
说真的,执微嘴里分明说着的是“请”,看直播的选民也觉得她人格魅力太足了,可她周围的竞选人都不是瞎子,把一切都看得分明。
竞选人们看见,她神情自如, 颇有几分拉架的无奈, 瞧着不像是故意的。但态度可算不上客气。
这种排名第一名的竞选人的风姿, 实在是很迷人。
足够选民更加痴迷地凝望着她,也足够胤华心尖发抖了。
祂被架在这里,被拱卫到这个位置,明明是祂自己谋求得到的神位, 面对许多低于祂的竞选人, 祂竟然只剩下原地站着的力气。
危颂颂自然要保住乌以安,她与他同是子午的竞选人。而麦特欧,则显然是希望乌以安顶着“星辰混乱者”的名号, 被淘汰出局,自此永远洗不干净这个嫌疑名头。
无论是相争的两方中的谁,此刻都望着胤华。
人类将嫌疑者呈到了神明面前, 人类等着神明给予决断。是继续留在神明竞选人的竞争里,还是被逮捕为神殿逃犯。
神明将决定这一切,神明将给出这个结果。
胤华的目光微微敛着,她只抬手整理了一下她洁白的袖口。
换作是别的神明,根本不会吝啬于展现自己神力的机会。谁会不屑于展示自己的强大,用以威慑众人呢?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在当自己成为衡量筹码关键点的时候,反常地,坚决地保持着沉默。
执微思考着,手指微动,稍微捻了捻指尖。她觑向胤华的眉心,发现祂眉心刻着深深的竖纹,眉毛已经拧了起来。
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吧?被人逼迫展示神力,证明人类的同时,也是在证明自己。
一定很为难吧?神职空耗,异能和神力不符,人们期待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但是,神明冕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执微隐匿在人群里,她戴着乖顺、钦佩的面具,却是实打实地对神明发难。
偏偏,只有神明觉得为难。在旁人眼里,执微依旧是那个尊崇神明的竞选人。
瞧,神明到场之后,执微竞选人丝毫不留恋控场的权力,立刻请求神明来判决争端啊!
她根本不贪恋话语权,也没有继续出风头,直接将判断结果的权力寄托给神明。
这分明就是虔诚到可以忽视公选现场放弃自我表现,坚持神明至上的竞选人呀!
事情走到这步,银红的两位主捧竞选人,自然整不出个高下。依照执微说的,显然是最优解。
危颂颂躬身行礼,她和胤华没什么交情,却很顺从神明的判断。她轻轻开口:“那就麻烦冕下了。”
麦特欧围观着,没说话,却也行了礼,表示自己和危颂颂的想法如出一辙。
他话不多,却一直敏锐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自然看出来了胤华的异常。
胤华从到场开始,就一直沉默着。
他和胤华同出于维诺瓦,之前,他也是见过这位神明的。胤华可不是什么内向寡语的性格啊,这可不符合他对于胤华的认知。
麦特欧打量胤华的时候,执微更是仔细分辨着神明的每一点表情。
祂的眉梢眼角像是凝结着冰凌,稍纵即逝的心虚被自己敛过之后,剩下的尽数是被冒犯的威压。
终于,胤华冷着嗓子开口:“这是神殿的秘密任务。”
祂终于拿回来了一点说话的底气,目光凛冽地扫过会场。
“怎么可以闹成这样?怎么能够闹成这样?!”神明的训斥裹着寒风,刺骨般扎进竞选人的骨缝中,“是谁提起这件事的?是谁把神殿的消息暴露给外面的?是不明白秘密任务秘密行动是什么意思吗?!”
面对神明发怒,在场的人都有些慌乱。
执微装出了一些惊慌,但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张被烘烤得干干暖暖的麦饼。
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神明的怒火,这是神明对人类的问责,执微心里稳如豚鼠。
她明白,当谁说话做事底气不够的时候,谁的音量就会提高,以此来为自己壮势。
胤华现在的音量,可比之前那些优雅从容的神明,要粗犷、尖利、嘹亮许多。
胤华像是以此遮掩了自己,话语更加直接:“谁把星辰混乱者的事情,在外面到处乱说的?!”
执微心想,哼,半年前就有人到她面前说了。这算是乱说吗,啊?
神殿没有什么秘密是不能泄露的,那些秘密,是神殿工作人员对于效忠的竞选人的献予,人类可以为了支持的竞选人做任何事情。
但,那些秘密,总归都流通在内部小圈子里。
神殿、竞选人、神明、组织决策层,始终在这个小圈子里流通着,在彼此试探的目光、压低的声量里流传。
可是,在公选直播现场,面对全体选民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前者叫利益交换,后者叫破罐破摔。
执微自然要保赫克托。
保下赫克托,这事儿还不简单吗?简而言之,这事儿发展到这个地步,和赫克托有什么关系啊?
完全没有啊!
之前,赫克托做主力,率领行动队追查星辰混乱者这事儿的时候,根本没宣扬得到处都是。
现在,追查的行动队变多了,事情就闹到公选直播里了。
是宗实提出来的,是乌以安的副官举报,前前后后都是银红的争端,根本怪不到赫克托的头上。
人们都无法直面神明的怒火,这时候,执微上场了。
执微稍微敛着睫毛,目光没有直视胤华,而是稍微低垂一点。将她精致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暴露给镜头,发丝搭在她的额角,打在一点阴影,流畅的脸颊曲线和莹白的肌肤漂亮极了。
这个角度,显得她无辜又清纯。
执微长得好,气质也亲和,之前强大的模样被人见过许多次,此时,她眉眼里带着困惑,有些懵懂地说:“我也不清楚,冕下。”
那叫一个无辜真诚。
本来就是!她可是没有专业势力培养的纯新人啊!她才接触竞选半年罢了。
除了对神明那一腔忠心,什么组织宿敌,什么内部争斗,什么贵族掠夺,和她有什么关系?
执微开了口,也缓解了死寂的气氛。
乌以安自然不会为了宗实遮掩,现在不卖宗实,还要什么时候卖?
“是这位宗实竞选人,开口就指证我。”乌以安说,“我之前可没有提过任何一点关于星辰混乱者的事情。”
他还记得执微教他装可怜,于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口吻那叫一个哀切。
“我自然不会把神殿的秘密行动到处乱说……”他咬着秘密行动几个字,对着宗实挑衅地眯了眯眼睛,而后话锋一转,“至于提起这件事的人,为什么要提……我就不清楚了。”
他说他不清楚,但他分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宗实不服气地开口:“他的副官……”
他的副官站出来指认他!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情!
乌以安立刻反击:“我的副官能做出背叛我的事情,便证明她不够忠心。一位不够忠心的副官,又怎么能信任她嘴里说出的话呢?”
这简直是悖论!也分明是狡辩!执微抱着胳膊看着,眼睁睁瞧着宗实气得在磨牙。
胤华也更愤怒了一些,祂斥责开口:“不像话!”
“星辰混乱者,是动摇时间和空间的异类,身上会有明显的异常,行动队甚至不需要任何检测设备就可以察觉出来。怎么可能混入公选,成为你们的竞选人同伴?”
胤华解释完,打量了一下乌以安。乌以安自然身姿笔直,一点儿都不怕观察,一副任人窥视的样子。
胤华冷着脸:“这太荒唐了。他不会是星辰混乱者。”
执微心头涌过一个想法。她立刻付诸行动:“不用做个检查吗,冕下?”
“或许,您可以为此刻在场的五十位竞选人,都做一下检查。这样,以后的公选里,就不会有人用这条信息试图逮捕我们的同伴,不是吗?”
胤华连乌以安一个人的检查都做不了,怎么做五十个人的检查?!
祂面容笃定地开口:“不会的。星辰混乱者不会在各位之中。”
祂没能力查,于是按着推论,给出了这样的结果。
这可是被执微捡到了!执微在心底满足又雀跃地暗喜了一瞬,面上却没有暴露,只是点点头,看着并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其实她心底都快乐疯了。
好啊!这可真好!她过来凑凑热闹,结果直接被发了金水,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好啊!还给她直接打了个保护罩,往后哪怕谁试图怀疑她,也根本没用。
怀疑她?那就是怀疑神明。在这个世界观里,质疑神明就是质疑宇宙,稍微多说一点都要被人怀疑你是不是要堕落。
胤华这话说出来后,宗实暗自愤愤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招算是彻底废了。维诺瓦想狙击子午排名第二的乌以安,这个计划算是没戏了。
之前所有的布置,从间谍副官派遣,到潜伏引诱,再到引爆这个炸弹,付出的心血全部白费了。
宗实安静下去之后,便到了乌以安的场合。
他扬起眉毛,轻笑一声:“你们问完了,我还没问呢。我想问,我的纲领违逆唯一神吗?”
“针对我的纲领下套,想让我被淘汰,所以选择在公选直播的时候狙击我。”乌以安故意做出一副失望叹气的模样,“银红一直以来都有纠纷,我只是没想到,维诺瓦在麦特欧竞选人的带领下,还会做出这样的事。”
执微听见安德烈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明显很是不屑乌以安对于麦特欧的吹捧。
可这还没完,乌以安话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自然不介意多捧一下麦特欧。
乌以安拖长了音调:“麦特欧竞选人——是贵族年轻一辈最璀璨的希望冠冕,我听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所以,我真的有些失望。”
执微稍微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德烈。
“他又给自己造什么势了?”执微压低声音,用只有安德烈能听见的嗓音问他。
安德烈回应她:“面对平民,说自己是没良心的贵族里,唯一的、不同的、有良心的那个呗!”
