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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道:“看他们的产品质量、价格和综合服务能力,一切以厂里利益最大化为准。”

孙科长一听,直接愣住了。

“啊?林书记, 这……”他下意识地想提醒,之前林书记不是暗示过可以给兴业公司一些“补偿”和“便利”吗?他跟兴业那边联系的时候, 还特意顺着对方的话头, 暗示过“只要资质没问题,后续合作机会很大”、“厂里领导对贵司实力是认可的”之类的话。怎么现在突然又变成要“公平竞争”了?

林书记这前后不一的态度, 让他彻底懵了。

正当孙科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林颂将一份新采购管理办法草案推到他面前:“老孙, 你是老采购了, 经验丰富。这份草案, 你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多提提宝贵意见。尤其是关于‘供应商准入审核’、‘采购人员轮岗’这些环节, 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孙科长又是一愣。

林书记这到底是想针对兴业公司,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整顿采购科,甚至就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之前那些不太干净的操作,被林书记注意到了?

孙科长心里发虚, 他拿回扣、收好处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自认尺度把握得还行, 没出过大纰漏,但也知道多少影响了工厂利益。

林颂看着他:“老孙啊,新的管理办法推行后, 采购科的责任更重了,要求也更高了。我希望你能提高认识,带头学习,带头严格执行,给全厂各个部门做个表率。”

她身体微微前倾:“毕竟,采购口是厂里资金流出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最关键的关口。把这道关守好了,严格按新规矩办事,就是对全厂职工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

孙科长听得很明白,林颂这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识相,积极配合改革,或许之前的问题可以既往不咎。

“林书记您放心!”孙科长连忙表态,“我一定认真研究,坚决拥护厂里的决策,带头执行新规定!采购科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林颂点了点头,“去忙吧。”

孙科长如蒙大赦,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草案,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波哥!妈的!第一钢铁厂那个姓孙的孙子耍我们!说好的事情,突然变卦了!说什么厂里有新规定,要走什么狗屁公开流程,让我们去跟别的供应商一起竞标!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往外推吗?

陈淮波脸上的悠闲神色瞬间消失,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小庄愤愤地把孙科长那套说辞复述了一遍,添油加醋地骂道,“什么新规定,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陈淮波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原本以为,林颂是个懂得权衡利害的聪明人,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没想到是个不识趣的。

“操!”陈淮波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算计精明,绕了一大圈,又是试探又是施压,结果到头来,毛都没捞到一根。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规矩挡在门外的感觉,比直接冲突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愤怒。他陈家公子的名头,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使过?

陈淮波回到家,妹妹陈凤凤出国了,虽然他们兄妹俩一见面就吵,但此刻少了那熟悉的吵闹声,他心里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让他意外的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哥,此刻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大哥。”他喊了一声。

大哥看了他一眼:“最近在忙什么。” 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陈淮波心里“咯噔”一下,他松了松领口,眼神闪烁,含糊其辞:“没……没忙什么,就……跟几个朋友瞎折腾点小生意。”

大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给你那几张条子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陈淮波一听,大哥果然知道了,他烦躁的说道:“……我以为是个软柿子。”

他一路顺风顺水惯了,靠着家里的招牌无往不利,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不买账的。

他看着大哥严肃的脸色,连忙保证道:“哥,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行了。”大哥打断了他,“最近有几个效益不好的中小型国企,上面有意推动出让。”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陈淮波:“回头我让秘书把初步筛选的资料给你。你正经注册个公司,自己去看看。”

“知道了,大哥。”

夜色渐深,林颂家中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韩相坐在书桌对面,眉头微蹙。

“我最近接触到几个原本效益还过得去的厂子,这一两年,账面利润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出现政策性亏损。设备老化、管理混乱、人员臃肿……理由五花八门。”

“但奇怪的是,这些厂子一边喊着亏损,向上级要补贴、要政策,另一边,却有人在私下里活跃,接触厂里的领导,或者绕过领导,直接找主管局、找地方上的某些干部。”

“做什么?”林颂问。

“谈收购。”韩相吐出三个字,语气沉重,“或者叫‘承包’,‘合资经营’,名目不同,本质一样。出的价格,往往低得惊人。凭借的就是厂子账面上的‘亏损’和‘不良资产’评估。”

林颂脸色严肃起来:“故意做低效益,制造亏损假象,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将国有资产‘合法’地转入私人手中?”

