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当你适应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效率,再去看其它的选区,都只会觉得那些选区的工作效率太低了。”
说到这里,他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嫌弃似的。
“……”执微张张嘴,她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但丝毫不影响她在心底骂街。
艹,这是什么打工人噩梦啊?不,这种打工人已经不能叫作打工人了吧!把身体都不要了,剩下一个大脑,浸泡在营养液里面还要打工……
这的确效率高了,但这还是人吗?什么新型的改造大脑人吗?
还说什么和她的观点很符合?这能是一回事吗?
执微倒是真的说过要搞什么007工作制度,但那是在神明之间,去搞007工作制。那能一样吗?神明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身体范畴了,都是神了,007算什么,当然可以随时响应,人是要休息的,人是要睡觉的,人是需要假期的!
哪怕心底的吐槽欲望已经澎湃了,但她也没和麦特欧争论,而是扬起眉毛,点点头,扯出一抹像是笑了,仔细一看又貌似没有的神情。
她向前两步,握住了麦特欧的手,礼貌得体地和他问好。她现在已经度过了那个心情起伏纠结的阶段,她望着麦特欧的眼神和心情都是很淡然的。
虽然执微没有什么话想和麦特欧去说,但是麦特欧有些话,想和执微说。
“桑西……”他轻轻地磨了磨牙龈,蹙着眉,神情有些费解,“还没有消息传来呢。”
他的语调很轻,像是一朵雪花,轻轻地落在了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冰凉,很快便化为了水滴,但刺痛皮肤的冷意,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执微的情感似乎也跟着冻成了冰,她紧紧地盯着麦特欧的神情,似乎想发觉些什么,但是直到麦特欧说完全部的话,她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麦特欧则是真实地陷入了自己的困境里。他的神情是那样地费解,像是因为线团缠在一起,而紧皱眉头的,得不到满足的小孩。
“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麦特欧又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执微。
“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疗养院还没有消息传来呢?为什么直到现在,桑西也没有给我一个答案,没有给我那个我最想要的东西呢?”
“当初桑西面对我的时候,说感谢我,说会一直记得我,难道那时候他的感动是假的吗?”他怀疑着,“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还能活到现在?为什么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他的死讯?”
他想要的答案,当然是这个。他最想要的,从疗养院得到的消息,当然不是什么桑西振作起来了,一直虔诚地为他祈祷的消息。而是桑西死亡的消息。
执微见他在纠结这个,语气平平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比你想象的,更感激你?所以,他决定克服自我羞愧,把过往受到的教育给予他的耻辱感都湮灭,将你奉为比过往环境给他的洗脑更重要的一种理想。”
她为他描述着,将桑西塑造为一个引他回眸的锚点。
“于是,他想带着你赋予他的温暖,在时 间模糊了感知,折磨摧残自我的虚无里,想凭借着你给他的幸福,活下去呢?”
执微:“活下去,比赴死,要艰难多了。”
是这样的。麦特欧明白。但麦特欧不想要这个。
他想要对他有用的东西,他只知道,桑西去死这个事实,对他而言要有用得多。
麦特欧像是一种没有情感的冷血动物一样,微微抬着一点下巴,目光眺望着远处的摩天大楼。他看着那些合金碎片,就像看着桑西不再会跳动泵血的心脏。
“如果他真的珍视我赐予他的爱,就要为我而死。”麦特欧直言,“爱就是这样的。”
在他的理解里,就是这样的。“如果不肯为我达成目的,只说着珍视、感激,不是很虚伪吗?”他问。
执微的目光迷离了一瞬。而后,她突然笑了一下,目光移开,没有再看麦特欧。
麦特欧看见她这副样子,轻轻啧了一声:“不然爱是什么样?可能我说不上来,但是爱绝不会像你和安德烈那样。支持、依赖、托付,全部都是软弱的东西,那也配叫作竞选人赐予的爱吗?你能有多相信他?你能将何等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
他的反问像是利箭,冲着执微刺了过来。但执微没有被这箭矢伤害到分毫,她甚至连退让都没有。
执微只是轻轻笑了笑:“我很相信他。”
并且,马上,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相信他。
天空岛建设完毕,直播时间悄然到来,演讲台搭建在众人面前,聚光灯照射着席位,白金色的装潢在冰冷的白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晕。
这是一张宽阔的演讲台,合金的架构精密地包裹着它,每一处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簇新的、闪亮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泛着明艳的光泽,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麦特欧在上台之前,一直在看自己的光脑,时不时就将目光偏移向荣枯的位置,话语和目光里尽是催促。
他在等什么东西。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等什么东西。
为了让他此时的演讲更有震撼力,他必须等到疗养院传来的消息。直到出发前,麦特欧意识到等待是无用的,于是他向疗养院寄去了一封信。
而此时,到了验证那封信的结果的时候了。
直播时间进入倒计时。
执微和麦特欧走上台前,他们侧身面对台下坐好。麦特欧时不时看向台下的荣枯,也注意到了站在荣枯身边的安德烈,但他完全没在乎,只等待着荣枯给他的消息。
他和执微的距离很近,这并不像是一个互相演讲,辩驳的距离,反而是一个适合展开访谈的距离。似乎下一秒,两个人要亲密地分享一些心中从未对旁人谈及的秘密。
但实际上,人们都清楚,两位竞选人将展开一场对峙。
倒计时逐步逼近,鲜红的数字闪烁在虚拟屏上。麦特欧不耐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看见执微也抬手整理了一下肩部的衣服面料,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套装,显得她利落温和。
麦特欧的目光划过执微的衣衫,再次扫过荣枯。
倒计时10,9,8,7……
“这个肮脏的……”他将咒骂呢喃在唇齿间。执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整理着她的衣服,用指尖理了下发尾。
5,4,3……
荣枯的目光始终落在光脑上,她突然抬手,对着麦特欧发出示意。
麦特欧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他终于!他终于死了!
麦特欧终于收到了桑西的死讯。
于是他准备好的演讲第一方案可以派上用场,他满怀信心,他觉得在这次他和执微的对峙里,他一定是可以拿下胜利的那一个!
2……1……
演讲集会直播开启,镜头划过执微和麦特欧两位竞选人漂亮的脸。无数的选民望向这两位竞选人,一位排名第一,一位排名第二,人们看向他们,看向本届选神的希望。
执微点头,和台下的选民、直播前的所有人,礼貌得体地问好。
“又见面了,各位。还需要自我介绍吗?我是执微。”她笑了一下,看向麦特欧。
“这段时间和选民见面的次数很多,和麦特欧竞选人见面的次数倒是很少。不过,这次我们有机会面对面说些什么,也是彼此的荣幸。对吗,麦特欧?”
