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连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喜悦被难堪取代。
他张了张口想反驳,男人对女人好被表扬,怎么还丢人了?
韩相见好就收,重新挂上那副温和面具,拍了拍张连成的肩膀:“我就是随口一说,张师傅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你们俩过,自己舒心最重要。快到家了吧?我先走了。”
后来也有不少人找韩相打听消息。
但都被韩相圆滑地挡了回去。
如此一来,大伙儿都摸清了韩相的性子——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口风极严。
韩相很清楚,他是刘兆彬提拔的人,自然更要谨言慎行,既不给领导添麻烦,也不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第36章 西瓜
晚上, 林颂洗漱完毕,刚躺进薄薄的凉被里,准备酝酿睡意。
隔壁传来姜玉英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我为你忙前忙后, 豁出脸去给你争这份荣誉, 我图什么?不就图你能有点出息吗?你倒好,一回到家就给甩我脸色。张连成,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林颂的睡意驱散了些, 侧耳听着。
姜玉英的音调陡然拔高, 再也压不住音量:“我争来的难道不是你的脸面?哦, 合着有好处的时候你不吱声,丢人了就全怪我是吧?要不是你没用, 我用得着去出这个头?”
“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搪瓷缸子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林颂听得迷迷糊糊, 难道有什么瓜,她给吃漏了?
正琢磨着, 韩相冲完澡出来, 只穿着一条短裤, 赤着上身。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来。
“听见没?”林颂朝隔壁努了努嘴, “吵起来了,动静不小。”
韩相凝神听了片刻,张连成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声音也拔高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羞愤:“我窝囊?我窝囊我天天起早贪黑在车间干活,我窝囊我工资一分不少全交给你!”
韩相心里门清发生了什么,但脸上露出茫然, 对林颂说:“可能是为家里的琐事吧。”
“不像是,”林颂摇着头说道,“我听着是张连成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冲姜玉英发火。”
“有可能,”韩相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厂里车间那么大,人多口杂,也许跟谁拌了句嘴,或者活没干顺心,回来心情不好也是有的。”
“不过,”韩相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张连成这个人吧,技术是没得说,老实肯干。但有时候……嗯,男人嘛,心眼有点小,容易钻牛角尖,一点小事能记好久。可能无意中得罪了谁,自己还没觉出来吧。”
“是吗?”林颂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不过她懒得理会,他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林颂翻了个身,很快进入了梦乡。
—
刘兆彬正式接任六五厂厂长的任命下来了。
新官上任,虽然没有立刻大刀阔斧地改革,但人事调整是一定有的。
其中,关于刘兆彬看重技术、可能要提拔一批技术骨干的消息开始流传。
张连成作为车间里的技术尖子,自然听到了风声,而且传言里,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他有些希望。
张连成很开心,但想起姜玉英的嘱咐:“千万要小心韩相,他如今是刘厂长跟前的大红人,他要是跟刘厂长说你几句坏话,你这副主任就悬了。”
张来成心里七上八下。
他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于是这几日有意无意地跟相熟的工友诉苦。
“唉,老王,你说这人呐,心眼小起来真是没法说。我不就得了个‘模范丈夫’吗?那也是群众认可是不是?有人就看不惯了,觉得我抢了他风头似的。”
“小李,咱们车间这次提副主任,我这点技术你是知道的,厂里也认可。但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啊,厂办有人和我不对付,而且他如今在领导面前说话有分量,我怕……”
张连成不敢说得太明白。
但这种半遮半掩的事,反而更容易传播和发酵。
很快大伙儿都在传韩相和张连成不对付,韩相要在刘厂长面前给张连成穿小鞋。
不过大伙儿这么说,倒不是站在张连成那边,而是觉得韩相升太快了,明眼人都知道,刘兆彬要提韩相为秘书。
对于这些议论,韩相只是淡淡一笑。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着刘兆彬交办的事务。
遇到张连成时,也正常跟他打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
刘兆彬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一天下午,办公室只剩下刘兆彬和正在整理文件的韩相。
刘兆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韩相身上,开口问道:“韩相啊,最近厂里关于你和机修车间张连成的一些传闻,你听说了吗?”
韩相整理文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然,点了点头:“厂长,听到了一些。”
“哦?”刘兆彬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怎么看?”
