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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巷 时玖远 24076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Chapter 31 大四那年

南久到酒店的时候, 南振东正站在酒店门口抽烟。她走过去没见着廖虹和小凯,出声问道:“他们人呢?”

“小凯下来后又说肚子疼,他妈带他上楼上厕所了。”

南久往酒店大堂瞧了眼, 这家酒店位置临近老街, 客来客往的, 又是家装修不错的新酒店,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她收回视线,问南振东:“酒店是你订的还是宋叔订的?”

“我们来之前就订好了。”

“你把钱转给他了吗?”

南振东不以为意道:“我问他多少钱一晚,他叫我不用管。”

“他叫你不用管, 你就不客气了?”

南振东将烟掐灭:“我难道还为了这几个钱跟他撕吧?”

廖虹和小凯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南久瞥了他们一眼,不再跟南振东掰扯。

廖虹和小凯第一次逛老街, 瞧着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南久却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刚才那家酒店的价格。南城酒店的价格虽比不上一、二线大城市,但暑期正值旅游高峰, 价格还是有所上涨。他们住的那家酒店一晚上就好几百,住一周怎么也得两三千。南久抬起头瞥了老爹一眼, 这就是南振东口中的几个钱,帽儿巷红白喜事的份子红包也不过就两百的标准。

南久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转了三千给宋霆, 并告诉他是南振东让她转的。

小凯在老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回茶馆给南老爷子看。南老爷子被大胖孙子围着转,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南久不会再觉得这样的画面碍眼,也没什么好争风吃醋的。在如今的她眼里, 小凯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亦如从前的她在宋霆面前的样子,又何必跟个孩子计较?

吃饭前,南久走进厨房端饭。宋霆正在将菜盛进盘子里。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落了句:“钱收一下。”

宋霆没有回头, 单手提起锅,把汤汁浇在菜上。

帽儿茶馆的晚上因老大一家的到来难得热闹,南老爷子自然是乐得见到儿孙。自打老大和老二闹矛盾,老大又离婚后,这个大家族已经许多年没能聚在一起过。趁着老大和老大媳妇在场,南老爷子发话,说打算后年过寿好好办一场,把大伙儿都叫回来。他指的大伙儿,自然是指所有儿孙辈。南老爷子问老大的意思。南振东没什么意见,倒还有点老大的样子,支持老爷子大办。

老大能拿出这个态度,也算是给老二台阶。南老爷子想着到时候借机修复一下兄弟二人的关系。他也活不了多少年了,总归是希望看到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宋霆简单划了两口,就去茶叶店了。他走后,他们这顿饭一直吃到八、九点。南老爷子心情不错,也不急着早睡。他们又聊到是在茶馆摆几桌,还是去饭店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南久起身将碗盘收进厨房,洗好碗筷后,先上楼洗澡然后回房了。

直到她睡觉前,那笔钱宋霆还是没收

南振东一家子今天的行程是打算去齐恒山,位于南城周边的一个景区。昨晚南振东就问南久去不去。想到37度的大热天跑去爬两百多层台阶,还是跟他们一家三口,南久提不起兴趣,果断拒绝了。

南振东经南久昨天那么说叨,没好意思一直麻烦宋霆,一大早三人就打车从酒店出发了。

南久早上起来打开茶馆的门,见一只三花猫四仰八叉地睡在茶馆门口。听见开门的动静,三花猫身子一翻,懒洋洋地拉了拉腿,抬起它高傲的头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茶馆,轻盈地往柜台上一跳,窝着不动了。

南久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它。那三花猫眼睛眯成一条线,也在看她。

“不是,你哪来的?当自己家了?”

南久刚准备将猫拎下来,吴婶正好踏进茶馆,告诉她:“那猫是宋霆养的,不用赶,它等会自己就走了。”

南久曲起的手指刚伸到它后脖颈,听见吴婶的话后,手指复又伸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三花猫昂起头,舒服得打起呼噜。

吴婶提醒她:“那猫你最好别碰,凶得很,店里除了宋霆,都被它挠过。”

南久不信邪,越不能招惹,她非要去招惹。趁着吴婶去后面忙,她一把抓住小三花将它抱进怀里逗弄。小猫被养得膘肥体壮,像一滩液体窝在南久臂弯里。南久捏着它的大腮帮子,越捏越过瘾,低下头就打算狂吸一番。

一道声音不适时宜地打断了她的动作:“小九,过来。”

南久回过头,见宋霆站在她身后,问道:“喊我?”

宋霆还没回答,南久怀中的三花猫就咻得从她怀里窜了出去,跳到宋霆脚边,身体都快扭成了麻花,姿势妖娆妩媚地蹭着他的裤腿。

宋霆弯腰伸出手,三花猫自觉地盘在他的手臂上,被他单手抱起。宋霆直起身,带着猫去开罐头了。

南久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这只猫叫小久?你刚才喊的是它?它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一连三问并没有换来宋霆的及时回复。他一手抱着猫,另一只手在众多罐头中挑选了一罐口味不同的,单手开启罐头盖,待三花猫吃上嘴后,他才语气平淡地回道:“它是去年9月9号来巷子里的,取九这个日期当名字。”他不急不慢回过身,目光清冷地瞅着南久:“你以为呢?”

南久张了张嘴,把话咽了下去,起身去一边帮吴婶擦桌子了。她以为宋霆是对她牵肠挂肚,寄思念在一只猫上。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三花猫吃完罐头,趴在门口舔了会儿毛,扭头瞅见坐在竹椅上的南久,一个小碎步就跳到了她的膝盖上,打起了盹。

宋霆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幅画面,神情凝住。小九不亲近人,他天天喂它才让它对自己放下戒备。初次见到这只猫还是个深夜,宋霆从外头回来。一只发情的大橘缠着这只三花满巷子追。瘦成皮包骨的三花被大橘逼到死胡同,回过身来凶猛地扑咬上去。两只猫扭打在一起,猫毛乱飞。最后,比三花体形大一圈的大橘被它揍得嚎叫着跑走。小三花身上全是抓伤,眼神警惕而凶残地盯着宋霆。宋霆打开茶馆的门,找了点肉给它。第二天再开门时,这只三花蹲守在门口。

起初,它只在门口吃,从不进茶馆,也不给宋霆碰。直到入冬后,外面天气太冷,它才总算低下它高傲的头颅,主动钻进了宋霆的怀里取暖。

猫的呼噜声有种特殊的催眠效果,南久的手本来还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三花的毛。一会过后,手没了动静,她也打起了盹。

“南久?”熟悉的声音将她从迷迷糊糊的意识中抽离出来。她还在想着是谁,睁开眼,柳茵穿着套水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她面前。

南久直起身子:“这么巧,回来看你爸妈?”

柳茵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我离婚了,现在搬回来住了。”

南久神色微怔,仿佛听说她结婚还是没多久之前的事情,她这就又离婚了。不过细算下来,也有两三年了。

南久拽了把椅子给她,招呼她坐:“怎么就离了?”

柳茵坐在她旁边,整理了一下裙摆,回她:“当初觉得他条件好,在一起过日子才晓得,条件好、人不合适也没用,最后还是过不来。”

柳茵没细说离婚的原因,婚姻里的鸡零狗碎大约也是一两句话难以道清楚的。

“什么时候的事?”

“年后就离了,我现在是一身轻松,还好没要孩子。”

“你还年轻,什么男人不能找。”

柳茵笑了起来:“我可不敢乱找了。”

南久的手无意识地摸着猫脑袋:“倒也是,婚姻过到头都那么回事,把生活寄托在一段关系上,还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自在。”

柳茵望向她,眼里含着讶异。南久这话像是一个经历过婚姻创伤的人说出来的,可实际上,她不过才大学毕业。

柳茵叹道:“以后就是再找,也得找个长得好的。起码吵起架来,回头看看那张脸,气都能消个大半。”

南久见柳茵总盯着她瞧,侧过眸来,眼尾稍稍勾起,藏着几分慧黠的风情:“享受皮囊吗?”