麦特欧:“当然。”
“我们谁先开始演讲呢?”他似乎有些急切,有些迫不及待。
执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惊讶:“……你好像很着急,好吧,是要什么好消息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吗?”
“你先说吧。我和大家一起,期待听到你的声音。”她平静道。
她的表现,从始至终,从头到尾,都是那么平静从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似乎她总是这么理智,总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麦特欧见多了她这样淡漠的样子,仿佛胜利对于她而言稀松平常。
他迫切地想见到执微失败的样子,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沉浸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的确有一个消息,想和你,和选民们一起分享、探讨。但是有些遗憾,这是个巨大的消息,是个急切的消息,但唯独,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雾霭一样深沉的眼睛里,染上了悲痛的情愫,他浅金色的发丝,都在情绪的感染下瞧着有些灰白。
“我收到了疗养院传来的最新消息,桑西,自杀,死于疗养院内,享年十六岁。”
这个执微为他精心铺陈的陷阱,兜住了这个骄傲的贵族。他无知无觉,陷入了他的表演。他模仿着执微的那种悲悯,仿佛一个平民的逝去,是他在参加他的家族葬礼。
桑西,这个名字,星网上的选民都不陌生。这个名字,在这两个月,切实地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扉。
人们最开始,憎恶这个名字,嫌弃这个名字,可随着疗养院之行的直播,这个与别的污染者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名字,真切地和一个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当一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名字的时候,当一个名字被人们和具体的人类对应起来的时候,名字就鲜活起来,名字就成为具体的、会哭会笑的、拥有感情的、在自己身边生活着的同胞。
选民看见了他。选民看见桑西的年纪,看见桑西的样貌。人们目睹着执微和麦特欧,走进疗养院,走到他的身边。
他说谢谢的模样,他流泪的模样,他感谢麦特欧竞选人的模样,那些视频的片段仍在星网上传播着,人们开始期待这个污染者失败与众不同的,人们甚至盼望着“奇迹”。
人们幻想着,一个对得起这场疗养院之行的结局。
【之前三千多年,也没有人看见过疗养院长什么样子呢,现在我们不是都看见了吗?以前,没有污染者离开过疗养院,或许,桑西会是第一个呢?】
【如果他真的对待麦特欧竞选人那么虔诚,即便他一时走错了路,堕落成了污染者,但是他一定会改好的!】
【他那么支持麦特欧竞选人,支持选神的事业呀!或许,以后,真的会有一天,他改好了,从疗养院里出来呢?】
【到时候,还是执微竞选人和麦特欧竞选人,不,那时候可能是两位神明,或者是一位神明一位竞选人,总之,还是两位去直播接他出来,好吗?】
……好吗?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好,那可真的是一个童话一般的故事啦。
可惜,这里是成年人的残酷世界,人们在这里打工、生存,创下“不灭的人耗能源”奇迹。在人类抛舍掉自己的躯体,只留下自己的大脑适应工作的斯蒂亚德提摩西,没有奇迹和童话。
在才认识桑西不久,人们得到的,就是桑西的死讯。
脑袋慢了半拍,像是沾上了锈迹,需要缓缓地移动几下,脑袋才能反应过来,叫耳朵开始工作,分析一下自己刚刚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刚刚听到了什么呀?是那个才过了十六岁生日不久,才在自己的生日会上,用手接住彩带,露出腼腆微笑的桑西,自杀了吗?
是的。
梦醒了,现实里没有童话。现实里有的,是麦特欧竞选人对着直播镜头,明亮到叫人恍惚间觉得刺眼的双眸。
“为桑西的死讯,我深表遗憾。他放弃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想,这一定和我脱不开关系。”麦特欧说。
他漂亮的脸泛着莹白的光晕,脸颊上晕起淡淡的粉色,发红。他一定很激动,脸色都开始控制不住了,执微想。
这一刻,这一幕,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吧。他会预想过多少次?预演过多少次?他会在梦里梦见桑西的死亡吗?桑西的死,为他的理论带来论据,为他的竞选带来荣耀?
天啊,他真的信这个。执微在心底,都开始同情他了。
而麦特欧的演讲,这才刚刚开始。
他方才对着人们丢下这颗炸弹,悲悯的神色染上他的眉眼,他像是在桑西默哀了一瞬,但哀悼的情绪转瞬即逝,他立即开始苛责自己。
“桑西的死,和我脱不开关系。”麦特欧说。
这是真话。执微想。
麦特欧:“桑西为了什么而死的?他是为了我而死的,但他绝不是平淡地赴死的。”
他抬头,目光锐利,仿佛桑西的死极大地刺激了他,似乎桑西的死亡切实地叫他痛苦。
麦特欧重新地念了一遍他的纲领主张:“掌管旧日秩序,重现过往辉煌。我的竞选纲领,本就依托着杀戮而生。”
“但难道我想这样吗?桑西是个年轻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我希望对他这样残忍吗?”
“我没有办法。”他流露出一点脆弱,对着镜头,重复道,“我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我为我们所有人挑选的最好的路。”
他看着镜头,美丽的容貌熠熠生辉,漂亮的人说话都更容易被人听进去。麦特欧看起来很是真情实感的样子,那种痛苦在他脸上格外写实。
“对于桑西的死亡,我真的非常遗憾难过,请大家相信我,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希望他失去自己的生命。”
第209章 斯蒂亚德提摩西(二) 麦特欧的死亡……
麦特欧:“但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仍然活着的各位,只能继续生活下去,代替他的生命继续活下去。反思他的死讯带给我们的内容, 对我们来说, 也很重要, 不是吗?现在,我们来不及悲伤。”
他的表述非常流畅,看起来特别像是才接到了桑西的死讯,之后一气呵成的临场发挥。人们只好赞叹他的即兴表达能力,谁能想到他是为了这碟子醋在这里包饺子,是为了这场演讲,才计划谋划了桑西的死亡呢?
麦特欧越说越激动,他终于步入了正题。
“桑西是为了我而死去的。正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竞选纲领,所以当他成为了污染者之后, 他不想拖累我, 也不想看见我的心软, 不想看见我因为他而转变我的纲领。他的死亡,难道不正说明着他理解我的纲领,支持我的纲领吗?”
“如果连死者都赞同着自己的死亡,支持着自己的死亡, 那么各位, 死亡或许本手就是正确的,不是吗?”
