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相家的!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颂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真的就上台去了。
学的是秧歌里的十字步,扭腰摆胯,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架不住她身段好,模样俊,脸上还始终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最后还得了个红纸糊的小灯笼作为奖励。
她拎着小灯笼走下台,回到韩相身边,把灯笼递给韩相:“喏,拿着。”
韩相接过来,低声说:“很好看。”
灯笼好看,人更好看。
他发现林颂无论在哪里,都能很快地找到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
秧歌过后,是革命样板戏的选段。
锣鼓节奏一变,气氛变得庄重起来。
演员们穿着简单的戏服,脸上化着浓妆,虽然设备简陋,没有布景,但每个人唱念做打都极为认真投入。
台下的老人们看得尤其专注,时不时跟着哼唱两句熟悉的腔调。
孩子们也安静了不少,虽然可能听不懂唱词,但也被那种严肃的气氛所感染,睁大眼睛看着。
秋风吹来凉丝丝的,但林颂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第46章 发小
昨天韩相回来, 小河村老支书颇为感慨。
村里的后生不少,可这么些年,真要说有出息、让他老脸觉得有光的, 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两个,一个是韩相,另一个是陈重。
韩相那孩子, 性格沉稳,从小就知道顾家, 学习好, 干活也利索,在大队当记分员, 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人不服气。如今更是了不得, 不声不响就进了六五厂, 听说还当了领导秘书。
至于陈重, 小时候就是孩子王,虎头虎脑, 胆子大,带着一帮半大小子上山下河,没少惹祸,但也透着一股子闯劲。后来去当了兵, 真是对了路子。
几年部队锤炼下来,肩膀宽了, 腰板直了,说话办事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穿着那身军装, 甭提多精神了。
说起来,陈重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正思量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老支书眯眼望去,只见陈重家那小院外围了不少人。
他心里一动,估摸着是陈重回来了。
踱步过去,果然看见陈重被乡亲们围在中间。
陈重脸上带着爽朗又不失威严的笑容,正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发糖块。陈重爸妈站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支书来了!”有人看见老支书,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陈重也看见了老支书,站得更直了些,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老支书,您老身体还硬朗。”
“硬朗,硬朗!”老支书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他,“好小子,越来越有派头了,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
“三天假,回来看看爹娘,也看看乡亲们。”陈重声音洪亮,透着股精气神。
老支书接过陈重递过来的带过滤嘴的香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没舍得点,别在了耳朵上。
“重小子,如今在部队里,是越来越出息了。”老支书缓缓说道。
“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陈重回答得挺标准。
“嗯,部队是个大熔炉,能炼出真金。”老支书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如今见识广了,在队伍里也说得上话。咱村里好些后生,都惦记着跟你一样,去部队锻炼锻炼呢。眼下又有几个娃到了年纪,身子骨也不错,就是这当兵的门路……你这次回来,正好帮着掂量掂量,看看谁家的娃有指望,需要打点些啥?咱村里也好提前有个数。”
陈重听了,脸色认真了些:“老支书,这现在当兵,身体素质、政治审查一样都不能少。回头您把那几个后生的名字、家里情况跟我说说,我看看今年咱们这边招兵的具体要求,有机会的话,肯定帮咱自己村的孩子说话。”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支书用力拍了拍陈重的胳膊,“咱小河村就指望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娃,多拉拔拉拔家里的后辈呢。”
他又跟陈重聊了几句村里的琐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这次回来,媳妇孩子没一起带回来看看?”
陈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笑了笑:“她工作忙,孩子也幼儿园了,就没折腾。下次,下次一定带回来给您老看看。”
老支书人老成精,怕是这城里媳妇嫌弃乡下,不愿意来。
但他也不点破,呵呵笑着:“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你们年轻人都在外头奔前程,好着哩。”
老支书眯着眼,像是感慨又像是总结:“说起来,咱们村就属你和韩相最有出息。他现在在厂里当上厂长大秘书了,了不得啊。”
提到韩相,陈重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认真和探究:“哦?老相他现在这么厉害?都当上厂长大秘书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韩相这个厂长秘书的位置,能量恐怕不小。
自己虽然在武装部,但多条人脉多条路,何况是发小,这关系得重新捡起来,好好维系才行。
“哎呦,这我可就说不忒清了,”老支书笑了笑,“咱庄稼人,就知道是个六五厂的厂长,管着千号人呢,秘书就是最大的那个帮手,对吧?反正村里都这么传。前阵子村里唱戏,他回来了一趟,瞅着那气度是更沉稳了,说话办事,妥帖。他那个京市来的媳妇,人也和气,没一点架子。这两口子,真是般配。”
“京市的媳妇?”陈重皱了下眉。
老支书点头:“人是真好,每次跟韩相回来,见人都笑眯眯的打招呼,一点不拿乔。村里人都夸呢,说韩相有福气。”
陈重笑了笑:“是吗?那还真是难得。老相确实好福气。” 又说:“我俩也好些年没见了,这次回来一定得去找他聚聚,好好聊聊。”
“是该聚聚!”老支书欣慰地说,“你们都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如今都在外头混出了人样,互相也能有个帮衬。咱们小河村走出去的娃,就得像蔓上的瓜,扯着藤连着筋,抱团才好使劲儿嘛。”
“您老说得对,太对了。”陈重连连点头“回头我就去六五厂找他。好好叙叙旧,也看看他现在的工作环境。”
他又跟老支书保证了一番一定会关心村里后生当兵的事,态度显得更加诚恳。
又闲聊了几句,看着日头渐渐西沉,陈重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别的长辈家走走。
老支书看着他军装笔挺的背影,缓缓吸了口烟,浑浊的老眼里目光复杂。
他抬举韩相,固然是真心觉得那孩子好,但也未尝没有借此敲打一下陈重的心思。
这孩子,出息是出息了,就是有点飘喽。
—
第二天下午,韩相正在厂办秘书科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就听到门外传来洪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同志,请问韩相是在这办公吗?”