柳茵噗嗤笑出声,她们挨在一起谈论男人,气氛好似回到了还是少女的时期,只是比起那时候,话题更加大胆与露骨。

说话间,柳茵的目光朝茶堂里望去。宋霆正在招呼一桌老客,柳茵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南久的余光跟着向里面瞥了眼。

柳茵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下三花的毛,立马又缩了回去,同南久说:“我平时过来都不敢摸九九,我一靠近,它就奓毛。它待在你身上怎么这么老实,是不是认得你是自家人?”

从柳茵的话中,南久听出她经常过来,至于过来干吗,总不会是来撸猫的。南久低下头,目光落在三花身上:“你叫它九九啊?”

“宋霆喊它小九,我一听他这么叫就想到你,总感觉有点别扭。”

宋霆走回柜台后面,柳茵朝他瞧了眼,起身走了过去。

南久靠在那把老竹椅上,换了个坐姿,缓缓挪动身子,朝向茶堂。

柳茵和宋霆站在柜台里头说话,茶堂的嘈杂声压住了柳茵的嗓音,南久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瞧见宋霆不时点下头。

她的目光晃晃悠悠地落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宋霆毫无预兆地偏过视线,两束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声响,亦没有温度。

柳茵的目光也顺着瞧了过来。南久勾起唇角,朝他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了个身背对过去。

南老爷子出来瞧见柳茵,对她说:“柳丫头过来了?留下来吃中饭。”

柳茵笑着回:“不了,我妈烧好了,在家等我。那我先回去了,下午再过来。”

南老爷子笑呵呵地将柳茵送到门口:“那你晚上过来吃。”

“晚上我同学结婚,下次一定来。”她又对坐在茶馆门口的南久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家了。”

柳茵拐回了家,南老爷子还在门口张望。南久挑起眼皮,看了看老爷子:“这么殷勤干吗?人家缺你这口饭?”

南老爷子收回视线:“你懂什么,柳丫头离婚了。”

“我知道,她刚才说了,然后呢?”南久斜睨着爷爷。

南老爷子回身望了眼宋霆,压低声音道:“她和宋霆到底都是知根知底的,我看柳丫头对他还是有那个意思,你要是有机会劝劝你宋叔。”

南久眼神沉冷无波地看着老爷子,没吱声,随后将小九放在地上。小九正睡得酣甜,不满地对着南久喵呜一声。南久起身往房间走去。南老爷子问她:“你去哪?”

“起太早,我去补个觉。”

宋霆抬眸掠了她一眼,将小九叫到了跟前。他弯腰捞起小东西,它身上的毛还暖烘烘的,散发着南久身上特有的、带着一点甜香的暖意。

南久一觉睡醒到了下午,刚打开屋门就听见柳茵的笑声。她坐在储茶柜前面,南老爷子站她旁边。宋霆在茶柜里面打包,他正对着偏房的方向,南久走出房间时,他最先看到她,抬起眸扫了她一眼。随后南老爷子也侧过视线,说她:“你是打算中饭、晚饭并一顿了?”

“反正不饿。”南久回完,就上楼了。

在二楼的廊窗边,南久瞧见柳茵提着两盒包装好的茶叶跟南老爷子道别。她抬起头看见窗户边的南久,对她挥了挥手:“我明天找你玩儿。”

南久脸上挂着淡笑,冲她点点头。

南振东他们晚上不过来吃饭了,说是累瘫了,直接回酒店躺着了。

茶馆下午最后一批客人走后就没什么生意了,吴婶提早回去了,茶馆也关了门。

宋霆回阁楼待了会儿,再下来时,南久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拐角处。她一身浅米色高腰短裤套装,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轻盈的曲线。

夕阳从廊窗斜射进来,将她笼在一层薄金里。她站在那,无声无息地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宋霆视线停留,又再次收回,脚步却没停,径直往楼下走。南久稍稍偏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问道:“钱为什么不收?”

他停在台阶之上,低眸凝视着她:“你倒是挺有孝心,还知道帮你爸张罗人情。”他嘴角略斜,光线从他身侧溢出,沉甸甸地压向下方,“你爸知道吗?”

南久眉峰收紧,她没料到宋霆一眼瞧出这钱不是南振东出的。

“我不是帮他张罗人情,我爸他们提出住酒店,本来就不应该让你掏钱。他们一住好几晚,这钱又不是两三百。”

短促的轻呵声从他喉间挤出:“所以你来出这个钱?”他向下迈去,不管她是不是挡在身前,“跟我算得这么清?”

压迫感骤然逼紧,南久下意识退让,腰抵在扶手上。宋霆脚步一转,倏忽间已与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空间变得逼仄,被无形的气场挤压着。他的手抬了起来,越过她的肩,稳稳撑在了她身后的楼梯扶手上。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侵占了她的目光,突如其来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这么着急划清界限?”

说话间,他裤腿的布料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膝盖,激起细密的麻意,猝不及防地从膝盖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肤窜起。

拐杖接触到地面的“咚隆”声突兀地响起,落在关门后的茶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南老爷子惯有的咳嗽声从楼梯下方传了上来。

一股燥热不受控制地涌上南久的耳根和脸颊,呼吸在这一刹那窒住,她倏地抬起眸,眼里瞪视出火光,动了动嘴巴:“你疯了?”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笑意一点点地从宋霆的嘴角蔓延至眉梢,带着危险的磁场,挑衅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瞧出他是故意吓她,南久忿忿地留下句:“愿意出钱你就出吧,随便你。”

她转身快步离开,路过南老爷子身前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怒意。南老爷子莫名其妙瞅她一眼:“这又是怎么了,气性怎么这么大?”

第32章 Chapter 32 大四那年

南老爷子回屋小憩一会儿。南久走下楼后, 跑柜台里绕了一圈,又伸头往茶桌地下瞧了瞧,最后索性“嘬嘬嘬”唤着小三花。

宋霆的脚步停在茶柜前, 瞥了她一眼:“别找了, 早走了。”

“走了?走去哪?”南久转过身。

“不知道。”他重新垂下视线。

“它不是你养的吗?”

“它不认我这个主人, 我难道拿笼子把它锁在家?”宋霆手上没闲着,指尖一捻,算准了茶叶的分量。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随着手上的动作, 一同落地,“那猫待不住家, 心思野得没边,馋的时候主动贴上来,吃饱喝足扭头就不见了。”

南久当即接过话茬:“正常,那可是三花, 猫界刘亦菲,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公猫跪舔它, 它难不成还整天守着你个人类?”

宋霆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抬起漆黑的眸子,眼神极淡, 却又覆了层薄薄的霜。

南久侧过头,与他对视了几秒,心脏在凝滞过后忽然裂开,心跳从缝隙中蹦跶出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宋霆有可能说的不是猫。

她倏地收回视线,出门买鸭头去了

南振东一家子休息了一晚上,白天来茶馆跟南老爷子说起昨天的行程, 那是一个叫苦不迭。本来是想趁小凯放假,带他回来看看老爷子,顺道找些地方玩玩。结果那景区光排队坐观光车就排了一个多小时,坐完观光车下来还要爬台阶。小凯昨天回来的时候,吃的东西还吐了,有点轻微中暑的情况。

南老爷子心疼小孙子,让他们今天不要乱跑,在家里好好歇歇。南久在旁听着,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没跟着去。

南振东说不能再去这些景区了,人挤人,热得压根没心情玩,还是得找点凉快的地方。

南老爷子想起南乔宇之前去过的岘水镇,便告诉老大,说那个地方能漂流。

小凯一听可以玩水,食欲也好了,人也没不舒服了,嚷着要廖虹带他买水枪,他要去玩水。

廖虹自然是依着儿子,问南老爷子岘水镇在哪?

岘水镇在南城周边几十公里,距离虽不算远,但也得自驾过去。车子宋霆有,至于开车的人,南久毛遂自荐:“我可以开,我拿驾照了。”

南振东问道:“你驾照拿多久了,能开上高速吗?”

