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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巷 时玖远 24806 字 4个月前

“之前在咱们山上干过几年队长,跑到外面干去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南久语速快而有力,“既然他们村的人能用,何必舍近求远。”她看向面色不虞的向治阳,“我理解向支书的顾虑。但要说顾虑,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更有理由顾虑。”

在这较为封闭的山村里,宗族亲疏、恩怨情仇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南久的这个提议,在村民们看来,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对这种固有秩序的一种颠覆。他们震惊于她的决定,更震惊于她能将那段沉重的个人恩怨,如此干脆地搁置一旁。

然而在南久眼中,世事如棋,盘面上没有永恒的敌对,只有动态的利益共识。生死存亡面前,私人恩怨只能靠边,保证集体利益优先。

向治阳思虑过后,提醒道:“他们村跟我们有过节,就算去请,他们也不一定会来人帮忙。”

南久视线一扬:“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周卫宁忧虑道:“找那么多人来,得付给人家不少工钱。宋老板不在,没有他签字授权,我没办法擅自做主。”

“有备用金吗?”南久迎向周卫宁的视线。

周卫宁点点头:“估计不够,咱们自己的采茶工可以不急着,外面找的人恐怕拖不了。”

“备用金留着后勤保障,账面上的钱先别动。”南久交代完,转向张江,“你有那个李虎的联系方式吗?”

“有!”

“加我微信,把李虎推给我。然后拉个群,把在座的都拉进来。”南久边说边翻出二维码,将手机利落地滑给张江。

“啪”地一声,她合上面前的本子,倏然起身。旁边的人下意识后退,会议桌末端空出一片区域。南久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指令如同连珠炮般下达:

“姜经理,辛苦你立刻启动抢采预案,做好全盘计划,后勤保障必须万无一失。”

“老八叔、国强叔,麻烦你们马上估算茶农缺口人数,中午前告诉张江。张江发到群里。”

“刘厂长,鲜叶运输和排产能跟上吗?”

“我要马上回厂安排。”

“好!”南久抬手看了眼时间,“资金缺口我来解决。大家分头行动,下午三点,姜经理、张江、周会计……”她目光定在向治阳身上,“还要麻烦向支书,我们在这里碰头,太阳落山前赶到黑石洼村。”

指令下达完毕,会议室有瞬间的死寂,众人被这雷霆速度震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南久缓缓直起身,无形的气场笼罩在上空。她拿起本子在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声音不大,却如战鼓擂响。

瞬间,所有人如梦初醒,迟疑与震惊一扫而空。人影晃动,指令交错,沉寂的会议室按下快进键,忙碌的身影和急促的脚步声顷刻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第46章 Chapter 46 人生旅途

南久站起身走向珍敏:“能跟我出趟山吗?”

“现在?”

“对, 现在就走。”

“好,我跟张江说一声。”

“我去开车。”

南久将车子停在山头,珍敏小跑过来, 拉开车门。南久脚踩油门, 车子掉头往山下疾驰。

珍敏坐在副驾驶, 山道旁的树影快速掠过。她紧张地攥紧了安全带,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驾驶座上的南久:“你昨天晚上睡了没?”

“睡不着。”

南久眉头紧拧,脸上没什么血色,双眼却依旧炯然。从昨天到现在, 南久给珍敏的感觉彻底颠覆了过往的印象。曾经那个态度懒散的少女,不知何时长成一棵冷静的参天大树, 这份沉静的力量,竟让珍敏心底隐隐发怵。

南久察觉到珍敏的目光,出声说道:“我可能得麻烦你一件事,你听完后如果不愿意, 可以拒绝我。”

“什么事情?”

“我刚才联系了李虎,他人在外面, 今天赶不回山里。我本来想花点钱请他做个中间人,但现在时间紧迫,估计指望不上他了。”

南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余光扫向珍敏:“你……愿意跑一趟吗?”

珍敏曾在黑石洼村生活过,熟悉那里的地形和人家,对村里的妇女也多有了解。谁家什么情况,她心里大致有数。如果由她亲自去, 不仅能省去不少沟通的麻烦,找起人来也更熟门熟路。然而这层旧疤,南久能揭过, 但她不能代表珍敏。毕竟,黑石洼村对珍敏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不愿踏足的地方。

车内安静了几秒,南久再度开口:“没事,我就随口一问。待会儿我再问问李虎那边有没有名单……”

“我去。”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珍敏转过头,“与其让他们挨家挨户去问,不如我去。我大概知道哪些人家和李虎走得近。”

南久绷直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难为你了。”

“别跟我说这些。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和张江一定尽力。”

南久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要说南久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有什么执念,大概就是能在酆市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小时候爸妈离婚早,她一开始跟着爸爸住,房间里总是堆满弟弟的东西。大人时常要进她房间拿东西,她的房门不能锁,无论谁都能随时打开,她没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后来爸爸搬了家,她就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了。

妈妈家住着小妹的奶奶,还有那条总是对她龇牙咧嘴的狗,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说起来她出生在酆市,成长在酆市,但酆市从来没有她的栖身之所。赚了钱后,她一直想给自己在酆市安个家,一个彻彻底底只属于她的空间。

她账户里的这笔钱,是上周刚从各个基金和股票中赎回,预备支付房款的。那是她计划在婚前为自己购置的一份底气。

然而此时此刻,南久无暇顾及那笔不菲的违约金与原定的签约日程。

看着机器上显示的一串数字,赚钱的意义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或许并不是一套房子,一个社会地位,一段敞亮的前程,一件件浮华的外衣。而是危机时刻,能够为家人托底的能力。亦如她12岁那年离家出走,南老爷子向她敞开大门;亦如她22岁那年,宋霆不问缘由,转给她第一笔启动资金。

银行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南久和珍敏跑了几家,凑了二十万。临走时,南久跟银行另外预约了一笔大额取款,银行告知她三天后再来提取。

下午三点之前,所有工作已经安排下去。南久将车子停在山头,推门下车,从高处向下望去,一顶顶笠帽随着采茶人的动作在茶垄间起伏,形成一条又一条流动的线。这漫山遍野的繁忙,如同一股强劲的风,稍稍卷走了她心头的不安。

其余人已经陆续抵达。会议室里的人没有早上那么多,大家沿着长桌两侧依次而坐,却不约而同地空出了主位。那个位于会议桌顶端、象征着权威与引领的位置,正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南久径直走向那个空着的位置,将手中沉甸甸的公文袋推给周卫宁。周卫宁如释重负般地接过。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南久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十分钟时间,商量下哪些人去。”

最终决定向治阳和周卫宁带人去黑石洼村。姜清留守主持抢采工作。

南久也决定跟随前往。张江担忧道:“我跟着去就行,你不要去了”顾虑到姜清他们并不知晓当年的事,他后半句话没说。

南久站起身,对他说:“我不懂采茶,留下来作用不大,我可以给你们开车,走吧。”

赶往黑石洼村的山路依然崎岖,南久握着方向盘,眉宇间的阴霾挥之不去。那年,她20岁,因为一次不计后果的决定,被几个男人绑回黑石洼村。后来,她才从各种新闻报道里看见过一些女孩的遭遇。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村子,然而这世间的事,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连着,最终带着她回到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车子穿梭在村里的小道上,家家户户分散而落。南久将车子停在小道边,在珍敏的指引下,往一户村民家走去。

朱家坐落在离村口不远处。路过那扇紧闭的屋门时,落在后面的南久和珍敏先后侧过视线。

朱家院门前堆了些木材,周围杂草丛生,一副落败的样子。那年宋霆告诉她,朱家儿子坐牢了,不知道至今有没有放出来。

珍敏面色绷紧,不禁加快了脚步。南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来一块,补充能量。”

珍敏接过,塞进嘴里,问道:“宋哥有消息了吗?”