“请问您找韩秘书有什么事?”外面办事员的声音传来。
韩相一听这声音,是陈重。
他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陈重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相,可以啊。”陈重毫不客气地四下打量,目光扫过办公桌、文件柜,然后重重拍了拍韩相的肩膀,“韩秘书,啧啧,真行。”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都好奇地看过来。
韩相对同事们笑了笑:“我发小,在武装部,好久没见了。”然后对陈重说,“走,去会议室聊。”
领着陈重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韩相给他倒了杯水。
“条件不错嘛老相,”陈重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比我在武装部那挤巴巴的办公室强多了。”
“就是个干活的地方。”韩相在他对面坐下。
“欸,这话说的,位置不一样嘛。”陈重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厂长秘书,这可是心腹岗位,前途无量啊。怎么样,跟着大领导,见识不少吧?以后提拔肯定快。”
韩相笑了笑:“就是服务工作,处理好领导交办的事情是本分,没想那么多。”
“你看你,跟我还打官腔?”陈重用手指点了点他,一副“我懂”的样子,“机会难得,得抓住啊。该表现的时候就得表现,该走动的时候也得走动。”
“嗯。”韩相转移话题,“这次回来,叔和婶身体都还好吧?”
“好,硬朗着呢。”陈重挥挥手,随即又打量了一下这间小会议室。
他不由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啊。当年咱俩还一起在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这一转眼,你都坐进厂办大楼了。”
“是啊,时间过得快。”韩相附和了一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吟片刻道:“正好也快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也难得回来一次。”
韩相笑了笑,起身去跟科室负责人打了个招呼,很快便回来了。
“走吧,咱们去国营饭店。”
“不去家里呀?”
“家里没什么准备,怕招待不周。饭店清净点,说话也方便。”
“行,国营饭店好,我请客,咱哥俩好好喝点。”
韩相也没跟他争谁请客,只是笑了笑:“走吧。”
到了国营饭店,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粮食酒。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种称兄道弟的热络。
陈重话多了起来:“说真的,哥们儿,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还是京市来的干部,感觉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韩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刻接话。
陈重没察觉到韩相细微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瞒你说,部队里好些人,提了干,最后都会找个城里的老婆。为啥?带出去有面子啊!谈吐、见识、待人接物,那真不是一个层面的。过日子也舒心,懂的多,会来事,还能在关键时候帮一把。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跳出农门,过上好日子?谁还想天天回去面对那些……唉,不是说不好,就是差距太大了,说不到一块去,憋屈。”
韩相喝了口茶,这样的情况确实很多。
举个最近的例子,他的老丈人林建国。
但韩相对陈重的话,不敢苟同。
部队有些人找城里的老婆改善生活,这种个人的选择,他不作评价。
但吸吮着土地的养分长大,回过头却因为见识了所谓的繁华,就开始嫌弃那片土地孕育出的生命和情感,觉得它们上不得台面,岂不是吸着别人的血,还说别人的血不好?
陈重的变化,韩相看得很清楚。
但看清一个人,不代表就要彻底否定他,只是更明白了交往的界限在哪里。
第47章 人选(一)
厂办三楼。
工会钱主席捏着一份拟定的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名单, 站在陈书记办公室门外。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书记的声音。
钱主席推门进去,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陈书记, 没打扰您工作吧?关于工会副主席的人选,我们工会初步拿了个意见,请您过目。”
陈书记正伏案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老钱。名单我看看。”
钱主席连忙双手将名单递过去, 然后才小心地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透着一丝紧张。
这位老书记, 从前年就说要退,可现在稳坐钓鱼台。厂长刘兆彬是他一手提拔, 对他言听计从。在六五厂, 陈书记才是那个真正说一不二、定盘掌舵的人。
陈书记戴上老花镜, 仔细看着名单。
上面第一个名字是马大姐,在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向下移, 停在第二个名字上,眉头皱了一下。
“林颂?”陈书记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老钱,带着审视, “我记得她刚从行政科调到工会没多久吧?把她放在这个候选位置上,会不会不太妥当?”