南久这才想起来,貌似规定是说实习期内得有三年以上的驾驶员陪同,否则不能上高速。

南老爷子不放心南久带着一大家子开车上路,转过头对宋霆说:“要么你开车带老大一家子去周边玩玩,顺便放个假。”

南老爷子发话,宋霆自然不会回绝,便就此应了下来。

岘水镇除了漂流,还可以去齐宁山玩。跟南振东他们昨天去的景点不同的是,齐宁山不要门票,是沿着溪水而起的山脉。山不高,一路都是玩水的地方,拍照也出片。

他们商量过后,打算头一天去齐宁山,第二天再去漂流。如此一来,就得在那待一晚。因为是临时决定的,又是暑期,民宿不好定。宋霆出去打了个电话,辗转订到三间房。

南振东听说后,说道:“现在房价不便宜吧,其实我们两间房就够了。我跟你住一间,让小凯她妈带着小凯跟小久住一间。”

他这话说完,在座的没一个人接他话。

南振东一家晚上去隔壁老街了,说要买两双凉鞋明天好溯溪。

他们刚走没多久,柳家父母就登门拜访南老爷子来了。说来唏嘘,当初柳茵还是大姑娘的时候,柳家深怕自家女儿跟宋霆沾上关系,到处张罗相亲对象,就想自家女儿找个父母健全的好人家嫁了。

如今女儿离了婚,顶着个二婚的头衔再找对象,限制自然比从前多了不少。柳茵虽说不着急,但是做父母的哪能看着女儿年纪轻轻被白白耽误了。柳家父母瞧了一圈,没个中意的。看来看去,还是宋霆入眼。

宋霆为人沉稳踏实,没有婚史,没有不良爱好,手上还有生意。听人说他这两年在外面开了不少店面,赚钱能力比柳茵那个前夫要强。又是住在家门口,这事要是成了,女儿不用远嫁,生了孩子都能时常瞧见。

柳家父母想得那叫个美,提着水果上门来看南老爷子,顺带探探口风。

南老爷子一见柳家父母这架势,便猜到他们登门的来意,脸上登时有了喜色,忙叫宋霆去泡茶。

宋霆将茶端上桌后,几人围桌而坐。

南久见此情形,默默绕过茶堂上了二楼。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流的声音掩盖了楼下的谈笑声。她理解南老爷子的心情,宋霆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柳茵也是南老爷子看着长大的。以前是担心柳家父母有顾虑,如今这重顾虑随着世事变迁也不复存在了,老爷子自然是希望能促成这桩好事。

而帽儿巷对南久来说,是暂泊的港湾,终究不是她即将奔赴的远洋。她的帆,才刚刚扬起,又怎么可能甘心为此束住脚步。

现在这种结果其实对大家都好,只是她不愿亲耳听见罢了。赤裸的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她闭上眼,任水流不停冲刷着她的意识,直到身体里的那团火被彻底浇灭。

南久没有再下楼,她驻足在二楼的廊窗边,静静地刷着手机。风吹过她潮湿的头发,直到吹得半干,楼下茶馆的门才再次打开。透过窗户,南久看见柳家父母离开了,走时还在门口跟南老爷子聊了两句。

木质阶梯发出沉闷的响声,宋霆沿楼梯缓步走了上来。南久关掉手机侧过头,视线在狭窄的楼道间碰撞。她的目光像一道薄而韧的纱,看似轻易能穿透,实则密不透风。

“谈完了?”她轻声问。

“嗯。”他的声音被狭窄的楼道挤压着,滤掉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南久点点头,转身走下楼梯。宋霆立在楼梯拐角处,南久的肩膀擦过他身侧时,他开了口:“不想知道结果?”

南久的背脊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僵直片刻,最终,没有问出口,径直走下楼。

不是她不想知道,而是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她在乎,也计较。可是,她拿什么在乎?又凭什么计较?

第二天一早,宋霆开了辆七座商务车停在巷子口。南久姗姗来迟,一副窄版墨镜架在浅色帽檐上,身着无袖针织背心,下搭宽松白色短裤。从远处走来,步履轻盈,既显精神,又透着股清爽自在的气息。

宋霆坐在驾驶位,手肘搭在窗户边,看着她从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越走越近。

南久到了近前,瞅了眼车里的宋霆,又退了步,打量了一番车子,问他:“这车是你的?”

“嗯。”

“原来那辆车呢?卖了?”

“还在。”

南久问完后,想起那辆车里发生过的事,眼神闪躲开,跨上车走到最后一排。

宋霆发动车子开去酒店接上南振东一家。南久卡着墨镜窝在最后,一路上都没什么存在感。

倒是南振东,坐在副驾驶跟宋霆聊了一路。

车子停在齐宁山脚下,还没走一会儿,廖虹看见瀑布,非要停下来让南振东给她拍照。瀑布这水又深又急,小孩下不去。小凯火急火燎,非要往上面走,一个劲地闹腾。

南振东不耐烦地瞅了儿子一眼,对南久说:“你们先带他往上走,我们拍两张照就上去。”

于是,宋霆和南久先带着小凯往上爬。上山路虽然不算陡,但小凯前天玩伤了,还没爬几步就说腿疼,赖着不肯走。

南久好说歹说都劝不动他。宋霆索性叫小凯到他背上,他背着小凯往上爬。一百多斤的大胖小子,晃荡着两只肥脚丫就这么扑在宋霆背上,南久简直是没眼看。

她跟在他们身后,双手托着小凯的肥屁股,帮宋霆分担一些重量。

没走几步,宋霆问小凯:“想不想凉快点?”

小凯大脑袋直点。宋霆一声:“走了。”人已大步往上,一眨眼工夫就爬到了高处。

南久走到小溪边的时候,小凯已经跳下溪跟其他小朋友打起了水仗。宋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他。

南久去移动摊贩那买了两瓶冰水,扔给宋霆一瓶。

“说真的,带小孩真费劲。看着小凯这样,我以后都不敢生小孩。”

宋霆拧开水,斜了她一眼:“你考虑得挺长远。”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水,余光里的身影忽然朝着小溪冲去。

小凯原本跟几个陌生孩子拿水枪互滋,他玩起来太疯,个子矮的小孩被他滋得到处跑,急得叫来了同行的哥哥。那大男孩虽然没小凯胖,但个头比他高不少。大男孩明显是护着小男孩来的,小凯丝毫没发觉对方眼神不友善,拿起水枪对着大男孩一通乱滋。大男孩干燥的衣服转眼就湿了,当即脸色就不大对劲。

南久瞧出情况不妙时,鞋子都没顾得急脱,向着小凯跑去。奈何她还是晚了一步,跑到近前的时候,大男孩夺过小凯手中的滋水枪,一把将他推倒。

溪里全是碎石块,跌下去铁定摔得不轻。南久本想拽住小凯,无奈这小子比她还重,她不仅没拽住,反倒被小凯一并带入溪水里。

冰凉的溪水灌进衣服,南久的手腕瞬间被一股力量攥住,将她从溪水里扯了起来。等南久站定才发现,宋霆也跟着下水了。

大男孩拿着水枪对准刚爬起来的小凯滋水,宋霆侧了下身子,将小凯挡在一边,对大男孩道:“拿来。”

他声音不大,也没多凶,不怒而威的气势却让大孩子心生警惕,没敢再对小凯打击报复,乖乖把滋水枪还了回来。

南久刚接过滋水枪,小凯就要抢过去。她一把将滋水枪背到身后,拽住小凯衣领:“你跟我过来。”

小溪边的树荫下,南久对小凯进行了一番血脉压制。宋霆坐在另一边瞅着她,她凶起小孩的样子还真有那么回事。

南久教育完小凯,把水枪给他。他一溜烟又跑去玩了。

南久回过头见宋霆盯着她,嘴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踩着溪水走向坐在树荫下的他,问道:“你笑什么?”

“你弟弟跟你小时候挺像。”

“瞎说,我哪里是熊孩子?”

宋霆眉梢略扬:“你什么时候失忆的?”