“出车祸了,”南久眼里隐隐跳动着忧虑,“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他只跟我爷爷报了声平安。”

“你们”珍敏语气停顿了下,“没在一起?”

南久摇了摇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地。

“宋哥对你是真心实意的,那年为了找你,硬生生挨了朱大海一拳。他那性子,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南久神情僵滞,转过头:“你说什么?”

珍敏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南久的记忆深处。那个混乱而失控的夜晚,她从劫难中逃生,急于抓住一丝一毫的温暖。她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他只说跟人打了一架,她轻易相信了他的谎言。

她曾以为,那晚他给予的片刻温存,是她抓住的温度。直到多年后的今天,迟到的真相猝不及防地走入她的心底,蕴含着远超温存的炽热

珍敏敲响村民的门,说明来意,向治阳和周卫宁从中协调。村民将他们请进屋,细说这事。

从第一户村民家出来,用了20分钟。他们再次赶往第二户村民家里,将这番动员的说辞再重复一遍。

日头渐渐西落,南久转身对向治阳说:“这样不行,太耽误时间,你跟我走一趟。”

在向治阳的指引下,车子直接开去了村部。南久记得,宋霆曾跟她讲过,黑石洼村换了任村长。虽然她没有打过交道,但眼下,恐怕硬着头皮也要跟这位村长碰一碰面。

车子停在村部门口,他们说明来意后,被请进了村长办公室。这位姓魏的村长是个中年男人,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实则压根不想揽事。

向治阳跟他沟通的时候,南久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四周。办公室不大,东西倒堆了不少。墙角的沙发后面有颗不起眼的篮球,南久的目光在篮球上停留了几秒。

向治阳回过头来,对南久摇了摇头。

南久敛了眸,沉思了一瞬,复又抬起头问道:“魏村长平时有打篮球的爱好?”

魏村长的视线顺着她瞥向沙发后面的篮球,笑了笑:“那是我儿子的。”

“我刚才开车在村里面转了一圈,好像没有看见篮球场?”南久顺势接话。

“他就是偶尔过来拍两下,随便玩玩。”

南久会意地点点头,看向向治阳:“那我们就不多打扰村长了。”

向治阳无奈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南久的脚步在过道上逐渐放缓,略带歉意地对向治阳说:“我这记性,手机丢沙发上了,你先回车上吧。”

待向治阳转身离开,南久再度敲响村长的门。村长见她返回,略显诧异:“还有什么事吗?”

南久反手轻轻带上门,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妥帖封好的信封,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

魏村长目光扫过那个信封,眉头微皱:“你这是干吗?”

南久展露出从容得体的微笑,语气坦然:“村长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运动对成长很重要。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想为村里的体育建设出份力。将来要是能建个正规的篮球场,孩子们也有个像样的地方活动。”

几分钟后,南久走出村部,跨上车发动车子。

珍敏和张江他们从一户村民家出来,日头已经移到了西边。周卫宁问珍敏:“下面去哪家?”

珍敏刚要出声,村里的啦吧突然传来刺耳的响声,截停了所有人的动作。紧接着喇叭里响起一道声音:“请所有村民立刻前往广场集合”

天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压了下来,每暗一分,姜清心头的担忧就浓重一分。

终于,当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张江身后那乌泱泱的村民时,眼里的激动像奔涌的暗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姜清和国强立马折返到茶园入口清点人数,分片包干。带着黑石洼村的村民即刻投入战斗中。

这个季节,乾井村的妇女都要投入采茶的工作中。这么多人要吃饭,要安置,后勤人手同样重要。珍敏认识黑石洼村的一些婶子,她留下来做了一番安排。南久和珍敏晚一步回到村里,带回了一支由婶子们组成的“后勤部队”。

这场残酷的资源战和经济账,每时每刻考验着资金链和管理能力。

一旦抢采,杀青机、揉捻机需要24小时连轴转。茶农连续十几个小时来回接替作业,大多数人吃住都在茶园里。

机器可以24小时工作,人到底不是钢铁。工作需要调度,需要安排,管理层就必须轮流休息,保证24小时都有人在岗。

集体战略资源的调配和风险管理,是对体力和心理承受力的双重考验。极度的焦虑与精神高度紧绷迫使南久压根没法睡得着。每回眼睛刚闭上,漫山遍野的茶树和宋霆的身影来回在她脑中交织、错乱,搅得她无法安生。有时候她以为自己睡着了,一晃眼的工夫再坐起身,时间不过才过去二十分钟,她又重新披上外衣走入茶园。

她打过一次电话给南老爷子,宋霆那边依然没有后续消息。她离开几日,公司的电话不断。尽管大多数事情都由丁骏暂时接管,但一些不得不联系她的工作仍然需要她远程处理。

殚心竭虑的时候,南久将大黄抱进怀中,寻求一丝安慰。

或许是大黄真的老了,挣扎不动了。有时候,它就这样任由南久抱着,蜷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第三天的时候,大黄一直趴在土坡上。南久叫它,它不理,她靠近它,它反而走得更远。南久不再靠近,以为它会自己回来。然而这一次,大黄却沿着土坡慢慢走到了树林里。

南久不知道它要去哪,她唤着它,让它回来。它停住脚步回过头,那双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就那样与她对视了一眼,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南久没有时间去找它,为了保证抢采期间现金流的持续需求。她再度驱车赶往山下,取回了那笔大额现金。

这几年,她经历过太多的博弈。无论是合伙人之间,合作商之间,员工之间,竞争对手之间这是她头一次与大自然博弈。

短短几天,南久已经习惯性地仰头张望。一瞬间乌云密布,下一刻又云开雾散。希望和绝望来回交替,每时每刻的心情都像在坐过山车。

无数次,她站在这一望无际的茶山之间,感受着宋霆肩上沉重的担子,压抑得喘不上气,甚至产生了幻觉,好似看见宋霆穿梭在茶垄间的身影。一个晃神过后,她的意志再次清晰起来,强行将自己从疲惫边缘拉回到战斗状态。

几天日夜兼程,南久身上那件风衣早已蒙尘,褪去了挺括,变得皱巴。疲惫榨干了她脸上最后一丝红润,只留下眼睑下的乌青色。

运输车一辆辆开进来,再一辆辆开走。南久站在尘土飞扬的土坡下面跟运输队负责人争得面红耳赤。

珍敏去寻她的时候,恰好听见运输负责人抱怨道:“老板,我们真的是没时间加装顶棚,你看现在一天要开多少趟?”

南久跟山里的这些工人打了几天交道,发现有时候跟他们好好讲话根本不管用。她板起脸,叉腰往男人面前一站,眼锋扫了过去:“我没叫你开去装顶棚,篷布坏了你就拿其他材料先补上。今天这么毒的太阳,鲜叶经不起这么造。你这篷子今天不弄好,后天下雨呢?你活干还是不干了?”