执微怎么听这个形容,都觉得这不是麦特欧。
执微咂摸咂摸,细品了一下,饶有兴趣地开口:“那岂不是抢你人设了?”
安德烈兀自笑了一会儿。
“才不是呢。他一直是更好的那个,打不垮,击不溃,永远可以从头再来,永远不会辜负人们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
安德烈用干巴巴的语调说着这种捧麦特欧的话,执微听着都觉得好笑。
“我就脆弱多了。”安德烈咕哝着,瞥了执微一眼,说,“我没有主官就受不了。”
执微注意到他说这玩笑话的时候,自己没笑,但耳根有些发红。她被逗笑了,回他:“知道啦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等安德烈镇静多了,执微又突然开口:“但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更好的那一个。”
“在我的认知里,你才是’希望冠冕‘。”
执微这么说道。
安德烈低着头,满脑子都是执微说话的余音,那话里的内容更是震得他脏腑发颤。
他连收集情况都顾不得了,戏都没看。
安德烈没看戏,执微倒是看得很欢实。
麦特欧被乌以安捧了这么一下,根本下不来台了。
神明证明了乌以安的清白,他又将这归结于银红的纠纷,麦特欧作为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必须拿出个态度来了。
只见麦特欧灰绿色的眼睛扫了一圈。
“宗实,道歉。”麦特欧命令道。
执微心想,哎呀,这可真是个昏招!
这种时候怎么能道歉呢?这种时候最不应该道歉了!
真真假假不重要,对对错错不重要,可以坏,可以输,只是心气儿不能丢。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不怕坏,只怕low。
要是撑住,只说自己怀疑,咬死了不认,乌以安能怎么样?子午能怎么样?
维诺瓦的选民照样支持维诺瓦,宗实的铁票仓丝毫不会动。
可这一道歉,自己就落了下风了,主官都退了,将士们还怎么为了主官而冲锋?
执微心头一动,抬眼去看空中的悬浮屏,在实时的排名显示中,果然看见宗实竞选人的排名在下降。
她没去提醒,只冷眼瞧着,到了时间截止,宗实到底没有掉到三十二名开外。
他顺利地通过了六公,和乌以安的仇怨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执微还想着有人狙击她呢,结果根本没有。她来的时候是第一名,走的时候还是第一名,只有来和她合影叙话的,硬是没有一个人攻击她。
直到结束,执微还在纳闷。
“难道我强到这种地步了?怎么都没有人来找我?”她正呢喃着呢,还真有人来找她了。
不是别人,正是六公的绝对主角,乌以安。
乌以安走过来,像是一颗裹了蜂蜜的巧克力走过来了。他对执微的态度恭敬又礼貌,上来就是道谢:“谢谢您,执微竞选人。”
执微摆摆手:“小事。”
乌以安是自己走过来的,他没带他的副官,他也带不了他的副官了。
执微瞧着他:“我倒是好奇,你和宗实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
“银红的老纠葛,没什么新鲜的。”乌以安思索了一阵,针对这点倒没什么可说的。
但有一件事情,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执微说明的。
“宗实和我不止一次地表示,维诺瓦早晚会吸纳执微竞选人。”他轻声道。
执微:??
“这里面的执微竞选人,不会就是我本人吧?”
乌以安点点头。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就吸纳她了?
执微:“维诺瓦怎么这么有信心?”她咕哝了两句,又和乌以安说了些实时竞选的情况,这才分开。
乌以安走后,安德烈轻声靠近执微。
安德烈的表情有些恍惚,但目光倒很是坚定:“我有些模糊朦胧的印象了。”
“之前……那个时候。”他暗示执微,说得含混,但执微明白他指的就是被绑架的时候,“药剂影响脑子,我始终觉得眼前有个人,具体看不清,只觉得是你。”
从安德烈被解救之后,那段被药剂影响的记忆就愈发混沌起来。他很难提起,也很难梳理。
倒是现在,安德烈能说出几句了。
“但你对我很凶。”安德烈低声道。
他脑后偏脖颈的位置,随着回忆深入,像是紧绷的弦一点一点被扯断一样,痛了起来。
安德烈使劲回忆着:“所以,后面的几次注射,会捋开我的头发,而不是揪我脖子的人……不是你。”
执微幽幽道:“前面的那个也不是我。”
“我在忙着救你,不会揪你脖子也不会捋你的金头发。”
安德烈缓缓抬眸,目光望向执微的眼底。他用一种排除其余可能后,只剩下真相的笃定口吻,道:“那双黑色的眼睛……是荣枯。”
所以,之前绑架安德烈的,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不是麦特欧,也绝对和维诺瓦脱不了关系。
“为了什么呢?”执微拧起眉毛。
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威胁她加入维诺瓦?
她没想出个头绪,一旁的鹑火提出猜想:“自己培养的麦特欧当然好,但可以吃现成的,也没有人不想吃吧?”
“之前,想把主官挤出去,但现在看着主官的第一名,觉得排挤狙击的希望不大了,于是想拉拢主官。”
选神的过程,就是排除异己。选神,本就是泯灭人性的过程。
执微想保有自己,一旦失去自己,自己就只是神这个概念的傀儡,被组织操纵着。
她不想被操纵,但架不住永远有人想试图操纵她。
执微把这件事放进心里,回头注意到卢米农和他的副官走了过来。
卢米农没有进入下一场公选,在六公的时候被淘汰了。
天地良心!别管执微的出发点怎么样,她可是真的试图去救卢米农了,她也是真的想卢米农继续竞选。
她看见被淘汰的卢米农,羡慕的泪水恨不得从嘴角流出。
卢米农被淘汰了,也没惋惜,也没遗憾,反倒是干劲十足。
他走到执微身边,态度很坚定,往那里一站脊背挺直。和执微说话的时候,哪怕就是正常的沟通,也能说得像是宣誓一样。
卢米农:“我会回到无名区,继续做我没有做完的事情。”
他眉眼动人又明亮,眼波流转,勾起唇角,冲着执微说道——
“我等着那一天。”
他是那样坚定又执拗,却始终充满着希望和期待。
直到卢米农的背影都消失在执微的视线中了,执微才抱着胳膊,用胳膊肘搡了一下身边的安德烈。
执微故意明知故问:“哪一天?”
安德烈没吭声。一行人走出神殿,登上了纪蓝号。
执微坐在驾驶舱里,还在绝望地问:“那一天?”
安德烈思考了一下:“唔,大概是说他姐姐能从疗养院出来的那一天吧。”
“他怎么说得那么笃定,好像他和谁约好了一样?”执微不可置信道。
地肤她爸是例外,可也不是每个都是例外的啊!怎么就“那一天”了?怎么就像是她已经答应了卢米农一样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执微听着,感觉安德烈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的。
他低声地嘟哝着:“这不是他和你的默契嘛,主官。”
执微像是被谁狠狠踩了脚一样,发出一声啼鸣般的抽泣。
“……我哪里和他又有默契了!我到底要和多少人有默契啊?!”
卢米农脑子里的她,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他幻想中的“那一天”,真的要寄托在他幻想出来的执微竞选人身上吗?
执微抬起双手,捂着脸,搓了搓。
“大错特错,大错特错。”她哽咽地重复着。
第182章 道歉的艺术 谁能拒绝你呢,万人迷?……
执微捂着脸悲伤了一会儿, 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
还没到最后的关头,她可不会轻易地放弃。但凡打过工的, 骨子里都有一种韧性, 哪怕生活乱七八糟又苦了吧唧, 可只要咬牙坚持,使劲想办法,相信总有一天可以财富自由美美退休!
执微的性格就是这样,她知道内耗没什么用处,所以但凡有点力气,都忙着扑腾。
卢米农走了就走了,卢米农去无名区经营,去就去呗!只要先不去想他,日子也就得过且过还可以混……执微心虚地想。
反正, 等她落选后, 轮到她到处找回家的方法的时候, 那也是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
现在,回到了纪蓝号上后,执微平复了下心情,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六公也叫她水过来了, 居然还维系住了第一名, 真是老天不开眼……
银红两方都打成那样了,怎么没人试图打她一下呢?
“难道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好惹吗?”执微喃喃。
那帮竞选人对她的误解也太大了吧!她明明很好惹的,被惹到了之后, 她只会自己毛绒绒地走掉,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反击的!
当然,之前她也反击过, 但之前的那些反击,纯属是迫不得已嘛。执微觉得自己还挺讲道理的!
现在闲了下来,面前也没有公选的各位竞选人座席,也没有来回试探吵架的银红双方,执微也终于有心力去看看鹑火之前统计的实时舆论了。
她还挺喜欢看这些评论的,感觉可以知道选民都在想些什么。
选民在想些什么?选民想得可就多了去了。
执微打眼一看,就发现舆论这叫一个爆炸。果然,这出“银红争端+神明登场”的好戏,把看公选直播的选民都看爽了。
不仅可以看吵架,还可以看刺杀,而且还有选民都不知道的神殿内部消息。神殿秘密行动的消息一泄露,看直播的选民更目不转睛了。
眼睛都不错神地盯着全息屏,这种刺激,还真是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痴迷感嘞!