他巧妙地偷换了其中的概念,字字句句极其具有煽动性和诱惑性, 叫人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张开嘴巴,有些呆滞地沉浸其中。
“桑西的死亡, 正是在告诉我们,个体的死亡对于集体的幸福而言,是完全值得的。死者本人都赞同的死亡,不恰恰就是正义吗?为了规则和正义,生命是可以被献出的。”
麦特欧再次谈及他的“重塑旧日辉煌”的竞选纲领,这次,他不仅是在拉拢正常人选民,还是在为污染种洗脑。
“处死污染者和污染种,人类总数会减少,但剩下的人类将立刻重返旧日的岁月,安稳与平和将彻底笼罩我们。”
“这很残忍,但可以立刻见效。也许处死污染者和污染种之后,污染也会消失,那么旧日辉煌也将回归,即便我们没有唯一神,但日子过得和唯一神在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呢?”
支持他选神吧,支持他竞选神明。麦特欧的意思很明显了,只要他成为神明,一个口令下去,全星际的污染者和污染种都将彻底消散。
当话锋残酷一些的时候,麦特欧就往回又收了一点,再次提起了桑西。
“桑西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他才十六岁,就已经会为了大业而牺牲了。”麦特欧遗憾地说,“当我知道他就这样逝去了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世界上已经不存在桑西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也是痛的。”
他悲悯的表情显得是那么的纯洁无辜,一切的表演都发生在选民的面前。
“之前的疗养院之行,是全程直播的,大家也跟着我一起去疗养院看了一圈。大家也能看见,疗养院漂泊在宇宙一角,被完全隔离,无法融入星际社会,孤寂落寞。大家只是看桑西的态度,应该也能看出来,是有许多的污染者在疗养院里用剩余的生命在反省自己的。”
他状似温和地问:“那么,为什么不选择宽恕他们呢?”
执微看向麦特欧。她的眼底闪烁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光芒。
麦特欧沉默了一瞬,望向镜头,直接说:“宽恕他们,赐予他们直接利落干脆的死亡,不再任由他们在无尽的虚无中消亡自己,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对于污染者而言,结束虚无的折磨,为了人类共同的幸福贡献出自己最后的一份力量,当然是一件好事。”
“对于污染种而言,能和父母见面,哪怕是在死亡的世界相见,也值得幸福,不是吗?”
“对于正常人来说,从此不必再担忧、畏惧污染的侵袭,安全得到了真正的保障,更是好事了,对吗?”
他发表这些言论的时候,是那样的笃定:“个体的死亡可以为集体带来好处,个体为什么要吝惜自己的生死呢?”
麦特欧说的话,如同利刺一样扎在执微的心上。
稍微搅动一下,就流淌出好多鲜血。
她不是没有想过麦特欧会借着这次机会输出他的主张,恰恰相反,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但是,到了现在,执微意识到,她做的准备还是不够。麦特欧说的话,还是揪住了她的心脏。
桑西的死亡在麦特欧的眼里,当然是可以利用的,当然是可以谋划的,是可以在等待到了极点,等待到了不耐烦的时候,发过去一封信,谋划一场非自愿死亡的。
无论当时生日会上落下的彩带多么繁复漂亮,到了现在,疗养院那里离开了直播镜头,也是到了它们走向腐烂的时候了。
麦特欧期待着、算计着桑西的死亡,他憎恨桑西怎么还不去死,怎么还不为他的事业奠基。
而桑西的死讯传来之后,麦特欧会立刻将一切推入正轨,他迫切地说出了他的想法,将所有的污染者和污染种,和桑西的“识趣”“牺牲”“贡献”绑定在了一起。
他是在竞选毁灭神吗?不是。但一个“重塑旧日辉煌”的纲领,足够他毁灭许许多多的生命了。桑西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桑西只是被他拿来利用的,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留下名字的那一个。
人们被麦特欧的观点迷住了眼睛,对于污染者的恐惧,对于污染种的漠然,对于桑西死亡的震撼,和对于麦特欧纲领的崇拜,在这一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
是啊。人们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呢?或许他们——那些污染者和那些污染种——真的希望贡献出自己最后的力量,慷慨地赴死呢?
直播进行着,星网的舆论已经吵了起来。
【桑西自杀就是最明显的答案了,不是吗?他为什么自杀?他知道麦特欧竞选人的纲领,他是为了麦特欧竞选人的理想而献出了生命!他都可以,难道年纪比他大的,那些比他信奉神明时间还久的人就不行了?】
【污染者被关进疗养院,就是因为死亡不够惩罚他们对于神明的不忠。现在,麦特欧竞选人希望宽恕他们,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污染者也就算了,但是,污染种的地位好不容易才在执微竞选人的运作下好转了一些,怎么就突然要处死了?!】
【什么叫污染者就算了?!如果以前你们还能看着污染者赴死,我无话可说,我们都以为他们永远处在癫狂迷离暴躁伤人的状态,会传播污染,会带来灾害。但现在,我们不是都看见了桑西的状态吗?他正常得很,他就是个年轻的孩子,怎么再次得到他的消息,不是他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而是他死了?】
【他还想回归正常的生活?他怎么回归正常的生活?疗养院爆炸他逃出来了?死亡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受够了,支持麦特欧的都是贵族财团吗,要不就是贵族财团的走狗吧?你身边没有污染者吗?你身边没有污染种吗?你可以慨然地看着你身边的人去死吗?!】
……
那些尖锐的讨论刺破了虚伪的和平,在银红联合行动的冠冕下,在执微和麦特欧浅显的和平面具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麦特欧得意地望向镜头,他的观点极端,又被裹上了甜蜜正义的外衣,他的支持率在桑西的死亡下,再次攀登了一个高峰。他看不见那些星网上的恶评和怨恨,但他知道,他和执微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执微同情污染者和污染种,他就要杀死他们。执微任命污染种作为她的护卫官,他就要将所有的污染种都处死,包括那对兄妹。
他们处在天平的两端,之前都在粉饰太平,现在彻底对立。这么看,桑西的出现真是一步好棋,将他的矫饰扯下,将她的宽和粉饰。
他和执微对立着,计划着他的胜利。
麦特欧知道,执微不会赞同的观点。于是他看向执微,等待着执微发言。
果然,执微轻轻地摇了摇头,分明这个计划里,她为他出了不少主意,但她现在依旧圣洁,仿佛无知无觉。
执微轻轻道:“麦特欧竞选人说,个体的死亡,只要可以为集体带来好处,个体就不应该吝惜自己的生死。”
她蓦地笑了一下,看向麦特欧。
“麦特欧。”她念了一遍麦特欧的名字,“你是真的,真的,这样想的吗?”她一口气说了两遍真的,像是真的在确认麦特欧的想法,似乎非常尊重麦特欧的意见。
麦特欧不明白她为什么重复问这个,但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吗?完全没有啊!这种问题不是闭着眼睛都可以回答的吗?