负责人推诿之词在南久令人窒息的注视下戛然而止,最后咽了回去:“行行,我来想办法。”

运输队长匆匆上了车。

南久回身看见珍敏站在土坡上,提步朝她走去。

树后两个小伙子蹲在那吃饭,一个约莫二十不到的小伙儿对另一个人道:“城里来的女人就是彪悍,还是咱们山里头的姑娘温柔。”

南久本已走过去的脚步,稍作停顿。那小伙子扒拉了一口饭,身旁光影一暗,一句带着笑意的质问,敲在他的耳膜上:“看不惯我啊?”

小伙子愕然抬头,正对上南久弯下腰来凑近的脸,惊得他喉头一哽,那口饭差点噎住。

“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你算老几?”

“不是……姐,我没那个意思……”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慌忙想要解释。

南久见他这副愣头愣脑的样,忽地一笑,刚才那点逼人的气势瞬间化作了一抹狡黠:“把水给我就原谅你了。”

小伙子赶忙抓起手边那瓶未开的矿泉水,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南久渴了一上午,拧开矿泉水大口喝下,往土坡上跨。不知怎的,腿一软,踉跄了一下,珍敏赶忙伸手扶住她:“你早上饭怎么没吃?”

“我吃了吧?”南久恍惚回道。

珍敏看着她苍白的脸,担忧道:“你没吃,我看你跑出去了,我以为你一会儿就回来了。”

南久借着她手腕的力道跨上土坡:“早上给北园那边的事情打个岔,忘记回去了。”

“你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等下吧,姜清才睡三个小时,给他多睡会。”

协调完车队的事情,南久赶紧折返回北园。一群人围在北园入口,南久远远瞧见,不禁加快了步子。

如此大规模的抢采工作,新老茶农之间难免有摩擦的地方。这几天他们已经相继处理了好几起矛盾。如今她一看到人群聚集,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南久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喊道:“军子,怎么”

“回事”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军子回过身,一道身影出现在人头攒动的缝隙里。有那么一瞬间,南久以为自己太累,又出现了幻觉。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是幻觉,好几个眼熟的村民都围在那里。

她狂奔过去,用蛮力挤进人群,冲到宋霆面前。

第47章 Chapter 47 人生旅途

出了庭庄高速路段, 在途经抚市时,一辆大货车发生侧翻。当时,宋霆的车子正在最左道上高速行驶。大货车突然压来, 这个距离, 他知道躲不掉了。在货车砸下来的同时, 他左打方向,将车子急速撞上隔离带。

巨大的撞击像是对他脑门开了一枪,最后的意识他想到了南老爷子,想到他还在家等他。他要是走了, 老爷子儿女应该不至于不管他。

他还想到了小久,她要结婚了, 在酆市终于有了家。或许她会难过吧,毕竟也断断续续纠缠了这么多年。

但似乎,少了他,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向前。

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坦然地走向死亡。

在死亡线徘徊了一圈,命运跟他开了场残酷的玩笑。车体的右半部分彻底坍陷。生死一瞬, 那一把转向将他拽回人间。他的身体卡在安全气囊与车门之间,右臂被碎裂的车体豁开一道深口,再偏毫厘, 整条胳膊、乃至整个人就没了。

被120送去医院的时候,脑震荡让宋霆短暂地失去意识。经过一番抢救,意识逐渐恢复。凌晨送去急诊科,进行伤口缝合。快到天亮时, 他被移去病房。

他的头一阵阵犯晕,强忍不适向护士借手机,勉强给南老爷子报了声平安。

而后, 他又辗转联系上距离较近的一位关系不错的生意伙伴。那个朋友第二天赶到,告诉他车子基本接近报废,手机没找到,只有一个破损不堪的卡夹给他带了回来。

第三天宋霆的情况有所好转,他赶去处理交通事故,跟保险公司的人碰面,解决那辆接近报废的车,再回医院办理出院手续,拿上药离开那座陌生的城市。

处理完一切,他没有多耽搁,连帽儿巷都没回,直接赶来茶山。

当他历经生死、奔波而至,那个最不该出现的身影,竟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他的瞳孔霎时紧缩,如被尖锐的针扎了一下。

南久目光急切地打量他。长袖长裤的包裹下,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姜清顶着凌乱的头发从宿舍赶了过来:“宋老板,你可总算是出现了。”

宋霆没有回应姜清,眼里短暂的震惊被汹涌而来的惊怒取代。他说过不要再见面,他终于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有任何交集。她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无视他重新筑起的界限。

他的眼神骤然冰冷:“你过来干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的同时,他瞧见了南久眼底布着的血丝,比上个月见到人要消瘦,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

四周七嘴八舌的村民,在这压抑着风暴的质问声中,霎时鸦雀无声。

姜清赶忙打起圆场:“宋老板你是真不知道,你不在,嫂子这几天可忙坏了。”

宋霆面色骤变:“你叫谁嫂子?”

南久眼眶逐渐泛红,她听不见宋霆在讲什么,感知不到他的情绪。她只知道,他回来了,他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可以将这片茶山交还给他。所有担忧和焦虑化作一股酸楚直冲鼻尖,她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站在高海拔缺氧的人,无法吸足氧气。

连续几天几夜高强度的运转,早已将她的体力和意志榨干殆尽。直到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断裂,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感朝着她席卷而来。

没有一句解释,她也没有力气再去解释,濒临猝死的疲惫感一瞬间夺走了她的意识。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珍敏着急地跑上前:“哎呀,你怎么把她凶哭了?”她压低声音对宋霆说,“这么多人看着,你有话回去说。”

宋霆眼里闪过片刻的迟滞,南久不是个说两句就哭鼻子的性子,况且他刚才也没说什么。他扫了眼四周的茶农,对姜清说:“你组织人开个会,我待会过来。”

南久回到木屋,脱掉那件脏外套。里面的那件打底衫刚掀到一半,宋霆推门进来。她动作停住,露出一截窄腰,没继续脱,也没拉回去。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听不懂?”

南久没有力气争执,也不想跟他吵架,语气轻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想洗个澡。”她在等他回避。

“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

南久收回视线,掀掉上衣,开始脱裤子。

屋门敞着,不远处还有采茶工繁忙的身影在茶垄间穿梭,一抬眼便能看见屋内的景象。宋霆赶在她脱下裤子前,走出屋子,甩上门。

洗完澡,南久赤着身子打开宋霆的衣柜,从里面扯了件T恤套在身上。

屋门再次被打开,宋霆见她套着自己的衣服,扯过她:“我让你碰我东西了吗?”

南久的身体没有力气,被他轻轻一拽,向下跌去。宋霆下意识接稳她,语气急躁:“你不是这段时间要结婚吗?”