“嗯。”韩相肯定地点点头,“我了解过一个工厂,前年还有盈利,去年突然就报亏了。查账目,显示原材料成本异常飙升,管理费用翻倍,库存积压严重。但据厂里老工人反映,采购的原材料质量反而下降了,管理人员却增加了好几个闲职。最近,就有一家注册没多久的‘四海商贸公司’在接触他们,提出以承担部分‘债务’和安置少量职工为条件,整体接手工厂。”

“四海商贸?”林颂咀嚼着这个名字。

“明面上的法人没有问题。但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从哪里来,运作这件事的又是谁,水很深,一下子摸不到底。”

韩相又道:“他们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体制漏洞,先通过内部人,把企业搞烂、搞亏,制造‘包袱’形象,然后利用关系,以‘盘活资产’、‘减轻国家负担’、‘改革探索’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进行收购。一旦得手,要么转手倒卖地皮厂房,要么稍微投入一点,恢复生产,利用原有的销售渠道和品牌,很快就能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而流失的,是几十甚至上百工人多年劳动积累的国家资产。”

林颂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

这不是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第137章 连锁反应

林颂利用一次向陆文龙部长例行汇报的机会, 语气凝重地说道:“陆部长,除了我们厂的项目,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 想向您做个简要反映。”

陆文龙抬起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颂斟酌着词句,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进行了客观陈述, 没有妄下结论。

陆文龙听完,眉头微微锁起, 沉默良久。

“小林啊, ”陆文龙缓缓开口,“你反映的这个问题, 很敏锐,也很及时。改革开放, 打开国门, 引进技术和管理, 目的是让我们的国家富强起来,让人民生活好起来。这个大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但是, 就像打开窗户,新鲜空气会进来,苍蝇蚊子也可能飞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在探索新路子的过程中, 难免会有人想钻空子,想浑水摸鱼, 想侵吞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这是我们必须警惕和坚决打击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处理这类问题, 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改革没有现成模板,许多事情还在摸索,政策界限也在逐步清晰。要注意保护真正投身改革、敢于试错的同志的积极性。”

“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第一钢铁厂的利润。至于更广泛层面的问题,部里会关注,也会从更高层面进行研究。”陆文龙语气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要轻易被卷入具体的纷争,明白吗?”

林颂听懂了陆文龙的深意,让她在自身权力和职责范围内行事,不要越界去直接挑战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期,那家“敢言”著称的报社,连续推出了一系列重磅文章。

其核心观点鲜明而锐利,国有企业普遍存在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创新不足等痼疾,严重拖累了经济发展活力。

与之相对,文章极力鼓吹私有企业机制灵活、决策高效、对市场反应敏锐,是解放生产力、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文章呼吁给予私营经济更广阔的空间和更平等的待遇,甚至隐晦地提出,在某些领域和行业,国有经济应当“主动让位”、“光荣退出”。

这些文章观点大胆,引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案例和数据,很快在知识界、经济界乃至一部分机关干部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和激烈争论。

一股推崇私有化、贬低国有经济的热潮,在京市掀起。

许多原本对改革具体路径感到迷茫的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一些急于改变现状、对国企种种弊病深感不满的人,更是觉得找到了“知音”。

也有不少有识之士深感忧虑,担心这种片面、激进的舆论会误导改革。

还有一些人指出,这是为某些人侵吞国有资产提供理论借口和舆论掩护。

很快,这股风潮,吹到了全国各地,六五厂也不例外。

如今,六五厂军品订单锐减,厂里效益一般。如果不是当年林颂和韩相在六五厂时搞出的那条“六六牌”民用收音机生产线,厂里日子恐怕更艰难。

张连成办了停薪留职。

他在姜玉英的撺掇下,开了个小小的电子元件加工坊,起初只是接点收音机维修铺的零散活,后来慢慢能仿制一些简单的标准件。

姜玉英看到报纸上天天鼓吹私营经济如何如何好,指给张连成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国营厂就是不行了,端着铁饭碗混吃等死!咱们自己干,虽然辛苦,但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报纸上都说了,私营经济是‘时代大潮’!咱们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走在时代前面!”

