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暑气正盛。
空气中热浪滚滚,远处水泥地映出扭曲的波纹,像蒸腾的幻影。
一楼大厅,忙碌的病患和家属汗津津地喘气,男人的皮肤晒成古铜色,胳膊上有两道明显的晒痕分界线。
脱掉上衣挂在脖子上的大叔擦着汗,蹲在地上等待的人手里攥着矿泉水,汗珠顺着指缝滴落。
可她却没流汗,脚步轻快,感受不到那刺骨的热意,嗯…...不冷不热的,挺好。
这点细微的变化,她能察觉就怪了。
人好像就一定得有某个重大事件的契机,才能觉醒,才能…浴火重生?
…...
夕阳晃眼,她伸手遮住刺目的光。
快走到花园岔路口时,左边悠悠滚来一颗篮球,带着尘土在草地上打转。
她瞥了一眼,在心里问:“嘿,我刚还想着呢,可能是舌头,这不,是他吧?”
……
白龙没回。
她皱眉嘀咕:“呃?老白咋还不理我,真不回话啦?”
她没细想,顺着目光看去。
一个男生蹲在草丛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
他鼻梁高挺,薄唇微勾,露出浅笑,细碎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光晕,晃人眼睛。
小路上空无一人,静谧如画。
她率先开口,声音轻快,带着一丝好奇:“呃,你好,这篮球你看到是谁掉的吗?”
男生没回头,自顾拿火腿肠望着草丛,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嘴角笑意更深,低声道:“我的,你不管就好啦。过来~咪咪~不怕喔~”
她点点头,全没多想:“哦,好。”
陆沐炎,倘若你知,这男生,是你未来人生最重要的拐点...
时光倒流回到今日...你会作何抉择,你还能主动搭讪吗?
…...
这时间里,陆沐炎转身,走向李奶奶的方向,脚步轻盈如风。
远处,李奶奶背对她,轮椅静止不动,仍保持着楼上窗户看到的模样,仰头盯着花坛里的树,神情模糊。
她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更显单薄,银发如霜,风吹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奶奶,你都出来一天啦,我们该回去了~”
陆沐炎远远喊着,声音清脆如铃,一边说一边慢悠悠走近,夕阳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奶奶稍抬头,声音沙哑如枯叶落地,带着一丝疲惫,吃力地回应:“哦,小丫。”
她蹲下,动作轻柔如抚琴,整理李奶奶的衣服,语气软糯,眼底满是关切,低声道:“奶奶,怎么一直盯着这树呢?一天了,您吃饭了吗?怎么了呀?”
李奶奶皮肤因久未晒太阳,白得透亮,老年斑边缘淡化。
她半眯着眼,眉间微拧,目光温柔地盯着树:“一床那老头,说只要这树开花了,就能回家了。”
李奶奶的声音低缓,像在回忆,又像在呢喃。
“呃?”
陆沐炎抬头望去,那是广玉兰,七月上旬仍未开花,叶子稀疏如老人白发,孤傲而倔强。
她笑了笑,低头看向李奶奶,语气轻快如春风,眼角弯成月牙:“哈哈,奶奶真可爱,您这身体啊,开不开花都恢复得很好啦,马上就能出院啦。”
李奶奶浅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暖意:“呵呵,小丫会说话。”
她哄孩子似的蹲下,眯眼歪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几分撒娇:“那我们先上楼?今天的治疗得做呀。这广玉兰本该六月开的,现在还没开,肯定快了。”
“我平时上下班都给您留意着,您要是乐意,每天白天做完治疗,我都推您来看看。”
李奶奶似有些累了,又看了一眼广玉兰,深深闭眼,浅浅道:“嗯。”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沐炎推着轮椅往回走,夕阳红如火,映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如画。
花园里绿植葱茏,花卉争艳,树上蝉鸣悠扬,风过叶动,沙沙作响,花草摇曳生姿。
“喵~”
一只橘猫从远处跳来,舔着嘴,微眯着眼,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橙黄毛发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慵懒而满足。
它慢悠悠走近,凑到轮椅边嗅了嗅,又到陆沐炎脚边闻了闻。
“喵呜~”
这橘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蹭过她的腿,又跳到李奶奶腿上,轻车熟路地盘着尾巴躺下。
“哎呀!”
她惊叹,探头弯腰看这小家伙,眼底满是惊喜:“奶奶,看来这猫喜欢你呢!”
李奶奶不惊讶,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琐事,悠悠道:“一床那老头,说今天不过来了,托我给这猫带了饭。”
“唉?”
她微怔,疑惑道:“阳爷爷?他有猫?我怎么不知道?”
随即陆沐炎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欲言又止,迟疑道:“奶奶……嗯,您什么时候见到的阳爷爷?”
李奶奶似未察觉异常,随意道:“早晨,一床那老头给完猫粮,我就下来了。”
她不知说什么,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先不告诉李奶奶吧,刚认识的病友,关系处得挺好…..她没深想,低头推着轮椅,神色微敛。
李奶奶忽轻喊:“下去,狗剩。”
“啊?”
她愣住,眨眼看着猫:“奶奶,这猫……叫狗剩啊?”
陆沐炎语气诧异,嘴角不自觉上扬。
“嗯。”
李奶奶浅浅的应了一声,算是回复。
狗剩似懂人话,跳下轮椅,悠悠钻进草丛,没了身影。
她好笑地转正身子,继续推轮椅,嘴角笑意渐深。
蓦地,白龙声音低沉如钟,带着一丝警告,在心里冷不丁冒出一句:“他的话,不可全信。”
她微愣,推轮椅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白龙似酝酿许久,语气低缓,像在剖白心迹,迟疑道:“我有意识时,就有你了。我没觉得你欠我什么。”
她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陆沐炎在心里慢慢回应:“嗯,我知道。41床那男人肯定有隐瞒。但其实……我挺感激你的。是你的出现让我觉得,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我的过往,终于可以找个释怀的出口了…”
“…...如果我真欠你什么,你要利息我也受啦。”
她声音轻柔,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白龙没回,沉默如深潭。
她迟疑一阵,率先打破尴尬,语气试探,带着几分笑意:“那……以后,我叫你老白呗,挺亲切。”
“好。”
白龙回答,这一声,音色轻快,似有些开心,尾音上扬如清风拂铃。
轮椅吱吱前行,花园里的蝉鸣与风声交织,暖意融融,心底的迷雾稍散,似拨云见日后的清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