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的时间,在一个文明才踏入星际时代的黄金发展时段,将另一个已消亡文明的最后一位遗老尊崇为神明,将它留下的力量分割给人类,为之竞赛、斗争,整个人类的基础逻辑调性都随之改变。
如果直接击穿这三千多年的谬论,人类会想什么呢?会觉得族群、文明、历史都成了一场空谈。
不要直接击破玻璃花窗。执微想,在玻璃花窗没有粉碎的时候,就赞美它漂亮,也依赖它保暖。将真相缓缓埋进时间里,随着时间的前移,慢慢透露给人们。
安德烈默契地理解了执微未说出口的话。
“您要清除所有污染吗,冕下?”他用非常正式的口吻这样问。
执微:“大家期待我成为唯一神,最关键的是,希望我解决疗养院暴动。”因为有将人类撵在存亡生死线上的疗养院暴动,所以执微才能借题发挥,顺利地将总选提前。
她深深地望进安德烈的眼睛,温和地笑了一下。她不必再解释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执微只说:“而我成为唯一神,带给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疗养院暴动不存在了。”
“世间过去存在唯一神的时候,宇宙如何运转,那么现在时过三千多年,只会过得更好。”
安德烈的指尖还盘旋着金色的丝线,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隐约明白了执微要做什么,可仍旧不敢置信。
“主官……”他又用起了这个他最熟悉的称呼。
执微看见了他眼底的担忧,实际上,她心中也是没有完全的把握的。走到这步,自己从未经历过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将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执微怎么会不担心呢。
但她只是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有她能做。
她被簇拥着走到神殿,命运与责任心,都叫她无法回头。
于是 即便已经想到了这些,执微也只是挺直脊背,沉下肩膀,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她笑着问:“但我来这里,要是什么都不改变,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安德烈反而有些疑惑。
“你不来这里,又要去哪里呢?你要一直在荒星吗?你是注定要来这里的呀。”
他以为执微说的“这里”,说的是“神殿”,说的是这个所有竞选人都梦想着抵达的地方。
执微没有解释,只是温和地对他扬起唇角。
她未说出口的,是她最大的秘密。她将对这个世界保密,对这个世界中她最亲近的人也依旧保守如初。
她将始终保有自己,信任自己。
“走吧。”执微示意,开口,“外面的各位,等待得太久了。”
这个世界,等待得也够久的了。
执微走出神殿,入目的就是外面围着的密密麻麻的人群。
“执微竞选人!执微竞选人!”
人们这样叫着她的名字,欢呼着,庆祝着她成为神明。而后立刻就又安静了一瞬,开始高呼冕下。
冕下,是的。执微竞选人这个名头叫得久了,也成了习惯,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人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成为唯一神的资格,但她从神殿中走出来,她显然已经成为神明。
人群期待地望着她的身影,等待着她带来的讯息。
执微要说什么呢?
风从人群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人类的期待气息,拂过她的衣角。她才在神殿里对着陨落的恐龙文明流过泪,或许此刻她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于是会在微风拂过的时候泛起刺痛。
维诺瓦的高层在台下紧张地看向她,银红的人望向她的面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人们都等着看,看她究竟从唯一神那里得到了什么。
在人们怀疑期待的目光中,执微又向前走了几步。她站在殿宇拱门的下方,站在人群视线的正中央。
悬停的摄像机围着她转,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处变化都转播给星网上看着她直播的选民。
执微还没有动,但逢迎者已经到位了。
一位神明站在台下,轻巧地往前凑近几步,执微抬眸扫了他一眼,他却弯着眼眸,叫她冕下。
“冕下,疗养院暴动还没解决。如果您真的得到了唯一神的力量,那么请您赐予人类安全和稳定,解决疗养院的暴动,将那些污染者逮回疗养院吧。”