“当然。”
麦特欧回答:“我当然,真的是这样想的。”
执微:“既然麦特欧竞选人真的这么想,我希望麦特欧竞选人记住这个话。”她沉默了一瞬,还是坚持开口,“但是很遗憾,我并不赞同。”
她没有提及那些理应只有她和麦特欧知道的真相,她只是说。
“集体是由个体组成的,如果不尊重个体,就没有集体。”
执微:“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任何人都不应该剥夺别人的生命。”她认真地说,“如果有人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么一定要有具体的原因。具体的、针对到个人的原因,才是可以审判生死的标签,是这样吗?”
“如果将个体归于集体,进行审判,生命的重量就太轻了。当人类集体将生命的重量减轻的时候,活着和死亡的距离就被拉近了。”
“不要失去对死亡的畏惧,不要轻易走近死亡的范畴。”执微看向镜头,目光专注,每一个字都钻进人们的耳朵,“在我们念及唯一神名讳的时候,各位,祂是唯一神,祂和我们一样,只有唯一的一条生命。”
“生命本身,不也是一种唯一的神赐吗?”
人们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
麦特欧看见自己落了下风,拧着眉毛,着急继续开口。他想说的才不只是上面那些,他还有更多的话想说。他关于怎么处理污染者的计划,怎么集中处置污染种的方案,他成为神明之后,多长时间会重返旧日……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了。
这时候,执微轻轻地咳了两声,似乎她的发言耗费了她不少的精气神,叫她现在嗓子有些发紧。
执微很自然地瞥了台下一眼,安德烈接收到了她的意思,会意地为她去拿了一杯温水。
他走进镜头,走上台前,将水杯放在执微面前。执微对他点点头,像是示意,像是致谢,而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继续看向镜头。
安德烈将水杯送上来之后,快速地转身离开。他是副官,本就不会长时间地出现在镜头前,不会代替主官吸引选民的注意。
副官是主官的帮手,帮主官倒杯水,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所以,安德烈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人们的目光,始终在执微和麦特欧的身上。
安德烈回到台下,继续站在荣枯身边,站在人群之中。他今天很平常,穿着一件和每次出现都差不多的繁复礼服,搭配的宝石配饰精美绝伦,每一丝发丝都金灿灿的,水汪汪的蓝眼睛迷人极了。
他没有穿着隐身涂层机甲,他没有另寻好动手的高处射击地。
他就这么站在人群里,如同往日一样。
收到了执微的信号之后,他去送了水,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看见执微喝了一口,喝了两口。
安德烈盯着麦特欧张张合合的嘴唇,看着他流动的眼波,他用副官的身份站在距离竞选人最近的地方,比那些要保持警戒的护卫官,站得都要近。
他应该紧张,可实际上,他的心里格外平静。他将为他的主官做一件大事。是的,他在亵渎神明,但谁在乎呢?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巧克力神祈祷一块巧克力了。
他跟在执微身边,已经做了许多大事,和沙洲、奥维隆、蓬莱、沉没星海、诗野、无名区、疗养院比起来,和贪狼、鹑火、地肤、灵魄、祁入渊、赫克托、布莱恩、卢米农、大小两个菲尔尼约尔比起来,麦特欧,算得了什么呢?
执微咽下了第三口水,她端着杯子,平静地看着镜头,听着麦特欧说话。
是时候了。就是现在。
安德烈将手自然地伸进口袋,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分神整理了一下口袋暗扣的褶皱。口袋上的晶亮的绿宝石,正泛过彩色的暗芒,爱美的副官稍微一个错神,在人们平等普通的一个呼吸里,手枪上膛。
执微的目光划过镜头,她盯着麦特欧的眼睛。
不必两秒,不必一秒,没有凌厉穿堂的破风声,没有呼啸而过的流光,麦特欧上一秒还在诉说辩驳,下一刻,安德烈射出的子弹,就直中他的太阳穴。
这是污染凝结而成的子弹,普天之下,星际之中,一共就只有一枚。
这是从沙洲来的污染,越过重重宇宙光辉,穿过选区的落寞和繁华,从莫桑卑微的生命弧光里,直直射进麦特欧高贵的命途中。
沙洲漫天的污染区凝结成的子弹,沙洲肥沃土地之中长出来的子弹,落进了不灭的人耗能源的选区,射进没有一片土地用来耕种,长满了大脑,永远亮着光芒驱使着星际科技前进的,斯蒂亚德提摩西。
这枚子弹,击穿了麦特欧的脑袋。
尊贵的神明眷属,永远不曾正眼看过沙洲一眼,却陨落在沙洲的一部分之上。
留下射击锚点的,是生活在唯物论无神论环境中长大的执微。叩响扳机的,是与麦特欧的生长环境无比雷同的安德烈。
他的生命,陨落在他姐妹兄弟一般的人的手上。
麦特欧·斯瑅威,如果个体的消亡可以为集体带来利益,那么个体应该感到荣耀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是你说出的话,对吗?还是你的观点只能作用于桑西,对于贵族无效呢?
不要紧,麦特欧·斯瑅威,不要紧。有人会将作用于卑微者的铁律贴合上你的人生曲线。死在污染下,你会觉得屈辱吗?但谋划的人,是排名第一的竞选人执微,动手的人,是与斯瑅威家族并列的伊图尔的家主,安德烈·伊图尔。
这些事实,会叫你觉得欣慰吗?会叫你觉得荣耀吗?你会觉得你会认真地对待了吗?