南久压下眼皮,弯腰捧起身侧的溪水,手腕一转,水流向着宋霆而去。

宋霆没躲没让,任由她泼了一身。他坐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平静的神色中静伏着野兽捕食时的气息。尽管南久嗅到了不对劲,也及时调转了步子,奈何宋霆手臂长,他轻松一勾,拽住她往水里拖。

南久压根没法抵御他的力道,本以为会狼狈地再度摔进水里,她甚至下意识绷紧身体。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攥住她手臂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带着些巧劲。南久跌入水中的同时,腰间骤然环上一只坚实的手臂,强硬地截停了她向下摔倒的姿势,那股冲击力化为一个被禁锢的环抱。

溪水瞬间没至腰际,南久被宋霆半抱半按地落入水里。水下,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几乎将她拽到胸前。

南久惊喘着抬头,发丝黏在颊边,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如此危险的距离,近到她得以窥见他沉静的眼底那抹死水微澜式的疯狂。

透过树影,南久的余光瞥见南振东和廖虹正朝溪边走来。

她脸色陡然紧绷,扭动身躯:“我爸他们过来了。”

感受到她僵直的背脊和紊乱的呼吸后,宋霆不仅没松开,手臂反而箍得更紧。她的挣扎宛如落入网中扑腾的鱼,被围困、被猎捕、无从逃脱的窒息感以极快的速度撕咬着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书过半了,还有多少人在陪我连载呢?我那天看到有读者说我总是戛然而止,这本好像也是戛然而止哈哈哈~我反思了一下,后期追更人数还可以的话,这本我会考虑写番外的。

第33章 Chapter 33 大四那年

宋霆眼睁睁看着南久眼里的焦急变为心慌, 才不急不慢地抽回手臂。

南振东和廖虹先找到了儿子,等再找到他们时,宋霆四平八稳地坐在溪边, 南久早爬上岸, 黑着张脸浑身都在滴水。

太阳落山前, 他们回到民宿,各自回房洗澡换衣服,并讲好换完衣服都去民宿一楼吃晚饭。

宋霆和南久一人一间,南振东一家三口一间。

民宿老板给他们留了张大圆桌, 南久洗好澡下楼时,南振东他们一家子还没收拾好, 只有宋霆先下来了,坐在那儿跟人打电话。

南久抽开椅子,坐到宋霆对面。他掀开眼帘朝她瞧了过来。南久刚洗完澡,皮肤清透, 头发扎了起来,身上依然带着股冷意。见他投来视线, 她身子一偏,拿出手机自顾自刷着。他的目光又落到她的手机上,手机还是两年前他给她买的那部, 套了保护壳,用得仔细,还像新的。

南久坐下没多久,民宿老板就过来了:“宋哥是吧?”

宋霆起身跟他寒暄道:“临时决定过来, 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跟大陈是兄弟,都是自己人谈什么麻烦。快坐, 菜马上就好了。”

说话间,南振东他们换完衣服下了楼。民宿老板看向南久,顺口问了句:“带女朋友来玩的?”

南振东和廖虹拉开椅子,恰好将这句话听进耳中。南久抬起视线看向宋霆。宋霆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眼睑半垂。

桌上的气氛登时陷入一种怪异的死寂中。南久见宋霆没有出声,赶忙否认道:“我们是亲戚。”

民宿老板看向南振东和廖虹,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后厨。

南久转过身,眼神死死盯着宋霆。宋霆若无其事地拿着手机,头都没抬。

南久摸过手机,点开对话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宋霆握在掌中的手机震了下,他抬起视线扫向对面,复又落下。

随后,南久收到他回过来的一条:【说什么?亲戚?我算你哪门子亲戚,你跟亲戚上床?】

南久的视线扫过最后两个字,眉心跳了下,心虚地瞥了眼南振东和廖虹,锁了手机反卡在桌上。

提到男女朋友这个话题,廖虹倒是想起件事,问南久:“对了小久,你在学校谈朋友了吗?”

宋霆的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脸上。

南久没有正面回答:“怎么了?”

“我一个同事的儿子,今年28岁,搞IT的,拿钱还可以,人也蛮老实,你想不想见见?”

“帅吗?”

“我倒是没亲眼看过,就见过照片,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官瞧着也端正,还是本地人。要么回去你们加个联系方式,找个机会吃个饭?”

南久悠悠抬起视线,眼神似有若无地迎上宋霆的目光。他坐在那,单手搭在桌子上,面上平静,目光却是沉着的。

南久偏开眼神,嘴角勾起一个不经意的笑:“好啊。”

南振东说道:“你现在也毕业了,遇上合适的是可以处处看。”

“砰”的一声脆响,宋霆面前密封的消毒碗筷被他撕开。突兀的响声打断了交谈,南久没再接南振东的话。

吃完饭,南久就上楼了,她躺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实在无聊,只有下楼溜达。

走出民宿,她瞧见停在门口的商务车,几步过去伸着头往仪表盘那瞧。一道声音不远不近地飘了来:“拿到驾照后上过路吗?”

南久直起身子左右看看,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上面。”

南久抬头瞧去。宋霆斜倚在二楼阳台的藤编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光。

“还没睡?”

“才八点。”宋霆姿势没动,人隐在栏杆后面。

南久回他刚才的话:“没上过路。”

车灯亮了两下,原本收起的倒车镜自动伸了出来。南久瞧了宋霆一眼,探手拉开车门。她爬上车子一通捣鼓,研究完中控屏和怀挡后,她将头伸出去问道:“我能开出去跑一圈吗?”

宋霆没回答,身影静止了几秒后,收腿起身走进屋中。不一会儿,宋霆从二楼走下来,拉开副驾驶车门跨上车。

南久发动车子,深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她斜过视线,发束随着动作轻微摆动。

“我半年没摸过方向盘了,你敢坐?”

“开吧,剩下的交给命。”

南久扬起眉梢,转动方向盘,车子在空地上猛地掉头,惯性将人甩向车门。宋霆默默拉过安全带,系上,斜眼看着她。

南久扯了下嘴角:“抱歉啊,这种车子我第一次开。”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毫无愧色。

车子开出民宿的小道,上了大路。岘水镇过了八点街上就看不见人了,一条空旷的大马路,畅通无阻。南久之前都是白天去驾校练车,她速度还没上来,那个教练就脚点刹车,用眼神警告她控制车速。

这还是南久头一次在没人的夜里把速度拉上来。她拿驾照几个月了,车子没怎么碰过,正处在又菜瘾又大的时期,看着方向盘就想摸两把。一脚油门不知道开了多远,直到宋霆提醒她:“再开下去,又要回帽儿巷了。”

南久只有拐了方向,将车子开进一条景观路。路不宽,两旁都是树木,和白天去齐宁山的那条路有些像。落下窗户,时不时能听见树林间水流动的响声。树林深处,还有一阵阵的光亮。

南久放缓车速:“这么晚,下面那些人在干吗?”

“下去看看,你顺便歇会。”

经宋霆提醒,南久才发觉,她都开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们将车子停好,沿步行道往下走。这里白天是一处可供人玩耍露营的地方,石子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往湖边。到了晚上,没了游玩的人,零散几个夜钓爱好者坐在湖边上,那微弱的光亮就是他们那儿发出来的。

宋霆走上前,伸头往人家的桶里瞧了眼,里面好几条鲢鳙,个头还不小。

等他再转过身时,瞅见南久蹲在地上扒拉着,跟淘金似的找到一块相对较薄的石头。她站起身调整了一下石头的方向,扬起胳膊就要助跑,被宋霆一把攥住手臂,将她拽离湖边。

南久莫名其妙道:“怎么了?我这块石头高低也能弹三次。”

“人家在钓鱼,你在旁边打水漂。鱼要是快上钩了被你吓走,你看人家撵不撵你走。”

南久想了想:“有道理。”她扔了石头,拍了拍手,抬头时看到一处凉亭,不再执着打水漂,而是往凉亭爬去。

凉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从高处恰好可以将湖景尽收眼底。夜里的湖面被月光重新绘制,与白天截然不同。没有白日里碧波荡漾的喧嚣,只余一片幽深的墨绿色,被浩瀚的夜空吞没。

炎热褪去,凉爽的风吹起南久的发尾。她静静地站在凉亭边,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微风拂动,布料依附着她的身形,薄薄一片,描摹出起伏的曲线。

身后的脚步渐渐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她呼吸微顿,尚未回头,熟悉的气息便包裹而来。

宋霆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带着温度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将她整个背脊纳入怀中。

南久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男女授受不亲啊宋叔。”

他下颌轻抚她的发顶,略带讥诮的冷笑落在她的发丝间:“从前跟我也没这个边界,现在倒是学会矜持了。”

“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嘛。”他的心跳撞在她的背上。她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喉间细微的滑动,又将这股隐隐的躁动压了下去,“我跟柳茵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这样不好吧。”

“我回掉了。”他的气息再度逼近,落在她耳廓,催得她呼吸停滞。

“我爷爷还让我劝劝你。”

“你打算劝吗?”