钱主席心里一紧, 连忙坐得更直了些,脸上笑容恳切:“书记,您说的是, 林颂同志确实来得时间不长。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肯定,“这位同志能力是真突出!不光是我说,工会上下,甚至厂里好多职工都这么认为。五一汇演那么大一摊子事,时间紧任务重,她愣是安排得滴水不漏,获得一致好评。国庆去县里汇报,也是她顶住压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给咱厂争了光。”
他观察着陈书记的神色,继续加码:“而且这同志不像有些年轻人浮躁,沉得住气,办事有章法,说话在理,人又公道。这才去工会多久?您去问问,现在工会有啥难协调的事,好多工友都愿意找她说说,群众基础比马大姐都好。陈书记,工会确实需要这样有活力、有想法、群众基础又好的年轻血液啊。”
陈书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沉吟了半晌,就在钱主席觉得手心有点冒汗的时候,陈书记终于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林颂同志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年轻有能力是好事。不过,老钱啊,考虑问题要全面。工会副主席的人选,也要兼顾平衡嘛。”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点了点:“这样,你把张大姐的名字也加上去。”
“你说张秀兰?”钱主席愣了一下,“她不是张光林……”
张秀兰是张光林的亲戚,在工会多年,表现平平,人缘也一般。
之前张光林在时还算有点存在感,张光林一走,基本没什么存在感了。
陈书记看了老钱一眼,那眼神让钱主席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光林同志虽然调去省工业厅了,但也是对厂里有过贡献的老同志。他的亲戚,只要没什么大问题,我们还是要适当照顾一下情绪嘛,总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得这么快,让人觉得我们区别对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老钱?”
钱主席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什么照顾情绪,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陈书记这么做,无非是做给厂里那些和张光林有旧或者观望的人看,显示他陈书记胸怀宽广、念旧情、处事公道,为他自已博个好名声。
心里这么想,钱主席脸上却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和无比赞同的表情。
“书记您考虑得太周到了,太全面了,是我工作不细致,光想着工作和能力,忽略了这方面的问题。您批评得对。我回去就把张秀兰同志的名字加上。”
“嗯,去吧。”陈书记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钱主席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
办公室里,陈书记却并未立刻继续工作。
他沉吟片刻,告诉小郑:“让行政科冯主任过来一趟。”
没多久,老冯就小跑着过来了:“书记,您找我?”
“老冯,坐。”陈书记示意他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行政科以前那个林颂,现在在工会,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老冯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书记为何突然问起林颂。
他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林颂同志啊,业务能力很强,写材料、协调事务都是一把好手,做事踏实……”
他夸了一通,发现陈书记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直打鼓。
陈书记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目光锐利:“之前张光林同志在的时候,对她态度好像很不一般?”
听到这里,老冯咂摸出点不寻常的味道来了。
他脑子飞速旋转,知道话不能乱说,但也不能不说。
他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一点点不确定:“张厂长对林颂同志嘛,好像确实是比较客气。具体因为什么,我倒不是特别清楚……只是有一回,好像听张厂长无意间提过一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显得像是努力回忆偶然听到的闲谈。
“提过什么?”陈书记看着他。
“张厂长好像说林颂同志在计委那边有些关系?好像还跟工业厅的谭永进谭厅长能说得上话?当然,这都是张厂长私下说的,是真是假,我可不敢保证啊书记,说不定就是张厂长自己揣测的。”老冯连忙又给自己留了退路,把自己撇干净。
“计委的关系?谭厅长?”陈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陷入了沉吟。
谭永进是省工业厅新晋的副厅长,年轻有为,分管领域正好包括他们这些三线厂,是实权人物。
如果林颂真能和谭厅长搭上话,那张光林对她另眼相看,甚至带着点巴结的意思,就完全说得通了。
——张光林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钻营,重视关系人脉胜过一切。
同时,陈书记怀疑,张光林是不是过度解读或者一厢情愿了。
不过退一步讲,就算这背景有水分,也说明这个年轻女干事不简单。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陈书记挥挥手,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冯暗自松了口气,赶紧起身告辞。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陈书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能让张光林产生误判,并且因此对她礼遇有加。
要么就是极其善于利用信息,要么就是极其善于营造态势。
无论哪一种,都不一般。
正思索着,厂长刘兆彬敲门进来了:“书记。”
陈书记头也没抬:“东风系列’量产攻关,进展怎么样了?我听说最近遇到点麻烦?”
刘兆彬脸上立刻现出愁容和焦虑:“唉,别提了,精密加工和热处理那两个班组,王工和赵工,彻底杠上了,我去协调了几次,根本压不住,那两个老倔头,仗着手艺好、资格老,谁的话都不听!”