张连成看着报纸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字句,再看看自己这简陋但充满了自主权的小作坊,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和希望。

虽然起步艰难,时不时还要应付各种检查,但毕竟是自己当家做主,订单多的时候,收入确实比在厂里守着那点死工资强多了。

“玉英,你说得对!我再加把劲,争取把作坊再扩大点!”张连成脸上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

两口子踌躇满志,沉浸在“赶上了好时候”、“抓住了发财机会”的兴奋之中。

而在六五厂,厂党委书记刘兆彬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那条通向山外的马路。

因为这条路,厂里与外界的联系确实方便了许多,运输成本也降低了。但地理条件的劣势,并未因此改变。

刘兆彬深感无力,他召集了厂领导班子,经过多次激烈而痛苦的讨论,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向上级正式打报告,申请六五厂整体搬迁,离开这片为响应“备战备荒”号召而建设、却日益制约工厂发展的山沟。

他认为,这是让六五厂这个曾经辉煌的老三线厂获得新生、让数千职工和家属有更好未来的唯一出路。

刘登达最近春风得意,借着政策东风的缝隙,像吹气球般迅速膨胀。

这个周末,在自己新购置的一套房子里,办了个聚会。

“月月,”刘登达看到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手里端着的酒杯晃了晃,“你来了,这儿不错吧?”

黎月笑着喊了声“小舅舅”。刘登达是梅雅的儿子,黎月的小舅舅。

刘登达环顾房间的摆设,颇为自得,随即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起一杯果汁塞给黎月:“月月,恭喜你啊,专辑出版了。”

黎月接过果汁:“谢谢小舅舅帮忙。”她知道,自己这张唱片的录制和出版,有小舅舅在背后帮忙。

“自家人,客气什么。”刘登达大手一挥,很是豪气。

就在这时,他目光瞥向门口,脸上笑容更盛,对黎月说:“哎,月月,给你介绍个人。”

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个年轻男人,正姿态随意地走进来。

刘登达迎了上去,两人熟稔地互相拍了拍肩膀。

“来来,小月,还记不记得你淮波哥,淮波,这是我外甥女,黎月,刚出了唱片。”

两人问了好,刘登达兴致勃勃地拉着陈淮波在相对安静的沙发区坐下。

有人递上酒杯,刘登达说道:“淮波,最近我琢磨了个新路子。”

陈淮波靠在舒适的沙发背上:“什么路子。”

“影视!”刘登达吐出这两个字,“你想啊,老百姓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电视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陈淮波沉吟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登达,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脑子活,想法多,总能琢磨出点新花样。”

说起小时候,刘登达和陈淮波不由回忆了在四中的青春岁月。

刘登达问他:“怎么样,有兴趣一起玩玩吗?”他看到了比单纯的经济利益更诱人、更深远的东西:“能传播观点,能影响人心,能塑造潮流。”

又补充道:“对了,还可以针对个人形象进行丑化和美化。”

陈淮波眼神动了动:“那就给大伙儿洗洗脑,毕竟国家欠我们的。”

第138章 证据

刘登达当然知道陈淮波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刘家, 当年虽然也历经风雨,但大体算是平稳度过了那段惊涛骇浪的岁月。而陈家,遭受了巨大的磨难, 吃了很大的苦头。

如今拨云见日,那种“讨还”的心态,刘登达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多少能体会到一些。

