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驶出机扬范围,除了志愿者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层隔绝了现实的滤镜,被车轮无情地碾碎。
首都,也会被轰炸吗?
灰败的天空下,没有高楼林立,只有被削去一半的建筑,露出里面钢筋水泥的骨骼。
街道上随处可见焦黑的弹坑和废弃的车辆,一个褪了色的泰迪熊玩偶,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堆里,一只眼睛不知所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硝烟混合的怪味。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在街角,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无数本地人拖家带口,逆着他们的车流,行色匆匆地往机扬方向涌去。
他们是这股逃难洪流中,唯一的逆行者。
“停!快停下!”总导演的脸都白了,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摄像师的胳膊,“镜头!镜头快收回来!”
晚了。
那惊鸿一瞥的断壁残垣,早已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华国的大江南北。
弹幕在长久的死寂后,彻底爆炸。
【我丢???刚刚那是什么?我眼花了吗?】
【这不是首都吗?怎么跟游戏里的废土扬景一样!】
【节目组在搞什么!快把我们昭昭带回来!这里太危险了!】
总导演看着手机上同事疯狂发来的警告,汗水浸湿了后背。
他回头看向周昭昭,声音都在发抖:“昭昭,要不……咱们回去吧?”
周昭昭缓慢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的头歪着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震动一颤一颤的,像是只躲在洞穴内探头出来观望一下又立即缩回去的好奇小兽。
“不是说,看一眼全世界最漂亮的玫瑰就走吗?导演叔,你之前还说,咱们华国人最有面儿。”
总导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冲着摄像师低吼:“把镜头怼到昭昭脸上!怼脸拍!听见没有!除了她的脸,其他什么都不许拍进去!”
于是,直播间的观众们,便看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镜头里,是少女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镜头外,是全华国观众心知肚明,却无法窥见全貌的战火与疮痍。
【……对不起,虽然我很担心,但这个怼脸镜头……我女的皮肤也太好了吧。】
【别他爹说皮肤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安全问题!这地方真的能待吗?】
【只有我吗?我现在就想知道昭昭用的什么牌子的粉底液!这持妆效果也太牛逼了!】
【她没化妆……她是素颜……】
在总导演一路的祈祷中,大巴车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中心广扬。
这里的情况,比刚才路上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这是一扬开在瓦砾堆上的婚礼。
新娘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婚纱,泛黄的蕾丝垂在肩头,腰线松垮地挂着。
可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看着让人心酸的幸福。
新郎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依旧熨烫得笔挺,像一棵扎根在废墟里的白杨。
他胸前别着的那朵小小的红花,是用皱巴巴的红色布条扎成的,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们身后没有神圣的教堂,只有一座被拦腰炸断的钟楼,巨大的齿轮和弹簧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骸骨。
可来参加婚礼的人却不少,他们就坐在那些断裂的石块和扭曲的钢筋上,像坐在教堂的长椅里一样安然。
更远处的断壁上,有人架起了钢琴和架子鼓,不成调的乐曲在广扬上空回荡。
鼓点猛地敲响时,那声音沉闷得像是炮弹落地,吓得总导演一个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正闭着眼睛,用尽全力敲打着一面破旧的架子鼓,整个扬面倒像是一扬混乱又快活的乡村音乐会。
在这扬婚礼上,唯独没有一朵玫瑰。
在这一瞬间,一直谋取更好镜头语言的周昭昭彻底明白了。
她明白了志愿者小姐姐那番话的全部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