他眉头越皱越紧:“技术问题还好说,可现在关键是这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两个班组的人现在互相看着都不顺眼,交接流程敷衍了事,甚至私下里使绊子的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按期完成攻关任务,都快开成批、斗会了。”
陈书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刘兆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技术员到车间主任,再到副厂长,直至如今的厂长,每一步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他欣赏刘兆彬对技术的钻研劲儿,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以及对待工作的热忱和对待老同志、下属的那份难得的义气。
厂里不少老师傅都念他的好,说他没架子,肯帮人。私下里,陈书记也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但刘兆彬有个致命的缺点,遇事容易情绪化。
尤其是面对需要政治智慧的人际矛盾时,显得力不从心。
甚至可能因为急于求成而方法失当,反而加剧了冲突。
“好了,情况我知道了。”陈书记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困难是有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先回去,稳定住局面,不要再激化矛盾。”
刘兆彬点头说:“是,书记。”
看着刘兆彬带上办公室门,陈书记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
—
工会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
门开处,进来的是厂党委办公室的小郑。
“林干事,陈书记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书记?”林颂抬起头,有些意外。
“是的,陈书记让您马上过去。”小郑确认道。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干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望过来。马大姐更是瞪大了眼睛,冲林颂使了个“怎么回事”的眼色。
林颂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好,我这就去。”
第48章 人选(二)
陈书记找她, 绝不可能是工会那点日常事务。
想起老冯跟她透露的消息,林颂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书记,林颂同志来了。”小郑在门口通报。
“进来。”
林颂走进办公室, 陈书记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她进来,便摘了眼镜:“小林来了,坐。”
“陈书记, 您找我。”林颂依言坐下。
陈书记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随和的笑容:“调来工会也有些日子了, 还适应吗?”
“谢谢书记关心, 工会工作和行政科不同,更直接面对职工群众, 能学到很多东西。”林颂回答道。
“嗯,适应就好。听说你上次去县里对接国庆汇报, 杨书记还特意表扬了。”陈书记语气温和, 像是拉家常。
“都是钱主席领导有方, 我也就是跑跑腿,传达清楚厂里的决定和同志们的成绩。”林颂立刻将功劳归于上级和集体。
陈书记点点头, 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是啊,能把各方关系理顺,把意图传达清楚, 把事情落实到位,这就是本事。搞建设, 不光要埋头苦干,也要会抬头看路,更要会协调沟通。”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颂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最近‘东风系列’量产攻关遇到点困难,听说了吧?”
“东风系列”量产攻关是六五厂近一年来的头等大事,是上级下达的重大军工配套任务。
技术难度极高,生产流程复杂,关系到厂子未来的发展和地位。
攻关小组由刘兆彬亲自挂帅,集中了全厂最顶尖的技术力量和老师傅,但进展一直不尽如人意。
林颂谨慎地回答:“听到一些议论,具体技术上的事情不太懂,好像是精密加工和热处理两个班组在协调上出了点问题。”
“不只是点问题喽,”陈书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些,“王工和赵工,都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上一等一的好手,可偏偏就是卯上了。现在连底下工人都受了影响,人心浮动,很影响进度啊。”
他看向林颂,目光里带着一种看似无奈的期望:“我呢,想了想。你这个同志,虽然年轻,但看问题比较客观,处理事情也讲究方法。你不是技术出身,反而可能少了些技术人员的门户之见和固有思维。我想,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请你出面,去帮忙协调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先把生产理顺了再说。”
显然,这个任务是个烫手山芋。
成功了未必有多大功劳,一旦失败,或者处理不当,极易里外不是人。
林颂一点儿也不想干。
她立刻委婉拒绝:“陈书记,您太高看我了。这是重大的技术攻关项目,牵扯的都是厂里的核心技术骨干,我一个外行,贸然插手,只怕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老师傅们觉得厂里不重视、瞎指挥,激化矛盾。我觉得,技术问题最终还是得依靠刘厂长和技术出身的领导们,从技术层面找到根本解决方案才行。”
她充分强调客观困难,句句在理,表明不是自己不愿意,而是实在能力不足、身份不合适,硬凑上去反而坏事。
陈书记听完,语气更加明确,几乎不容置疑:“不要有负担,就当是代表厂里,去了解了解一线的情况,收集一下反映。”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等于直接下达指令了。
林颂面上只能露出服从组织安排的诚恳表情:“既然书记您这么信任,那我一定尽力去了解情况,做好沟通协调工作,及时向领导和刘厂长汇报。”
陈书记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一点笑意:“好,有这个态度就好。放心去做,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或者刘厂长汇报。”
“谢谢书记信任。”林颂起身。
消息很快传开,果然引来一片质疑。
“让工会的林干事去解决王工和赵工的矛盾?这不是开玩笑吗?”
“技术问题最终还是得技术解决!她一个外行,能干什么?”