这些,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吧。
麦特欧口中还说着话,在子弹射入他脑壳的那一瞬间,伴随着血花迸裂而出,他甚至还能再说两个字。
“重塑旧日辉煌的计划是正确的,值得我们所有人付出死亡……之后……”他说到了之后。
之后,他的血液涌出,鲜血呛入咽喉,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也无法再和执微争论谁是正统谁是异端,一切都湮灭在鲜血里。
争辩者活着的时候没有赢下胜利,现在无法开口,余下的人将替他守护沉默。
执微就坐在他的对面,在他的血花和脑浆一同崩裂而出的时候,一切都投射进执微的眼里。执微不需要演戏,所有的惊恐都那么真实。
她的眼底染上惊慌,她的瞳孔震颤着,嘴唇都在发抖。但她克服了本能的生理反应,她立即上前一步,接住了麦特欧倾颓倒下的身体。
杯子落在地面上,碎裂开,如同琉璃瓦片。
执微搂住了他的身躯,像是揽住一支脆弱的柳条。她生理性地浑身发抖,又努力地控制着。
此时的执微,是那么脆弱,带着鲜活的破碎感,整个人都弥漫着裂纹似的,清冷又茫然。
麦特欧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刺杀真的发生了,不敢相信护卫官没有起到任何一点作用,不敢相信防护罩就连一层都没有启动。
但强悍的身体数字,叫他没有瞬间死亡,他残留的意识,大抵停留了两三秒。
就是这两三秒里,他能切实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他想抬起手,或者眨眨眼睛,但大脑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
意识在离开,他最后能看见的,只是执微冷棕色的眼睛。
那样慈悯宽和的眼神,那样温柔亲切的目光,她用同样的目光看见过星辰宇宙,看过荒星神殿,现在,她用这样的目光开始看他了。
执微抱着正在死亡的麦特欧,她眉眼中的神情是多么惶恐啊。她说:“是枪。”
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在说,天啊,攻击麦特欧竞选人的武器,是枪啊。
但正在步入死亡的麦特欧,正处于死前最后弥留之际的麦特欧,只有他,他明白了执微的意思。
生日会的彩带似乎还飘在他的额前,那样甜蜜的欢呼声仿佛还在耳边。他问执微要切蛋糕的刀子,他说话,然后执微回答,他们之间交谈的声音,似乎萦绕在他的耳边呢。
原来死亡之前,看不见什么走马灯,但是可以听到之前的声音吗?他听到了那天生日会的声音啊。
桑西死亡之前,他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吗?
原来,无论是污染者,还是竞选人,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死之前可以听到一样的声音吗?
死亡之前,人类居然是平等的吗?死亡之前,人类和神明,都是平等的吗?
麦特欧不知道谁开的枪,不知道谁为什么开枪,但是,他望着执微的眼睛,他看见那双冷棕色的眸子,这样悲戚地注视着他。
没有道理,没有证据,没有时间,他也说不出话来。濒死的一瞬间,他想,是她要杀他,是执微要杀他。
死亡来得凶猛极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已经看不清执微那叫人着迷的眼神了。他看不清那样充满着个人魅力的执微了,他再也无法和那样的执微产生任何竞争了。
年初的时候,他是第一名。之后,他再也没有从执微手里,得到过任何的胜利。
麦特欧几乎可以确信,杀他的是执微。
执微在说,不是刀,是枪。她没有刀,她没有用刀子来杀他,她也将不再等到有刀的时候。
她用枪。她用枪杀他。
怎么敢?她怎么敢呢?他是竞选人,竞选人是预备役的神明啊!她也是在竞选神明,她以什么立场杀他?她分明应该是全星 际里,最理解他的人啊!
他们不是一起的吗?她之前给他的那些建议,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虚假的?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是虚假的呢?
毫无道理,近无可能,但一切真实地发生,血液真切地变冷。
她对竞选人动手,她在刺杀竞选人……她在渎神,她真的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吗?
麦特欧突然想通了。喔,原来,她在竞选唯一神的时候,已经在渎神了。
执微望着麦特欧失去血色的脸颊,她扶住了麦特欧的肩膀,她的指尖被他流淌出的血液洇湿。
他的那些鲜血、脑浆,就这样蹭在了她洁白的衣袍上。执微并不觉得肮脏,也不觉得可怕,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次看向麦特欧。
执微,她在心底叫着自己的名字。她真切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主导了这场刺杀,她夺走了麦特欧年轻的生命,也摧毁了维诺瓦的屠戮阴谋。
这一切是正确的吗?这一切是合法的吗?不,她不知道。
她破碎掉自己遵从公正法治的躯壳,她违逆了她来时的道路,她融入进这片浩瀚离奇的星际宇宙之中。
执微抱着麦特欧的躯体,他在她怀里死去。她毫无察觉地,蓦地落了一滴泪在他脖颈的位置。
她的一部分也随着死去,而更多的,破土而生。
是的,她再次切实地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失去了过往的许多印记,但失去,也是成长,也是强大。她在变强,她真实地明白这个。
她不再有回头路,她将,竞选唯一神。
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没有人能审判他,神明也包庇他。’
‘我来审判。’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麦特欧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
最先进的科技,最伟大的神明,也无法让他再次开口说话。
“所有人——!”执微揽着麦特欧的尸体,提高音量,鲜血染红了执微的手掌,她脸颊上都蹭上了鲜红。她仓皇地抬眸,睫毛洇湿。
荣枯连滚带爬地上台,她快速跪在麦特欧身边,开启紧急医疗光盾为他治疗。麦特欧的护卫官们也开始快速行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
麦特欧死在了执微的怀里。执微揽着他的躯体,在此刻,她可以毫无芥蒂地欣赏他的美貌,他真的很漂亮。她凝视着他,像是在凝视着一朵凋谢的花朵。
执微冷静地想。
你现在可以永远这样漂亮下去了,麦特欧。
第210章 复活 这是神明的恩赐
执微扶着麦特欧的尸体, 狼狈地坐在地上。她心中想了许多,但表情管理实在是完美,任谁都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望着麦特欧的尸体, 而后, 刚刚抬眸, 立刻就有另一颗子弹向着她的方向发射过来。