疗养院的暴动本来就是执微的安排,但只有执微自己人知道。在其余人眼里,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对于污染的恐惧,对于未知的担忧,对于自己的性命踩在危险的临界点上……种种般般的负面情绪裹挟着人的脑子,使得执微可以轻易操纵舆论。
当人们陷入恐慌的时候,只要你表现出可靠,别管你是不是真的自信,也别管你是不是真的可靠,人们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彼此互相倚靠着向你这边缩过来。
台下的神明噤若寒蝉。人类也等待着她的答案。她从出道以来的态度都很明显,对选民如同慈母,温和亲切,但对神明却偏向冷淡。
在她的主场集会或者是演讲里,她从没渴望邀请一位神明的降临为她的竞选生涯增光添彩。
她就这样一路走到现在,她的原生组织锈齿轮已经破灭消亡,铸造为她的星际母港,她后加入的组织子午被她侵蚀占据拉拢,已经基本成了她的一言堂。
她的对手组织锈齿轮,失去了主捧竞选人,剩余的力量也被她蚕食,不得不低下头颅。
最顶尖的贵族和财团被她的副官握在手里,她可以不给任何势力好脸色看,她随时可以对着任何势力发难。
没有谁可以阻止她。
当人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耳朵听见的是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属于选民的欢呼声。
选民爱戴她,选民庆幸是她,选民看着她一路走到现在。
而执微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执微则非常利落:“不必了。”
“不必了?”这位搭话的神明有些愣住了。他轻轻地重复着执微的话,但显然是并没有理解,“不必了是指……”他试探着看向执微的神色。
执微也并不兜圈子。
她对着镜头,神情温柔,眼神宽和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悯。在选民眼里,她的神情,分明是对人类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感到痛心,也将给予人类未来要经历的更好的一切。
而这样和蔼的神明,面对着直播镜头,对着所有观看直播的选民,对星际宇宙中每一位她的信徒,轻轻钉扣。
“我成为了新的唯一神,意味着我们会得到比三千多年前更安稳的日子。三千多年前,那位唯一神还没有陨落的时候,世界上有污染这个东西吗?没有。”
“所以现在,也没有污染了。”
执微:“人们当然不必再自相猜忌,互相防备,污染都没有了,污染者还有吗?都没有污染者了,疗养院又是什么东西呢?”
“那么疗养院暴动,还有必要费尽心力去应付吗?或者说,疗养院还存在暴动的理由吗?”
以艾洛尔为首的维诺瓦高层,眼睛几乎脱框而出。
人们当然没有尖叫出声,但倒吸的冷气也发出了那种尖锐呼啸的动静。
“什么……这是在说什么!这是什么?”人们喃喃出声,不可置信。
在维诺瓦高层的崩溃声音里,郁见反而率先接受了这一切。她轻轻地笑起来,和旁边的副官对视一眼:“这是什么?”她自问自答,“这才是重塑旧日辉煌啊,不是吗?”
谁说要杀光污染者和污染种,才能重塑唯一神存续期间的旧日辉煌?
瞧,现在,唯一神再诞,人类自然拥有了比旧日辉煌更加光明的,新纪元时代。
执微并没有理会台下人的反应。她知道,此时说再多的话语都不如证明给大家看。于是,执微抬起手,黑浊、黏稠、彼此缠绕的污染从她的指尖飘散而出。
恐惧沿着人群蔓延,所有选民通过直播镜头都能看见这一幕。
那是污染,人们认出那是污染!在恐慌和惊诧中,本应尖叫四散的人群陷入了死寂,人们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
身体无法动弹,只剩下一双眼睛盯着她,死死地望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当执微抬起指尖,充沛的力量奔走在她的身体里,被基因药剂改造过的身体可以驱动污染,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她的意识中,宇宙尽在她眼前。
世界在她眼中简单极了,她可以像是拾起地面上的苹果一般修改宇宙规则。但给她的束缚也是很大的,她必须思虑周全,否则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黑色的黏稠穿过她的手掌,又从她的指尖流出。灿金色的水雾丝线流淌在空气中,那样晶莹美丽,像是液态的丝绸。
执微目光如同最璀璨的星子,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动作,听见她的话语。
“不要着急,各位。我将带领人类完成升格,往后,人们无需再担忧自己受到污染影响或者成为污染者了,从此刻开始,世界将再也没有这些概念。”