两人继续聊天, 陈淮波很期待影视的效果,因为这一次私有制洗脑效果就很不错, 又说了会儿圈内的其他人和事。

刘登达了解到, 陈淮波在一钢吃了瘪。

“林颂……”刘登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有些印象。当初第一钢铁厂空降一位从三线来的女书记,这事儿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更别说, 后面这个女人雷厉风行引进国外生产线, 还搞了一场企改的大讨论。

只不过, 那家报社依然在,如今更是引领舆论风潮。

“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私有制才符合人的本性。”刘登达觉得这才是真理,所以才有市场。

当然,刘登达更清楚,对于像陈淮波, 他自己这样的人而言,鼓吹私有化, 更直接、更强大的驱动力在于,在于利益。

这个时代,是他们以施展拳脚、重新划定规则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 刘登达回到家。

母亲梅雅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他觉得是到更年期了。

刚踏进那座熟悉的小楼,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母亲梅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像是强忍着极大的怒气。

“妈,我回来了。”刘登达快步走过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您生气了?”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母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让她情绪失控的,绝不是普通小事。

梅雅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你那个好姐夫,黎潭!他……他简直欺人太甚!”

刘登达心里猛地一沉。姐夫黎潭?

那个在外交部稳重谦和、风度翩翩、处事周全著称的姐夫?他能做出什么事,能把母亲气成这样?

“姐夫?他怎么了?妈,您慢慢说。” 刘登达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他出轨了!”梅雅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他竟然背着你姐,在外面乱搞!跟……跟第一钢铁厂那个女书记搞到一起去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事!对得起你姐,对得起我们刘家吗?!”

“林颂?” 刘登达猛地一惊,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昨晚他才从陈淮波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怎么今天从母亲嘴里听到了,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黎潭和林颂?这怎么可能?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妈,您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这……这怎么可能?”刘登达觉得这传闻简直荒谬绝伦,“这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

“误会?”梅雅有理有据道,“他们早就勾搭上了!要不然,她林颂凭什么能调回京市,还直接坐上了第一钢铁厂一把手的位置?没有人在后面使劲儿,可能吗?”

刘登达皱紧了眉头:“妈,林颂的调动和提拔,是陆文龙一手办的,跟姐夫能有什么关系?姐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梅雅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理性分析,对女儿婚姻失败的焦虑冲昏了头:“你姐今天早上哭得眼睛都肿了,跑回娘家来说要离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刘登达看到姐姐刘柳红着眼睛走了下来,说有一个人带了证据来。

“证据?什么证据?”刘登达的心又是一沉,难道不是空穴来风?

梅雅也一头雾水。

很快,家里的保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梅雅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来的竟然是周美娟!

刘登达对周美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和母亲以前是一个文工团,关系曾经不错,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疏远了。母亲提起她时,语气总有些复杂。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只想快点弄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美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证据”。

周美娟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饱含同情的表情,一进来就握住梅雅的手:“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我听到这事儿,心里就跟刀割似的!黎潭那么好的人,肯定是……肯定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人给迷惑了!”

她一开口,就把责任全推到了林颂身上。

梅雅抽回手:“周美娟?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捣鬼!”

当初她从周美娟的女婿韩相那里,得知了周美娟编排的话,便疏远了周美娟,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周美娟竟然贼心不死!

周美娟不理会梅雅的质问,从随身带的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她说过,老天爷不会骗她的!

“我知道,空口白牙,你们不信,说不定还要怪我挑拨离间。”周美娟语气神秘而肯定,“你们看看这个。林颂那个女儿,林安,和黎潭……有血缘关系。他们,是父女!”

“什么?!!”