南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张床,躺下,蜷缩在床边,闭上了眼。

宋霆走过去将她扯下来。南久的身体软绵绵的,被他一扯笔直滚落。在她身体快要接触地面时,他蹲身抱住她,伤口一阵撕裂的疼痛。

他将她放回床上,再去看她,她竟浑然不觉,睡得像是昏死过去。

宋霆直起身,眉宇紧锁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拉过被子扔在她身上,转身出了门。

中途宋霆回来过一次,南久的姿势仍然和他离开时一样。这么多年了,睡觉还总是挨着床边,没掉下来都是奇迹。

他拿回一台吹风机,插上插头,将她脑袋掰到腿上放着。热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阵阵暖意。他出去有一会儿了,这一头浓密的长发居然还是湿漉漉的,怪不得她没耐心吹头发。当初要剪短。现在又不知道为什么重新留长。像这山间的天气,一阵晴一阵雨。

他的手指顺过她柔软的发丝,盯着她微拢的眉间,抬手轻轻抚平。

南久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世界末日来临了,都没法将她唤醒。梦里依然是混乱的场面,揉捻机卷曲着茶条,运输工热得汗流浃背,大锅灶里突突冒着烟,大黄在吠叫,茶农的笠帽被风卷到半空。然后,乌云压了过来,大雨倾泻而下。她在茶垄间一直奔、一直跑,茶垄的尽头无限延伸,好像怎么都跑不到头。她想躲过这场雨,却无法看清这条道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大黄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它在前面跑,她重新爬起来追了上去。突然,它停住脚步,回过头,那双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大黄一跃而起,身影消失在前方。那一瞬,她看见了茶垄尽头——宋霆被困在车子里,车架在燃烧,冒着滚滚黑烟,在她眼前烧成熊熊大火,随着一声巨响,彻底灰飞烟灭。

脚下的泥土开始坍塌,失重、恐惧将她推到绝境。

梦消失了,梦境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大雨仍然没有停歇。

南久骤然睁开眼,一瞬间心底涌现的悲凉,就好似她抵达了人生的尽头。她呆滞地盯着屋顶,意识一点点地回笼。屋外清脆迸溅的“噼啪”声撞击着窗户,密集的雨声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直叩耳膜。

南久坐起身,赤着脚冲到门口拉开屋门。密密麻麻的雨点抽打在千万片茶叶上,雨水汇成无数条急流,在茶垄间的沟壑里奔涌。水雾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能尝到那抹苦涩中的甘甜。

南久伸出手,心脏随着雨柱打在掌心的节奏剧烈跳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救下这一季的生命。

宋霆的身影深陷在屋中的藤椅里,手边的笔记本里记录着这场抢采的鏖战痕迹。其中一页,没有任何信息,整面纸只写了一个名字——宋霆。

笔尖如刀篆刻,每一笔都带着无助的狠劲,一撇一捺将纸张劈开。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良久,想象着她在何种情绪中写下了他的名字。

直到她起身,冲出屋门。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向门外。他看着她僵在门前,看着她伸出手,看着她转过身的刹那红透的眼眶:“我押对了吗?”

她眼里的激动和炽热,他太熟悉不过了。

刚接下这片山的头两年,他没有经验,判断失误,期盼了一整年的收成被一场洪水冲回原点。那个夜晚,暴雨如注,淹没了他一年的心血。他望着被冲垮的茶树,连同他的希望和骄傲一同连根拔起。面对巨大的损失,他没脸回去见南老爷子。

当他第一次真正跑赢肆虐的天气时,极致的疲惫与虚无深处,一股滚烫的激流奔涌而出。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是终于将命运攥在自己手心里的震颤。

他凝视着她,令他沉沦的欲念与温度,在此刻层层剥落。他看到的不再是她,而是穿透了皮囊与性别,与她的灵魂轰然相撞。

宋霆站起身,将拖鞋送到她脚边,将她拉进屋,重新关上了门,将肆虐的天气阻隔在门外。

第48章 Chapter 48 人生旅途

关了屋门, 南久才注意到,宋霆穿着件背心,右手臂那道自下而上蜿蜒的豁口被纱布盖着, 似乎伤得不轻。南久抬起手刚想凑近看看, 手又缩了回去, 问他:“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脑震荡。”宋霆转过身,搬出电磁炉放在桌上。

南久面色凝重:“脑震荡不用住院吗?”

“又没颅内损伤。”

南久站在一旁,皱着眉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没什么大碍后, 转身去洗漱了一番。她将蓬松的头发绑在脑后,刚要折返回去, 余光瞥见自己的衣服挂在淋浴间,一同被洗干净的还有内衣内裤。她脚步顿住,拽住衣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处于真空状态。

她走出去的脚步又退了回去, 走进淋浴间摸了摸内裤,还是湿答答的。

外头传来宋霆的催促声:“好了没?面条要坨了。”

南久别别扭扭地走到桌子边, 将T恤拽了又拽,不大自然地坐下身。

宋霆瞥了她一眼:“当真不是自己的衣服,领子都拽变形了。”

他帮她洗的衣服, 自然清楚她里面空无一物。还故意说这一句,分明是噎她。

南久“呵呵”冷笑,一把接过汤碗。

宋霆给她的面汤里加了个鸡蛋。南久端起碗,喝了口热汤。放下碗后, 问道:“雨下了多久?”

“5个小时了。”

“采摘工作收尾了?”

“嗯。”

“黑石洼村的人呢?”

“都送回去了。”

“工钱结了吗?”

“结了。”

“结账前你盯着质检了没?他们村的人,你知道的。”

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嘴角浮现:“真把自己当嫂子了?”

南久抿了下唇,不再说话, 低头吃面。

桌上放着她的手机,她顺手拿起扫了眼,八个未接来电,有三个是林颂耀打来的。

她抬眸瞥了眼宋霆。他坐在她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南久将手机反卡,端起汤碗。这几天她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要么被电话叫走,要么临时出了什么状况,要么边吃边核算进度,心思压根也没在吃饭上。每天就随便应付几口,保证身体基本供给。

直到宋霆安然无恙地回来,这场大雨落下,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定。

饥饿席卷而来,这碗用电磁炉煮出的汤面,没有繁复的食材,她却连汤底都喝得干净。

吃饱后,她长长叹了声气,将这些天的压力全数释放了出去。

“你为什么跑过来?”暖色的灯光下,他看着她眼睛,问出的依然是她睡前的那个问题。

不同的是,从质问的语气变成了更为深沉的探究。

南久坐在床沿边上,双手撑在身后,姿态放松下来:“我爷爷打电话给我,说联系不上你,茶山又出了事,我怕他着急,就先过来看看。”

“只是因为你爷爷的原因?”

窗外依然大雨如注,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仿佛紧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振动着随时会断裂的嗡鸣声。

多年前在茶山,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时他碍于身份,无法回答。如今她同样碍于现实的处境,无法回答。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表情里一丝一毫的变化:“你过来他知道吗?”

“知道。”

“上次回去没跟你吵架?”

“吵了。”

“这样都能忍,要么是真爱,要么是不爱,他是哪一种?”

南久的神情变得微妙,轻轻拢了拢眉:“我回去问问。”

宋霆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南久也垂下视线,一时间相顾无言。

手机铃声响了,不是南久的,而是宋霆临时弄来的备用机。他站起身,接通电话,交代了两句,套上外套。

南久问他:“你这时候出去?”

“去趟厂里。”

南久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宋霆扣上外套,眼神自下而上扫视着她:“你这样去?”

南久拽了下衣摆:“你能开车吗?”