韩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惋惜:“厂长,我觉得这些传言很无聊,也对张师傅很不公平。张连成师傅是厂里多年的老师傅,技术过硬,任劳任怨,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对他只有尊重,绝没有任何个人看法。至于提拔与否,那是厂领导基于全局考虑的决定,我相信组织肯定会公平公正地衡量每一位同志的能力和贡献。我个人人微言轻,怎么可能影响到厂里的决策?这些传言,实在是抬举我了,也看低了领导,更是对张师傅辛勤工作的不尊重。”
刘兆彬听着,仔细审视着韩相。
对方眼神清澈坦然,语气诚恳,没有丝毫闪烁或心虚。
韩相这时又说:“非要说过节,可能就是当初相亲,最后阴差阳错我和林颂同志成了家。张师傅可能心里一直对这件事有些介意吧。所以后来但凡有点什么事,容易联想到我身上。但我个人对他真的没有任何看法,他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很好,我很敬佩他。”
这番话,彻底撇清了自己任何主动挑衅或打压的可能,最后还再次肯定对方,展现自己的大度。
如此一来,刘兆彬对张连成的观感更加差了。
一个技术骨干,心思不全部放在钻研技术上,反而琢磨这些,这还没怎么样就先到处散播被迫害言论,太不成熟。
还有,一个男人对过去了这么久的事耿耿于怀至今,还搞小动作,张连成这心眼够小的。
“嗯。”刘兆彬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最重要。厂里用人,自有标准和程序,不会受些无谓流言的影响。”
“是,厂长,我明白。”韩相恭敬地回答。
他心里知道,这一关,他算是顺利度过了,而且无意中,还给张连成挖了个小坑。
—
林颂今天下班稍早了些。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床单,随风轻轻摆动。林颂先收了衣服。
外面传来拖拉机的熄火声,紧接着,院门被人推开。
是王秀英。
自从王秀英跑车后,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给林颂韩相捎点东西。
她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网兜,里面是个翠皮黑纹的大西瓜,另一只手提着条用草绳串着的鲤鱼。
林颂迎上前:“妈。”
王秀英把西瓜小心地放在阴凉地儿,又把鱼拎到井台边:“今儿跑县城,路过瓜摊,这瓜看着就好。还有这鱼,水库刚捞上来的,鲜活着呢,晚上炖了吃。”
“对了,”她说着,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白布包着的东西。里面是几张烙得金黄喷香的油饼。
王秀英说道:“自个儿烙的,还热乎着,晚上就不用弄饭了。”
“谢谢妈!这西瓜真好,油饼闻着就香!”林颂笑着走过去,挽起袖子说,“鱼我来处理吧,您歇会儿。”
“歇啥歇,我不累。”王秀英抢先一步拿起刀和砧板。
她对林颂说:“这鱼腥,别沾你手了。我来弄,你去把葱姜蒜准备一下就行。”
王秀英是干活的老手,刮鳞、剖腹、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忙活一边跟林颂唠嗑:“你瞅这鱼肚子,多肥,炖汤最好,放两块豆腐,鲜掉眉毛……”
林颂在旁边剥蒜、切姜、洗葱,安静地听着,偶尔含笑应和几句。
林颂做这些并不熟练,动作甚至有些生疏。
显然,平时都是韩相在做。
王秀英看着儿媳妇在一旁认真打下手,心里感叹,这儿媳妇,真是没得挑。
虽说不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但能这样,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她不由想起林颂给她和韩大山买的衣服,还有时不时塞给韩里的文具和零嘴儿。虽然儿子和儿媳妇的相处方式有点特别,但儿子跟着儿媳妇,有前程,日子过得体面,这就比什么都强。
人不能不知足。
婆媳俩一个主厨一个帮手,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炖上鱼汤,王秀英又把油饼重新烙热,滋滋作响,满院飘香。
韩相下班回来,一进院门就闻到香味,再看厨房里母亲和妻子并肩忙碌的身影。他快步走过去:“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回来了?”林颂回头看他,把手里的空碗递给他,“去,把桌子摆好,碗筷拿出去。妈带了西瓜,先切了。”
“哎。”韩相立刻应声,接过碗筷就忙活起来。
王秀英看着儿子儿媳妇这默契样,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嘴上却嫌弃道:“瞅瞅你,回来就等现成的,还得吩咐你才知道动。”
韩相笑了笑,也不反驳。
晚饭摆在小院里的石桌上。
奶白的鱼汤,金黄的油饼,清爽的拌小菜,还有沙甜可口的西瓜。
王秀英说着跑车的趣事,韩相汇报着厂里的近况,林颂偶尔插几句,三个人吃得很饱。
第37章 住宿
姜玉英因为加班, 这会儿才往家里走。
新领导上台,各种报表、核算、计划书像雪片一样堆到她桌上,她已经连着加了好几天班,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瘫着, 快走到门口时, 忽然,对面走来一个人影, 和她擦肩而过。
姜玉英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这人有些眼熟。
她眼睛瞪得溜圆, 困倦一扫而空, 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的老天爷!
这真是王秀英?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简直换了个人!
眼前这人,身板挺直, 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利索劲儿,要不是那五官轮廓没大变, 姜玉英简直不敢认。
王秀英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缓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点了点头。
姜玉英不喜欢王秀英。
上辈子她嫁到小河村, 王秀英表面上对她很热情,嘘寒问暖, 端茶倒水,但背后总嫌她吃穿用度讲究,说她不是过日子的料。
姜玉英觉得,韩相后来对她那么冷淡,一半都是王秀英在背后挑唆的。
如果不是王秀英整天在韩相面前说她的不是,不然的话,韩相刚开始还好好的, 怎么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
童养媳出身的人,从小看人脸色,心眼子怎么可能少?表面上不声不响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看王秀英把韩大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辈子吭都不敢吭一声就知道了。
这种女人,比那种直来直去的恶婆婆更难缠,更阴险。
幸好——她这辈子没婆婆。
张连成他妈死得早,不然,遇上这么个心里有九曲十八弯的婆婆,再加上现在这一堆烂摊子事,她还活不活了?