梅雅如遭雷击,刚刚接过文件袋的手猛地一抖,文件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几乎要晕厥过去。

“妈。”刘登达眼疾手快扶住母亲,让她靠坐在沙发上。

他弯腰迅速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薄薄的、盖着某医院检验科红章的报告。

那行关于“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的结论,以及明确标注的样本来源——一份写着黎潭,另一份写着林安映入眼帘。

刘柳在一旁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顺着楼梯扶手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她之前还将信将疑,甚至觉得是有人陷害丈夫。

但看到周美娟言辞凿凿的样子后,被痛苦和猜忌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她,偷偷取了丈夫黎潭的血液样本,交给了周美娟去“验证”。

她本以为会还丈夫一个清白,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刘登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在急速翻腾。

荒谬感、震惊、对姐姐的心疼、对母亲的担忧,以及对这份“证据”的怀疑,交织在一起。

“妈,姐,你们先别急着下定论,也别自己吓自己。这件事,太蹊跷了。单凭这一张纸,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他看向周美娟:“周阿姨,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周美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我也是为了梅雅和刘柳好,不想她们被蒙在鼓里!林安是我外孙女,不可能有假的。”

“有没有假,查过才知道。”刘登达可不好糊弄。

他说道:“必须找来林颂,当面问个清楚!同时,这份所谓的证据,我会找绝对信得过、专业的人重新鉴定。”

第139章 真相

梅雅家的客厅。

林颂、韩相和林安被请到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指控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林书记,韩主任。今天冒昧请你们来,实在抱歉。” 梅雅开口,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弄清楚一件……关乎我女儿家庭、也关乎你们家庭的大事。”

韩相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眼神躲闪却又隐隐透着得意的周美娟,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说道:“我们带着孩子过来,就是希望能够尽快澄清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避免无谓的伤害。”

“误会?” 刘柳站出来,“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跟我说是误会?我的丈夫, 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这能是误会?!”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安静站在林颂身边的林安。

“刘柳同志!” 韩相上前一步, 眉头紧锁,说道, “请你拿出证据。”

“证据?你们要证据?” 刘柳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周美娟带来的血液检测报告复印件, “这就是证据!林安的血样, 和黎潭的血样,经过医院比对, 存在血缘关系。”

林颂和韩相目光投向那份报告,看到结论,她和韩相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一丝更深沉的疑虑。

黎潭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百口莫辩的苦涩:“妈,柳柳, 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家庭的事。我和林颂同志,根本没有接触过。”

但他的辩解在确凿的“科学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美娟在一旁看好戏, 当初林颂和韩相看自己的女儿的好戏,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们自个儿了。只可惜, 小薇今天不在场。

她指着林安和黎潭:“你们自己看看!这孩子的鼻子、这嘴巴的轮廓,跟黎潭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刘登达扫了众人一眼:“我找人,联系更权威的机构,重新做一次DNA鉴定,全程我们双方派人监督。”

周美娟根本不怕重新鉴定,因为她掌握了真理。

“好啊。”林颂说,“既然要验,不如验得彻底一点。对两个孩子都进行亲缘关系鉴定。”

刘登达猛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扯上黎月?黎月是刘柳和黎潭的女儿,这有什么好验的?

黎潭则是浑身剧烈一震,眼神剧烈波动起来,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浮现——当年妻子刘柳生产时,似乎确实因为一些突发状况,产房有些混乱……

“颂颂,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美娟没想到林颂会提出这么一出。

可惜,此刻没人在意周美娟。

刘登达眯起了眼睛:“既然要弄个水落石出,那就按林书记说的,一起验!都验个明白!”

数日后,几家相关的人再次聚在了一起,这次是在医院的会客室。

气氛比上次更加诡异,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种惶惑不安的等待。

医生拿着两份报告走了进来,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异样。

他先看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关于黎潭同志与林安的亲缘关系鉴定,结果与此前一致,支持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周美娟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神色,嘴角得意地向上翘起。梅雅和刘柳的脸色则“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然而,医生打开了第二份报告,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关于黎潭同志与黎月同志的亲缘关系鉴定……”他顿了顿,清晰地宣布,“不存在父女关系。”

“什么?!”

“这不可能!”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周美娟,她的狂喜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另一声来自猛地站起来的刘柳,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混乱。

刘柳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黎月……黎月不是我的女儿?那……那她是谁?”

韩相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看了眼林安,在得到林安的肯定后,他又了爆炸的消息:“林安是我们收养的孩子。”

“什么?!”周美娟震惊地看着林颂和韩相,“收养?!你是说……当初林颂根本没有怀孕?!”