“姜清跟我一起去。”宋霆从门口拿起那把黑伞,步入大雨中。

宋霆走后,南久回了几个工作电话,将这几天堆积的事情远程处理好,又打了几十分钟的电话。挂断通话,她将手机拿到眼前,拨到林颂耀的号码。

屋外的雨声凄厉地拍打着窗户,她盯着这串号码,拇指停在回拨健上,余光却扫见放在椅子上的袋子。

南久放下手机,拿起医院的袋子。袋子里面有一些纱布和外用药,诊断报告和宋霆住院期间拍的片子,还有交通事故认定书。

南久坐下身,眉头紧皱,将这些材料挨个看了一遍。回电话的事情,便就此搁置了。

放下这些单据,南久瞥见桌上放的吹风机。淋浴间门口有个插座,她插上吹风机,蹲在淋浴间里面吹着衣物。

山里本就湿气大,外面还在下雨,衣服干得太慢。南久拿着吹风机举了几十分钟,衣服摸上去还是湿的。她举得手臂太酸,索性关了开关,窝在淋浴间里缓一缓。

屋门打开,屋内灯亮着,却不见南久的身影。

宋霆心脏一沉,下意识喊道:“小久!”

南久还未起身,宋霆大步冲了进来,脚步停在淋浴间门口戛然而止,急促的呼吸堵在了喉咙里。

南久抬起视线,看向他焦灼的神情,心脏跟着拧了下。

她站起身,拿起衣服:“你洗澡吗?”她从他身边掠过,将淋浴间让了出来。

曾经简陋的帘子变成了一道门,门内水声四溢,门外吹风机呼呼地响着。

淋浴间的门打开,宋霆带着温热潮湿的水汽走了出来。他用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目光凝在南久手中的吹风机上。衣服吹干了,她就要走了。他们的缘分也就被烘干到了头。

宋霆扔掉毛巾,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吹风机,连同插头一起拔掉。

南久瞥了他一眼,短暂地僵持,她没跟他争论,起身将衣服重新挂了起来。

回过身时,南久瞧了眼他的右胳膊:“纱布湿了,换一下。”

她从那个袋子里拿出新的纱布,找来剪刀。

昏黄的光晕里,他的右臂搭在桌子边。南久弯着腰,动作轻柔地剪下纱布。几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纱布全部取下,她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动作不禁凝住。

“我这次要是没能回来呢?”他攫住她的目光。

南久下意识抿紧嘴唇,眼里覆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的目光缠绕在她蹙拢的眉上:“那为什么还要结这个婚?”

她埋着头,拿过干净纱布,吸干伤口四周的水汽,替他裹缠上干净的纱布,起身对他说:“你身上还有伤,先好好休养,我把衣服吹干去珍敏那。”

宋霆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落在额前,隔绝了所有光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四周的空气跟着凝固,被他周身散发的气压冻结。

南久刚拿起吹风机,手腕便被宋霆按住,攥起。他掐住她的腰将她扔在床上,高大的身影随即覆盖而来,将她圈在臂弯里:“告诉我,为什么要结那个婚?你要是想不明白,那就哪也别去了,留在这慢慢想。”

他滚烫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灼穿。她推开他横在身前的手臂,那手臂却如铁般纹丝不动,反而顺势压下,用滚烫的身躯将她彻底困囿于方寸之间。他俯下身,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气息交融,带着令人心颤的宠溺。可那宠溺之下,汹涌的却是濒临失控的占有欲。

“你上次走后,我做好了打算。往后,你结婚生子,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要是念及祖孙情分回来看你爷爷,我就回避,绝不会跟你碰面。

“逢年过节,你们南家的人愿意回来尽份孝心,我替老爷子高兴。你们要是没空回来,老爷子也有我养着。哪怕到他不能动的那一天,也不劳你们沾手。

“等老爷子百年后,这茶馆你们要是想要,就拿回去。要是不想要,我折成现金,你们该怎么分怎么分。茶馆我会一直开着”

他的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探寻,像被困在绝境的囚徒,死命抓住唯一的光,眼圈红得厉害,声音是嘶哑的气息:“我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又要跑过来?”

这是他第三次问她。这一次,矛头不是指向她,而是彻头彻尾的自我审判。

南久看着他赤红的双目,抵在他胸膛的手,有一丝溃散,眼圈跟着泛了红。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指背贪婪地抚过她的脸颊。她要是走了,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能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当漫山遍野的茶农、一筐筐堆积的鲜叶、笔记上密密麻麻的痕迹灼烧着他的双眼时,一个念头便如烈火燎原迅速燃烧,他不会再放她走。

现实轻重,世俗规矩又算什么?鬼门关里走一遭,他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他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只要她有一丝犹豫,他都会放手。可是她回来了,用一场不顾一切的豪赌,替他夺回了这片土地。

那么,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就连她不可驯服的灵魂,他都不会拱手让人。人生一世,短短数年,哪有什么大度、体面?他撕下所有伪装,任由心底最阴暗的欲望喷薄而出。即便用最卑劣的手段,他也要将她彻底据为己有。

他俯身,吻重重落下,每一次深入的纠缠都是一句无声的嘶吼,宣泄着浓烈的情绪,将彼此的灵魂撕碎、重组。

南久浑身一颤,想后退,却被他困在臂弯里,无法动弹分毫。他的吻如一场掠夺,卷走她的每一次呼吸,将她软化成同谋。

直到她的衣摆被撩起,他抵在那泛滥的潮湿处。她才从意乱中挣扎出来,抬手去推他。

宋霆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右臂无力地垂落而下。南久慌忙缩手,目光焦灼地凝在他的伤口上。就在她卸下心防的刹那,他叩开她最柔软的城门。

南久身体绷直,紧紧抓住床单,晃动的目光交织成潮水,一浪又一浪迅速将她淹没。

她一面担心他手臂上的伤口会绷开,不敢轻举妄动;一面又被这股劲风越推越高,逼至悬崖边缘。

“你非要结那个婚?”他的气息灼热地缠绕在她的颈窝,如同困兽的喘息。她在清醒与溺亡之间来回沉浮,每一次试图挣脱,只换来更深的禁锢。

她不回答他,他就变本加厉地从她身上索取答案。汗水浸湿的皮肤黏腻地贴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灼热,还是她的颤栗。

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林颂耀。

第49章 Chapter 49 人生旅途

宋霆停下动作, 瞥了眼手机。南久也侧过视线,看见了屏幕上亮起的来电。

“不接吗?”宋霆直起身,却并没有抽离,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挑起, 眼里全是冷然。

南久收回视线, 脸上的潮红褪了几分。

宋霆的指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穿过她的后颈,将她的脸拉向自己,厮磨着她的唇。复杂而阴暗的情绪在他身体里点燃, 与其说接吻,更像是一种烙印。用自己的气息侵占可能存在于她意识中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联想。

她因吃痛而微微挣扎, 这反抗却激起他更加强烈的压制。他的手臂如铁箍,将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上方。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着,铃声像是催命的符咒。他凶猛的速度让他的身躯成了残影。直到她看见他眼底的疯狂,才终于从失控中清醒过来。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手腕在他掌间扭动,用力往后缩, 一瞬间的惊恐冲刷了所有情动。

他逼近,将她困在床头,亦如她20岁那年对他那般, 不讲道理,漠视规则,抵住她释放了所有疯狂的念头。

她的腰被他死死扼住,无助而恐慌地眼睁睁看着他将滚烫的印记烙进她的身体里。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快要冒出嗓子眼:“疯了吗?”