第219章 神临日 人类,成为神明
执微就这样在人类面前, 展示着属于神明的力量。
污染就这样流经她的身体,可污染对她毫无影响,她没有展示出一丝畏怯。
面对侵蚀人类三千多年的污染, 她只需抬手, 其中的污浊像是全部被净化一样, 污染被消散为一种新的形态,剩下的只是缠绵盘旋在她指尖的金色丝线。
所有人,无论是站在神殿前肉眼望着执微的各位,还是透过直播镜头在星网上看向执微的人们,惊恐的神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人类的面庞上褪去。
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一切都不是错觉,亲眼看着执微做出的这些事情,人们脸上终于混合出一种希冀、无措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神殿门口亲眼看着这一切的人,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他们只顾着望向执微, 呆滞到嘴巴都张不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而是星网上的消息刷得很快, 执微安排在锈齿轮母港为她监控引导舆论的工作人员,光是看着星网上层出不穷的消息,眼睛都快出现残影了。
【唯一神!!这才是唯一神!】
【联系星舰!我们现在就要联系星舰,现在就去神殿!我现在就要去神殿, 只要远远见到唯一神就太值得了!】
【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也没法说什么了,唯一神真的可以带我们回到没有污染的日子吗?】
……
执微现在没看到这些言论,不然她一定会说——
不是回到没有污染的日子, 而是去往一个崭新的时代。
艾洛尔和周围的高层的面色已经铁青惨白下来。没人敢质疑执微的话,但此刻,也没人敢相信执微的话。
“但还有桑西的复活, 还有这件事需要去查证。疗养院也需要军队干预,对吧?”
“污染者一直很安分,现在却受不了这种用余生为唯一神忏悔的代价了,对您未免有些不够尊崇,冕下。”
“他们真是低劣,已经堕落为污染者了,就应该在虚无中忏悔下去,用余下的生命向您赎罪。”
……
执微身边响起这样的声音。
每句话里都是试探,人们盯着她手上的金色,努力配合着她的话题。可说着说着,就将矛头又对准了疗养院。准确来说,是对准了疗养院中的污染者。
说得很好,就是没有一句是执微愿意听的。
执微抬起手,示意道:“停。”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她目光平静,态度笃定:“以前,唯一神陨落了,你们要求污染者将余生耗费在疗养院的空白中,没有谁提出异议,三千多年也就这么过去了,可以。”
“但现在,你们已经有了新的唯一神。”
执微:“在我这里,不会要求污染者用余生在虚无里祈祷反思。”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大家应该了解我的行事风格。我不喜欢放任生命走向虚无,也很厌烦资源的浪费。”
“我要求所有被归零的污染者,前往宇宙荒星扎根。如果他们连挨过漫长到生命尽头才会得到解脱的虚无都不怕,那么他们的虔诚一定可以为我做到这个。一定能够,为我效力,对吧?”
执微现在才说这件事,但她已经笃信,一定会的。
一定会的。
因为这帮人之所以现在被关在疗养院里,忍受虚无,之所以是污染者,就是因为这些人信神,信到了极点。
就像贪狼鹑火兄妹两个的父母一样,孩子过去许多年回忆起父母,脑海中只有时时刻刻都在祷告的信徒的背影形象。
既然为了神什么都愿意做,为了神明可以长久地自我磋磨,那就为了她这个唯一神支援边疆吧?
如果一定要吃苦,为什么要吃信仰的苦呢?去为了她吃建设星际的苦吧。
人们听着执微的话,眼底露出迷茫。
“什么是归零?我猜,你们想问这个。”
执微调出了她的污染值数据,将那个大大的零展现给每一位看向她的选民。
她的污染值为零,曾经向选民证明了她的虔诚。即便她知道这个数字只意味着她忠于她自己,但在这个世界看来,这是她虔诚对待神明的铁证。
现在,她是唯一神,那么规则、说法、解读都应该由她而定。
那么她一个人是零,算什么呢?为了恒定平衡,为了减少动荡,她无法立刻将真相告知大家,必须通过时间去将真相逐步渗透给各位。那么这些污染者的冤屈还要受到什么时候呢?为了补偿,为了让他们快速回到正常生活里,还有什么是能比被唯一神亲自“净化”,在众目睽睽之下污染值降到和唯一神一样的“零”,更震撼的做法呢?
执微:“各位,从现在起,污染就是被写进历史里的旧事了,是在唯一神空白期的存在。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有污染,只是往后不会出现污染者。现存的污染者又该怎么解决呢?”