执微下意识躲避,但人类的生理反应存在极限,子弹高速地奔着她的方向而来,无论人的反应多快,顶多是避开致死位置,但一定会被擦伤。
就在子弹即将射中她的时候,人们惊讶地看见她束发的银簪,开始从尾部开始寸寸碎裂,自动拆解。
万顷竹林的勃勃生机润泽着它的美丽, 许多选民都注意到了执微不披发的时候, 会用这么一根漂亮的簪子将头发束起来。
人们以为这只是漂亮的装饰品, 但那尖端翠玉的竹节,在监测到执微即将受到攻击的时候,开始泛起浅金色的涟漪,苍翠的深绿色顷刻间愈发加深。
细小的机械部件和芯片纹路开始运转作用, 扭曲了空气波纹, 无形的力量向着子弹的方向推进,硬生生将子弹推离出去。
这是防护,银簪起到了它的防护作用, 但它能做的不只是这些。
它不是装饰,而是蓬莱引以为傲的防护打击工具。在受到攻击的一刹那,护住自己的同时, 立刻锁定敌方,施加加倍打击。
于是在子弹被推离执微之后,银簪解体,向着远处的一个方向发射出去。识货的人很多,有维诺瓦的人立刻认出了这东西是蓬莱的防护打击工具,于是护卫官和警卫队急忙循着反击的方向去找是谁发动了这次袭击。
但这一切,和现在坐在地上,披散着头发,有些脆弱破碎的执微,看起来毫无关系。
执微的头发散下来,她垂落的发丝沾到了麦特欧的鲜血。他已经死去,但血还是温热的。
“主官!”安德烈提高音量,快速地扑倒在执微面前。他用身体护住了执微,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
和他一个反应的,还有荣枯。
荣枯跪在麦特欧身边,她也想如同安德烈一样护住麦特欧,可现在已经根本来不及了。她只是颤抖着手,将急救措施一层一层地叠在麦特欧的身上。
但入目的,都是各种程序发出的鲜红的异常提示。多方判断只有一种结果,就是,麦特欧已经死亡。
先进的急救措施,科学的医疗设备,麦特欧享有着最好的服务,那些医疗舱和医疗手袋,足够将濒死的人挽救回来。
哪怕只剩下颅脑内的最后一丝意识,维诺瓦也有办法保住他的认知。之后,循着这缕意识造出大脑的细胞和躯壳,那么事情都在还可以挽回的地步。对选民说,竞选人依旧是竞选人,麦特欧依然是麦特欧。
那么竞选人的席位、选票和支持率,都可以保住。
可死亡降临得就是如此突然,麦特欧没有任何被抢救的机会,直接失去了全部的生命体征。
直播镜头没有关闭,所有选民都能看见麦特欧的鲜血,人们目睹了所有的过程,星网上安静得如同死地。
反应更快的,是神殿的竞选人实时排名。第二名麦特欧的位置彻底灰暗下去,危颂颂的第三名瞬移向上,成为了第二名。
看见竞选人排名变动之后,像是脑海中的开关终于被准时按下,人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呼和尖叫钻出人们的喉咙,一时间无法组织语言,只会重复着事实——
“麦特欧竞选人死了……麦特欧死了!”
现场乱作一团,尖叫声从天空岛传向云层,匆匆掠过地面上的人群。流光从舰艇的尾翼闪过,斯蒂亚德提摩西陷入混乱。星网首页弹射出来巨幅消息,所有人的虚拟屏甚至开始出现卡顿停滞,全星际任何其它的新闻消息都要靠后,人们眼中只能看见麦特欧的死讯。
人们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
谁做的?怎么做的?谁敢违背信仰,对竞选人出手?又是怎么越过重重防护层,做到一击毙命?
执微洁白的衣袍上尽是红红白白的痕迹,在安德烈和荣枯之后,银红许多工作人员也冲上台来。
人们想判断弹痕轨道,想找出是谁发动了攻击,但子弹的踪迹方向太神秘了,连光斑和硝烟痕迹都没有在空气中留下。
唯一能提供信息的,就是蓬莱的那根簪子反击的方向。
有人去那个方向探查,有人不可置信地抱着头,有人试图留下影像,私人镜头对准麦特欧的尸体。
竞选人有高于人类的地位,竞选人是预备役的神明,这些都是人们牢记在心中的话,没有人会对这些话产生疑虑。
竞选人被淘汰后,才会被剥夺竞选人的身份,才会回到人类的身份,死亡也好,失败也好,人们可以接受这个,可以理解这个。
但麦特欧,是排名第二的竞选人。他突然被刺杀身亡,对于选民来说,就意味着有人要杀死竞选人,有人在谋杀预备神明。
渎神、弑神、戮神。这对于在神明竞选的生长环境下长大的人们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
信仰崩塌的感觉,是致命的。
像是世界的底层逻辑开始报警,过往坚持的一切都出现乱码,人们觑向彼此的眼睛,看见的只有茫然。
而这时候,谁站出来,谁就可以钻进人们心底。像是吊桥效应,打破你的认知,而后为你重新建构一个世界。
执微抬手,快速地抹了一把脸,沾到的鲜血在她脸上晕成血痕。她丝毫不在乎,即便她现在如此狼狈,可她没有任何惊慌,依旧是那样笃定从容。
“请各位不必惊慌。”她大声开口。
人们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半跪地面上的执微。她依旧狼狈,身上沾染着血迹,但她没有害怕没有惊恐,直直地看见直播镜头,透过全息虚拟屏,她在和每一位观看选神直播的选民说话。
“目前一切已经非常明晰,这是针对竞选人的攻击,和身为选民的大家没有任何关系。”
执微缓缓站起身,她的姿势干练利落,脊背笔直,鬓角的发丝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遮住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灿若朝霞的坚定目光。
“深呼吸,和我一起深呼吸。”执微抬起手,示意,微笑,“对,就是这样,很好。”
她的语气如此坦然,字里行间都充满了说服力,人们听着她的讲话,看着她的面容,慢慢地,随时可以蹦出喉咙心跳开始放缓。她只要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许多人的目光焦点,就已经是所有人的依仗。
人们像是望向救世主一样,人们听见执微开口,人们看见执微说道。
执微面色平和:“如果有下一位死者,只会是我。”
“请各位不要惊慌,保持冷静,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我们需要互相体谅。”
“直播看看可不可以暂停或者结束。”执微站在原地,目光低垂,又抬起来,“现场需要收拾一下,对吧。”
对吧?当然对了!
直播结束之后,维诺瓦的人急忙将麦特欧抬走,每个人脸上都是如丧考妣的表情。维诺瓦快要疯了。
消息传播出去,维诺瓦的高层紧急赶来,动用了最快速的跃迁手段,完全不顾忌能源损耗。神殿也传来讯息,子午更是快速调拨人员抵达。
人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却知道,一定是要发生大事了。
于是半小时后,天空岛上,执微坐在几位维诺瓦高层的对面,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发色近乎浅白的男人。他面色惨白,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说话的时候尾音都在颤抖。
“您好,执微竞选人,我是此次事件的调查官,维诺瓦的艾洛尔。”
调查官?执微在心底轻轻地哼笑了一声。麦特欧死了,维诺瓦往外派出调查官吗?