一边心慌,一边亢奋,一边激动,一边惊恐。
谁在开枪?怎么就要逮捕乌以安竞选人了?这次没有演讲而直接是武斗了?
什么?星辰混乱者?这是我们选民可以听的吗?
神明降临之后,直接就判定所有竞选人无罪了吗?
哎,没有瞻仰神力的伟大,真是叫人遗憾啊……
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评论席卷了星网,这次是本届第一次银红之间摆在明面上的战争,导致两方的选民都非常愤怒。
不仅有人线上对骂,更是有人线下互殴。银红各自的铁票仓选区倒是还好,大家都很和谐,一致对外,但自由选区和无主选区这边,银红的支持者们各为其主而战。
集会、游行、示威、拉拢、活动、战役……恨不得狗脑子打成猪脑子。
执微随便挑了些实时评论一看,都能感知到选民的义愤填膺。
有阴阳怪气的。
【不愧是贵族组织维诺瓦,下手就是精准哈,光束粒子攻击波航线都这么精准吧,一点儿都不怀疑别人是星辰混乱者,偏偏盯着子午排名第二的竞选人攻击,这种精准度各家学术协会应该抢着要呢!】
有脾气暴躁的。
【因为乌以安竞选人有嫌疑,因为他的副官直接跳出来指认,这都是证据,难道还是怀疑他吗?现在的选民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根本不看公选,这种问题还配拿出来问?】
有后知后觉的。
【难怪我家附近之前来过一批神殿行动队,在那里到处问询查探,我还在想这是找什么呢,原来是在查这个星辰混乱者啊。】
可神明的金口玉言,到底是为乌以安洗清了嫌疑,也为宗实的前路裹上了一层雾云。
【冕下没有施展神力,哎我还以为可以看到神明施展神力,得到赐福呢。】
【要说这主意也够失败的,竞选团队所有人都应该跪到维诺瓦总部谢罪。】
【星辰混乱者不可能是竞选人的消息都没打探清楚,还试图把这件事往竞选人的脑袋上栽。】
【宗实竞选人居然真的道歉了,我看不得这个……】
安德烈在旁边和她一起看悬浮屏。看到这里,他还皱起眉毛来,说:“选民会心疼他吧?那宗实竞选人这次也不算全盘皆输?”
执微盯着这行字,换位思考一下,就明白选民是在想些什么了。
“这后面的情绪可不像是心疼。”她看破了其中的真相。
选民看不得什么?看不得竞选人道歉吗?
不,才不是。道歉也是个很好的舞台呢。
如果换作执微,她眼角沁润一点水雾,微微低头垂眸口中呢喃着抱歉,只怕选民会喜欢得不得了,一看她就心疼。她的支持率反而要上升呢!
所以竞选人不是不能道歉,而是不能像宗实这样道歉。
执微又往后翻了几条评论,指着上面真情实感的崩溃,给身边的安德烈看。
“他的计划没成功,失败的狡诈诡计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身就不占理,又冷着脸,浑身不服的样子。这种道歉谁喜欢看啊。”
安德烈赞同:“就是,就是。”他踩着执微说话的尾音附和起来,“我看他道歉之后,比没道歉之前,支持率下降好多呢。”
鹑火调取了数据对比分析图,上面是支持率下跌的曲线,执微把这玩意儿当作宗实的脱粉实绩来看。
执微对这种和她的“爱豆事业”沾边的事情,都可有分析欲了。
她托着下巴,盯着屏幕,故作意味深长地叹道:“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才能低下他人扶就的高昂头颅。”
说人话就是,随便就跪了,让粉丝怎么办?粉丝话都说出去了,岂不是叫粉丝自打脸了?
“占不占理是很主观的判断,哪怕自己不占理,也要显得自己很占理的样子。”执微不讲道德地说,“前脚咄咄逼人,后脚低头认输,会显得跟着自己一起战斗的选民里外不是人。”
重复!爱豆就是要和粉丝站在一起!
别管之前在打什么,爱豆先跪了,粉丝就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刹那间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死忠会被虐粉再深爱溺爱一把,但多数人会气得发疯。
“他要道歉,不能像之前那样,只冷着脸对乌以安说一声抱歉。”
执微戏瘾犯了,越说越来劲。
“他的道歉不能对着乌以安,要对着镜头,道歉也不是为了误会了攻击了伤害了乌以安而道歉。”
执微说起这个,那可都是大把的经验。
“他道歉,是为了辜负了选民的信任而道歉,为了自己太想为神殿分忧,所以操之过切了而道歉。为了选民未来还会支持他而深深地愧疚,情难自抑,所以真诚道歉。”
安德烈的嘴巴缓缓大张起来,听着有些入了迷了。
他期待地看向执微,狡猾地说:“我笨笨的,我不懂,主官做一下给我看行吗?”
执微坐直了身体,稍微塌一点肩膀,显得有几分无助脆弱。可她目光坚定,只是紧抿的嘴角拉平,显得她倔强执拗。
“我做的一切与维诺瓦无关。”执微说完,低垂了下眼睛,又抬起头,“可怜我全部的忠贞没找到正确之地投效,竟然困扰到了同伴,抱歉。”
安德烈听着觉得这的确是道歉,又觉得怪怪的。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道歉上了,他听着,并不觉得执微做错了什么,只觉得她狼狈的样子也意气风发。
执微面无表情:“但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做的,各位,顾好你们自己。”说完,她仓促地吸了半口气,喉头动了一下,快速地再次开口。
“谢谢还肯支持我的选民,我让你们失望了……如果,或者,总之……”
她偏过头去:“下次集会,你们不来见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尾音咬得又轻又飘忽。
执微僵在那里,过了大概四五秒,缓缓抬头,瞥了一眼正前方。
安德烈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仍不服输的眼神。
到了这里,执微才算是表演完了。
这就是一套的流程,道歉了,但也没跌面,还哄了组织死忠和选民,之后乌以安要是为难她,她且留好了和对方打攻防战的口子,比冷着脸道歉要管用多了。
安德烈摇着头赞叹:“哇主官你,真的是天生的竞选人!”
执微:……胡说!她分明是天生的爱豆,只是走错了地方罢了!
她连做错事的态度都准备好了,但她要是真做了爱豆,可不会做错事,她会一直好好营业的!可惜,暂时没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执微沮丧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继续道。
“最开始,宗实和乌以安怎么互相攻击,他的支持率都没太大的波动。反而是他道歉之后,支持率开始下跌,排名也下滑了。”
执微有些想看热闹:“他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和麦特欧之间必定会生出更大的矛盾。”
“毕竟,是麦特欧做主让他道歉的。而他又不会道歉,哼。”
执微觑了安德烈一眼,问:“你和这位宗实之间,也有交情吧?”
维诺瓦是贵族的组织,混得好的,基本都是贵族圈子里的。宗实当然也是。
安德烈自然也接触过宗实。
他点头:“他做事有些冲动,许多时候显得有些……滑稽又拙劣,但却是一把很敢于做事也很勇猛的利刃。”
执微就问他帮忙,说:“给这把利刃松松土。”
“他在公选敢这么做,本身估计就是极想出风头,被麦特欧这么一拦,后面支持率能不能回来都够呛。”
执微抿出一点坏笑:“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一点,对吧?”
“好。”安德烈一口答应,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胤华呢?”
之前公选时候,执微对胤华的态度,安德烈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安德烈:“现在还要邀请胤华去灵霄珀尔,祂还会去吗?”
在外人看来,执微对胤华的态度,是在请神明为竞选人做主。但安德烈知道内情,当然看穿了胤华被架着的荒诞。
执微思索了一下:“祂会去的。”
她判断道:“神明在公选的时候艰难维系住了体面,后面会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做件大事,来挽回现在的局面。”
胤华会因为她的示好而得意,就不会拒绝这份说好的,祂幻想过的邀请。
“和所谓的排位第一的竞选人,一起举办一场星际瞩目的集会,是她能收拢声望的好机会。”
执微拖着长音说话:“所以,即便在刚才的公选里,我渴求神明做主的行为真切地为难到了祂,但……”
“神明也会宽恕我,继续为我赐福荫庇。”
她一直对胤华都是试探利用的,现在倒是扯着神明做大旗,这话内容恭敬,语气抑扬顿挫,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把大家都逗笑了。
鹑火感慨道:“是啊,谁能拒绝你呢,主官?”
执微:……诶!这就有点羞耻了喔!住嘴!