她不是在询问谁,她已经想好了答案。
执微:“唯一神的治理下,不允许有任何一个污染者存在。”
“疗养院的暴动很容易解决,但如果疗养院的舱体逸散在宇宙中,才是麻烦。神明既然有高于选民的力量,就应该站在一线,站在所有选民的前面。”
执微看向安德烈,命令道:“请我的祭司即刻调度舰队,将疗养院的排布舱体引向神殿。”
“就在神殿,就在这里,就在所有人类面前。”
“我会一个舱体、一个舱体地为所谓的污染者净化。我今天就站在这里,什么时候把这三千多年积攒的全部污染者都处理完,什么时候总选结束,什么时候直播关闭。”
三千多年?三千多年里积攒的全部污染者?
要知道,疗养院是如同蜂巢一般的紧密结构,最早的污染者在最里面,而后时间越近,新的污染者居住的舱体围绕着最开始的舱体外围一点点组合上去。
执微要从外壳开始,一层一层地净化污染者。直到疗养院的这颗球体一层层地剥开,直到最后的一个舱体都处理完毕。
有必要吗?距离最里面的污染者被关进去,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了。ta早已是一具尸骸,甚至已经破碎灰化,成为一捧碎屑了。
人们望着执微坚定的眼神,听着自己心口传来的快速心跳声。她如此坚定自然地给予解脱,人们望着她笔直的身姿,愈发目眩神迷。
执微观察了一下台下神明的表情,也并不客气:“既然是神明,一定要做些人类做不到的事情,才能证明我的身份,才能服众,对吧?”
“我只代表我自己。”她对台下的神明说,“谁不愿意站在这里,谁都可以随时离开。”
……谁敢随时离开啊?!!
如果执微只是一位普通神明,在神职基本被瓜分得差不多的现在,新诞育的神明不会拥有多大的话语权,已诞生存续这么久的神明,根本不会在意她。
可执微是吗?她不是!她是唯一神。她从神殿里走出来的这一刻,所有神明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她都可以做。
大家已经有这个认知了,也看过不少执微的演讲,对于执微要做些什么的意识准备起码是有的。
但,她要做的也太多了吧!!
这是多少的工作量啊?三千多年啊!现在?立刻?这就要做完?做完才休息吗?真的吗?
神明彼此看看,谁都没移开脚步,只是眼神明显有些发空,好像灵魂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执微则发布号召。
“如果你的家人、朋友曾经是污染者,而你在这么多年的谴责和憎恨中,依旧能够回忆起和ta相处的美好时光。当ta得到净化归零之后,你愿意帮助ta回到正常的生活,愿意和ta见面,接ta回家,那么可以随时联系我的祭司。”
安德烈调出虚拟屏,将他的联系方式悬在半空,对准镜头。
执微:“他将为你调派舰艇,送你直达神殿。”
在等待疗养院抵达的时候,银红的话事人都已经赶来神殿。
维诺瓦和子午,站在自己的组织队伍里,呈现出一种分列的姿态。执微望向他们。她说话的时候温柔轻缓,丝毫不影响她说出的每个字的掷地有声。
“污染和污染者都将迎来终结……”
神明和人类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她还要做什么?她净化了污染,释放了污染者,也解放了污染种,现在,污染、污染者和污染种都不存在了,她还要做什么?
执微补充道。
“唯一神陨落后,人类被污染困扰了三千多年,也为了争夺神明留下的力量选了三千多年的神明。”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神职可以选了,这一切,也正是到了可以结束的时候。”
“从上一位唯一神陨落,竞选神明开始,到这一位唯一神诞生,竞选神明结束。这一切很合理,不是吗?”
她不是沉默的神明。
她该怎么治理这里,如同陨落的唯一神一样成为这里的无为之主吗?绝不。
她会将竞选神明的游戏终结在此处,降低神明在人类生活中的占比,逐步瓦解由死亡神明构建的宇宙规则。
听见执微的话,反应最大的,是银红的话事人。
“您说什么……”话事人明明已经听清楚了,却不敢相信,只是讷讷重复着问。
竞选神明结束,因为竞选神明而诞生的这些组织,岂不是也迎来了自己的末日吗?