执微坐在椅子上,稍微向后靠了一下,她在表演脆弱和破碎。她希望所有人都明白,现在虽然是麦特欧竞选人遭到了刺杀,可不仅仅是【麦特欧】遭到了刺杀,而是【竞选人】遭到了刺杀。
她也是竞选人,她也处在危险里。她本身就差一点就会和麦特欧一样中弹,只是她的防护措施起到作用了。
至于麦特欧的防护措施为什么没有任何作用……那她就不知道了。
她作为一样遭受刺杀的竞选人,此刻,她和麦特欧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她和麦特欧站在一起。
所以,她也可以接住麦特欧的遗泽。
艾洛尔是调查官,但是他能调查出来什么呢?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一团糟,连从何处下手都难以判断。
执微的目光微微晃动着,她没有开口,只是在人群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时候,将手放在膝盖上,坐好,并不多言。
她的沉默,就是递给安德烈的信号。
“艾洛尔调查官。”安德烈代替她开口,“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事故现场距离我的主官也真的是太近了。鲜血和脑髓,红的白的都直接喷在了她身上,她需要时间缓缓心情。”
他的身姿挺括,目光里带着一些疑问:“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一定要现在问吗?”
维诺瓦的人就坐在执微对面,大家抬头,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看了一会儿执微身后的子午高层。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问题?还,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现在问吗?麦特欧都死了,这还不是要紧的事情吗?!
艾洛尔像是被哽住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率先开口:“执微竞选人,很冒昧现在打扰你,但是,我不仅为维诺瓦工作。”
“我姓斯瑅威。”他开口说。
执微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锁定在他的脸上。的确,和麦特欧在五官轮廓上有些相像。
艾洛尔明显还没有接受这一切,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漂浮着的肥皂泡,随便一戳都能破碎掉。
“这太突然了,麦特欧竞选人,这一切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将天空岛现场和附近的斯蒂亚德提摩西区域,全部列入警戒,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但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异常。”
他的表情陷入痛苦。
“我们无法和组织交代,更没办法回复选民,维诺瓦的选民已经陷入了癫狂。即便郁见竞选人已经去安抚了,但恐怕起不到什么用处。”他期望的目光落在执微身上。
“我们不得不需要问您,执微竞选人,您当时就在麦特欧竞选人的身边,您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他试探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为我们提供追查方向。”
执微没有立即答复。她等了几秒钟,抬手,把两只手的手掌按在了脸颊上,深深地吸气,而后又慢慢吐出。眼睛透过指缝,看向说话的维诺瓦官员。
“你们,什么都没有查到吗?”她反客为主,问道。
“防御罩没有响应,防御设施没有监察到异样,护卫官毫无察觉,现在人已经死了,连异常都没有排查出来?”
艾洛尔抿了下干裂的嘴唇;“防御设施都在正常运转,并没有被侵入。防护罩针对的攻击方式也是全面的,各种武器都包含了,合金子弹、光束、生物攻击……所有的预防措施,维诺瓦都想到了。”
他抬眸,目光充满疑问。
“是什么攻击方式,能越过重重叠叠的防护线,直接收割掉麦特欧竞选人的生命呢?”
执微:“是啊。”她重复着,“是什么攻击方式呢?”
她没有给出任何回答,有些维诺瓦高层看出来了她的敷衍,人们的脸色开始泛起铁青。艾洛尔想再激执微一下,可偏偏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旁的荣枯,突然将光脑的虚拟屏扯了出来。
她的屏幕上闪烁着一条刺目的消息。荣枯沙哑着声音开口,不可置信地呢喃着:“桑西……没死。”
艾洛尔,这个和麦特欧同姓氏的男人,他沉默了一瞬,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
“什么意思?”他轻声咀嚼着这个消息,“麦特欧在演讲台上,向选民公告了这个污染者的死讯,然后他也死了,之后,他的死讯传遍了星际。”
“现在,你又在说什么?你告诉我那个污染者没死?”
艾洛尔看向荣枯:“死的只有麦特欧一个?”
荣枯张张嘴,所有想说的话像是堵在了她的喉咙口。人们的目光凝向她,荣枯的话语哽在喉头,她艰难地组织语言,控制着自己没有瞥向执微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没死,而是……桑西活过来了。”
她的声音干瘪极了,像是被挤出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干巴巴的事实,刺痛着每一位听众。
荣枯:“疗养院那边,分明确认了桑西的死亡。舱体的生物判断检查,不会出现任何失误。”她解释着,眼神有些放空,“所以,在主官宣布死讯的时候,桑西的确是死了。”
她喉头微动,眉头紧蹙:“但现在,疗养院那边说,他,他又活过来了。”
现场是死一样的安静,所有人都忙着用光脑向疗养院那边询问最新的信息,打探着隐秘。疗养院的消息陆续传递回来,逐步佐证了荣枯的说法。
艾洛尔努力维系着镇定:“是假死吧?”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荣枯。
荣枯的目光转了一圈,还没说话,执微接过了话茬。
“调查官不必威胁她闭嘴。”执微冷静道,“之前去疗养院的那次,是银红联合行动,无论是维诺瓦还是子午,我们所有人都参与进去了。我和麦特欧竞选人,都直接见到了桑西。”
执微很干脆:“桑西的事情,关乎银红两个组织,关乎我们每个人。还有什么需要试探隐瞒的吗?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荣枯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她死死握着自己的指尖。任谁看,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纠结和彷徨。
执微放轻了声音,用安抚的口吻说道。
“荣枯副官。麦特欧竞选人已经不在了,但你还隶属于维诺瓦,你应该为维诺瓦尽忠效命。现在我们面临的事情很复杂,如果你还要隐瞒下去,就会耽误银红思考对策,甚至影响麦特欧的死后声名。”
艾洛尔想说什么,执微一把就将他怼回去了。
执微:“我来做主,说,荣枯副官。”
荣枯的胸腔起伏了几下,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开口。她直言:“在确定桑西的生命体征消失之后,主官才开始演讲。在主官出事之后,桑西的舱体内,传来了一切正常的讯息。”
“如果只是舱体设施检测出来桑西的死亡,即使疗养院的设备从来不曾出差错,但到底是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存在,或许可以认为是判断失灵,是设施故障。可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桑西的死亡,不是来自舱体的设施判断。”荣枯沉默地抬头,“是毒气谋杀。”
执微听见自己的身后传到倒吸冷气的声音。艾洛尔的脸色凝固着。
荣枯继续道:“主官需要桑西的死讯,或者说,主官制造了桑西的死讯。在向他汇报消息之前,我进行了多方判断,确认桑西的死亡是真的。”
“我分析了监测数据、整理了生命波纹轨迹、联通了舱体内部探头,我看见他已经死亡,尸体都开始在毒气的作用下泛起青灰色。”
周遭一片死寂,人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之前麦特欧的尸体倒下的方向。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绪都极其复杂,很难说明此刻人们都在心底想着什么。
在想什么呢,各位?在想麦特欧策划了桑西的死亡,又在镜头前装模作样吗?这是竞选人的基本操作和职业操守,这个想来是没有什么需要进一步思考的吧。
所以,执微幽幽地判断着,她想,人们望向麦特欧尸体倒下的地方,大抵是在想,桑西的死讯出了差错,之前死了,现在活了,所以人们或许在想,麦特欧有没有可能活过来呢?