“估计就是去听听抱怨,回来写个报告,走个过场罢了。”
“……”
两个当事人班组更是没把林颂当回事。
精密加工班组的王工,听说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陈书记这是啥意思?觉得咱们是闹着玩?”
热处理班组的赵胜利赵工,也对徒弟摇头:“方案对不对,数据说话。别的,说了也没用。”
总之,林颂的到来,在他们看来,更像是厂里形式主义的走过场,无足轻重。
林颂没有贸然行动。
她先找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周工正在画图纸,见到林颂有些意外。
林颂态度谦逊:“周工,打扰您了。厂里让我参与‘东风项目’的协调保障工作,我年轻不懂技术,心里没底,想来向您这样的老前辈请教学习,听听您过去处理类似难题的经验,免得走弯路。”
周工打量了她一下,大概也听说了她这个临时协调员的事,示意她坐:“林干事客气了,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
林颂顺势坐下,拿出准备好的几个问题。
周工话匣子慢慢打开,绘声绘色地讲起当年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平衡不同的技术意见,最终找到最优方案。
林颂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
适时提出一些引导性的问题,让周工越讲越深入。
气氛融洽之时,林颂看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周工,听您讲这些,真是受益匪浅。现在东风项目遇到的问题,其实和您当年遇到的问题很像。要是大家都能像您说的那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抛开成见,坐下来一起商量,问题肯定能解决。可惜现在——”
她适时停住。
周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干部,态度诚恳,虚心好学,话语间透露着对技术的尊重和对解决问题的渴望,倒是让他生出几分好感。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小林同志啊,这事,唉,老王和老赵这两个人,我都了解。手艺都是好的,就是脾气犟。老王觉得他的手艺能搞定一切,老赵呢,又太迷信本本数据。其实啊,搞咱们这行的,经验和数据,就像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啊。”
他顿了顿:“你别看他们吵得凶,但异常在乎自己在徒弟们面前的威信。而且,他们心里头,对厂子、对这项目,那是在乎得紧,不然也不会争得面红耳赤。”
林颂点头:“是,是。”
回去后。
林颂研究了王、赵的几位主要徒弟的情况,选定了两人,王工的大徒弟小何,技术好,为人稳重,很得王师傅真传和信任;赵工的徒弟小刘,心思细腻,好学好问,是赵师傅的得意门生。
她分别约谈了两人。
谈话中,她绝口不提他们师傅的矛盾,而是从关心项目、关心青年工人成长的角度出发,充分肯定了他们各自师傅的技术和高要求。
然后诚恳地提出,现在项目到了关键期,任何一点沟通上的小误会都可能造成大损失,厂里希望他们这些技术骨干、老师傅信赖的徒弟,能主动担当起来,成为班组间技术协调的“润滑剂”和“联络员”,加强日常工作的确认和沟通,确保万无一失。
她还暗示,这样做不仅能更好地保障项目,也是他们展现综合能力、为师傅分忧的好机会,厂里领导都会看在眼里。
小何和小刘都是聪明人,早就为师傅们的争执和项目的停滞感到焦虑。
如今厂里派了人,不是来施压,而是来求助,话语里充满了对他们师傅的尊重和对他们能力的信任,这让两人都感到了责任重大。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在厂领导面前展示能力的机会。
两人都郑重地表示,会尽力去做工作。
时机成熟时,林颂建议召开一次技术研讨会。
刘厂长主持,陈书记端坐主位,两位老师傅分坐两侧,各自的核心徒弟和班组骨干位列其后。
大家都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的恶战。
然而会议开始后,王工和赵工虽然依旧坚持己见,但言辞克制了许多,不再人身攻击,而是更多地摆数据、讲道理。
甚至,在王工阐述完自己的方案后,赵工居然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老王你这个方案,在稳定性上确实有优势,这一点我同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陈书记都微微抬了下眼皮。
王工显然也愣住了,他看向赵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多年来,这是赵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他方案的优点。
短暂的错愕之后,王工轻咳一声,语气也缓和下来:“嗯,老赵你的思路,也不能说没道理,确实……有可能提升性能。就是吧,冒险了点,对各个环节的要求太高了。”
看着这一幕,林颂心中了然。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就事论事?所有的“事”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第49章 人选(三)
工会换届选举的日程提了上来。
钱主席又找了一次陈书记。
陈书记接过名单, 目光扫过三个名字,在张秀兰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钱主席心里有些打鼓,摸不准陈书记的心思。
——陈书记到底是对张秀兰什么意思, 之前可是按照他的要求加上的。
终于,陈书记开口了:“老钱啊,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钱主席有点没反应过来:“书记,您的意思是?”
“副主席选举, 候选人一般两个就够了嘛。”陈书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搞得太多, 显得不严肃,也容易分散票选。”
钱主席心里暗骂了一句。
之前是您非要加上张秀兰搞平衡, 现在又嫌人多?
他脸上赔着笑:“是是是,书记考虑得周到。您看, 去掉哪一个名字?”