执微反而很坦然:“我要竞选唯一神,唯一神的意思就是唯一一个,最后一个。之后的人无法再选神。这是在年初的时候,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还在赌我的心软呢?”
“权力如果可以集中,为什么要分散到我了解不信任的人手里呢?”
安德烈本来站在她的身后,当执微说出这句话,将自己搁置在人们对立面的时候,他横着迈出来一步,暴露在人前。
作为执微的祭司,安德烈永远站在执微的这边。
即便她要从银红手中夺权,安德烈依旧支持她,说:“谁要退出都不要紧,在这一切都将重新分配的关键节点里,伊图尔可以收拾所有的烂摊子。”
当她真正成为唯一神的瞬间,以竞选神明为使命的组织,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它们当然可以转型,可以迎接崭新的未来,执微也会帮助许许多多的小组织存续下去。但绵延了三千多年的银红的对立,此时被冠以维诺瓦和子午名号的两个最庞大的组织,话事人与高层都站在执微面前,等待着她宣读最后的归宿。
子午的话事人还抱有幻想。“冕下,子午诞育了您……”
执微并不否认这点。
“是这样的。不必担心我会将这个荣誉摘掉还给锈齿轮。”
“锈齿轮作为组织已经消亡破灭了,这个名字如今作为我的星际母港而存在。历史书写、数据记忆,方方面面都会写着,在我当选唯一神的时候,我出身子午。”
子午的话事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维诺瓦的话事人紧张地望过来。他心底涌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事实证明,这个预感是正确的。
“但子午呢?”执微笑着问。
执微悠悠开口,像是说起一件很小的事情一般安排道:“从陨落神死亡之后,银红就存在了。三千多年过去,银红一直存续,这些年里也改了许多次名字,在选民眼中塑造着对立,又暗地里合作着。”
“但今时并非往日,已经没有竞选神明了,又何必需要大张旗鼓地做这些呢?往后不必纠结维诺瓦和子午这两个名字了,将银红合并,就只是银红。”
维诺瓦的话事人立刻争辩:“冕下,我们确实有些合作,但我们的对立并非只是塑造形象!这些年来,各种打压对立真的存在,我们怎么能和它合并!”
执微掀起眼皮望去。
“怎么会是合并呢?并非是合并。我只要一个名为银红的机构,至于它到底是银色还是红色……我不在乎。”
说完,她垂下眼帘。
去吧,去为她想办法,去为她做事。
争论、构陷、表现,为她安置平民、收拢人脉、平衡财团。
只有做得好的那个,才可以活下来。谁活下来,谁就是唯一神的出身诞育之地。
“……您不能这样,冕下,三千多年来银红为竞选神明的事业付出了一切,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执微:“实际上,我可以。”
她甚至俯下一点身子,垂着眼眸,用更加仔细地观察姿态望着维诺瓦的话事人。
“我并非垂拱而坐的神明,我现在提出的这些,你觉得哪些你无法接受?还是你都无法接受?”
维诺瓦的话事人沉默下去,他看向身边,却对上了郁见饶有兴味的眼神。他心中沉下去,看向子午的方向。
子午自认为执微的“自己人”,自然觉得执微会为子午在银红合并中侵蚀吞吃维诺瓦,为子午争取更多的利益。
那么对于子午而言,不过是更换一个名字而已。之前改过那么多次名字,又何必在意“银红”这个名字呢?
子午心中有思量,维诺瓦自己也是。破防的只有实打实被掠取了权柄的人,比如维诺瓦中的斯瑅威脉系。
维诺瓦的话事人嘴唇都发白了。
“冕下,您之前总是一副略带疏离的样子,对神明的一切都不热衷。您不在乎神明是否降临在您的集会上,也不在乎神明拥有怎样的力量。原本以为这就是您担任神明的态度,原来……”
“那都是假的,这才是真正的您。”
他几乎目眦欲裂,站在原地,脊背和膝盖都是弯着的,眼睛中仿佛能沁出血来。
天啊,他有点可怜,他说得好像执微是什么很渣的坏女孩,故意用放权态度哄骗贵族话事人老头,然后等自己登上了神位就把老头一脚踹开似的。
执微心想哪来的这么多戏!到底是对她抱有了什么莫名其妙就存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之前她一副对神明避之不及的样子,原来还能理解为不恋权吗?那是因为那时候她想随时跑路!现在她不想跑路了,她要好好真正地为星际做点什么事儿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怎么就你一副破防脱粉的样子?