天天光琢磨怎么跟婆婆斗智斗勇就得累死。
现在虽然累,但家里好歹是她说了算。
这么一想,姜玉英心里那点因为王秀英巨大变化而产生的不快消失了大半。
她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堂屋狭小拥挤,桌子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饭碗菜碟都还没收,碗底只剩下一点油乎乎的菜汤。
显然,家里几个人已经吃完晚饭了。
没有人等她,甚至可能都没人想起来她还没回来。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姜玉英的头顶,她猛地摔上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片刻后,二弟探出头来,看到脸色铁青的姜玉英,吓了一跳:“嫂子……你回来了?”
“都吃完了?”姜玉英脸色阴沉。
“嗯,哥说饿了,我们就先吃了。”二弟小声说道,眼神躲闪。
“都不知道给我留点?”姜玉英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起来,“我是你们的老妈子吗?活该饿着肚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一群白眼狼,就知道吃,怎么不噎死你们。”
她越骂越气,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
里屋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连成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姜玉英狰狞的脸色,皱了皱眉,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你又发什么疯?累了就赶紧洗洗睡,冲孩子撒什么气?”
“我发疯?”姜玉英猛地转向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张连成,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我加班到现在,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和你这些弟弟妹妹,有一个算一个,谁心里有我了?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甚至在这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王秀英那样的婆婆是自己的婆婆,虽然心眼多,但至少能干,能撑起一部分家,而不是把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
王秀英开着拖拉机回到小河村。
韩大山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着一个破了的箩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去儿媳妇那了?”
“嗯。”王秀英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老赵家了,说他家母狗前一窝下的崽子。”
韩大山继续手里的活计,知道妻子还有下文。
王秀英凑近了些:“我瞧着里头有只小黄狗,机灵得很,不认生,直往我脚边蹭。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儿媳妇前阵子不是念叨过一嘴,说想养条小土狗吗。”
韩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抱一只?”
“我心里是这么琢磨的。”王秀英点点头,“他们小两口住的是独门独院,养条狗,晚上有个动静也能吱一声。我看儿媳啊,面上看着淡淡的,心里其实喜欢这些小活物。”
韩大山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
他对林颂这个儿媳妇,是打心眼里满意和感激的。人家不嫌弃他们家,对儿子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大方周到。
“就是,”王秀英洗好了手,拿起蒲扇扇着风,眉头微微蹙起,“我今儿去送东西,瞅着他们家隔壁那家,好像不太友善。”
“哦?咋回事?”韩大山放下了手里的箩筐,认真听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王秀英回忆着,“隔壁那女的,那眼神……冷飕飕的,皮笑肉不笑的,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听着他们家院里,好像时不时就有吵吵声,不太安生。”
韩大山叹了口气:“厂里人多,啥人都有。相处不来,就远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秀英附和道,“所以啊,更得抱只狗。真有点啥事,狗看家呢!老赵家说那窝小狗都快满月了,正好能抱了。我寻思着,过两天休息,就把那小黄狗给他们抱过去?”
“行,你看着办就好。”韩大山没有意见。
夕阳彻底落下了,王秀英让韩大山别补了。
“哎。”韩大山听话地收了箩筐。
两人也不点灯,就坐在院里,享受着夏日夜晚的凉风。
王秀英摇着蒲扇,驱赶着偶尔扑来的蚊虫,说起村里的事:“村东头韩老四家的,提了半篮子鸡蛋来找我。”
韩大山皱了皱眉,韩老四家日子紧巴,平时可舍不得拿鸡蛋送人。
王秀英嗤笑一声:“拐弯抹角半天,还不是听说大娃在厂里坐办公室了,成了厂长跟前的人,想托我递个话,看能不能把他家那个初中毕业在家晃荡了半年的小子,也弄进六五厂当个临时工,哪怕扫扫地也行。”
韩大山眉头皱得更紧了:“厂里招工哪有那么容易?大娃刚去没多久,哪能做这个主?别让孩子为难。”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王秀英继续往下说,“我当场就把那半篮子鸡蛋塞回她手里了。我说,‘老四家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大娃那工作,听着好听,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厂里招工他哪插得上手?’”