毫无疑问, 肯定是去掉张秀兰了, 毕竟她分量最轻。
钱主席在心里骂了句陈书记反复无常。
却见陈主席拿起笔,停在了马大姐的名字上方。
然后, 划下了一道横线。
钱主席:“!”
划掉的竟然是马大姐?不是张秀兰?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主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页信纸,递给了钱主席。
“老钱,你看看这个。”
钱主席疑惑地接过来, 低头一看,是几封群众来信。
信的内容, 无一例外,都是反映马大姐的问题。有的说她调解家庭纠纷时,不顾当事人隐私和感受, 咋咋呼呼,弄得人尽皆知,反而让矛盾升级。
有的说她执行上级政策时,有时凭个人理解发挥,不够严谨,尤其分发福利的时候。
还有的反映她听不进不同意见,喜欢以“老工会”自居,有些独断。
信里的字句谈不上多么尖锐激烈,但反映的问题很具体,时间、地点、事情经过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出不是空穴来风。
钱主席看的功夫,陈书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又不容置疑:“马大姐的热情和付出,厂里是肯定的。但是,老钱啊,工会工作,尤其是走上领导岗位,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讲究方法,要细致,要能团结人,要经得起群众的评议。你看看这些反映,这说明她的群众基础,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让这样的同志担任副主席,恐怕难以服众,也不利于工会下一步工作的开展。”
钱主席看完后脸色凝重,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细汗。
他没想到,马大姐竟然积攒了这么多“民怨”,还被人写到了纸上,直接捅到了陈书记这里。
陈书记语气中带着点语重心长:“所以啊,我看,候选人就定林颂和张秀兰两位同志吧。张秀兰同志呢,工作年限长,也算稳重,代表一部分老同志。林颂同志虽然年轻,但有文化,有能力、有潜力。国庆、五一的活动,也搞得有声有色,群众反响好。在职工里,特别是年轻职工里,很有号召力。我们要给年轻人多一点机会嘛。”
钱主席顿时明白了陈书记的意图。
划掉马大姐,是出于对群众反映的重视。
留下张秀兰和林颂,显然,张秀兰只是个陪衬。
而林颂,才是陈书记真正属意的人选。
看来,陈书记对林颂“东风系列”攻关项目的协调工作很满意。
“陈书记,林颂同志确实优秀,就是年纪是不是太轻了点?提拔这么快,会不会——”钱主席还是有点担心。
陈书记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引用了一句最高指示:“主席说过,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嘛。干部要年轻化,革命化,知识化。年龄不是问题,能力最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要解放一点,要敢于给年轻人压担子,让他们在实践中锻炼成长。这才是对厂里未来负责的态度。”
话已至此,无可辩驳。钱主席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把候选人名单确定下来,按要求进行公示和选举。”
“嗯,去吧。工作要做细,特别是思想工作要做好。”陈书记挥了挥手。
钱主席心情复杂地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当“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张秀兰、林颂”的名单贴在厂务公开栏上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最兴奋的莫过于张秀兰本人。
她一开始心里还嘀咕着不知道马大姐和林颂谁能赢。
可看到名单,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时。
张秀兰?是她吗?
她往前又挤了挤,几乎把脸贴到了公示栏的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没错,就是她张秀兰。
不怪她吃惊。
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有点数的。
这些年她在工会,不能说是混日子,但也绝对算不上积极。
很多琐事、累活,她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仗着是厂长的亲戚,大家也多给她几分面子,不太跟她计较,重要的工作自然也很少落到她头上。
张光林调走,她还担心日子不好过。
万万没想到,张光林走了,她运气来了。
狂喜很快压倒了疑虑。张大姐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钱主席办公室。
她一把握住钱主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钱主席,真是太感谢您了,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谢谢您的信任,我真是没想到您这么看好我……”
钱主席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尴尬,想抽出手又不好太明显,只能讪讪地笑着:“张大姐,别激动,别激动。这是组织上的考虑,要感谢就感谢组织吧。”
张大姐仿佛没听见,依旧紧紧抓着钱主席的手。
她甚至觉得光感谢还不够,必须得表表决心。
“钱主席,我知道,我以前可能工作上不够积极主动,给大家添麻烦了。”她含糊地提到了过去,但很快话锋一转,坚定地说道,“但是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我一定深刻反省,改正缺点。只要组织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我以后一定积极主动,努力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您的信任,您就看我的行动吧。”
钱主席看着她这幅样子,还能说什么:“好,好,有这个态度很好,好好准备。”
这才把张大姐送出办公室。
而马大姐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马大姐的女儿刘姐在厂广播站工作,消息灵通得很。
厂务公开栏工会副主席候选人名单刚一贴出来,就有人悄悄给她递了信儿。
她挤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上面竟然没有她母亲的名字。
反而那个奸懒馋滑、好吃懒做的张秀兰赫然在列。
刘姐顿时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扭身就往家跑。
“妈,妈,”她一把推开家门,声音都带了哭腔,“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马大姐被女儿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又咋了?火烧屁股似的?”