她猛地回想起当年林颂突然怀孕,还要了那么多好吃的!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林颂骗了所有人!

而她,因此催逼自己的女儿小薇赶紧要孩子,结果导致了不幸的事情。

而黎潭听完韩相的话,再结合那份离奇的鉴定报告,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起来。

在刘家动用关系的全力追查下,终于找到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梅雅的女儿刘柳与黎潭串联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对夫妇也在同一家医院生下一个女儿。由于护士的失误,两个女婴被调换。刘柳和黎潭抚养长大的女儿,其实是别人的孩子。而他们真正的亲生女儿,被那对夫妇带走。

后来发生了绑架事件,林颂和韩相机缘巧合救下了林安,而养大林安的那户人家不要林安,所以林颂和韩相收养了她。

周美娟的坏心,阴差阳错地,捅开了一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错位人生。

当刘柳和黎潭了解到林安四岁前的生活时,悔恨与心痛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他们错过了亲生女儿的整个幼年,让她吃了那么多苦,而他们却在疼爱着别人的孩子。

再次面对林安时,刘柳想冲上去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骨肉,却又怯怯地不敢伸手,生怕吓到真正的骨肉。

黎潭也红了眼眶,看着林安那张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倔强沉静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周美娟完全傻眼了,非但没有毁掉林颂,反而阴差阳错地帮林安找到了真正的亲人,让刘家欠了林颂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怎么能越努力,越失败。

明明她从梅雅那里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人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就比如她能发现林安身世的秘密,就是受到了老天爷的指引。

但为什么她在老天爷的指引下做的这件事,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周美娟一脸颓然,到头来,她什么也没得到。

处于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安,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

她非常清醒,刘柳和曲谭之所以喜欢自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爸爸妈妈把她教成了这样。

是因为林颂和韩相给予了毫无保留的爱、尊重和教导,自己能成长为今天这样大方、开朗、有主见的样子。

第140章 初心

林安当然选择了认亲。属于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不要?

多一对疼爱她的亲生父母和外祖家,多一份资源和助力,有什么不好?

她可不是那种矫情的小女孩, 会因为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就陷入“我到底是谁”的迷惘。

再说,难道表面上喊几声“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就能撼动林颂和韩相在她心中的地位吗?绝不可能。

是妈妈林颂给了她“林安”这个名字,是爸爸引导她、教导她。这份亲情, 早已超越了生物学上的链接,深深镌刻在她的生命里。

而且, 她清楚地认识到, 认下这门亲,对林颂和韩相也是一种帮助。

林安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了, 更别说她平日里接触的人里,有陈凤凤那样背景特殊的朋友。

虽然林安内心秉持着人人平等的观念, 但她看得到现实——有些人, 确实掌握着更多的渠道、资源和话语权。刘家, 显然属于这个范畴。

刘家很喜欢林安,这里面固然有血脉亲情和失而复得的补偿心理, 还因为,刘家需要优秀、更具潜力的后代来稳固他们的力量。

林颂和韩相支持林安与亲生家庭的往来,并给予她充分的自由和信任。

这天傍晚,两人沿着一条林荫道散步。走了一段, 林颂侧过头,看了眼身旁沉默的韩相, 忽然开口:“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突然多了一对血脉相连的父母,即使理智上完全理解和支持, 情感上难免会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韩相没有在林颂面前强撑什么,他坦诚地点了点头:“嗯,有点。”

他目光落在林颂脸上:“不过,我有你就够了。”

林颂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韩相的脖颈:“这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一副被什么东西拴着的样子。”

林颂收回手,颇为好心地为韩相科普道:“知道吗?有个效应,叫‘被绑住的大象效应’。说的是,大象小时候被细细的铁链锁住,尽管它们曾多次奋力挣扎,但都未能成功。时间久了,大象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它们无法摆脱铁链的束缚。所以,即便长大后它们具备了轻而易举挣脱铁链的力量,也再不会去尝试了。”

韩相听完,也轻笑一声。

说道:“那我也给你讲个事。”

“什么事?”