“是啊”他的声音很近,近到打在南久的耳膜上,连同着她的心跳一起震动, “那你就亲眼看看我是怎么疯的。”

他松开她站起身。她虚脱而失神地喘息着。

手机铃声早已被这场激烈的碰撞所淹没。

宋霆走下床,看了她一眼,提醒她:“回电话。”

说完,他便去了淋浴间。

南久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视线拿起手机。她还没有拨过去,林颂耀的电话再次追了过来。

南久看了眼淋浴间的方向,收回视线,接通电话:“喂。”她尽力调整声线,声音里多少还是带着余潮过后的温软。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在干什么?”

短暂地沉默过后,南久回道:“在忙。”

宋霆从淋浴间走了出来。南久瞥了他一眼,神色稍显不自然。

他顺手拿过纸巾,径直走向她。

屋内太过安静,林颂耀的声音精准无误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忙什么能忙到接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看到电话了。”

“看到为什么不回我?”

“我不是”

宋霆重新坐回床上,握住她的膝盖,分开。抽出纸巾替她擦拭掉他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掠过,过电般的酸麻感猝然窜起。南久脸色骤然变。

林颂耀见她不说话,电话里的声音略显急躁:“你到底怎么回事?”

南久蜷缩脚趾,握紧手机回他:“这几天这边事情多,有什么事你等我回去再说。”

宋霆脸色微沉,目光凉飕飕地压到她眼前。肌肤相贴,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灼热的征服欲。

一瞬间的紧张让南久几乎不敢呼吸。

“你那个叔叔呢?还没回来?”林颂耀问道。

宋霆缓缓歪过脖子,冷硬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南久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战栗,紧紧盯着宋霆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的警报早已拉响。此时此刻,他只要想,可以轻而易举让她身陷囹圄。她不敢招惹他,声音干涩地回道:“没有。”

听见她对电话那头的男人睁眼说瞎话,宋霆嘴角忽而牵起一丝谑笑。

“需不需要我过去?”

宋霆的眉头皱了下,他直起身,那慑人的压迫感终于撤离。南久紧绷的神经刚有一丝松懈,下一秒,一记不留余地地穿透骤然降临。

她的腰肢瞬间酥软,咬住唇,抑制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不用,我这几天就回去,挂了。”南久迅速挂断电话,手机从掌心颠落。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从他绷带下渗出的危险信号,与她唇间逸出的破碎声交织在一起。

他喉间滚出的声音嘶哑地磨过她的心脏:“我让你回去了吗?”

在这个房间里,她的第一次给了他,他见过她情动时的迷离眼神,也听过她幼兽般的无助呜咽。他领略过那份让男人癫狂的野性,更直面过她眼底烧不尽的欲望。

听见她在电话里答应那个男人要回去,想到这些原本独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染指,崩坏的理智便在宋霆的脑海中发出声声嘶吼,化作一次又一次偏执的占有。

他指节用力,她的皮肤上泛出禁忌的红痕。他将她困在身下,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戾气:“你哪也别想去,耽误的生意亏损多少钱我来赔,那个男人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南久柔韧的身躯几乎被他失控的力道揉碎。意识在狂潮中浮沉,却不得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分出心神去顾及他手臂上的伤。

他眼神猩红,死死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反抗与利刺。他了解她的每一寸棱角,也做好了准备,耗到底也要将她囚进独属于他的牢笼。自私又如何?贪婪又怎样?他这一生,执念过几回?说到底,也都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然而,预想中的挣扎并未到来。他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她却只是抬起颤抖的手臂,环住了他绷紧如石的背脊。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痛斥他在她身体里埋下的隐患。而是将脸温柔地埋进他用力而震颤的胸膛里,承受着他的风暴,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灵魂。

她仰起脸时,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那双眼眸却清亮而动人,仿佛穿透他所有暴戾的伪装,探入他心底最深处的狼狈。

她的声音带着被碾碎后的沙哑,轻轻落在他的心上:“你是什么时候……爱上了我?”

一瞬间,所有喧嚣止息。他积攒的怒火、偏执,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面前,土崩瓦解。他像一个全力挥拳却打在棉花上的莽夫,巨大的惯性让他从内部开始碎裂。

这句话如同锋利的刃,劈开他们数年间心照不宣的伪装。那些谈天说地、风花雪月的夜晚,唯独绕开了这个字。这是她第一次,撕开所有屏障,直面他的内心。

他周身那骇人的压迫感竟如潮水般退去,连眼底奔腾的暗沉也骤然凝固。更深的钝痛浮了上来,浸透了他的目光。

南久仰起脖颈,吻过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轻柔地安抚着他混乱的情绪。她的长发扫过他躁动的心脏,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他的不安

南久没有再提离开的事情,她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他出门的时候,她就将屋子收拾一番,自己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他一天要出去好几趟,得跑去跟姜清他们开会,还要抽空去厂里把控生产,又要联系各地的经销商。她总是叮嘱他出门要将伞打好,不要让伤口淋着雨。

他会带回些食材放进冰箱。南久就用冰箱里的东西简单做顿饭,等他回来。

他洗澡前,她会用保鲜膜仔细地将他的伤口裹起来,以防沾着水。

他晚上总是睡不安稳,不知道是脑震荡还没好透,还是伤口太疼,抑或是生产问题让他烦忧。

他呼吸紊乱的时候,她就爬起来,替他按一按。

他在她的怀中安稳地睡去,没一会儿又悠悠转醒。

他的胸膛贴上她背,揽过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探进棉质衣摆,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腰窝缓缓上行。他的吻细密落下,从她的颈侧到肩头,每个触碰都带着灼人的火苗。

她的睡意被他卷走,嗓音里挤出动人的调子。他将她缠得更紧,身体里的躁动向她索要更多。

她担心他好转的伤口再度撕裂,索性翻身,跨坐而下。

朦胧的夜影随着她而晃动,碎成涟漪,将他积压的烦闷一件件拆解、抚平。他再度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不问朝夕。

他的喘息骤然加重。她身体一僵,刚要后退,他揽住她的手便猛地收紧,将她牢牢锁回原处。

“别走。”他的声音像一句恳求,又像诱人沉沦的魔咒。她滞了几秒,温顺地伏下身去,接纳了他给予的所有滚烫与战栗

天蒙蒙亮的时候,屋外的雨停歇了。宋霆起身之后便出门了,他照例从外头把屋门锁上。落锁的声音传进南久耳里,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又接着睡了。

屋外不知不觉又落下了大雨,天气变幻莫测,说下就下,雨水再次汹涌地抽打着窗户。

宋霆进屋的时候,南久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薄被搭在身上,无聊地玩起小游戏。

见宋霆回来,她抬眼看向他,问了句:“我的车钥匙你拿走了?”

“嗯。”

宋霆的目光徘徊在她脸上。南久复又低下头继续戳着屏幕。

宋霆的外套上沾了水,他将口袋里东西拿出来后,换了件外套。南久的余光瞥了眼他从口袋里拿出的那把备用钥匙。宋霆迎上她的视线。南久却再次收回目光。

宋霆拉过椅子,坐在桌子边,打开电脑,查看昨天厂里的生产报告。

片刻过后,南久玩完手上那关,才又出声问道:“你早上出去干吗的?”