“还咋了?”刘姐胸口剧烈起伏,“公示了,副主席候选人名单,没有您,有张秀兰。她张秀兰凭什么啊?要能力没能力,要人缘没人缘,不就仗着是厂长的亲戚吗,肯定是她在背后搞鬼。是不是她写了黑信投诉您?我要去查,我非要把这个写举报信的缺德玩意儿揪出来不可,太欺负人了。”
她越说越气,为自己热心肠了一辈子的母亲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不平。
马大姐其实比女儿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也从钱主席那知道了投诉信里说的是些什么内容。
说实话,那信里头说的未必全是瞎话。
她这辈子,就喜欢个热闹,好打听个事儿,谁家有点啥事都想凑上去说道两句。
以前也不是没人私下里嘀咕过,只是没想到被人捅到了上面,还成了拿掉她候选人资格的由头。
马大姐拉住冲动的女儿:“名单上没有妈的名字,就没有呗。”
刘姐不敢相信母亲这么平静:“您为厂里、为大家伙儿跑了多少腿,磨了多少嘴皮子?这口气我咽不下。”
马大姐反过来安慰女儿说道:“有时候话多了点,事管得宽了点,没准哪句话没说对,哪件事没办到人家心坎上,所以啊,没啥好怨的。”
她看得很开:“当官有啥好?要是因为当上了这个官,连句痛快话都不能随便说,街坊邻居的趣事都不能凑上去打听唠嗑,那还有什么意思?不得活活憋死我啊?你妈我可受不了那个罪。”
刘姐看着母亲,还是替她委屈:“可您帮他们那么多,都是好心啊,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马大姐打断女儿的话,语气通透,“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痛快,图个自己喜欢吗?妈就喜欢现在这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聊,谁家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自由自在,挺好。”
她甚至开起了玩笑:“就怕啊,有时候你不想要什么,它偏偏来什么。现在这样,正好。”
刘姐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似乎真的不像很难过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下去一些。
选举大会如期举行。工会委员们无记名投票。
结果毫无悬念。
张秀兰只获得了寥寥十几票,大多是和她关系近、或者同样看重资历、以及对马大姐落选心存疑虑的老同志投的安慰票。
而林颂以压倒性的、毫无争议的多数票当选。
第50章 升职
工会副主席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
林颂像往常一样推开工会办公室的门。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响了起来。
“林主席, 恭喜恭喜啊!”马大姐一个箭步迎上来,声音洪亮的说道,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那由衷的兴奋劲儿, 仿佛当选副主席的是她自己个儿。
马大姐紧紧握住林颂的手,用力晃了晃说道:“咱们工会有了您领头,往后肯定更上一层楼!”
“林主席,以后可得多指导我们工作啊!”
“是啊林主席, 我们都跟着您干!”
“林主席,工会以后就靠你了!”
“……”
其他干事, 无论年纪大小, 也纷纷围拢过来,笑着道贺。
语气里既有真诚的祝福, 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林颂站在众人中间,脸上挂着笑容:“谢谢大家。”
“组织信任, 把更重的担子交给我, 这是荣誉, 更是责任。”她看向大家,从容开口, “以后工会的工作,千头万绪,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还得靠在座各位支持, 咱们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工作做好, 真正为厂里职工服务好。”
她脸上没有丝毫因升迁而显露的得意或倨傲,这让大家心里更添了几分信服和好感。
人群中,小红暗地里琢磨,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林主席这么年轻,能力又强,陈书记都看重,对方指不定要怎么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好好显显身手,树立威信呢。
对此,小红准备了一个崭新的工作笔记本。
她想的是,之后好随时随地记录林主席的重要指示和新的工作思路,生怕反应慢了,被当成落后分子。
可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预想中的那“三把火”并没有烧起来。
办公室依旧是那个办公室,工作也依旧是那些工作。
林颂只召集大家开过一次简短的会议,内容也出乎意料的简单:希望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先把手头积压的、正在进行的各项事务稳妥处理好。
这让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新变化的小红有些惊讶。
年关临近,小红负责年关职工福利物资的发放工作。
这是工会年前的重头戏,也是极容易出纰漏、引发矛盾的地方。
她参照往年的标准和流程,仔细拟定了清单和发放方案,心里打着鼓,拿去给林颂做最后的审定。
她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好几种可能:林主席会不会觉得标准太低,要求提高福利档次?或者觉得物品太老套,要求换成更时新、更花哨的东西?
她甚至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以应对可能的质疑和修改意见。
林颂接过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和小红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终于,林颂抬起头,看向紧张等待的小红,开口问道:“这些物资的种类、标准和数量,都是沿用厂里定的老规矩?”