第183章 灵霄珀尔(一) 神明如鸟雀,落入金囚……
果然, 和执微想得一样。
安德烈用她的副官的名义,后续再联系上胤华的时候,胤华根本没有生硬地拒绝, 只是稍微冷淡了一点。
但该来还是要来。
执微明白这是道口子, 祂肯来, 暂时的冷淡便算不得什么。执微自有办法哄她一把。
她先是咨询了安德烈一堆贵族惯用的小心思,学了几招奢华到无用方能显出重视的花招,而后,便开始行动了。
执微拜托安德烈帮她挑选采买了一块专用做冠冕珠花的顶级布料,那丝绸上织着细密的金线,层叠绣着花样,边缘是精工蕾丝。
最上面一层还做了特制,拓印着由执微姓名变形铸就的图腾。
鹑火又取了一点黄金,软化后扯成细线, 用修补舰艇的手艺, 小心翼翼地覆膜浮雕。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 便形成了一张名帖样式的艺术品,执微便可以在上面写字。
她的字经过应试教育和高考洗礼,曾经被无数老师拎着耳朵教导,说高考的时候字好看凭空就多了几分卷面分, 所以她的字是很漂亮的。
执微一边写, 安德烈一边在旁边念。
“……愿神明的永恒光芒随您的注视降临在我身上。”安德烈念完了,哼哼两声,“你乱讲。”他心里知道执微不是这么想的。
执微笑道:“不说点胡话怎么行?”
“要把祂捧到天上去, 祂才会降低警惕。”执微始终记得祁入渊的仇恨,她很护短,自然会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一旦敌方降低警惕,就轮到我们的机会了。”
执微口中赫然说的是“敌方”。
而这次灵霄珀尔之行,祁入渊也会去。她找寻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执微,揭开了真相的一点幕布,她必然要面对。
执微想到这里,也懒得再说什么,直接道:“也不用再在神殿停留了。安德烈去邀请胤华,之后我们去斯蒂亚德提摩西,在锈齿轮总部接上老师,再去灵霄珀尔钓鱼。”
钓的鱼,指的自然就是胤华了。
执微知道自己要帮忙,但她觉得这趟主要是祁入渊和胤华的旧账,她是助力,也掺和不到人家的仇恨纠葛里面去,跟着摸摸鱼划划水就行了。
再者,她去灵霄珀尔也没打算做集会。她另有个主意。
另一边,安德烈按着执微的命令,去找了胤华。
伊图尔家族在灵霄珀尔选区,有全封闭的私属领地。或许,那都不应该叫领地了,赫然是一块封闭星域,平日都是机器人和机械管家做维护,没有额外的用途,只是家族留用的。
安德烈见到胤华后,将这片星域的虚拟星图捧到胤华面前,又将执微写的邀请函拿了出来,双手递给胤华。
让学着执微教他的话术,将自己漂亮的脸微抬一点,纤长的睫毛颤动两下。
“伊图尔为您呈献这片星域,以求安置神明踪迹的资格,冕下。”
安德烈庄重地说:“我谨代表我的主官执微竞选人,邀请您降临灵霄珀尔选区,共同参与集会。”
递上的繁复精美的信函,堪堪擦过神明洁白的长袍袖口,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
胤华低头看了看,在咽喉间吞咽了一声满意的轻哼。
如同执微所想的那样,胤华明面暗地里身份的不同,导致这位神明憋屈倒很是矛盾。
祂在日常生活里无法施展神力,在同事间是没有存在感的神明,暗地里却分明做下过强势阴暗的罪责。所以,对于这种憋屈出变态的性格,明面上的极端恭敬,对祂而言简直是上瘾的毒药。
之前执微低头,祂就爽到了。
现在,执微将她的谦卑和伊图尔的虔诚,打包送到祂面前,给出了双倍的甜头,正扎进了胤华的心里,几乎要流淌出甜润的蜂蜜来。
于是,四天后,胤华按着和执微的约定,抵达了灵霄珀尔。
执微提前准备好了,站在停泊区等待着神明的舰艇降落。她在胤华落地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这片停泊区可不只是执微她的自己人在。
这里是灵霄珀尔的最大停泊点,来往无数舰艇飞船,时刻在登陆启航,执微站在这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明里暗里望向她。
而执微,就在此刻所有人都凝望的时候,冲着胤华快步迎了上去。
胤华需要踏过几级阶梯,才能稳稳踩在陆地上,执微站在接引踏板上,抬手,示意神明可以扶住她,将她用作扶手借力。
快步迎接、伸手搀扶、行礼问好……一切都这么大大方方体体面面,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胤华用鼻腔重重地抽气,冷气过肺,也灭不掉祂心底的燥热。
之前,麦特欧做竞选人里的第一名的时候,那个态度,那个排场,那种倨傲的贵族风姿。
之前,执微对待其余神明的时候,那种疏离,那种礼貌。
再看看如今,左右前后仔细对比着,胤华怎么能不暗爽呢?
神明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执微在托住了祂手腕的时候,趁机再次在神明的体内探查了一番。
嗯,脉络依旧密密麻麻,污染流淌过的痕迹清晰可查。
胤华抵达灵霄珀尔后,执微就将祂安置在了伊图尔的私属星球。
整颗星球被建造了各式生态观景系统,机器管家时刻辅助待命,到处都是精美震撼的自然景观,看不出人工痕迹,却又分明温度适宜,舒适惬意。
神明就这样,如鸟雀落入了金笼。
胤华休息了两天半,按着之前的邀请,坐上了自动驾驶的小型飞艇。
飞艇载着神明穿过星球外围,飞向主星,飞到了举办集会的地点。
这里是一处封闭的演讲场地,内圈外圈都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座位,此刻都坐满了选民。
人们不止在座位上坐着,通道、走廊、门厅,但凡是可以站人挤人的地方,都是来看演讲的人。
会场里,伴着选民的嘈杂欢呼,四处降下虚拟屏,开始播放胤华那一届的影像。
是胤华从海选开始,每一次公选,再到总选的精彩瞬间汇总。
神明坐在第一排,坐在执微身边,和后辈竞选人一起看着自己当年的辉煌。
执微偏过头,就可以近距离打量着神明的表情。
胤华的神色很平淡,她的确得意,却没什么感动,在这种走心时刻里,祂端正着表情,偶尔低垂的眼神中,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嘲讽。
执微不会读心术,但偏偏此刻,她敏锐的神经顿悟了刹那,叫她知道了神明此刻在想什么。
胤华大概是在想,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就有本事愚弄了世界。
她估计,是在暗喜吧。
在度过了最开始的慌乱阶段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才终于放下心来,对吧。
影片播放完毕,胤华在众人的欢呼鼓掌声中,缓缓上台。
胤华面对选民,做起了演讲,祂倾情诉说了祂过往的辉煌历史,姿态高洁不侵。
“我剩余的全部生命,都将侍奉唯一神,将唯一神的神格发扬细化,庇佑每一位信徒。”
“万事万物皆是神明的赐予,生来的原罪将在声声祷告中消融。”
“维诺瓦是智慧女神的名字,念着智慧女神的名字,自然也会得到智慧女神的赐福。”
……
说好是来给竞选人站台的,但胤华没有提执微一点。
执微之前见过神明降临麦特欧集会的现场录像,那家伙,那才是给麦特欧拉票呢,胤华这种分明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半点真心都没有。
终于,祂讲完了。
胤华在热闹的尖叫和鼓掌声中走回第一排,站好,望着执微,露出微笑。
祂想执微会站起来上台,站在此处正好可以在她起身后,和她互动一下。
但执微没有动。她坐在位置上,靠着椅背,姿态那叫一个从容不迫,根本没有半分急切的样子,也压根不配合。
胤华缓缓地拧起眉毛。
“执微竞选人?”祂发出疑问的声音。
执微轻轻地开口,意味不明地唤了一声:“冕下。”
她站起身,绕过祂的背后,围着她转了一圈,突然笑着说:“您没有佩戴任何防护科技用品,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安全呢?我让副官紧急送一些过来,怎么样?”
胤华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在这种时刻,执微要和祂说这些。但祂不甚在意地开口:“谁会伤害神明呢。”
“谁有能力伤害神明呢?”祂神色淡淡。
是啊,人类要有屠神的信念,才可以对神明发动一点攻击。人类的信念不足,再强大的攻击力量,也只会叫神明擦破一点皮而已。
执微知道这个规则,她还在沙洲污染区的时候,她就知道。
“是啊,这是宇宙运行的规则。”她赞同这。
而后,她目光流转了一圈,定在了胤华的面容上。执微像是在惊叹,也像是真切地提出疑问,她的态度微妙极了。
“多奇怪啊。您明明悖逆了宇宙规则,但还信奉它。”
胤华脸上得体的微笑,像是被急冻了一样猛地顿住,之后如潮水般慢慢褪去。
“……什么?”神明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执微却抿出笑意,目光清澈,连连摇头:“太矛盾了,您、人类、所有、一切,这个世界都太矛盾了。”
她没回应胤华的问题,反而小幅度地歪了下头,像是学生举手提问那样,说道:“混乱了时间和空间的星辰混乱者,这个消息,是您放出来的吗?”