“那韩老四家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讪讪的。”王秀英撇撇嘴,“还不死心,说什么‘秀英嫂子你现在见识广,人面熟,总能想想办法’。”
“那我更不能松口了。”王秀英扇子摇得快了些。
韩大山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对,不能开这个头。”
王秀英一拍大腿:“这口子一开,往后村里七姑八姨有点啥事都找上来,咱是帮还是不帮?帮不了就得罪人,帮了就是给大娃惹祸!我才不揽这破事儿呢。”
王秀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心明眼亮:“咱们守好本分,不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嗯,都听你的。”韩大山点着头。
—
林颂走到屋里那只樟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挂着她几件衬衫,右边是韩相的衣服。
林颂将白日里晾晒好的干净衣服,一件件仔细叠起来。
她叠得很仔细,先抖开,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对折。
韩相洗好碗进来,立马拿起另一件帮忙一起叠。
“厂里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林颂随口提起。
韩相叠衣服的手顿都没顿:“由他们说去。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找别的话题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林颂抬眼瞥了他一下。
韩相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堵住不让说么?更何况,拿到好处,让人说几句,不痛不痒,无伤大雅。”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这世上,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也没有人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无非是说多说少,说轻说重的区别。厂里这点事,才哪到哪。”
林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韩相能如此平静甚至通透地看待这件事。
韩相像是被勾起了些回忆:“你是没在村里待过。那才是真正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地方。我刚当上记分员那会儿——”
他一边叠一边说:“当面笑嘻嘻,背后骂我祖宗八代的有的是。说我走了谁谁谁的门路,说我要当大队书记家的上门女婿,甚至有人说我晚上记工分时给自己家多记……说什么的都有,而且一点不避人,恨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那才叫难听。厂里这点,相比之下,文明多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韩相抬起头,“想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就得忍得住别人忍不住的闲话。把好处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林颂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种新的认识,让林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一下。”
“嗯?”韩相转头看她。
林颂忽然伸出手,揽住了韩相的后颈。
“唔……”韩相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大脑一片空白。
林颂指尖陷入他短硬的发茬中。
“林颂……”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欲念和一丝不确定的询问,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是否真实。
林颂却没有回答,用又一个深吻封住了他所有的疑问。
突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站在不远处闲聊,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林颂将他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下:“真敏感。”
她语气带着点调侃:“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外面不过是路人说句话,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韩相被她说得有些窘迫。
林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韩里马上就要来子弟学校报到了吧,到时候晚上可得住在家里了。”
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慢悠悠地继续道:“你这副样子,关起门来,都草木皆兵,怕被听见。这要是被你弟弟撞见点什么……你这兄长的高大形象,还要不要了?这可怎么办呐?”
韩相被林颂的话刺激得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不行。”韩相的声音骤然拔高。
“厂里子弟学校有宿舍,条件再一般,也比村里强百倍,够他住了。”他几乎是在强调,“半大的小子,早就该学会独立了,天天赖在兄嫂家里像什么话。”
“周末……或者放长假,他想回来看看,可以。”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合理一些,“但平时,必须住宿舍,这事没商量。”
第38章 丝巾
子弟学校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韩相因为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 于是林颂带着韩里去学校报道。
子弟学校就在县城边上,离六五厂不算太远。
校舍是几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围出一个大大的操场,看起来虽然简陋, 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比起小河村的学校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男生宿舍八人一间,韩里的床位是靠窗的一个上铺。
一切安排妥当, 林颂领着韩里去见了班主任老师。
班主任老师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气的女老师。
林颂简单介绍了下韩里的情况, 说了句“孩子交给学校, 麻烦老师多费心”。
老师态度很客气:“林干事放心, 韩里同学成绩好,到了我们学校肯定会跟上进度的。”
两人逛了逛校园, 林颂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吃饭的地方在那边。”
她嘱咐道:“以后按时去打饭,注意卫生, 别吃不干净的东西。钱和粮票放好,别丢了。”
韩里用力点头:“嗯, 我知道, 嫂子。”
林颂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便对韩里说:“行了,你跟新同学认识认识。周末回家吃饭, 记得路吗?”
“记得记得,嫂子你放心。”韩里挺起小胸脯保证。
林颂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家走。
韩里一直把林颂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嫂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既有点离家的怅惘,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兴奋。
刚出校门, 林颂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林干事?真巧啊!你也来送孩子?”
林颂抬头,看见一个女同志正笑着看她,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女同志说道:“马大姐是我妈,上次活动咱们见过。”
“哦,刘姐,”林颂想起来了,“我来送我爱人的弟弟来报到。”
“哎呦,那他成绩肯定不错吧。”刘姐立刻夸赞道,语气热络,“住校好,锻炼人!我家那个皮小子也住校,就在初一三班。以后让他们小哥俩多亲近亲近,互相有个照应。”
“嗯。”林颂微笑着应和。
刘姐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着说着,她一脸关切地问林颂:“林干事,你年纪也不小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这问题有些突然,林颂淡淡笑了笑:“厂里事多,等等再说吧。”
“哎,工作哪做得完呀。”刘姐摇着头,“我趁年轻,恢复得快,老人也还能帮把手。”
林颂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急。”
分别时,刘姐热情地邀请林颂有空去她家玩。
林颂客气地应下了。
心里却想,这种过于热络的家长里短,她还是敬谢不敏。
—
韩相被任命为厂长秘书的通知下来了。
这天上班,林颂拎着暖水瓶去打水。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就被张大姐一把拉住:“哎呦小林,快放下快放下。”
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把暖水瓶塞给了旁边一个年轻干事。
林颂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林颂啊,快来坐快来坐,”另一位平时关系泛泛的李干事,赶紧搬过一把椅子,“你说说,你这眼光啊,真是这个。”
她说着,翘起了大拇指,脸上的羡慕和赞叹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大姐、阿姨也立刻围拢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可不是嘛,林干事你这眼光也太毒了,当初小韩同志刚来厂里那会儿,谁能看出来他有这造化?”一个干事拍着大腿说道,声音洪亮。
“就是就是,那会儿我们还私底下替你可惜呢!”另一个接口道,语气里充满了事后诸葛亮的感慨,“你说你林颂,京市来的,有文化有模样,工作又好,怎么就找了个农村小伙呢?虽说模样是周正,可这过日子,光模样顶啥用?现在看看。真是我们眼皮子浅了,人家韩相那是真人不露相。”
“是啊,这才多久?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厂长秘书。”张大姐又抢回话头,“这升迁速度,咱们厂里找得出第二个?”