“是的,林主席,”小红赶紧点头,补充道,“都是按照厂办和财务科联合下发的标准拟定的,和往年一样。”
“各车间、科室的在岗人数和退休人员名单,都核对过了吗?有没有遗漏或者重复?”林颂又问。
“核对过了,”小红连忙汇报,“和劳资科提供的最新在册名单仔细对过两遍,确保人数准确。”
“嗯,”林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将那份清单递还给了小红,说道,“既然标准和流程都没问题,人数也核实准确,那就按这个计划和流程发吧。过程中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或者职工有什么突出的困难反映,及时沟通。”
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小红愣愣地接过清单,有点不敢相信。
没有质疑,也没有要求修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批准了?
她带着点试探地追问了一句:“林主席,您看……今年年关,咱们要不要……换点新花样?弄点不一样的福利品?也好显得咱们工会有新气象?”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林颂。
林颂闻言,目光在小红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笑了一下:“大家习惯了发什么,心里都有个预期。突然换了花样,未必是好事,说不定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现阶段,稳定、公平、顺利地把福利发到每个人手里,比追求新花样更重要。”
小红连忙称是:“您考虑得周到,是我欠考虑了。”
她拿着清单,退出了办公室。
心里觉得林主席真好。
—
这天林颂下班。
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麻辣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炉子上坐着一个黄铜锅子,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和诱人的香味。
锅里的汤底红彤彤的,翻滚着辣椒和花椒。
粗瓷盘子里,摆着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嫩生生的白菜、水灵灵的萝卜,方正的豆腐块,泡发好的黑木耳。
桌角还摆着一小碗捣得细腻的蒜泥,和一碟醇厚的芝麻酱。
韩相正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簸箕洗好的菠菜,放下手,伸手接过林颂的包:“今天吃火锅。”
“嗯。”林颂应了一声,将包递给他,随口问道,“黄豆呢?”
“跟韩里出去撒欢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韩相将包放好。
林颂走到铜锅边,深深吸了一口:“你这底料从哪搞来的?可别说是你自个儿炒的。”
韩相帮她拉开椅子,故作随意地说道:“食堂刘师傅,他老家是重庆的,我找他帮的忙。羊肉是村里现杀的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颂知道,肯定是费了些功夫的。
这时,铜锅里的汤底沸腾起来,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快,下肉片,这时候最好。”林颂催韩相。
韩相拿起筷子,夹起几片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轻轻一涮,肉片瞬间变色卷曲。
“林主席,想吃什么蘸料?”韩相故意叫林颂“林主席”,“麻酱、香油、辣椒油?”
林颂觉得韩相今天有些奇怪,但不妨碍她回答:“都要。”
韩相得了指示,调好蘸料。
林颂夹起一片韩相刚烫好的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
酱料充分包裹住肉片,放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底料的麻辣、芝麻酱的醇厚香浓,以及香菜独特的清新气息,同时在味蕾上炸开。
林颂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韩相看她吃得香,不停地帮她涮肉、下菜:“慢点吃,还有好多呢。”
饭后,韩相利落地收拾了桌子。
他又烧了热水,兑好温度适中的洗脚水,端到林颂脚边。
“烫吗?”他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抬头问她。
林颂垂下眼睫,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姿态,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没作声,只是将脚伸进了水里。
韩相没有离开,就蹲在旁边,偶尔用手撩起些水,淋在她的脚踝和小腿上。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一点一点触碰林颂的皮肤。
“刘厂长下午来找过我,”韩相汇报工作般说道,“问我对技术培训有什么想法。我说了些初步考虑,但总觉得不够系统,怕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颂:“林主席,您见识广,思路活,能不能……指点我一下?这类规划报告,该怎么写才能既体现高度,又落到实处?”
林颂心里门清,韩相这副虚心请教的姿态,分明是另有所图。
她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沉吟着,不立刻回答。
韩相也不催促,就那么蹲着,仰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耐心。
林颂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从政策依据讲到需求分析,再到具体措施和预期成效,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韩相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显示出他确实思考过。
“……大致就是这样,关键是要有数据支撑,有案例佐证,避免空泛。”林颂说完了。
“听您一席话,真是茅塞顿开。”韩相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颂的脚踝。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林颂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相抬起头,眼神深处那点温和谦卑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林主席,”他声音低沉,“您教导得对。我觉得光听理论还不够,需要……更深入的实践和领会。”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小腿:“请您……再具体指导指导我,好吗?”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颂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暗色,心里那点捉弄变成了实质性的兴趣。
她抬起另一只还带着水珠的脚,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哦?你想怎么——深入领会?”她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
韩相抓住她作乱的脚,低头,在她小腿上印下一个吻。
“方方面面,”他抬起头说道,“我都听林主席的。”
他不再多言,用毛巾仔细擦干她的脚,然后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屋。
身体骤然悬空,林颂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韩相将她放到床上,动作却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和恭敬。
他俯身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闪烁:“林主席,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林颂看着他这副扮演下属的模样,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
“小同志,看来,你很想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