“理性上来讲,我应该劝你往前走。”

“非理性呢?”

南久沉默了,非理性的想法带着自私、占有、得寸进尺,本就不应该存在。

“昨天晚上我跟柳家人讲清楚了。”

南久抬起眸,在他臂弯里转过身,扬起视线望着他:“为什么?”

问出这三个字后她就后悔了,她生怕听到的答案会指向自己。这句话就像一块不该翻起的石头,将底下藏着的东西暴露出来。

南久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宋霆的目光逡巡在她的脸上,将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轻微皱起的眉头看在眼里。

“当初都没考虑的事,别人经历过一次婚姻,我就该考虑了?我是关系回收站?”

柳家父母前些年顾虑到宋霆家里的那档子事,唯恐女儿跟他有什么牵连,早早安排柳茵认识条件不错的男人。现在过得不如意,又想回过头来找宋霆。宋霆瞧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平时对待街坊四邻也都客客气气的,但并不代表他对什么事情都会让步。

南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身体里蓄着的一股力一下子就卸掉了。

宋霆退后一步,坐在石凳上,将南久拉坐到腿上。他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背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将她巴掌大的脸蛋提到眼前:“打算处对象了?”

那抹令人昏沉的茶香隐隐约约地缠绕上来,并不浓烈,却无声无息地围拢了她的思绪。

“没打算。”她凑近,上唇停在他的鼻尖处。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坠入那双迷离的眼眸之中:“回去跟那个IT男见面吗?”

“那可说不定。”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在南久唇角荡漾,她的气息裹着暖香从唇齿间丝丝逸散。眼梢却倏然挑起,那一瞬的神采如钩如刃,探入人心底。

“你真是欠收拾。”

话音刚落,他的拇指带着温热抚上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迎向他。毫无预兆地,他俯身,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过她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刺痛。她疼得推他,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用齿尖衔住她柔软的唇瓣,残忍却又耐心地细细啃噬,似要透过这层肌肤,尝到她身上那股腥甜的滋味。比起亲吻,更像是某种标记,一种无法自控、野兽般的亲昵。

终究,他没有刺破她的唇,湿热的舌尖安抚般地扫过被咬啮的唇瓣,滚烫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继而叩开齿关。唇舌相触,细微的战栗,却拉开了危险的闸。他的吻逐渐加深,带着情和欲的碾磨。

这极致且矛盾的感官刺激让她的身体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痛与快感交织,麻而痒的感受肆意蔓延。

她闭上眼,抬起手腕勾住他的脖颈。衣摆随着她的手臂被扯高,露出一截细韧的腰。他的掌心触碰到她的腰线,指尖在她衣摆下轻轻摩挲,布料发出缓慢的窸窣声。她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他胸前,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一声极轻的软哼,成了点燃他的火折子。

宋霆将南久放到地上,起身握住她的手大步走回车里,一脚油门将车子开去几公里开外的南城经济开发区。

车子停在开发区唯一的一家星级酒店前。南久走下车,跟随宋霆步入酒店大堂。

宽敞的大堂内,南久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落在正在前台办手续的宋霆身上。他微微倾身,手肘支在光滑的台面上,头顶吊灯的光从他鼻梁陡峭的弧度滑落至下颌线,背部的轮廓在深色面料下清晰地绷紧。他提笔签完字,回过头来看她,明暗交替的脸上带着从容的掌控感。

灯光变得朦胧,唯有他的注视清晰得令人心颤。

第34章 Chapter 34 大四那年

感觉这回事对南久来说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她对宋霆是什么时候有感觉的——或许可以追溯到她还不懂男欢女爱的年纪。

但同样, 感觉不是实质的东西,抓不牢,也绑不住。它不会随时随地存在, 也不会每时每刻都有。她和他不在一个城市, 生活圈和朋友圈没有重叠。一旦分开, 很难再有交集。所以,这种感觉不会时常围绕着南久。即便偶尔想起,也会很快被其他事情淹没。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感觉,接踵而来的生存挑战要更加紧迫。

然而一旦回到这个特定的地方, 遇见特定的人,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会在不经意间激发出来, 变成一种更深的渴望。

昏暗的光线里漂浮着看不见的火星子,好似每一寸空气都在跟着震颤。两艘船在暴风雨中撞得粉身碎骨,彼此失控的心跳一同沉沦,直到彻底迷失。

她翻身, 长发披散下来,流淌过肩头, 又不停在身前游荡。扭动的腰肢像一条催人的蛇妖,缠绕、滑动,夺走他的命。

极致的眩晕蚕食了宋霆的意识, 他的眼神骤然失焦。片刻过后,他的目光像滚烫的岩浆,落在她野性而魅人的脸上。他握住她的后颈,压到眼前, 灼热的吻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他怎么可能不为她魂牵梦绕,她是专门吸走男人精魂的妖精,天生就有这种本事, 一记眼神,一个微笑,一次扭动,就能让男人变成她手中的油灰。

在他墨守陈规的世界里,每天上演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她是唯一的变数,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咒。同样,也是上天赐给他的一束光。

夜已深,屋内没有声音,唯有呼吸长久地交织在一起。

她起身,赤着脚走入浴室。水声打在玻璃上,凝结起氤氲的雾气。

浴室的门被再度推开,他靠近,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她像被抛入浪中的舟,随着他的逼近起伏、跌宕,直到再次卷入这场失控的漩涡中。

床头小盒里的套用了三个。凌晨四点,他们回到民宿,在电梯里分开,各自回了房。

宋霆跟南振东说漂流订的是下午。上午小凯泡在民宿的泳池里,倒也没去打搅南久。

南久的身体犹如被火车碾过,每一根筋骨都酸软无力,一觉睡到了中午。

夜晚的迷狂终究会被白日的秩序取代。南久从楼上下来时,宋霆接过她手上的包放上车。视线交汇,余温未烬,却又退回各自的位置。

下午漂流结束,在附近吃完饭回到帽儿巷已经不早了。南振东一家三口直接回了酒店休息。宋霆和南久则回茶馆。

夜巷幽深,墙角堆积的落叶被风卷起,又翩然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灯光所及之处,飞蛾盲目地扑打着灯罩,在墙上投下摇曳的碎影。

那块“帽儿茶馆”的旧招牌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如同一道无形的结界,横在他们之间。再往前几步,他们又要回归无法逾矩的身份。

南久的发梢被夜风撩起,她察觉到宋霆放缓了脚步,于是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走过夹巷,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入一片狭小的阴影里。他高大的身躯阻隔了巷外的光线。她大胆地贴上他,望进他的眼:“不回去?”

“待会回。”他的目光像沉积的云,无法分辨的情绪将她笼罩。

两侧是高耸的旧墙,遮住路灯的光亮。

她仰起脸,将温热的唇逼近他脆弱的喉结,伸出舌头轻轻绕了一圈,仿若一个猎手对猎物所有权的特殊标记。

他的手探向她的后背,低下头覆上她的唇。那唇瓣柔软而丰润,如同阳光下渐渐融化的蜜,叫人忍不住触碰、占有、甚至蹂躏。

南久很快有了回应,她身形比他矮一些,站着接吻时,他不得不俯身低头,宽阔的肩背温柔地压下,将她收拢进只属于两人的世界里。她被他的气息、体温和力量轻柔包裹,与外界的纷扰喧嚣彻底隔绝。

突然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在夹巷外响起:“宋霆?”

南久的身体猛然僵住,低下头一把抓住宋霆的前襟,将脸埋进他胸口。

宋霆收拢手臂,回过头。老李头恰好拿个茶杯去前面打牌,撞见这场面颇为惊讶:“你谈朋友了?”