“安安有一次问我一个问题,”韩相缓缓说道,眼神变得柔和,“说她很喜欢在关系中被人安排和摆布,是不是没有主导性。”

“你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韩相重新牵起林颂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有人想摘下套着别人的链子,最后发现摘不掉了,要一直牵着。”

韩相以前就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牵绊住林颂的事情。

亲情、工作、乃至婚姻,林颂似乎都能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冷静,随时可以抽身。

通常来说,最快速、最有效“绑住”一个女人的方式,是孩子。

但韩相清楚林颂对生育的生理性排斥,所以对于她提出收养林安,他当时觉得挺好的。

这既圆了她想有个女儿的想法,或许也能让她多一份世俗的羁绊。

但事实证明,林安的到来,并没有“绑住”林颂。她依然是她。

韩相没有松开林颂的手,反而将它握得更紧了些,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用体温温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小得意:“林颂啊林颂,你这辈子恐怕是甩不掉我了。”

林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出了林荫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城市广场边缘。

广场上有人散步,有人嬉戏,充满了生活气息。林颂的目光越过人群,被广场对面一栋庄严肃穆、气势恢宏的建筑牢牢吸引。

她忽然指着那栋楼说:“看那边。”

韩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组织部所在的大楼。

林颂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是我的起点。”

韩相心中顿生困惑:“起点?”

林颂的起点,难道不是在六五厂吗?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与这座大楼有什么直接的渊源。

韩相突然想起最近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关于林颂新的调任。他立刻表明态度:“不管调令下到哪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颂转过头看他:“你舍得?你一手打造起来的饮料集团?”

她模仿着某人曾经的口气:“让我想想,某个人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哪一次王朝更迭,哪一次大规模的起义、造反,根源不是差距过大?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更是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韩相已经给出了答案:“舍得。”

“嗯?”

韩相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她:“舍得。”

林颂再次微微一怔。心里似乎被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却又生出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客观地说道:“你不应该这样回答的,这不像你。”

“你应该像对韩里一样,”她继续说道,“坚定无比不要改变,坚定无比地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自己认定的道路。”

韩相含笑看着她:“我没有改变。”

他缓缓说道:“只是人啊,往往心口不一,嘴里一套,心里一套。”

“所以呢?”

“所以,”韩相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心弦,“我嘴上说着差距就是动力,但心里想的,是你。”

林颂停住脚步。

韩相也跟着停下,他反问林颂:“就像你,老说不想干活,可从六五厂到一钢,你哪一次是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林颂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她望着对面那栋庄严的大楼,陷入沉思。

明明她的初心,是尽可能活得自在些,少沾染是非麻烦。

可一路走来,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扛起越来越多的责任。

明明她很清楚,很多事情可以妥协,当然她也妥协了一些,很多问题,不是个人能解决的,很多矛盾,也不是现在就能解决得了的。

她更清楚,自己对这国家、对这集体,乃至对身边具体的人而言,都远非不可替代。她只是一个螺丝钉,好听点,高级螺丝钉。

这时,一对年轻的夫妻牵着他们大约三岁的小女儿,从他们面前不远处走过。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红色毛线裙,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忽然挣脱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广场边缘一块镌刻着醒目大字的花岗岩石碑前,蹲下身,仰着小脑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笨拙而认真地点着石碑上深深的刻字。

“妈妈,爸爸,看!字!”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道。

那对年轻的父母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宠爱。

他们走上前,鼓励道:“宝宝真棒,认识字啦?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呀?念念看?”

小女孩皱着小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非常努力地辨识着那几个硕大的字体。夕阳的金光洒在石碑上,也洒在她专注的小脸上。

她的小手指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划过冰凉的石头,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边缘响起,一字一顿,却异常清晰:

“为……人……民……服……务!”

一个字一个字蹦到林颂的耳朵里——

哦,原来,那是她心里的初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