“林干事你真是慧眼识珠。”李干事总结道。
众人纷纷附和,各种夸赞之词不绝于耳。
被围在中心的林颂,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一旁笑呵呵看着这一幕的马大姐身上。
她适时开口,将功劳巧妙地引了过去:“各位大姐可别这么夸我,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说起来,这缘分还是马大姐给牵的线呢。要不是马大姐热心肠,我上哪儿认识韩相去?得谢谢马大姐才对。”
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马大姐。
马大姐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受用无比。她连连摆手,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哎哟可别这么说,我那就是牵个线,搭个桥,缘分到了,拦都拦不住。主要还是你们俩自己看对眼了,这叫天公作美,我可不敢贪功。”
说实话,马大姐也没想到韩相这么有出息,她一开始看好的是张连成。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还是林颂眼光独到。
这时,一个似乎知道些内情的女干事,突然插话:“诶?我咋记得……当初马大姐最开始给林颂介绍的,好像是机修车间那个张连成张师傅吧?后来才换的韩相?”
“原来如此……”有人立刻接口,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怪不得张连成跟韩秘书不对付呢,原来根子在这儿啊。这换谁心里能没点疙瘩?”
“嘘!别瞎说!”有人假装制止,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
这些议论,很快就在厂里爱闲聊的人群中传开了。
自然,也少不了“有心人”,或是出于同情,或是纯粹嚼舌根,有意无意地飘到了姜玉英耳朵里。
“玉英啊,你说这人呐,真是命!当初你要是……唉,现在韩秘书这势头,真是不得了哦!”一个女工看似同情地拍了拍姜玉英的肩膀。
另一个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最开始介绍的是你们家连成?怎么后来就?啧啧,真是阴差阳错。要是当初……现在享福的可就是你了。”
姜玉英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哪是阴差阳错?
事实是她先抢了林颂的对象。
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她过得不如意?
大伙儿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假意安慰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
韩相被正式任命为厂长秘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比平时起得更早了些。
林颂还没醒,他悄悄洗漱完毕,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就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老赵家抱小狗。
骑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到了地方。老赵家一听韩相来了,很是热情。那窝小土狗正在院子里打滚撒欢,毛茸茸的一团,黄的、黑的、花的,像一个个移动的毛球,憨态可掬。
韩相要了那只小黄狗。
它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疯跑,而是蹲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歪着脑袋,用一双乌溜溜、清澈好奇的眼睛打量着韩相这个陌生人,小尾巴还试探性地、轻轻地摇了几下。
“这只。”韩相指了指。
老赵家爽快地答应了,帮忙把小狗装进一个垫了旧布的竹篮里。韩相道了谢,付了早就准备好的两块钱,把篮子小心地挂在车把上,踏上了回程。
小狗很乖,一路上只在篮子里发出几声细细的哼哼,大部分时间都在好奇地张望。
韩相又拐去了县百货商场。
回到家时,林颂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里藤椅上。
韩相把篮子从车把上解下来,提到她面前。
小黄狗似乎不怕生,摇着小尾巴,对着林颂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了两声。
林颂弯下腰,仔细看着小家伙,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湿润的鼻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眼神挺灵。男孩女孩?”
“女……孩。”
韩相把篮子放在地上,小狗迫不及待地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探索起来,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林颂的注意力都被小狗吸引了过去,看着它笨拙地嗅着鸡窝、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韩相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包,递到她面前。
林颂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轻薄,摸着像是布料。
林颂拆开牛皮纸,是方真丝丝巾,做工精细,花色雅致,很符合她的审美。
“礼物。”韩相说,“升迁礼物。”
你升迁给我礼物?林颂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
“谢谢,”她将丝巾仔细折好,“很好看。”
“给它起个名字吧。”韩相指了指已经开始试图啃凳子腿的小狗。
林颂看着那只活力四射的小黄狗,想了想:“就叫黄豆吧。你看它黄澄澄的,圆滚滚的。”
“行。”韩相点头,觉得这名字很贴切。
黄豆似乎听懂了是在叫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围着两人的脚边打转。
第39章 小葱
院子里, 阳光正好。
新成员“黄豆”摇着尾巴,这里嗅嗅,那里刨刨,对她的新家充满了无限好奇。
林颂蹲在地上, 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得给它弄个像样的窝。”
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木箱, 然后指挥韩相洗刷干净。
自己则找来一些干净的干草,仔细铺垫进去, 弄得蓬松柔软。
不过, 这还没完。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几件柔软的旧衣服, 坐在院中的小凳上, 拿出针线笸箩,开始一针一线地给黄豆缝垫子。
林颂针线活一般, 但神情专注。
她还时不时拿起半成品在好奇凑过来的黄豆身上比量一下,调整着尺寸。
黄豆似乎知道这是在为她忙碌, 乖乖地趴在林颂脚边,小脑袋搁在爪子上, 乌溜溜的眼睛跟着林颂的动作转动。
韩相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
这狗崽子待遇也太好了……林颂还从来没这么对他呢。
他忍不住开口, 声音里带了一丝试探和委屈:“你对它可真上心。”
这时, 林颂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你别说, 我那天送韩里报道,碰到了马大姐的女儿刘姐,她还问,咱们两个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看呐,这就是了。”
她伸手把黄豆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们的女儿黄豆。”
说着, 还用手指挠了挠黄豆的下巴:“你说是不是,黄豆?”