“嗯。”宋霆不咸不淡回了句。

宋霆也到了而立之年,身边一直没个女人,老李头见他终于处了个对象,本想看看这姑娘到底什么模样,却见人害羞地躲在宋霆怀里,也不好自讨没趣,尴尬地笑笑,走远了。

听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南久长长舒出一口气:“李崇光爸爸?”

宋霆点点头。他胸前的布料被南久攥起褶皱,亦如她此刻揪紧的心脏。他将她搂得更紧,被中断的吻没再继续,他的胸膛与臂弯形成一个亲昵而安全的包围,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短暂地相拥过后,他们松开彼此,转过身的刹那,巷子外静静伫立的身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从外面回来时,柳茵听见老李头叫宋霆的名字。走到家门口的她,脚步一转,朝着夹巷走来。

她认识宋霆整整十八年。小的时候,他眉眼间常带着股戾气,对谁都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巷子里的孩子聚在一起,嫌弃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用坚硬的石头和难听的话语砸向他。他没有退路,只能扑上去,用拳头、用不要命的狠劲,把那些欺负他的人一个个揍趴下。

后来,他待在茶馆,褪去年少时身上扎人的戾气,也彻底关上了允许旁人走近的门。他眼里的赤忱变为一潭搅不开的深水,看着待人和善,与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实则那颗心早已不起波澜,谁也瞧不见底。和善背后是无人能真正靠近的疏离。

柳茵从未想过宋霆有一天会将一个女人如此珍视地紧紧拥在怀里,这一幕给她带来的冲击远超于他身边有女人这个事实本身。

然而当他们转过身时,柳茵的目光从震撼到惊吓。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她脸上的表情几经扭曲,视线越过宋霆的肩头,定格于其后走出的那抹身影:“南久?”

南久脚步顿住,血液瞬间抽离,脸上残留的绯色被苍白取代。

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漫长的怔愣过后,南久抬起头对宋霆说:“我跟她聊会儿。”

宋霆点点头,先回了茶馆。

帽儿巷外,离那棵歪脖子树不远有排长石登。南久和柳茵坐在石凳上,暮色里的车灯拖拽出一道光影,又很快消失在街尾。

“你爷爷知道吗?”柳茵的声音很轻,像蒙了层灰。

“没有人知道。”南久的目光凝在街对面,卖桂花糕的铺子打烊了,老板正在收摊。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有在一起。”

“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就是这种关系。”

南久过于坦率的回答,让柳茵一时间接不上话来。她惊讶于南久会跟自己从小喊到大的叔叔有这种难以道与外人说的牵连。更惊讶于宋霆竟然会允许这种关系的存在。

在柳茵眼中,宋霆在对待感情方面,始终保守而谨慎。他甚至不会轻易去接触异性,却默许了这么一段开放的关系,这几乎颠覆了柳茵对宋霆的了解。

柳茵转过头,望着南久陷进霓虹里的侧脸:“你是什么时候”

“大二那年就跟他睡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无风天里的一面湖——没有悲喜,没有期盼,也没有索求。可偏偏用最彻底的平静说出最疯狂的话。柳茵怔怔地望着南久,始终难以置信,可似乎又觉得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合情合理。她向来比自己胆子大,敢想敢做。勇敢的人,总是要先享受世界。

片刻的愣神过后,柳茵忽而笑了,她垂下目光摇了摇头:“真有你的。”随后,笑容消失了,她皱眉抬起头:“你打算告诉你爷爷吗?”

“不打算。”南久的目光渐渐失焦,灵魂仿佛暂时离开了躯壳,飘在半空审视自己,“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我转正了,大学熬了几年才在毕业后有个能施展的平台,我不可能回到帽儿巷生活。他有茶山要打理,还有生意要忙,他也不会离开帽儿巷。”

柳茵不再说话,她虽然觉得宋霆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但同时她又觉得南久的决定没有问题。她当年为了一段婚姻,辞去本来令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后来婚姻失败,没了经济来源,现在只能给别人打零工。在婚姻里走过一遭,柳茵才明白一个道理——女人的世界里,不应该只有爱情,更不应该将人生的出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南久几天前同她闲聊时说过的话——“婚姻过到头都那么回事,把生活寄托在一段关系上,还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自在。”

柳茵依稀记得南久的家庭并不和睦,她小时候还因为家里的关系一个人从外地跑来帽儿巷。或许,婚姻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爱情亦是如此。

她们在巷子里分别,转身时,南久忽然叫住了她。柳茵回过头,隔着错落的青石砖,她迎着月色,心照不宣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还希望你爷爷能活到一百岁呢!”

笑意在南久的唇畔漾开,她朝柳茵挥挥手:“谢了。”

推开茶馆的门,宋霆坐在茶堂检查茶具。仅他身旁的灯亮着,其余桌子已然陷入黑暗。

“聊过了?”他抬起视线。

“嗯。”南久望了眼南老爷子的房间。

宋霆出声道:“睡下了。”

南久朝他走去,抽开他对面的椅子,心血来潮道:“你泡壶茶给我喝吧,我好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宋霆拿过一只盖碗:“不怕睡不着了?”

“我现在对咖啡都免疫了,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夜色渐渐变浓,他们面对面坐在悬窗边。

干茶落入温热的碗底,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南久忽然觉得这种声音很治愈,却也如此短暂。水流与瓷器碰撞,另一种回响蔓延在寂静的茶堂内。她用眼睛记录每一个步骤,曾经觉得繁琐的过程,现在看来却赏心悦目。

盖上碗盖,宋霆的指尖轻搭在盖钮上,时间也在他的指尖按下暂停键。他抬眸看她,问道:“毕业手续都办好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他的脸上:“办好了。”

他分出茶汤,将公道杯递给南久。南久托住杯底接过茶,送到嘴边。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巷子愈发寂静。终于,他再次开了口,声音像是被夜露打湿,带着几分沉重:“后面有什么打算?”

她将杯子递还给他:“趁年轻,我想在外面闯一闯。”她的回答如一枚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热气氤氲间,他的目光垂落在晃动的茶汤里:“去外面总归要吃苦的。”喉结缓慢滚动,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回来起码能安稳些。”

她侧过头,望着那弯瘦伶伶的月亮:“我知道。”她语气轻柔,却藏着坚定,“总得去看看。”

他熟悉她眼里的神采,那是翅膀渴望丈量天空时的光亮。

夜晚的帽儿巷总是有种别样的宁静,独立于尘嚣之外,却有着绵长的触须,缠绕在南久的成长岁月里。

“朱家老大那钱后来还你了吗?”她收回视线,问道。

“他敢拿也没命花,蹲大牢了。他们村被整治过了,换了任村长。”

回望二十岁的果敢,南久如今却心有余悸。人生每个阶段,都有独属于那个时期的勇气和抉择。不过最后能得到这个结果,那一遭走得不亏。然而对于宋霆,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时的勇气和抉择是对是错。

宋霆开始泡第二泡。南久盯着他的手,每个动作他都带着一种沉缓的仪式感。

她的声音随着水流倾泻而下:“珍敏现在怎么样?”

他顷刻收住水流,掀开眼帘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带着灼人的穿透力:“你想说什么?”

他太过敏锐,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南久轻轻向后靠去,索性直面他的目光:“要是遇上合适的,别把自己的路封死。”

宋霆没有说话,维持着近乎残忍的沉默,将第二泡茶置于她面前。剩下的茶叶倒掉,收走茶具,上了楼。

南久握着手中这杯茶,从温热到彻底冷掉。

宋霆曾问过南老爷子想不想去酆市养老,老爷子只是摇头。这辈子,南老爷子从未想过离开这条巷子,更舍不得关掉帽儿茶馆。这里是他和老伴用一生经营的光阴,一砖一瓦、一茶一饭,都是割舍不掉的人生。

当年,宋霆失去双亲,无家可归,前程尽毁,一夜之间看尽了人生的荒芜。他站在帽儿后巷外的堤坝上,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恍惚间觉得,也许这就是终点。

是南老爷子跟了他一路,攥住他的手腕,对他说:“孩子,跟我回家。”

从那一刻起,他的命,就是南老爷子给的。

老爷子的儿女相继离开了他,在远方扎根生息。但只要南老还在巷子一天,只要茶馆还开一日,宋霆就不会离开。

他给得起的安稳,不是她此刻想要的风景。而她向往的江湖,注定是他无法追随的旅程。

第35章 Chapter 35 进入社会

南久是和南振东一家一道回酆市的。走的那天早上, 宋霆没亲自送。茶叶店的小张恰好要去南站周边办事,宋霆将商务车钥匙给了他,让他顺道送一趟。

车票订的时间早, 南久打开屋门时, 门外的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南久将袋子取下,攥在手里,去跟南老爷子道别。

如今南久大了,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让南老爷子放心不下。简单的嘱咐过后,南老爷子打趣问道:“这就走了, 不是说毕业回来继承茶馆吗?”