周围分明就是集会现场,内圈外圈内场外场这么多选民在等着执微竞选人上台发表演讲,但她却根本没在乎他们,注意力久久地凝滞在胤华身上。
胤华的警惕已经拉满了。
“是我探查到的。”祂不动声色地说。
执微:“但你的神职,存在和不存在没有差别。”
“所以……你究竟为谁效忠?’一切的起源‘唯一神,还是组织,或是你自己。”
胤华怒极反笑:“你在说什么?执微竞选人,你在……”
可惜,执微并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执微抬起右手,悬在空中,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后台的鹑火和灵魄接收到了她的命令,解除了会场内的控制。
在胤华眼里,就是执微挥散了周遭的环境,之前人声鼎沸的场景刹那间消失,场内只剩下空空的座椅。
这分明是一场虚假的集会,这是一场不存在的集会,是灵魄造的全息景象。
在场的选民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只有执微和胤华。
不,还有一个人。随着执微挥散了全息造景,祁入渊从灵魄布置的虚拟景象后,向着这里走了出来。
胤华知道执微的组织是锈齿轮,也知道锈齿轮的话事人是祁入渊。但祂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在祂进行演讲的时候,祁入渊一直都在。
祁入渊看着胤华,目光如炬:“半年没见了,老朋友。”
胤华站在原地,打量着执微和祁入渊。
整个会场都是她们的全息造景,那外围当然是锈齿轮的重兵陈列。胤华预料到了,那自动驾驶的飞艇,恐怕早被她们修改了程序。
这里降落的地方,恐怕根本不是灵霄珀尔选区的主星,而是伊图尔私属星域的地盘。
祂成了瓮中之鳖,暂时轻易动不得。
胤华冷着脸,避开执微的锋芒,回答起了执微最初的问题。“关于星辰混乱者,是事实,就算不是我探查到的,我也没有说谎。”
“三千多年来,无数机构学者投入对唯一神的研究。漫长的宇宙时间里,只有唯一神是万能神,我们这些神明,都继承祂的神格。”
万能神,无所不能,不局限于被选举,也不拘泥于掌控的神职。这样的,其实才是神明。
胤华表情微妙:“唯一神庇佑我们,神明是祂的延续,人类是祂的信徒。”
“从时间的缝隙里,追寻唯一神的踪迹,许多学术机构都在做这件事。”胤华说,“这次,也是那帮研究员得出的结论,只是借我的神明身份说出来罢了。”
执微心头咯噔一声。
那就有点对了。什么学术研究,什么学者探讨,说得好听,但执微在心底翻译了一下,就明白了,那帮人大概做的,是时间空间的穿梭实验吧。
这次,应该算是成功了。
所以,她来了。她就是星辰混乱者。
实验成功了,但被召来的人消失在宇宙中,学者无法探寻。于是神殿冠以“星辰混乱者”的异类名头,行动队全宇宙开始搜寻。
执微之前就有这方面的猜测,倒也不至于太过吃惊。叫她惊诧的,主要就是……
这些学者在做这个实验,分明是怀疑唯一神也是星辰混乱者,或者说,是……穿越者。
执微思考的时候,胤华反而冷笑了一声。
“你,执微竞选人,你不也是对唯一神充满了探索欲吗?你的纲领就是竞选唯一神,你一定理解我的。”
“还是说,这就是你想成为唯一神的做事方式?”
胤华咄咄逼人:“毁灭同类,等待陨落,直到所有飘荡的神格回到你这里,直到世间除了你之外再无神明?”
执微盯着祂的瞳孔:“同类?”
她直直望向胤华的眼睛,胤华心底缓缓铰紧。
执微笑了一下,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颗圣光。圣光弥散着光芒,感知到了神明的存在。
对着圣光,胤华的目光飘忽了一瞬,对着圣光,执微诛心般开口道:“它为你而亮起的光芒好暗淡啊,冕下。”
执微:“你还算是神明吗?”
胤华猛地抖了一下,浑身震颤。
祁入渊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胤华,她的态度很复杂,面上平静,但眼底燃着火焰。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胤华。”祁入渊幽幽地说。
对着祁入渊的表情,胤华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
祂突然开口,似乎是想壮大自己的气焰,她说:“你伤不到我,祁入渊,要有弑神的坚定,才能伤害到神明,你……”
祁入渊目光幽幽,而胤华一动没动,神袍垂坠在地面上。
“神殿……”祂坚持道。
祁入渊打断了祂的话:“神殿不会发现你不在的。”
哪怕到了此刻,复仇对祁入渊而言无比重要,但祁入渊仍然保有着理智,维护着执微的利益。
“我不会允许你耽误执微的前程。”祁入渊说。
她转头看向执微:“灵魄会模拟她的说话方式和全息形象,维系她的线上活动,我必须留她在这里,直到我清楚全部的真相。”
提到“真相”,胤华就明白了,还是祁入渊的那桩案子。
“和我没关系。”胤华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说道。
可这次,祁入渊只是冷冷地瞧着神明,一双暗黑色的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祂。
胤华心里一颤,祂意识到,这次没那么容易结束了。
恐怕,祁入渊是真的查到了什么东西。那么,最好的,能无痛脱身的办法,就只剩下了……
胤华挤出笑意:“不……这样不好,祁入渊。小祁,渊姐……你很早就认识我的呀,是我,我是胤华。”
“我还是竞选人的时候,你带过我,你还在维诺瓦的时候,我去你办公室里见你,你当时叫我妹妹……”
祂说着话,故意叫自己情绪激动起来,猛地一下就抬起手,手掌悬空,向着祁入渊的方向伸去,然后——
然后,执微一把扼住了祂的手腕。
黏稠的污染,顺着神明的躯体流淌出来,丝丝缕缕增添在竞选人的手腕黑镯上。
胤华几乎要失声。
“这,这,这是?!”祂嗓子里挤出风箱一般的声音。
执微倒是很淡定:“我也不懂这是为什么,但,你貌似踢到铁板了,冕下。”
“不好意思,是科技高密合金版。”想到星际铁板早被淘汰了,执微好心更正道。
第184章 灵霄珀尔(二) 局外人=唯一神
执微很淡定, 她还能说俏皮话哩。但胤华就不行了,好险没给吓死。
“……你,你。”胤华吭哧半天, 嘴巴似乎已经不受使唤了一样, 半晌只说出这一个字, 还要来回重复着说。
执微笑着,注意到了胤华惊恐的神情,她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在欺负人家,就抿了下唇角,稍微抬了下眉梢,仔细看过去。
她是挺淡定的,还试图把自己的平稳情绪传递一下,希望胤华也冷静一些。但胤华能冷静下来吗?祂根本不行,胤华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胤华此刻也注意不到祁入渊了, 哪怕祁入渊就站在旁边, 祂也没有心神分给她了。
神明只盯着执微, 只盯着这位预备役神明,这位竞选人。祂瞳孔震颤着,嘴巴也张着,只是半晌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执微怕胤华傻了, 伸出另一只手在祂面前晃晃:“嗨?”
她还有闲心在这里和人家打招呼。
这一声, 也终于惊醒了胤华混沌的意识,祂的目光在祁入渊和执微之间扫了一圈。“你们……你们……”
好极了,这下子不只是在说你你你的, 现在开始说你们你们你们了。
这是鹦鹉成精吗?执微腹诽。
她又不是土著,穿越过来的过程她自己都莫名其妙,拥有掌控污染的能力之后, 也没有大肆屠戮,她自然不知道这种能力对于在星际信仰神明的环境里长大的各位来说,是何等震撼。
卑微的人类扼住神明的手腕,神明早就自认人类虔诚的信仰是人类的枷锁,不会伤害到神明分毫。
但现在,人类突破了意识的限制,设下了囚笼陷阱,捕获了一只金雀鸟。
纵使它的根根羽毛都是金子做的,此刻也不过是生活在牢笼里。
胤华全身的血液都奔涌着,面上压抑着表情,祂沉默地望着执微,喉头滑动着,吞下了许多惊呼。
“你不是人。”半晌,祂喃喃道。
执微:“……怎么骂我就这样凶!”她不高兴起来,皱着眉毛。
可 胤华眉宇间的神情呆呆怔怔的,自然没有精力去哄她。祂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得出的结论,继续道:“你不是人。你现在,不必得到唯一神的承认……你分明已经是神明了。”
执微只觉得头更大了。
“没有这回事。不许你乱讲话。”执微反过来凶了一下,扯着胤华的胳膊,给祁入渊看。
“老师,你和祂算账吧。”执微闭上了嘴,再不怎么肯开口了。
她总觉得这里面是祁入渊的灭门案和胤华的悖逆事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算着各种事情和仇恨,和她执微有什么关系?
她只来了半年而已!
祁入渊叹了一口气,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之前胤华对她的恳求声。“别再和我说过去的事情了,胤华。”祁入渊冷漠地开口。
她念着神明的名字,没有任何尊称。在被用神职称呼之前,人们分明都记得神明的名字,神明也明明是有名字的。
“我全家都折损在那场阴谋里。你说我带过你,你说我们曾经是朋友……但为什么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呢?”