小家伙舒服地发出咕噜声。
韩相看着林颂怀里那只眯着眼享受的小黄狗,他干嘛非要给林颂抱只狗回来?这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争宠的小祖宗!
韩相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东墙根,那里新栽的几畦小葱已经长得青翠欲滴,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咳,”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指向那边,“你看那葱,长得真好,能吃了。”
林颂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她这边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拿起那块小巧柔软的垫子,满意地看了看。
小家伙在那软和的垫子上踩了踩,转了几个圈,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下了,小脑袋搁在窝边,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林颂,尾巴轻轻摇着。
林颂逗了会儿黄豆,才站起身走到菜畦边。
韩相弯腰掐了一根葱叶,林颂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清新的香气直冲鼻腔。
“嗯,是时候了。”林颂食指大动,“这么嫩的葱,不配点好的吃,可惜了。”
韩相赶紧接话:“想怎么吃?炒鸡蛋?还是烙饼?”
林颂忽然心血来潮:“不如我们烧烤吧?就用这新葱,卷着肉吃,肯定香。”
烧烤?韩相看到林颂的馋样,点头:“行,我去买肉。”
林颂点头:“多买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最好。”
韩相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直奔副食品商店。
店里肉案上摆着的猪肉看起来确实不错,他挑了一条肥瘦匀称的五花肉。
付钱的时候,韩相掏出家里的肉票本,撕下相应的票额。肉票是够的,这个月的定量还没用完。但是,看着票本上迅速减少的剩余票额,韩相在心里计算起来:离月底还有好些天,这下个月的肉菜可得精打细算了。
回到小院,韩相扬了扬手里的肉:“买到了,挺不错的一块五花。”
林颂看了一眼,点点头:“看着就好吃。”
两人开始默契地分工忙活起来。
林颂负责生火,她引燃后,小心地扇着风,看着火苗一点点蹿起,变得红彤彤的,映得她额角微微冒汗。
黄豆好奇地围着她脚边打转,被她轻轻拨到一边:“乖,离远点,小心烫着。”
韩相则负责洗葱、切肉、腌制。
他把那块肉洗得干干净净,切成薄厚适中的片状,然后放入碗中,加入酱油、一点白糖和切得细细的姜末,用手抓匀腌制。接着又把那些鲜嫩的小香葱洗净,切成寸段,放在盘子里。
准备工作就绪,他们搬来两个小马扎,围坐在炉子旁。
韩相负责烤,林颂就抱着黄豆坐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挥一下:“翻面了”、“这边有点焦了”、“可以了可以了”。
肉片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脂滴落,激起小小的火苗。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新鲜葱段被热气烘出的辛辣清香,充满了整个小院。
烤好的肉呈现金黄色,用筷子夹起,趁热卷上一段新鲜的小葱,一口咬下去,肉的焦香丰腴和葱的清甜辛脆在口中完美融合,味道层次丰富,好吃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韩相有些期待地问,仔细观察着林颂的表情。
林颂吃得嘴角都沾了点油光,连连点头,眼睛因为满足而显得亮晶晶的:“嗯!好吃!特别香!”
她给韩相夹了一个,递到韩相嘴边:“张嘴。”
韩相下意识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串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烤肉就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微微一怔,对上林颂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下最顶端那块肥瘦相间、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滚烫的肉汁混合着腌料的咸香瞬间在口中爆开。
味道确实很好,但更让他品尝的是这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亲昵滋味。
“好吃吧?”林颂笑着问他,眼神亮亮的。
韩相重重地点头:“嗯。”
黄豆急得在一旁哼哼唧唧,绕着炉子直打转,被这浓郁的食物香气急得不行。
林颂被缠得没法,小心地挑了一小块没放任何调料的、烤得全熟的肉,吹凉了才喂给它。
吃饱喝足,收拾完炭炉和碗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晚风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
韩相提起了肉票的事:“肉票估计撑不到月底了。”
“这么快?”她想了想这个月的开销,了然地点点头。
忽然,林颂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有了。”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韩相疑惑地跟进去,只见林颂已经坐在书桌前,铺开了信纸,拿起了钢笔。
“你做什么?”韩相问。
“给林建国写封信。”林颂说着,开始落笔。
韩相更疑惑了,这跟肉票有什么关系?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看着她写。
“爸,”林颂写下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要有孙女了。”
韩相:“???”
他猛地瞪大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孙女?
哪来的孙女?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黄豆,嘴角不受控制地歪了歪。
这就是孙女?