“去看看排水情况。”宋霆抬眼看向她。

“现在雨下了多久了?”

“44个小时。”

南久凝眉,没再说话。一边重新进入下一关卡,一边在心中核算着损失等级的预警线。

屋外的大雨让茶山的工作陷入停摆,茶农也只能待在家里,等待这场大雨过去。

这似乎是十几年来,他们头一次如此宁静而安逸地共处一室。没有刻意的交谈,只是各据一方。他忙着他的事情,她看着她的手机。两杯热茶分别放在桌子的两端。彼此的气息安然交汇,构成一幅无需言语的画面。

他刚从那场车祸赶回来时,心中那份灼人的躁郁被她沉静的温柔一点点浸透、抚慰,让他不觉沉溺其中,给他一种他们真在一起过日子的错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宋霆忙完手头的工作,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从屏幕上移向南久。

她斜靠在床头,像一只慵懒的猫。那双曲线优美的长腿露在外面,自然地交叠着,每一寸肌肤都诱发着令人失控的冲动。

宋霆就这么安静地审视着他。他为她构筑了一个结界,以为她会挣脱,会抵抗,会跟他闹腾。然而她却安然地栖息其中。他收走了张江给她的那把备用钥匙,她就当真顺从地待在他的领地。她的车钥匙,她也只是问了声,没找他讨要。就连他故意没做安全措施,她在最初的震惊与抗拒之后,竟也沉默地接受了。

他没有收走她的手机,她仍然可以跟外界联系。如果她想离开,以她的本事,恐怕早已想出层出不穷的花样逃离他。但她偏偏没走,还有心情玩起弱智小游戏。

宋霆放下茶杯,开口道:“周卫宁把报表拿给我看过了,我看你贴了不少钱进来。丢下你的未婚夫,大老远跑来,不计代价。南久,你图什么?”

南久手指微顿,没转头看他,又继续戳着屏幕:“你以前不也没问过我原因就帮我。”

“就是当年那三十万,让你跟那个男人走到一起的?”

南久沉默地点着手机,直到通关失败,她退出游戏,侧过头迎上宋霆的目光:“那你现在后悔当初借我那三十万了吗?”

宋霆眉宇间的褶皱渐渐变得深邃。没有那三十万,或许不会有南久今天的这份历练与眼界。她的每一步,都因那段经历而被打磨得坚硬而明亮。他欣赏她如今的能力与魄力,却也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这份光芒,让她离他越来越远。

他后悔吗?他不后悔见证她破茧之后的姿态,哪怕代价是另一个男人的出现。

宋霆话锋一转,问道:“你几号结婚?”

南久眼尾扫向他:“下个星期三。”

“那个男人不是能忍吗?”宋霆的眸色一点点加深,“你怀着我的孩子回去,他还能忍?”

南久抿紧唇,侧脸线条冷冷地绷着。

宋霆低笑一声:“要么这样,我去酆市落个户,你婚房在哪?我买下你隔壁,天天看你们是怎么相敬如宾的。”

南久转过头提醒道:“你不是脑震荡吗?还是好好休息,少用脑子。”

中午,宋霆和南久一起吃了顿午饭就要赶去厂里。他临出门时,南久瞥了眼窗台上的备用钥匙,提醒宋霆:“钥匙没拿。”

宋霆停住脚步转过头。南久再度爬上床打开她的弱智小游戏。见宋霆看她,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地对他说:“晚上带点菜回来,吃火锅。”

“好。”宋霆顺手摸走窗台上的钥匙,出了门。

门外响起上锁的声音,南久没有抬眼,手指戳着屏幕。

第50章 Chapter 50 人生旅途

不到四点, 南久退出了小游戏。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向窗户。斜着身姿靠在窗框边,望着一排排摇曳的茶树。

她有多久没有放缓节奏, 不接电话, 不用开会, 抛下工作,安静地独自待一会儿,日子久得她都已经记不得了。

这些年,她将人生的每个节点都标上精准的刻度。几岁学业有成, 几岁成家立业,几岁功成名就。她把所有的价值、职位、薪水和旁人艳羡的婚姻织成一件锦衣。她穿着它, 日夜不敢松懈,连呼吸都像是为了向世界证明什么。

想当初,刚从学校毕业时,她的理想不过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舞房。能在清晨的阳光里压腿, 在傍晚的音乐中旋转,在木地板上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欲望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让当初的梦想变得渺小、陈旧,甚至可笑。她的理想,不知从何时起, 已从平缓的山丘变成了必须攀登的高巅。

有风拂过,窗外的叶子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细响,不慌不忙。它们总是懂得在何时生长, 更懂得在何时休憩。那些不得不提前采摘的叶片,不过是生命在为它们修剪枝桠。好让整片茶山,在来年春天重新抽芽。

南久凝望着层层翠绿, 无声无息地弯起唇角。止损,并不是放弃,是另一种生长。

她再次拿起手机,时间已经跳过了4点。

雨声,固执地敲打了四十八个小时。南久望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清亮却泥泞的世界,一股热流汹涌地从胸腔最深处溢出,冲上眼眶。

她终于亲眼见证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澎湃的心跳与雨声混杂在一起,直到窗外那道身影掠过篱笆围栏,走入她的眼中。

门锁响起,宋霆刚踏进屋门,还未适应室内的光线,一个温热的身躯裹着甜风扑了上来,轻盈地跃入他怀中。她纤长的双腿顺势缠上他的腰际,柔软的发丝拂过他脸颊,清甜的芬芳将他包裹。

南久身上这股热情似火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他在外的疲惫与风尘,又在他心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让他一脚便踏入这令人心安的温柔里。

宋霆两手提着沉甸甸的食物,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先下来,我把东西放一下。”

她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吻住他,蛊惑着他松开牙关。所有激动和澎湃的心情化作这个炽热而缠绵的吻。

袋子掉落,土豆滚了一地。他抬手托住她,激烈的吻一路蔓延,直至两人双双陷进宽大的床里。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被随手扯落,他眼底荡开几许促狭的笑意:“昨晚折腾那么久,又想了?”结实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滚烫的怀抱中,“就你这磨人的劲头,换个男人,谁能满足你?”

南久如梦初醒般仰起头,身子滑溜地从他温热的臂弯间缩至床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动作一顿,刚掀掉的上衣还攥在手里,语气里混着被挑起的□□:“那是什么意思?只管放火,不管灭火,耍我玩?”

南久拉过薄被,盖住,下半身轻轻扭动:“别碰我,疼着呢。”

“怎么疼了?”

南久撇过脸:“你心里没数吗?”

“我看看。”他去拉被子。

她拽住被子将自己裹紧。

宋霆嘴角略扬:“你跟我害羞什么?”

“我没害羞,”南久别扭地说,“不习惯而已。”

“我看一下,万一肿了我去找点药。”

南久惊了:“你去哪找药?村里赤脚大夫那?你跟人家怎么讲?”

宋霆将被子扯开,回得理所当然:“能怎么讲?实话实说。”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拂过她的腿心。

南久控制不住地战栗,声音都变了调:“肿了吗?”

“没肿,有点红。”他的指尖轻轻抚过。

她敏感地一颤,听见他低哑的追问声:“这样疼吗?”