在维诺瓦的眼里,她是前后不一,可在选民眼中,执微从始至终毫无改变。
猜猜看,执微是在乎老头,还是在乎选民呢?
执微抬眸扫了郁见一眼。郁见上前两步,抬手握住了话事人的上臂。
她在镜头前摆出了一副小辈对待长辈的亲昵姿态,但她扣住话事人胳膊的手只是握紧。
“注意用词,做竞选人和做唯一神当然是不一样的。”
执微望向被郁见桎梏住的话事人:“其实权力本身并不重要。”
“而权力所带来的改变,很重要。”
执微:“我要做的不只是净化,先生,既然我们说到了这里,我也直说了。当一会儿疗养院靠近神殿,当我为污染者净化的时候,神明的力量将外溢到空气中,成为星际宇宙组成的一部分。”
“你大概无法理解,但你可以这样认为,我将神明的力量赐予所有人类。”
“我是比三千多年前的唯一神,更加慷慨的神明。我为所有人争取到使用神明力量的机会。”
这句话,更叫人胆战心惊。
执微是唯一神,也是最后的神。她此刻相信自己不会腐烂,但即便未来她真的会有腐烂的时候,无论是她的尸体在泥土中如同恐龙一般腐烂只剩下骸骨,还是她的思想腐烂如同泥沼,她塑造的世界也将推翻她。
将仅有神明掌握的力量给予人类,请人们也拥有力量,那是比拥有信仰更可靠的事情。
你无需再渴求神明垂怜你的愿望,当你许下心愿,不必再祈求神明的垂怜回应。漫漫时间长河里回应你的,会是你自己。
宇宙就在你的指尖,任凭你掌握旋转。
当你拥有力量,你也可以成为神明。
执微面色如常,甚至很耐心地解释:“不必担忧,神明的专职工作还是可以做下去的,人类得到的只是操控一种新的物质力量的能力。”
“可以称呼它为——”
执微张张嘴,面对着这么多人的眼睛,久违的羞耻心开始上线了。
嘶,算了,叫灵气感觉画风一下子改修仙了。那么还有什么称呼可以使用呢?
执微:“称呼它叫精神力吧。”
称呼它为精神力吧。执微周身萦绕着金色的光晕,那令人眩目的力量出现在这里,即将更改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即将被每个人所用。
执微就站在这里,一点没有要离开或者是让步的迹象。
台阶下方,无论是正神还是异神,谁敢跳出来反驳她的决定?各自心里都有着不同的想法,没有谁肯跳出来做出头的那个。
疗养院蜂巢一般的舱体集合,如同太空监狱一般存续到现在已经三千多年,人们一直围着它的外围堆砌,而没有谁试图去拆解它,减少它。
此刻,漂移的舱体在天边逐步显现,疗养院愈发驶向神殿。
过往的历史中,这是在最恐怖的噩梦里都看不见的场景,最邪恶污浊的疗养院,和最纯洁无垢的神殿居然被放在一起。
执微是所有人里最漠然的那个。
她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舱体,明白这些人非但不是人们口中的悖逆不忠,反而因为太忠心了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这些污染者容易被污染影响,在人类并不掌握污染的用法的时候,就受到了污染的影响。换个概念解释,就是因为对唯一神的笃信,导致精神上无限地靠近它,从而得到了它的力量的亲近。
冥想,苦修,于是得到了高阶的力量,却无法驾驭,从而被冤屈审判。
一切,理应在此刻结束。
浅金色的光晕充斥着神殿四周,以执微为圆心,温和地将这被忽视、憎恶了三千多年的疗养院也包裹着。
执微一个一个地处理着这些舱体,打开舱门,释放其中还活着的人。将囚犯已经死亡的舱体封存,连接在神殿后方,使“污浊”的疗养院彻底成为“高洁”的神殿的一部分。
这一天,被称为神临日。
唯一神解脱了人类,也赐予人类,成为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