林颂继续写道:“我跟韩相商量着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黄豆,叫着顺口,也好养活。就是这名儿毕竟是小名,叫着玩还行,起大名我俩就犯了难,怕起不好,耽误了孩子。一下子就想起您来了。您高瞻远瞩,我们都佩服得很。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请您这个做外公的,费心给孩子起个大名?也算沾沾您的福气和远见。”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转,开始“哭穷”:“不过爸,这添丁进口虽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一下子多了个家庭成员,日子确实比往常紧张了些。我这刚调工会,工资还没涨,韩相那边也才稳定,眼看着各种票证都有点捉襟见肘了。尤其是吃的方面,营养得跟上啊……”
韩相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写下这些,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忍不住低声问:“这么骗……”
林颂停下笔,侧过头看他,理直气壮道:“黄豆是不是咱们家的新成员?林建国是不是她外公?外公给孙女寄点营养费、添置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她顿了顿,说了个秘密,“林建国以前不叫林建国,叫林二狗。是后来改的。一方面当然是爱国,另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迎合时局,方便进步。”
韩相听到“林二狗”三个字,猛地呛了一下,老丈人还有这么个曾用名?
“所以,从根源上说,林建国和我们黄豆亲得不能再亲了。”林颂总结道。
写完,林颂放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不过他现在最听不得别人提以前那个名儿,觉得土,配不上他干部的身份。”林颂接着刚才的话题,又继续往下说,“我让他给起大名,在这过程里,他想到孙女的可爱,再一想到我们这边的艰难,他那点愧疚心和外公的爱意一上来,还怕他不表示表示?”
她拿起信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末了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好口。
“明天就寄出去。然后,就等着曾用名‘二狗’的林建国同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给他外孙女起个什么大名,以及……怎么表示一下他那份沉甸甸的外公之心了。”
韩相再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媳妇的……足智多谋。
窗外,月色明亮。
黄豆已经在自己柔软的新窝里睡着了,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
第40章 大名
几天后, 林颂那封信到了林建国单位的传达室。
林建国拿着信回到办公室,拆开一看,开头那句“家中新添个新成员,是女孩”,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建国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 最后干脆笑出了声。
“哈哈!好!好啊!”
林建国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引得外间的人都探头看他。
林建国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女儿怀孕的模样和外孙女可爱的脸蛋:“黄豆, 这小名起得,好养活!”
下班回到家, 林建国脸上的喜气根本掩不住。
周美娟看到他这副模样,顺口问了句:“什么事这么高兴?单位有喜事?”
“比单位喜事还好, 是天大的喜事,”林建国声音里都带着笑, “颂颂来信了, 我要当外公了。”
要当外公?
林颂怀孕了?
周美娟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林建国拿出信, 塞到她面前,手指点着那几行字:“你看, 你看这里。黄豆,看到了吗?我外孙女!老林家要添人口了。”
周美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当看清那几行字时,心里猛地一沉。
林颂真的怀孕了?
这么快!
她强行挤出一个无比惊喜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度,试图掩盖内心的震惊和不快:“哎呀,真的呀,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你啊老林,当外公了。颂颂这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你看这突然的……”
她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小薇那边还没动静呢,这下可被比下去了。
林建国完全没注意到周美娟复杂的心理活动,当然,注意了也不在乎,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外公的喜悦里。
他把信纸捧在手里,又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越读越开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颂颂还特意让我这个外公来取大名。”说到这里,林建国眼眶有些湿润,“颂颂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这个爹啊。”
周美娟看着林建国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
林颂真是阴魂不散,又是挂照片,又是外孙女,原本以为人不在跟前,感情就淡了,现在好了,她都能想象到林建国天天念叨外孙女的场景了。
周美娟心里这么想,但不敢直接反驳正在兴头上的林建国:“老林,颂颂这才刚怀上,日子还长着呢。”
“长什么长,我今天就要给黄豆起个大名。”说着,林建国翻箱倒柜找出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大名可不能马虎,关系到孩子一生的运道,必须慎重。”林建国神情严肃,手指蘸了点口水,开始一页页地翻字典,“得起个寓意好的,叫起来响亮的,不能俗气,还得符合时代……”
周美娟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林薇怎么还没怀上?刚结婚那会儿,她可就催林薇要孩子了。
“林什么好呢?女孩子,名字得文雅点,有点寓意……”他喃喃自语,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林静?不行,太普通了。林姝?姝是美好的意思,倒是不错。林知?知书达理?知微见著?或者跟着时局走,林卫红?不行不行,太硬了,女孩子还是温柔点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建国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完全沉浸在了给外孙女起名的宏大工程里。
最终,林建国似乎找到了满意的选择,他猛地一拍桌子,把周美娟吓了一跳:“有了,就叫这个——”
他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大字:林望。
他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字,解释道:“‘望’,有期望、仰望之意,寓意孩子前途远大,受人敬仰。既雅致好听,又寓意深远,还有那么点诗书气,不错,非常不错。”
他越看越满意,脸上洋溢着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仿佛为外孙女起了一个好名字,比他在工作上取得任何成就都更值得骄傲。
“美娟,你看怎么样?”他难得地征询周美娟的意见。
周美娟能说什么?只能挤出笑容连连点头:“好,真好,还是老林你有文化,起的名字就是好听又有内涵!”
心里却暗道:一个丫头片子,起这么文绉绉的名字,有什么用?
林建国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把写有名字的信纸收好,又开始念叨:“得赶紧回信,还得寄点东西过去,颂颂信里说日子有点紧巴,她现在怀孕了,可不能缺营养……美娟,你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全国粮票和肉票?”