“待在茶馆需要静下心来,不适合我,我一刻都闲不住。”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南久的眼神落在那把拐杖上,那年她和南乔宇起冲突, 把南老爷子的拐杖砸坏后,他就用上了这把铝合金拐杖。牢固是牢固, 但南久每回瞧见,总觉得这把拐杖跟南老爷子的气质不太搭。

南老爷子说话间,将她送到茶馆门口。

南久朝楼梯处望了眼:“没见着宋叔吗?”

“我也没见着, 可能还没起吧。”南老爷子回道。

南久捏着手中的桂花糕:“那帮我跟他说一声,我走了。”

南老爷子点点头:“走吧。”

南久拎起行李箱,跨过门槛

宋霆缓步走下楼梯,身影停在二楼的廊窗边。深巷里, 她一袭瘦影渐行渐远。如一阵风,来时无声,走时亦无痕。人怎么能妄图去驯服一阵风, 那不过是心中的贪念。

他没有以这样的关系来束缚她,非要她在年纪轻轻许下忠贞不二的诺言;她亦没有借未来之名,将两人捆缚于沉重的期待之中。

楼梯上出现脚步声,南老爷子回头瞧向宋霆:“小久走了。”

“嗯。”他来到茶馆门前,那抹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子里。

南老爷子长长喟叹一声:“小宇前两个礼拜打电话给我,说不回来了,他现在在搞什么游戏比赛,还说自己又要管这又要忙那,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现在年轻人路子多,你看前两年,这俩人吵着要继承茶馆。真从学校毕业了,一个都不肯回来了。”

宋霆望着屋檐落下的阴影,眼神失了焦。

南老爷子自说自话,见宋霆没出声,回过头来瞧他:“我还没问你,老李头说你处了个对象,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瞧瞧?”

“他看错了。”宋霆转过身,投入新一天的忙碌之中。

南老爷子移动拐杖,疑乎地瞥了他一眼

南久从不甘心只做个教课老师。大四时期,她就参与到星耀的课程研发和市场活动中。在每一次星耀内部作出大变革的时候,总能出现她的身影。尴尬的是,她年纪小,又不是管理层,同事领导认可她是个有魄力又能干的姑娘,但她在公司内部并没有话语权。

对于南久来说,她始终缺一个机会。她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机会,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站稳脚跟的机会。

星耀即将在市中心成立一家旗舰店,与普通门店不同的是,这家旗舰店是集品牌展示、体验升级、社群运营和商业变现于一体的超级中心。一旦落地,这家店无疑将带领星耀走上一个新的高度。

旗舰店需要合伙人,合伙人资格只对公司内部开放。要求在公司待满三年,有过独立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并要求有一定的管理能力。

这是公司老员工之间的角逐,这场权利的变更,南久是个旁观者。

那日下班,她照常背着包走出机构大门。才到门口,一道车灯朝她闪了两下。她侧过头,瞧见几步开外惹眼的两门跑车。林颂耀落下车窗,对她招了下手。

南久走到车子近前,副驾驶车门弹开,林颂耀对她道:“上来。”

南久跨坐进去,她刚结束课程,头发盘在头顶,脖颈细而长,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勾出疲乏却修长的曲线。

窗户合上,林颂耀侧过视线,目光落向她:“合伙人通知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不想试试?”

南久垂下视线,沉默了片刻,问道:“合伙要多少钱?”

“这个先不谈,做份申请书发我邮箱。”

林颂耀话刚说完,前面一个身材堪比模特的美女朝这走来。他瞥了美女一眼,对南久说:“你去吧。”

南久拉开车门的同时,那美女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南久一番,语气娇嗔地问林颂耀:“她谁啊?”

“公司员工。”

美女坐进副驾驶,酸里酸气地说:“员工都这么漂亮?”

车门关上之际,林颂耀带笑的嗓音透了出来:“没你漂亮。”

车子发出一阵轰鸣声,从南久眼前掠过。这猝不及防的情话从林颂耀口中说出,莫名让南久起了层鸡皮疙瘩。

通知时间截止前,南久向林颂耀提交了一份详尽的申请书。申请书里涵盖她大学期间所有创收项目、经营成果的展示,和对旗舰店的想法。落地方案细致到舞蹈教室的镜面、把杆、地胶,专业化教学集群的计划、运营特点和价格标杆等等长达几十页。

南久从大一进入星耀代课,论资历,她的根基并不逊于任何人。然而,初出茅庐的毕业生身份,让她的资历被绝大多数人所忽视。但她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候选人会议那天,她没有被通知到。似乎是情理之中,却多少带着失落。

她上完课,和学员们一一道别。路过会议室门口时,她短暂驻足。最终披上外套拿起背包走出公司。

夜晚的酆市霓虹闪烁,几乎要将黑夜逼退。南久走在人行横道上,身旁每一个急匆匆的脚步都像霓虹灯下的游鱼,向着看不见的前方游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了下,她拿出来,看见林颂耀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这么早就下班,不想跟我聊聊了?】

人流不停游动,南久僵在原地。两秒过后,她骤然转身,赶在红灯来临前折返回去。

南久踏着轻盈的步子赶回机构。刷开门禁,前台下班了,只有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

她推开门,林颂耀坐在办公桌前等她。她发给他的邮件被打印了出来,厚厚一叠放在办公桌上,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南久气息微喘地关上会议室的门,叫了声:“林总,你找我?”

林颂耀难得穿上一件正式衬衫,精巧的剪裁从容地勾勒出肩线和胸廓,不经意间,将他身上那份慵懒而考究的雅痞调性释放得恰到好处。

他抬眼,对南久说:“过来坐。”

林颂耀合上那叠材料,问道:“如果合伙人名单里面没有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会恪尽职守,深耕专业,持续为公司创造价值,与公司共同成长,并肩开创未来。”南久不假思索。

林颂耀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别跟我扯这套官方说辞,好好讲。”

南久的目光落在桌上打印的纸张上。在这场博弈中,准备工作决定了谈判桌上的基础。林颂耀能将她的邮件打印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份邮件的内容在林颂耀眼里,必然存在一定价值。

那么对于合伙人来说,除了实力,信任也尤为重要。她和林颂耀之间不存在信任关系,即便她可以将未来的蓝图编织得再天花乱坠,短时间内也无法取得他的信任。

既然如此,不如改变谈判策略——眼下扩大蛋糕不是切实的路子,那就抢夺蛋糕。

“积累资源,存够钱,出去单干。”南久停顿片刻,扬起视线,直视林颂耀的眼睛。

一种锋利且明晃晃的野心正从她的凝视中迸发出来。在这一刻,她不再只是个刚踏出校园的毕业生,也不再是个构不成威胁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个不卑不亢稳坐在谈判桌上与林颂耀对峙的棋手。

比起公司里那些整日泡吧摆烂的老员工,南久身上蓬勃的野心和那股肯干的劲儿恰是林颂耀需要寻找的。合伙人一共两个名单,早在他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他就考虑过南久。只不过始终顾虑她年纪小,历练还不够。

但此时此刻,林颂耀在她身上看到的,是一个有可能在未来变为竞争对手的潜在隐患。一个头脑聪明,又有能力的人,成长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让星耀成为她的垫脚石,不如趁早将这块璞玉纳入麾下,这便是林颂耀约见南久的目的。