“就还好。”

他低笑:“不疼你抖什么?”他的短发若有似无地擦过敏感的内侧,阵阵痒意直窜她心底。

话音刚落,温热的唇舌覆了上去,湿软的触感精准地落在她脆弱的那一点上。每一次舔舐都生生抽走她的骨头。

南久惊喘着弓起身,手指深深陷进床单,难耐地唤他:“宋霆,你别”

他扣住她逃离的意图,不断加深。水声暧昧地在寂静中漾开,她仰起脖子,像被抛上岸的鱼,快感堆积得太快,快到她情难自禁。

一瞬间的瘫软过后,她连骨头都酥得不像样子。

熟悉的气息再次侵袭而来,他眼底的情欲像一场漫天的大火,重新扼住她失控的呼吸,问道:“现在呢?是疼还是”

她泛着水泽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双腿屈起,柔软地缠上他紧实的腰身。这无声的邀请,落在他眼里,成了搅动这一整个春天的海啸。

一记深入的占有,顷刻夺走了她全部心魂。

她不明白爱究竟该是什么模样,但此刻再清晰不过。他带给她的欢愉如此汹涌而直接,冲破了一切想象。

“床单都湿了。”他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挤压殆尽,“他也让你这样过?”

她被迫仰起头,声音碎不成句,“只有你”

他凝视着她融化成水的样子,狠狠吻住她。

她在阵阵痉挛中彻底迷失自我,屋外的人叫了她好几声,她破碎的意识才重新聚拢。

宋霆已经起身套上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南久后知后觉地拽过被子遮在身前。

张江和珍敏站在篱笆前,见宋霆走出屋子,张江开口道:“小敏说两天没见着南久了,我让她别来,她非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张江拦着,珍敏昨天就想来看看南久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宋霆将南久凶哭了,这两天村里不少人议论这事,珍敏怎么都放心不下。前些天,那么多事压在南久一个人身上,也没见她红过眼。宋霆一回来,将人委屈坏了。珍敏昨晚还跟张江说叨这事。张江劝她别管人家两口子的事。

珍敏心里不踏实,今天还是拉着张江过来,非得亲自瞧上南久一眼,确认她没再受委屈。

“南久不在屋子里?”珍敏问起。

宋霆停在院中,回道:“在。”

“我跟她说几句话。”

“她睡下了。”宋霆的语气四平八稳,气息却依然没从刚才的情事中彻底冷却。

“天都还没黑,这么早睡觉?”珍敏疑虑地勾着头往里瞧。

张江瞧见了宋霆脖颈间的指印,再加上他说话时胸膛起伏的状态。同为男人,立马猜到了什么。

他赶忙拽住珍敏对她说:“走,回家去,改天再说。”

珍敏抽出手,问宋霆:“你是不是欺负南久了?”

宋霆清了清嗓子,瞥了眼张江。张江立马了然,强行拽走了珍敏。

宋霆回身进屋。南久手中还攥着被角,潮红的余热在皮肤下游走,被单滑至腰际,勾出腰窝凹陷的曲线。空气里弥漫着暖融的甜腥,她带着满足后的慵懒,嘴角隐隐挑起笑意:“还好珍敏没闯进来,要是看见你是这样欺负我,恐怕以后都没脸见你了。”

宋霆走到床边,身影将她笼罩。床垫下陷,温热的气息已然逼近。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颈下与膝弯,将她从尚有余温的被子里捞了起来。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手指下意识揪紧他的衣襟。这两天缠绵太过密集,她每一寸感官都过度打开。他们之间那该死的生理默契总是如此强烈,他的指尖不过刚刚触及她的皮肤,熟悉的战栗便从脊椎深处窜起。她的身体,总是比她的心更先识别出他。

他的吻不容拒绝地落下,残留着方才的激烈,搅得她本就混沌的头脑一阵晕眩。

他将她放在柔软的拖鞋上,手掌在她软弹的臀尖轻轻一拍:“去洗一下,我把床单换了。”

南久走出浴室时,床品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宋霆将菜洗好放入托盘中,端了过来。

窗户上凝结了层薄薄的水汽,木屋被绵密的雨幕笼罩,温暖而安宁。

两人围坐在桌子前,等水滚开。南久拿出手机,滑开页面后,将手机调转了个方向,放在宋霆面前。

屏幕上待办事项已经堆了好几页,未处理邮件的红色数字还在不停往上跳。

“直营城市的春季方案,整个部门和所有门店在等着,已经卡在我这儿一周了。

“跨界品牌社区平台,是我们花了半年时间才谈成的合作,下个月就要启动首轮投资。团队两个月以来加了无数个班准备路演材料,现在进度都停在那里。

“舞团下周和新剧场签约,那个项目从接洽到落成都是我在经手。编舞师在国外,机票已经改签了两次”

她将这一桩桩足以改变局面的要事平静陈列。未完的方案、延后的签约、改期的航班每一件都牵动着更多人的轨迹。

社会这张网里,她的日常早已被编进太多人的计划中。

为了把她留在身边,他宁愿替她承担一切后果。然而所谓的后果,却并不是金钱可以衡量。是内部运营的混乱与停滞,是团队士气的瓦解与人员动荡,是融资中断和债务风险,是合同违约与市场信誉崩塌当然,也包括她个人必须承担的法律责任和债务连带。这一切,势必会逼得林颂耀出手。宋霆和林颂耀一旦正面交锋,星耀注定是那个被牺牲的祭品。

自始至终,她没有提过那个男人。她只是用一场温柔的摊牌,让宋霆看清,她不允许宋霆碰星耀。

星耀就像她亲手哺育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她用尽全部精力与付出去浇灌它,陪着它成长。

成年人的世界,每一步都踩在现实的钢丝上。这条路是她选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不是一次任性的抉择就能独善其身。

宋霆眼帘低垂,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原来刚才他推门而入感受到的炽热,不过是大脑上演的一场自救。她耐心地,等着胜利的号角响彻,才选择在这一刻跟他摊牌。

“这几天,你不吵不闹,只是为了留下验证这场雨,能不能下过48个小时?”

南久轻轻摇了摇头:“你的伤,身边没个人,洗澡、换药都不方便。”

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桌上的火锅嘟嘟冒着热气,把她的轮廓熏得有些模糊。

“先吃吧。”宋霆将菜下进锅里。

她从小吃饭就香,见着喜欢吃的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巴动得比谁都快,生怕少吃一口。现在大了,吃饭文雅多了,但吃东西时那种全心全意的投入,毫不作伪的满足,依然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南久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眼里,问道:“你看着我能饱?”

“南久。”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离了我,你戒得掉吗?”

南久没接话,夹起几片肉卷,涮入翻滚的锅底。

“我戒不掉。”他眼里的嫉妒不加掩饰。他嫉妒那个男人,嫉妒他可以随时见到她,嫉妒他可以和她并肩而战,嫉妒他们之间存在着比摸不着的感情更为牢靠而实质的捆绑。

“你想要结那个婚就去结吧。酆市和南城的高铁也开通了,两个钟头就能到你那,我会经常去关照一下你的婚后生活。”

南久猛地被饮料呛到,咳红了脸:“开什么玩笑?”

宋霆脸上最后一丝戏谑收敛干净,声线低沉:“你看我在开玩笑吗?”

南久将涮好的肉放进他碗里,唇边溢出笑:“你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顺便被人魂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