祁入渊闭上了眼睛。
“当年我就去问过你,很多次,多到我现在都记不得具体是多少次了。”她攥紧了拳头,牙根发紧,“你明明知道真相,可直到今年年初,你还在邀请我去做你的祭司。”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你一定在嘲笑我的天真,对吧。”
她瞧着是那么痛苦,过往的压力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只是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愈发重起来。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仍在,直到分明似乎要压垮她。
胤华被扼住脉搏,祂明白执微真的有弄死祂的能力,嘴上也就一下子质朴了许多。现在,倒是问什么就说什么了。
“你是很天真,你在维诺瓦居然讲求理想主义。你难道一直没发现,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胤华悲戚地低着头,沉默地认了:“我现在是栽在你的手里了,祁入渊。”
但就算话说到这里了,神明依旧被罩在洁白的袍子里,眼神复杂。
“你真是收了一个好学生啊,祁入渊。”胤华重重地发出一声呼吸,像是陈旧的老废的机器传来的嗡鸣。
祂喃喃:“真遗憾当初没死硬地绑着你、逼着你,加入维诺瓦。”
否则这种荣耀,就是维诺瓦的了,就是智慧女神的冠冕明珠,而非只能在锈齿轮这种小组织里沉沦着。
执微一听,无语极了:“都这时候了,就别给老东家拉票了。”
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怎么还满脑子都是给组织拉人的事情呢?
这么喜欢招聘的话,下辈子去做人事好不好?背着招人的kpi,带着招人的恳切热情,一定可以把自己的工作做大做强的!
神明,就这么定了,下辈子做点人事!
胤华听不见执微在心底的吐槽,祂只是幽幽地望着执微。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我,还有其余的神明。我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你是,你是唯一的那个。”祂望着执微,气势和执微相比,处于弱势。
胤华意识到了这点,于是苦笑一声。
“真不愧是执微竞选人。难怪你要竞选唯一神。”胤华叹道。
显然,神明把前后因果逻辑关系给弄反了。祂以为执微先知道自己有这个操纵污染的能力,然后才决定去竞选神明的。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彻底倒过来了吗?执微稀里糊涂开始竞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可以玩弄黑色史莱姆啊!
这该怎么解释呢?这完全没办法解释!执微也不想解释。
她习惯了,她认命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各种被误解,生活里面也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无奈,她服了她早就服了!
执微不回话,但她还有坏心眼儿哩。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执微盯着胤华,显然是把祂当作了大型的实验对象。
执微握着神明的手腕。剖去那些外人以为她心中有的,实际上不存在的,所谓的人类对神明的尊崇,她切实地握住了神明的脉搏。
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指尖在神明的手腕内侧肌肤上游走了一圈儿。
执微试着沿着胤华体内废墟链路般的经络逛了一圈,梳理了一下祂体内的通路,她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这么稍微试探一下,但胤华的脸色刹那间就惨白了下来。
胤华抖着嗓子,咬着牙,从喉咙底挤出颤颤巍巍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神明在人类面前,目光一向温和,表情一贯慈悲。但是此刻,胤华望着执微,分明胤华是神明,执微是人类,但胤华的目光里已经流露出对执微的恐惧。
“我说。”胤华低垂下头颅,瓮声瓮气道,“我什么都说。”
祂明白,这就是执微的威胁。别管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可以捏着祂的命。神明在她面前,不过是羔羊一般。
胤华所有的傲气和骄矜,在祂领悟到执微可以随时倒灌污染将祂的躯体撑开,让尊贵的神明化为点点猩红碎片的时候,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在陨落的唯一神面前,胤华悖逆了竞选纲领和誓言。那一刻的恐惧,远远没有此刻这么多。
胤华在执微面前,膝盖都开始颤抖了。
胤华:“我从唯一神那里,骗取了神明的力量,用竞选纲领化作的神职来遮掩我的野心。我有罪,我愧对选民和唯一神!”
祂对上了执微清澈的眼神,心中愈加寒冷几分。
“可是,可是去你家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能力是维系贵族的长远昌盛,我只是一个吉祥物而已,我没有动手,犯下灭门案的不是我。”
胤华心里发慌,自然什么都说了。
执微在祂惊颤的眼神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喔现在胤华这么老实了,不是因为祂惭愧了忏悔了觉得自己对不起祁入渊了,而是因为执微拿捏住了祂。
她真的,可以将邪神作为污染的培养皿,用作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蓄电池。
执微明白了这点,当然,胤华也明白了。瞧给人家吓得,能背弃支持自己的选民,被放弃自己的竞选纲领,自然也可以出卖维诺瓦。
现在胤华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祂在这里咔咔说,执微反而有些出神。
她想,哇,她真的可以抽取胤华体内的污染,也可以将污染打进去。
胤华仿佛只是她的耗材似的,在她面前,神明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什么反派剧本?这是什么新奇人设?执微有些恍惚了。
不是,这是谁?这是她执微吗?这应该是她的能力和她的剧情吗?
她之前可是被叫作是救世主的啊,哪有救世主把神明当作充电宝用的,喔是邪神,邪神也不行啊,拿邪神充作充电宝,听起来更邪了。
现在这分明是魔王剧本!救世主剧本没有了吗?!用完了吗!
执微陷入了沉思。
她在这边思考,胤华被她控制着,祁入渊听完了这些,更是情绪激动。
祁入渊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她抿着唇,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死:“我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决定,那是……”她的目光直直空空地望着远处,“那是一个组织,一个利益集团的事情。”
“你真的没有动手吗?”祁入渊回头,看向胤华。
事已至此,胤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只去过一次,去你家附近,我只去过一次。”胤华语气很是焦急,语速也快,“当时不只是我自己,几个维诺瓦的决策层都在。”
神明的眼神偏移了一瞬,补充道:“还有一个……虔诚的智慧女神信徒。”
执微听着胤华的话,大概能想象出来当时的场景。
“我那时才即位神明不久,平日里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要花大精力隐藏自己。因为只要一不小心,污染就会溢出来,神明就会成为笑话。”
“那天,我被要求放一点污染出来。我做了,但放出的污染无法收回。”
想想那是什么场景,污染团飘浮在空中,它不会如人类惯性理解的那般亲近不忠者,相反地,它会……
它会亲近虔诚的信徒。
胤华:“智慧女神的信徒愿意为女神献祭。”
执微指尖蜷缩了一下。果然,维诺瓦让胤华放出污染,但污染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攻击祁入渊的家里,于是在场的只有虔诚的信徒迷茫又惊恐地被污染侵蚀。
而后,疗养院前来收容,判定他为污染者,他的亲近血缘堕为污染种,自此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真够荒唐的。”执微气笑了,“智慧女神死了,但祂的神职已经成为宇宙的规则,高悬星际间看着这一切呢!”
她不信神的都觉得这玩意儿对不起太多人了,信神的是怎么做出这些事儿的?
执微:“你们用维诺瓦冕下的名字为组织命名,之后,就这么对待祂的信徒?!”
胤华避开了执微的注视,嗫嚅几下,继续道:“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祂怕执微和祁入渊不信,强调道:“是真的!我的能力是保佑贵族的命格,我没有处死你家人的能力!”
“你也做过许多检测的,不是吗,那种力量,不仅仅是污染……”
祁入渊听着听着,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鬓角梳得光滑,黑色发丝向上束起,执微恍然间看见,她额前已经有了一根白发。
执微轻声说:“有异能是庇护贵族的命格,就一定有异能可以不留痕迹地杀人。”
她想到了祁入渊之前和她说的,关于灭门案情况的一些描述。
“当时的确检测不出痕迹,到底是因为唯一神定下的反噬,留下了污染的一点证据。”
祁入渊这么多年,也就是凭借着这点证据,和滔滔不绝的信念与仇恨,一直坚定地追查着。
胤华忙不迭道:“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胤华的声音弱了下来:“我并不想伤害你,我接近执微竞选人,也有她是你的竞选人的原因。我想看你好,只是,只是……”
祁入渊将手放了下来。她眼底有些泛红,很难说是伤心还是悲愤。
可她的语气倒是平和许多,声音也恒定,字字分明。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胤华,补充出了胤华的话:“只是,我可以好,但不能好过你。我可以做梦提起理想主义,但不能真的那样去做。”
“先是邀请我做你的祭司,后是参与执微的集会,你一定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的日子多欢实地过着,像我这样被困在过去的人,你只会觉得我是麻烦,对吧?”
执微还想安慰祁入渊。
但祁入渊此刻的心情,那叫一个难以形容。
恨意和夙愿,在此刻有了勘破视线的可能,她终于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悬在心头的憎恨可以化作一拳飞快利落地打出去。可剩下的,剩下的,只有一片更多的空荡。
执微偏头去看她的表情的时候,发现祁入渊面上没什么神采,只是目光依旧如她之前见她时候那样,飘忽地没有定点。
“老师。”执微轻轻叫她。
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好事,老师,这是你捉住的真相尾巴。沿着掳上去,猎物自然逃脱不掉。”
祁入渊也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她心绪放空了一会儿,马上就振作了一些。
“暗地里的事情,一旦被放到明面上,就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祁入渊知道,关于邪神的事情,这才哪儿到哪儿,怕不才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轻轻感叹了一声:“哎。银红这两个组织被一起称呼为银红,本质就是因为它们的利益是在一起的。这绝对不仅仅是维诺瓦的事情,执微。”
祁入渊的目光扫过胤华。
“有组织的诱导,但也一定有隐藏着的个人,不会只是胤华一个。”
她声音冷漠:“这是彻底的背叛神明,和你们比起来,污染者算什么呢?”