无论是麦特欧的死亡,还是桑西的复生,一切都是无法相信的事情,一切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有人喃喃自语着,完全无法相信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什么?这是复生吗?这是死而复生吗?”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麦特欧怎么办……维诺瓦怎么办……这届的竞选怎么办……”
人们陷入迷茫,堕入迟疑,执微靠在椅背上,将人们的挣扎情绪尽数吞吃入腹。
执微故意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呢?”她充满同情地问。
“竞选人死了,污染者却复生了,那么只要接下来麦特欧没有复活,岂不是竞选人就要输给污染者了?”
她的语气像是充满嚼劲的糖果,每一个字都直往人的脑壳里钻。
艾洛尔拧着眉头:“这是什么话?很明显桑西的死背后一定有阴谋,怎么可能真的是死而复生……”
荣枯呆呆地打断了他,重复着:“是真的,是真的死而复生,数据判断是不会出错的……”
艾洛尔张张嘴,喉头发痛。
“既然现有科技都判定了桑西的死亡,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根本找不到答案。
执微不紧不慢地开口:“现有科技都判定了他的死亡,那岂不是说明,现在我们看见的,是个奇迹了?”
“如果是奇迹,那该是美好璀璨的,对吧?现在,污染者是美好璀璨的,竞选人是腌臜污浊的?这说得通吗?”
“就算是阴谋。”执微问,“现在维诺瓦能查出真相,立刻向选民解释吗?不能吧。”
“所以选民会怎么想呢?”
执微自问自答:“是神明赐予桑西复活的吗?一定是吧。不是因为神明的力量,死去之人怎么能复活呢?”
“但麦特欧会被赐予复活吗?如果不,那到底谁对于神明更加虔诚呢?谁得到了神明的奖赏,谁没有得到呢?”
她在挑拨,可这个挑拨实在是太好用了。哪怕意识到了一点点不对,也会快速地沉浸到这个陷阱里。
当人死了之后,活着的人如何解读他,就构成了他留下来的声望,也是他的遗产,他的遗泽。哪怕麦特欧死亡了,他留下的遗泽依旧被维诺瓦占据着。
维诺瓦一定要他干干净净,但麦特欧偏偏无法清白。
执微:“就算是九成的阴谋,**枯的判断就一点不可信吗?总有一成的可能,这不是阴谋,而是奇迹吧?”
奇迹,奇迹。
人们咀嚼着这个词语。
复生,复生。
银红在追求的,关于生命的隐蔽勾当,就这么被展露在人前。
几位维诺瓦的高层暗地里使着眼色,目光划过麦特欧留下的已经开始发暗的血迹,又匆匆掠过,不知道有多么遗憾现在那个疗养院的桑西不在这里。
一道声音低低响起。
“无数人都在追求不死和复生,那么多的尝试都没有如愿,为什么奇迹降临在了一个污染者的身上?”
这低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啊,为什么,是污染者拿到了这种荣幸。
艾洛尔突然抬头:“控制舆论,不要让消息传出去。”
荣枯摇摇头:“这在我能力范围之外了,调查官。桑西的死亡是主官亲口宣布的,有心人都会向疗养院发出试探。之前是死的,现在是活的,能瞒住谁呢?恐怕现在,复生的信息已经在人群中流通了,距离彻底爆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人群中自然有麦特欧的狂信徒。在聆听了这样的消息后,在“阴谋”和“奇迹”的缝隙中,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麦特欧也会复生的!他是神明竞选人,他是选神的第二名,他是可以进入总选的维诺瓦的希望!污染者都可以复生,麦特欧竞选人当然也可以!”
执微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露出微笑。
艾洛尔打断了那人的痴梦:“闭嘴!”
他沉默地看着执微。他在打量她,他在怀疑她,执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露出一个堪称绵软的微笑来。
执微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攻击性,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态度堪称宽容随和。
“艾洛尔调查官,你应该去调查谁做了这件事,又是怎么做成的这件事,也应该调查一下桑西的复活,调查一下污染者,调查疗养院。你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调查,但你怎么在调查我呢?”
执微身上还沾着血,她并不畏惧,也不在乎。
“你当然可以怀疑我,你甚至可以直接认定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执微眉眼弯弯:“难道我没有提前锁定胜局吗?难道我不是稳固的第一名吗?难道你们维诺瓦也和麦特欧一样,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能从我的手里拿到选神位吗?”
她说的话,叫人听了心头信服。
“我会赢下这届选神,这是已知的事情。比起那些人类未知的事情,我的胜利,几乎是肯定的真理了吧?”
执微举例子:“人类未知的事情也很多,比如,世界为什么存在,人类又因何诞生,污染到底是什么,许多的未知,到现在也并没有一个答案。”
“你既然是调查官,想必以前在维诺瓦内部,也承担过许多类似寻找真相的工作。”
执微看向他,意有所指:“你找到过不少真相,是吗?”
艾洛尔警惕地抬眸。
执微毫不退缩:“您一定知道些许内情,或许您不敢细想,或许您不屑思考,但每到夜晚惊醒,面对无垠星空的时候,您一定会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这世界有哪里不对劲。”
执微:“或许这就是奇迹给你的暗示呢,调查官。”
“毕竟,污染在被畏惧憎恶的同时,也被研究着。只是人类经过三千多年的时光,还是没有搞懂它到底是什么。”
艾洛尔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声音发涩地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掩饰着自己。
执微冷棕色的瞳孔直直地望向他。
“你不必明白我在说什么,艾洛尔调查官。”她扬起眉梢,“只是时间宝贵,留给银红的机会,不多了。”
执微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她倾听着天空中流动的每一丝波纹,在无声的寂静里,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污染为她传递着讯息,她知道在宇宙的另一端,
——疗养院暴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