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昭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整个广扬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周昭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于是,那股不屈的生命力,就这么透过麦克风,穿透了语言的隔阂,狠狠地撞入了全球上亿观众的耳膜里。
“她说,昭昭,你可以哭,可以疼,可以恨……”
“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要认命啊!”
现扬一片寂静,只余下空荡的回响。
“大家知道,山里的天,是什么颜色的吗?”
周昭昭没有等他们回答,她像是在问自己般的继续说了下去。
“是灰色的。”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景象。
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不规则的、灰蒙蒙的布。
小小的昭昭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只能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着飞鸟从头顶掠过。
“四面都是高得望不到顶的山,把天空挤成一小块,像块破布。我小时候就躺在地上看,看着鸟从那块破布上飞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也就这么大了?就困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看着这块灰色的天,直到烂掉,变成土。”
“也有别的人告诉我,人生来就是受苦的,挣扎是徒劳的,反抗是可笑的。他们说,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
熊熊燃烧的柴房,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长大的昭昭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过去也以为,有些人的命运,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写好了。就像我外婆常念叨的那些戏文,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贩夫走卒,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待的格子,谁也跳不出去。”
圣樱的教室里,劈头盖脸的脏水,和那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深夜的山路上,翻滚着坠下悬崖的越野车,和那片燃烧的火光。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难道我们生而为人,活这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来这个世界上,学会怎么低头的吗?”
“难道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学会被如何驯服的吗?”
“不!我绝不认命!”
雪亮的闪电落下,举刀刺囚徒,战火纷飞,唯玫瑰屹立不倒。
“我固执、我笨拙、我不识趣、我不懂得见好就收,我走得比别人都要慢!”
“但那又怎么样,我现在这里了!”
“我,周昭昭,一个你们不久前还闻所未闻的名字。一个曾经连走出大山都是奢望的女孩。现在,我站在这里了!”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我的过去有多苦。苦难不值得被赞美,它只值得被战胜!”
“我站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也是在告诉我自己——”
“过去的一切,都无法被改变,也无法被剥夺。但未来,未来还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坚信,我能做到任何我想做到的事情!”
“我坚信,我能得到任何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坚信,我能摧毁任何挡在我面前的障碍!”
“我坚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低下我高贵的头颅!”
“我永远不会满足,我也永远不会落寞,而当我落寞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说我倒下得光荣!”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广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疯狂!
人们在哭,在笑,在用力地鼓掌,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倾注在这掌声里。
就在这时——
咻——砰!
一束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
周昭昭丢下话筒,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个为她而疯狂的世界。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比星辰更璀璨的光,笑了。
那笑容,灿烂,夺目,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砰!
一声与烟花爆裂声截然不同的、沉闷的枪响,突兀地,混杂在那片喧嚣里。
周昭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让她等得心焦的死亡如约而来。
一抹殷红,从她胸口那件如血般鲜艳的红裙上,缓缓地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一小点,然后迅速地晕染开来,像一朵妖异的红莲。
周昭昭畅快又大声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台下那片因为烟火而陷入狂欢的人群。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兴奋的、尖叫的脸,落在了人群的边缘。
在最盛大的舞台上,在最绚烂的烟火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以一种传奇的方式,被一个看不见她美貌的人,终结。
这本身,就是对“美貌”这个词,最大的讽刺。
也是对那些试图用“美”来定义她、束缚她的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周昭昭缓缓地放下了自己高举的双臂。
她不想跪下,更不想狼狈地倒下去。
她忍着那股让她几欲昏厥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周昭昭终于退到了舞台背景墙边,冰冷的墙体给了她一丝支撑。
她靠着墙,缓慢地、无比艰难地,滑坐了下来。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
“一路平安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周昭昭含着笑,她小声地再度哼唱起这首歌。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烟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可那轰鸣声,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人群的尖叫,媒体的惊呼,吉姆撕心裂肺的咆哮,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昭昭的视野,开始变得狭窄,黑暗从四周,一点一点地侵蚀过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见了。
她看见媒体席上,某个来自华国的年轻记者,在混乱中,用颤抖的手撕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一沓厚厚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复印件,从里面散落出来,像白色的骨灰。
风一吹,它们飞向了广扬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同样的内容。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沾满了血与泪的,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罪恶的名单。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1]
人们追求名利是徒然劳神费力的,万物在宇宙中都是短暂的,人的一生只不过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一样地须臾即逝,而我死后——[2]
管他洪水滔天!
tbc
[1]苏轼
[2]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