祁入渊想到了地肤,想到了温厘,想到了贪狼鹑火兄妹。这些人她都是通过执微认识的,她便为他们不忿,也替执微不平。
“凭什么他们生活在疗养院里,你们反倒住在神殿里?”祁入渊轻声道。
这要胤华怎么回答呢?神明无法张口。
胤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祂像是陡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说着说着,竟已然是有了几分怨气。
“我当然尊重唯一神,祂是一切的起源,怎么会有谁不尊重祂?”
“我只是……明白我永远无法成为祂。”
胤华看向执微:“无数的神明想毁灭祂、想否认祂,大家分明是祂的碎片般的继承者,只得到了祂的一点力量就做了神明,祂是起源,是开端,是我们抵达不到的终点。”
“所以,你的竞选纲领真是,惊天动地啊,执微竞选人。”
执微疲惫道:“谢谢,谢谢。我也不想的,但是谢谢。”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句句发自肺腑,怎奈没人听得懂。
在胤华说话的时候,执微一直看着祁入渊。
她想知道祁入渊会怎么处置胤华。祁入渊对神明的信仰破碎,她也有了伤害神明的力量,就算那力量无法屠神,但也足够人类骄傲。
执微犹豫着,想着自己要不要做些什么。
但执微和祁入渊对视了一会儿,祁入渊对着执微摇了摇头。
她甚至没去听执微开口说话,就已然明白了执微的意思。
祁入渊:“你为我做得足够多了,执微,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了。”
她缓缓转头,望向胤华。
“我会看你自毁。”她笑着说。
祁入渊不会请执微伤害祂,她会囚禁祂,将这位神明连通着宇宙最大秘密的线索一起收起,在刨挖更多真相的过程里,做到严格保密。
祁入渊盯着胤华,恍然间似乎是在看自己过去的朋友,又似乎是在看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好像是在看可恶可恨的背叛者。
“我会见证神明的陨落,就在我面前。”祁入渊轻轻地说。她说话的事情,垂着一点头,表情就没隐藏在阴影里,执微也看不清。
但了解她过去的胤华,可明白这囚禁的意义。胤华肩膀内扣着,脊背僵硬,面色发青。
执微看出来了祁入渊的状态不对,她满脸担忧地开口唤她:“老师。”
祁入渊听见了,只是摇摇头。
胤华恨极了,也怕极了,祂口不择言道:“好,很好,好极了!祁入渊,不愧是你和你的学生啊,你们两个都有屠戮神明之心,还这么坚定地对神明下手!”
“那就麻烦你们了,麻烦你们看管好我啊。执微,你最好是有精力一直盯着我。”胤华咬牙切齿的,“不然污染会侵蚀掉你的铁票仓,你纯洁的、伟大的志向,如何再被人类相信?”
执微礼貌极了:“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冕下。”
“我和老师肯定有别的事情要做,谁也不会一直看着你。”执微稍微歪了下头,显得有几分活泼,她说出了之前就商量好的话。
“不被污染影响的,除了神明和我,还有……别的选择。”
胤华凝望着执微的眼睛,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转向祁入渊。
祁入渊露出了一个微笑,下一秒,她们面前的演讲台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红木演讲台,涂漆精美漂亮,颇具观赏性的古风。
但此刻,这演讲台突然就动了。
木质敷料就在眼前一层一层地伸展开,像是枝桠成精,堆叠的皮质毫无章法地挥舞了几下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合金材料,兀自闪着银光。
而后,内部的合金材料快速分裂拼接,沿着直线向上伸展开,凝聚成了肢体部分,组成了一位高挑的女性人类模样。
灵魄整理了一下自己,迈步下台,走到胤华身边。
她面色是细腻的瓷白,人造的肌肤没有半点毛孔。类人,但又不是人,平日和善得很,瞧着很好,此刻冷淡一点,倒是很叫人胆寒。
灵魄:“我会看顾你的,冕下。”
“人工智能生命没有神明的庇护,在神明的厌恶、忽视、压制里,生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她说。
胤华盯着她。看到了分裂整合的全部过程,胤华自然知道她不是人,而是智械生命领。
“数牢竟没有困死你们。”胤华低声道。
灵魄没在乎这句话。过往时间里,听到的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于是,她只是缓缓开口:“现在要被困死的,是你,冕下。”
灵魄带走了胤华,剩下祁入渊还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循着胤华的身影望过去。
执微走过来,扶着她坐回第一排座席。总算是可以稍微放松那么一点,不至于再提着心思应对什么。
到了此刻,祁入渊才舒了一口气,和执微有许多话说。
“之前你提出了邪神的假设之后,我和灵魄筛选了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示神力的、神职过于虚妄的一些神明,将祂们归在了可能属于邪神的分类里面。”
祁入渊工作起来效率特别高,不仅是因为她自己特别卷特别强,灵魄这个副手也是厉害。
“以前没觉得神明的神职还可以被这么分为实际和虚妄,但将三百多位神明逐一看过之后,确实有些线索。”
祁入渊将一份整理的资料发给执微,执微在光脑上看了一会儿。
就像祁入渊说的,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示神力的,就有嫌弃,神职过于虚无的,也有嫌疑。她将这些都标记了出来,执微盯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她发现数量倒是不多,但也已经足够恐怖的了。
谁知道唯一神留下的神格最高上限能做到什么地步呢?都“唯一神”了,自然是无所不能了吧。
背弃了竞选纲领,那在唯一神面前的神明就职仪式,和对着阿拉丁神灯许愿有什么区别?
肯定有人要自我长生,也有人要杀戮的能力。只是一切隐藏着掩盖着,没有暴露于人前。
执微缓缓抬头。
她看待事情一向是挺乐观的,哪怕情况都这样了,她也能说出一点儿好处来。
“也算是好消息,对吧?我看上面还活着的也就十几人,可见不是每个人都想骗骗唯一神的。”
也就是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有十几个邪神。
如果邪神许愿有了毁灭宇宙的能力了,也好在不是三百多战士,而是十几个。
她还有操纵污染的能力在呢,可以炸掉充电宝。所以暂时倒也没被逼入绝境。
执微这么想着。
她倒是乐观,祁入渊有些无语:“……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唯一神很好骗的样子。”
执微扬起眉梢,哼哼笑了两声:“但事实就是这样啊,通过一年的竞选流程之后来到神殿,也没有谁肯监督一下唯一神的神格,能不被瓜分吗?”
祁入渊纠结的反倒是别的。
“邪神的事情如果传出去,恐怕又要像当年唯一神陨落的时候那样,全星际各地都陷入战争了。”
提起这个,祁入渊难免有些不忍。她很难面对这种潜伏的巨大危机,几乎如鲠在喉,时时刻刻都叫她担忧痛苦。
祁入渊像是被抽走了撑着意志的脊骨,脊背像是刚出锅的虾子一样微微躬着,肩膀塌了一点,表情有些苍白。
执微看见这样的她,心底难免一叹。
祁入渊就是这么个性子,她一边想着为家人报仇,一边又担忧人类未来。
执微幽幽开口:“老师……”她叫了她一声,语气不禁有些心疼。
祁入渊本来思绪万千,如坠梦里,猛地被这一声叫醒,她目光有些空然。
她回神后,看了看执微,也对上了她的目光,便明白执微懂她此刻的想法。
这叫祁入渊有些欣慰,可更多的……却是惭愧。
祁入渊望着执微,回想到了她面对胤华的冷漠和憎恨,她兀自笑了笑,开口道:“我怎么能认下你叫我的这声老师呢?执微。”
她重重地叹息着:“你看到了我全部的丑态。”
执微辩驳着:“哪里丑了?哪里丑了?我看你好看着呢!优雅,端庄!”
祁入渊被逗笑了。她笑起来温柔许多,望着执微的目光,看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女儿。
“自从你开始叫我老师开始,我总是在想,我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呢?之前大概还有一些,但现在是没啦。”
祁入渊欣慰于执微的成长,也遗憾于自己能力的有限。
她重复着:“现在是彻底没啦。”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七月,日程进入下半年,全星际的竞选人也只剩下了三十二人,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执微不服:“你之前教我很多啊!之前还帮我认出我的副官是伊图尔呢。”
祁入渊赞同道:“安德烈是个好副官,从功利角度来看,他为你争取到了贵族的天然支持,又自带伊图尔的资源,从情感角度来看,他对你又很真心。”
说到这里,祁入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像是一个抱着自己的姿势。
“我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才终于发现一点。”
祁入渊真诚地望过来:“执微,最难的,最好的,不过就是人类的一颗真心。对人,对神,最可贵的,都不过一颗真心。”
她被骗过,被害过,全家死葬在维诺瓦的阴谋里。她追寻着无果的正义,惦记着人类的未来,理想主义燃烧为胸膛里明亮的最后的碎屑——
然后,她对执微说,最难的,最好的,都比不上一颗真心。
执微望着祁入渊,她不知为何,声音稍稍有些哽咽。她叫了一声:“老师……”
祁入渊反倒露出一丝微笑。
她的目光柔和极了,像是看一朵初初绽放的花,像是看一只毛毛绒绒的狗,用那种希冀的,怜爱的目光,轻轻拂过执微的发顶。
“好在,我遇见了你。”祁入渊低低地说,“只凭这个,哪怕神明害我至此,我也不得不笃信神明。”
“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人类的崭新曙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着迷似的呢喃着。
“你会是一抹璀璨的金色,刺穿银红的谜瘴,在深黑宇宙间闪耀出光亮。”
不是,这就说得有点夸张了吧!难道她是什么极品耗能大灯泡吗?