不过,他也不会让南久那么痛快地晋升到合伙人这个位置。她需要一次性出资30万才能入股。

“我不缺你这点钱,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明面上林颂耀是这么对南久说的。实际上,他了解南久对金钱的渴望。他看过她大学时期的代课表,几个店来回跑课,近乎到魔鬼的日程安排。

从她身上放点血出来,他们的合作才会更加牢靠。

“做生意嘛,有赚有亏,都是有风险的事情。我给你一天时间回去考虑,明天这个点之前你给我个回复。”

南久起身打算离开,临到门口时,林颂耀还是补了句:“如果实在有困难”

“我会退出。”南久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规则就是规则,跳出规则那就是捷径,所有捷径都暗中标好了价码。南久可以接受规则,但不会接受林颂耀提供的捷径。

她果断关上门。林颂耀的目光再一次为她清醒的决断而停留。

第36章 Chapter 36 进入社会

再次走出公司, 南久的心情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人的一生不会总有机会。放弃这次机会,她可能要积累上三五年才有可能拥有独立运营的资本。可到那个时候, 星耀或许早就成了一艘巨轮。她明明可以借着东风上船, 又何苦冒着被吞噬的风险跟五年后的星耀硬碰硬。

厘清思路后, 她只剩下一件事要去做——筹钱。

南久走到郭文惠住的小区门口,长久地徘徊、伫足。最终,她拨通了亲妈的电话。

郭文惠说她在外面陪小妹上兴趣班,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南久绕去小区对面的水果店, 平时舍不得买的榴莲,她让老板拿了个最大的, 又在旁边小店拿了条好烟,拎着东西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刺骨的寒风掠过空荡的街口,郭文惠将小妹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用身体替她挡着风。南久茕茕孑立, 一动不动,昏黄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而孤单。

宽敞的客厅里, 南久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男士拖鞋。她刚坐在沙发上,那只总对她不太友好的狗便龇出獠牙。南久瞥了眼这只叫大贵的狗。大贵当即发出嘶吼的驱逐声。

继父象征性地说了大贵一句:“别吵。”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动作。

大贵舔了舔鼻子, 没再龇牙,以匍匐的姿态逼近南久,宣誓着这是它的地盘。

南久默默起身,挪到一旁的塑料小板凳上。

她将来意告知郭文惠和继父。郭文惠脸色难看, 眼神时不时瞟向她的丈夫。

继父在体制内工作,有着一份不错的收入,足以让这个家的日子过得体面。南久是郭文惠的女儿, 逢年过节总要见面。饶是如此,在她成长的道路上,从未麻烦过继父。这是她第一次拉下脸来有求于他。她承诺写下借条,三年内连本带息如数奉还。

继父坐在那张专属他的深色沙发椅上,椅子的皮革因时间较长泛着冷硬的光泽,与他镜片后那双眼睛如出一辙。

“你那个跳舞的工作,也不过就是吃口青春饭,有必要投这么多钱进去?你脑子也不笨,有这精力,还不如去考个公务员。”

南久曲着膝盖,嘴角肌肉微微紧绷:“我还是想有更多的尝试,去拼一拼,现在就把路走窄了,有点可惜。”

继父的嘴唇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形成两道刻板的法令纹:“就你那个到处跳舞给人看的工作,能拼出什么东西?”

所有维持的自然和笑意从南久的脸上悄悄溜走,她下巴微收,手指在身侧渐渐弯曲。

郭文惠觑了老冯一眼,继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好听,转了话锋:“我知道,你不想拿死工资,想去赚大钱。你现在不是正在问我这个拿死工资的人借钱?大钱那么好赚的?都能赚到钱,每年就不会那么多人挤破头还要考公务员。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

继父招了招手,大贵跳下沙发,凑到他腿边。

“我和你妈以后不指望你养老,你有什么事情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他拍了拍大贵的屁股,大贵转过身瞪视着南久。南久与大贵对视一眼,站起身,转身离开。

郭文惠将她送出门,瞥了眼地上这些不便宜的东西,心里生出丝愧疚:“东西你拿回去吧。”

“给小妹吃的。”南久穿好鞋,走出家门。

郭文惠悄声对她说:“我这有五千,要么你先拿着。”

“不用了,打扰了。”南久替她把门关上,走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平静的眼底涌上一层薄雾。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跃,她的视线跟着摇摇晃晃。电梯停在一楼,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南久脸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出小区,门卫室的窗户玻璃凝着薄薄的水汽,隐约可见保安佝偻的侧影。枯黄的梧桐叶片在萧瑟的晚风中无力地翻卷;外卖电瓶车的蓝光倏地掠过,冲进死气沉沉的夜色;穿睡衣的女人趿着毛绒拖鞋跑下楼,取走那杯孤零零的奶茶。

南久站在呼啸的风里,将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埋头继续向爸爸家走去。

南久敲开南振东家门的时候,小凯已经睡下了。狭小的客厅里,南久与南振东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饭桌前。

廖虹在厨房准备小凯明天早晨要吃的早饭。

南振东给南久倒了杯水,压低声音对南久说:“你廖阿姨那边应该能凑点出来,不过这事,我做不了她的主。”

南久碰了下玻璃杯,杯子里是刚倒的开水,烫得下不了嘴。

廖虹将东西准备好,走出厨房时,对南久说:“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男的,不行你就跟他处处看,到时候想办法谈笔彩礼”

那杯水,直到南久离开,都没能进得了嘴。

南久从妈妈家出来,又去了爸爸家。没有人问她吃过晚饭了没,也没有人留意到降温的寒夜里,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就像小时候他们决定分开后,没有人问过南久会不会难过。

南久从没求过他们,在她最需要父母关怀的年纪里尚未向他们讨要过一丝温度。这是第一次,她卸下所有强撑的体面,撕掉了那层被逼练就的“独立”盔甲,抛却骨子里的倔强,生涩地向血脉至亲开了口。

从南振东家出来,她独自站在寒冷的街头。夜色如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她裹紧了单薄的外衣,却根本无法抵挡这刺骨的冷意。胃里空得发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空洞。

南久拿出手机,翻了又翻,把通讯录找了个遍。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南老爷子的电话上。三十万,这个数字像是巨石,压在她的胸口。她几乎能想象爷爷接起电话时担忧的表情,想象他皱巴巴的手从铁皮盒子里掏出存折的样子。

这不是两三万,而是三十万。且不说老爷子有没有,会不会借给她。单说这笔钱她一旦从爷爷那儿拿了,整个家族都会找她兴师问罪。计较的婶婶,强势的姑妈,虎视眈眈的廖虹,还有那些堂兄堂姐们。他们会立马竖起警惕,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不是借钱,而是亲手点燃一场指向自己的烽火。

南久的手指划开,通讯录的页面再次无序地滑动着,最后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四个多月前,她亲口对他说要去外面闯一闯。他提醒她去到外面要吃苦头。她心意已决,像极了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

四个多月后,她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第一堵南墙。

关于金钱、关于亲情、关于抉择。

在妈妈家,她承受的是令人心寒的羞辱与漠然;至于爸爸家,她则被视作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她梦想前行,脚下却早已悬空。所谓的家人,从未给过她落脚的支撑。

她不愿向宋霆低头,不愿当初走时的一腔傲骨,仅仅在四个多月后就被现实碾得粉碎。

望着通讯录里熟悉的名字,南久指尖冰凉 。骄傲碎成渣,刺进心脏,隐隐作痛。可现实比骄傲更锋利,想要往前迈一步,就必须学会向现实低头。

南久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被自尊心和羞耻感来回拉扯着,迟迟按不下去。几番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才终于闭上眼,用尽所有力气按住屏幕。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的心脏上,每响一声,她的心就下沉一分。

短短几秒间,无数种可能在她脑中闪现。她想过或许会换来他的一句挖苦,或许他会要求跟她见面,当面讲清楚钱款的用途。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甚至做好了连夜赶回帽儿巷写下欠条的准备。

电话接通,宋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冷:“喂。”

仅仅一个字,那熟悉的、带着她早已习惯的语调,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她紧绷的心防,酸楚的滋味凝聚在鼻尖。

“小久?”

她飞快地将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下去,声音竭力维持平稳:“睡了吗?”

“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