周美娟听着,心在滴血。
林颂这死丫头片子,就没安好心,什么报喜,分明就是变着法儿地要钱要东西,这才消停几个月,就知道刮搜娘家。
她脸上维持贤惠的样子:“哎,好,我这就去找找,是该寄点,是该寄点。”
林建国那边又说:“我那工资也一起寄过去,不能苦了孩子。”
周美娟转身去翻找票证,听到这话,脸瞬间垮了下来。
林建国工资不少,她原本想补贴一下林薇,于是便说:“小薇也刚结婚没多久,咱们也得……”
她不提林薇还好,一提林薇,林建国立刻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小薇也怀孕了?”
周美娟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又气又急。她得赶紧给林薇打电话,让林薇赶紧怀孕。
虽说不能赶在林颂前面,但绝对不能落下林颂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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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英最近心态发生了变化。
重活一世,她以为抢来了张连成,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是,韩相一路高升,成了厂长秘书,而张连成还在车间里。
所以靠男人,不靠谱。
姜玉英决定指望孩子。
张连成五个弟弟妹妹,她决定把宝押在那个最小的妹妹张连馨身上。
只要把张连馨培养出来,她一样能扬眉吐气,享受荣光。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疯长。
姜玉英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格外关注张连馨的学习。
张连馨确实聪明,一年级的知识学得很快。姜玉英查看了她的作业,又拿了二年级的课本考她,发现她竟然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一个“天才计划”在姜玉英脑中成型。
她不再满足于张连馨按部就班地读书,便找到张连馨的班主任,想让张连馨直接读二年级。
姜玉英特意挑了个下午放学后的时间,拉着张连馨,找到了张连馨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室。
李老师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见到姜玉英带着孩子来,有些意外。
“李老师,耽误您几分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姜玉英将张连馨往前推了推,语气有些急切。
“张连馨嫂子啊,什么事你说。”李老师放下手里的包,温和地看向她们。
姜玉英说道:“李老师,是为了我们家连馨学习上的事。这孩子吧,最近回家总说课上讲的东西太简单,她都会了,听着没劲儿。”
她继续说道:“我起初还不信,就拿了她哥哥以前的旧课本——二年级的,试了试她,结果您猜怎么着?好多字她都认识,数学题也能做对不少。”
她语气夸张:“我们家连馨啊,脑子就是活络,悟性高,我觉得她现在读一年级,根本就是吃不饱,每天上课,纯属是浪费时间,这不是白白耽误孩子的天赋是什么?李老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老师微微蹙了下眉,态度谨慎:“张连馨同学在班里确实算认真的,作业也完成得不错。但是跳级……这可不是小事,一年级知识点不算太难,但打基础很重要,习惯养成也很关键。跳级意味着要直接适应二年级的节奏和深度,孩子心理上、学习上能不能跟上,都需要慎重评估。”
姜玉英一听这话,反驳道:“评估?李老师,这有什么好评估的?我们连馨就是比别的孩子聪明,接受能力强。您总不能还压着孩子不让她进步吧?”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几本练习本,摊开在李老师面前,上面有一些超纲的题目和张连馨稚嫩但基本正确的笔迹。
“您看看,这都是她自己琢磨着做的,这还不是天才是什么?这么好的苗子,咱们学校不得重点培养?”
李老师看看姜玉英急切而自信的脸,又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张连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张连馨嫂子,你的心情我理解。每个孩子的发展节奏确实不同。这样吧,跳级不是我说了算,需要经过学校的正式测试,包括语文和数学,主要考察二年级上学期的知识掌握情况和学习潜力。如果测试结果确实表明孩子具备跳级的能力,学校才会考虑。”
姜玉英要的就是这个测试的机会,她立刻眉开眼笑:“应该的应该的,测试好,就得用成绩说话。李老师,您看什么时候能安排?我们连馨随时都可以。”
她用力按了按张连馨的肩膀:“快,跟老师说谢谢老师给机会。”
张连馨被按得有些疼,听话道:“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看着小姑娘被摆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点点头:“我会跟教务处沟通,尽快安排。不过张连馨嫂子,就算测试通过了,也希望你能多关注孩子的心理适应,拔苗助长未必是好事。”
“放心吧李老师,我们连馨心理素质好着呢。”姜玉英满口答应,心思早已飞到了成为天才嫂子的荣誉里了。
她拉着张连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李老师看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韩相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便坐在书桌前。
他规定自己每天至少学习一个小时。
厂长秘书这个岗位,需要接触的面太广,要学的东西太多,他深知自己底子薄,唯有付出更多努力,才能站稳脚跟。
院子里,林颂刚刚喂完鸡。
她撒下最后一把谷糠,看着那几只已经长出硬翎、愈发神气的小母鸡咕咕叫着抢食,满意地拍了拍手。
黄豆摇着尾巴跟在林颂脚边,林颂去哪,她就去哪。
喂完鸡,林颂并不急着回屋,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检查了一下东墙根的菜畦。
菠菜和小白菜已经绿油油一片,南瓜也结了果。
她蹲下身,拔了几棵过于密集的小白菜苗,准备明天做个白菜粉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