执微:……她到底做什么了?她很费解啊这个事情!
祁入渊见了她的表情,笑容更深了。她无奈地开口:“你还没明白吗?”
她对着执微懵懂的表情,解释着。
“你拥有了作恶的全部条件,但你从始至终没有坠入沼泽,连泥泞也没有沾染。”
“你是公允平正的局外人。”祁入渊一语道破天机。
“局外人,便足以做唯一神。”
第185章 灵霄珀尔(三) 唯一神的遗物
这话说得……这是什么话!执微恨不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地挺直了上身,斜靠在椅背上。
执微倒是不意外祁入渊看出来了她局外人的心态,前半句其实她还蛮赞同的。只是后半句分明就是跑偏了啊!局外人就是局外人, 和唯一神有什么关系?!
“倒也……说得不太对吧。”执微弱弱地提出了反驳。
祁入渊还是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见过的世面多, 又有不少过往经历,她瞧着执微视哪里都好,自然有些自己的判断。对着执微,她也没有都说出口。“等着瞧吧。”她活泛地冲着执微眨了眨眼睛。
等着瞧什么?!瞧她惨淡的未来吗!执微心头堵得慌,恨不得伸进去几只无骨鸡爪挠一挠。
祁入渊和灵魄先离开了,执微也没有详细问她们准备将胤华囚禁在哪里。但她知道,祁入渊会借着胤华的口子,撕开更多的幕后真相。
本来她也想跟着去的,毕竟她可以压制胤华。不过, 胤华也不笨, 知道邪神的事情暴露了, 即便祂反抗,祁入渊依旧可以揭开真相,到时候面对的可就是全星际选民的憎恶了。
所以到了最后,胤华都是自愿跟着灵魄走的了。
执微想, 果然拿捏住对方的底细, 就省去了不少事情。之前的灵感之神不也是这样吗,后来和祂见过几面,安静得像是一幅画似的。
瞧着祂有些怕自己。执微想。
话又说回来, 自从执微抵达灵霄珀尔之后,安德烈这边收到的会面请求不计其数。
这边是贵族聚集区,生活在这儿的人都挺富有的。生存需求得到了满足, 人反而追求精神需求,对神明竞选的事情加倍关注。
目前在贵族圈子里有一种大家普遍都认同的说法,就是执微选择在七月这个重要节点来到灵霄珀尔,是有特殊意义在的。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说明纵使执微出身锈齿轮,来自荒星,但她明白贵族支持的重要性。
她在争取贵族的支持,她需要贵族的帮助!
意识到这点后,灵霄珀尔的选民怎么能不激动呢?对于选民来说,最可贵的事情就是竞选人需要自己!
而且,执微的副官是安德烈。伊图尔是贵族里的佼佼者,在贵族眼里,伊图尔的孩子自然会为贵族争取利益。
所以,执微抵达之后,贵族都迫切地希望见到执微。这不仅是见面,也是表达恭敬和臣服的意思。
可惜,执微到了灵霄珀尔之后,就忙着逮胤华的事情。现在,胤华的事情忙完了,祁入渊和灵魄也离开了,她也终于空闲下来,可以面对那纷至沓来的见面邀请了。
安德烈整理了一些各个贵族财团的邀请,念给执微听。
“这个是邀请主官去参观农场的。啊,这个说明他们起码做过功课了,知道主官第一个铁票仓是产粮的沙洲,这是想模仿沙洲打动你呢!”
执微想,嗯,模仿初恋白月光,是一条路子。
“这个采购了先锋科技的舰艇,邀请主官航行灵霄珀尔星域。”
执微想,呦,这差不多就是买了豪车请她去兜风。按照常理,她稍微打量几眼车子,下车的时候兜里就会被塞上车钥匙。
“这个说,唔,说举办了舞会,为主官择了几位舞伴,其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儿子和红发蓝眼的小女儿……还有,还有一架两米三的白毛仿真机器人,装载了最新拟态功能可以仿真兽人形态,想送给你品鉴一下。”
安德烈迟疑着念完,目光抬起来,犹豫着看向执微。
“呃,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执微拧着眉毛,憋着笑,显得唇角歪歪的。
她又是好气,又是觉得好笑,无语中透着崩溃:“男女,女女,人机恋,还有人和毛绒绒,嚯,还挺全面的嘛!真会玩!”
送钱送礼送权送解闷的,才到贵族聚集地,糖衣炮弹就打过来了。
可见灵霄珀尔比之前的小贵族选区伦伊丽莎要富有,玩法多,想法也多。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诱惑!她已经够难的了,怎么还在给她添乱!
执微不怎么在乎,安德烈倒是不高兴。他偷偷记住了这个家族的名字,背地里叫伊图尔家里去给人家使了点儿绊子,不许这家再过来勾搭执微。
安德烈眼里,执微是好得不得了的竞选人,外面多的是想带坏她的坏人。
要是乖顺些的,也就罢了,这种使歪心眼儿的,他第一个忍不了。
后面倒是还有许多邀请,执微也懒得听了。是可去可不去的,但安德烈倒是很想去。
“我很久没去过这种场合了。”安德烈眨着眼睛,用很渴望的眼神说着。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忽闪忽闪的。执微仔细看去,发现他的睫毛是浅金色的。
执微问:“什么场合?这种贵族的交际场合?”
安德烈点点头。“其实还蛮好玩的,我之前就很喜欢去。”他对着执微,一向不隐瞒什么,说话的时候也是说实话,“因为去了之后会有很多人夸我。”
“哪怕我知道他们会背地里偷偷骂我,但没人敢当面骂我,当着我的面,他们都是要夸我的。所以我喜欢去。”
安德烈笑了一下,昂起下巴,瞧着有几分得意:“至于现在嘛,我就更喜欢去了!现在我有了你,连背地里骂我的人估计都没有了,都是夸我的人,这是什么?这简直是美梦成真!”
他可真够得意的,这得亏是没有尾巴,所以只能昂起下巴。这要是有尾巴的话,安德烈肯定会把尾巴翘起来了。
执微瞧着他,笑了起来。
“这么喜欢被夸啊。”执微逗他。
“是啊。但也,也没有特别喜欢,反正就是一般喜欢。”安德烈争辩了一 句,自己也心虚,于是不再纠结这个了,只是说,“不过,主官到了这里,肯定是要参加宴会的,不然灵霄珀尔会很……惶恐。”
安德烈憋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说法,用了这么一个词。
也对。执微想,她之前去其它的选区,态度都摆出来了,如果只是对灵霄珀尔特殊,倒也不合适。
执微思索着:“胤华才被带离,老师也回了总部,我确实需要高调一点来吸引大家的注意,以此来为之前的事情遮掩。”
现在竞选人只剩下三十二个,这可不是竞选人有两千人的时候了。有两千人的时候,谁是谁都不必记得,到了下个月,一淘汰就是一半的人。
如今,竞选人只剩下了三十二人。三十二人,算上各自的副官,加上财政官,再捎带上护卫官和重要的顾问,一共也没多少人,扫几遍也都记住了。
竞选人少了,每个人身上被分到的注意力也就多了。执微高调一点,吸引一下众人的目光,也可以遮掩之前的动静。
执微想了一会儿,倒是定了心思。
“那就去。”执微干脆利落地道,“反正都躲不掉,那就去一把大的,也免得老有人来问你。”
“被烦到了吧。”执微瞧着安德烈,笑着哄他。
她定了这个想法,安德烈自然高兴,立刻马不停蹄地为她联系。灵霄珀尔这边得到了消息,自然也兴高采烈地准备着。
到了周末,执微便登上了去往宴会厅的舰艇。
来了灵霄珀尔选区之后,执微就忙着逮胤华的事情,倒是都没有仔细看过这选区的景象。
如今坐在舰艇上,透过舷窗仔细一看,才发现灵霄珀尔是和斯蒂亚德提摩西、蓬莱都不一样的繁华。
斯蒂亚德提摩西透着工业至上的压榨,冷淡的霓虹灯里将空间和人类的精力利用到极限,每个人仿佛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生命已经成为选区的资源。
蓬莱则是一种古风的漂亮,随处可见的中式元素精美到不可思议。布局陈设也各有名堂,一处门一间窗也别有趣味。
而灵霄珀尔,倒是不同。
执微坐在舰艇上,向下看去,发现这个选区将各处的建筑风格融合在这里,取其精华,专走高端路线。
金钱财富堆砌着轨道建筑,直抵天幕的大厦旁边坠着各式木质屋檐,监控机器悬停在各处街角,自顾自地变换着形态,如灵蛇般吐出信子。
星球上的各处城市上方开启了防护罩,人造光源变换着色彩,映射在轨道航行的舰艇上。
执微抬手抚上舷窗,看见指尖被光晕照成蓝色,光源更替,蓝色褪去,橙色停驻在指尖,反射着光晕的倒影。
她心里微妙地闪过一丝情绪。这儿很美,像是到处贴着金箔,远观就好,实在有些难以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