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豪门社畜不干了 乔柚 27376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一,在爸妈面前绝对绝对不能提你要跟我结婚的事情。”

“二,在得到我的暗示之前任何话都不许乱接,不许乱说!”

“三,如果被爸妈知道你对我有那种想法的话……”何毓秀想了一下当前的威胁方法,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在金煦眼中十分重要,但为了把这句话落地,他还是咬牙道:“我就会离开金家,去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说完之后,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煦,后者微微皱眉:“爸妈一直都知道我们要结婚。”

“……”何毓秀感觉自己一口气又要上不来,下一瞬,金煦忽然又抱住了他,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脊背,金煦道:“别生气,何毓秀,不要生气……如果你很生气的话,一定是我不小心说错了话,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何毓秀怔了一下。

那只手一下下地抚过他的脊背,金煦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有种自控的温和,又虚伪又真诚。

虚伪是因为何毓秀清楚他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情绪,真诚是因为何毓秀发现,他好像真得有在努力理解自己。

他抬手将金煦推开,没好气道:“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呢,爸妈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在他们眼里,我们一直都只是兄弟!”

“大少——”

楼下传来声音,何毓秀只能暂时停止讨论,道:“先不管爸妈怎么认为的,我们平安无事度过今天,后面再慢慢确认,行吗?”

金煦点了点头,道:“好。”

“去换衣服。”何毓秀松了口气,他是真怕金煦还是那么死脑筋,二老要是刚下飞机就被气进医院,也不知道他跟金煦哪个罪过更大……反正最难受的人肯定是自己没错了。

两人换了个六座的车去接父母,一路驶入FBO接待区,车窗落下的时候,何毓秀刷了金家航司的车牌授权,安保人员随即放行。

FBO的休息区比大多数五星级酒店还要安静奢华,地毯厚实,香氛隐约,何毓秀一路走过去的时候,金绍霖已经靠在沙发上看起陈列架上的杂志,何若仪甚至在一旁做起了晚间美容。日程助理在一旁安安静静束手站着,发现两位大少过来,轻轻喊了何若仪一声。

何若仪动也没动。

金绍霖倒是抬眸看了看两个儿子,先确定了一眼金煦额头上的疤痕,然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毓秀快一分钟,何毓秀轻咳一声,道:“妈是不是睡着了?”

“你俩在家里惊天动地的,谁能睡得着?”

何毓秀心中有些内疚,金煦则道:“这次过劳之后何毓秀的心脏出了点问题。”

金绍霖脸色倏地变得凝重,何若仪也猛地揭开面膜,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问题?”

“看来挺精神。”金煦说:“那就起来上车吧。”

“……”一片寂静之中,金煦直接握住了何毓秀的手腕,先一步出了休息区。

何毓秀脸庞通红,站在外面才推了金煦一下,“干嘛拿我做文章 ?”

“你的心脏确实比婴儿时期衰弱了很多,接下来需要好好注意养护。”金煦凝望着他,道:“我只是实事求是。”

后面,匆匆忙忙跟着出来的何若仪提着拳头砸在了他背上:“你还敢说!他过劳是谁害的!你这不近人情的东西……”

何毓秀急忙抓住她的手,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嗯。”金煦道:“我头上的伤也是因为何毓秀。”

何若仪一怔,立刻朝何毓秀看了过来,何毓秀镇定道:“是因为想着我过劳的事情,他太担心才摔下楼梯的。”

这次,父母都怔住了。

一直到坐上车,金绍霖还在高兴:“知道担心你哥了?”

“他不是我哥。”

何若仪坐在后面,又一拳砸在他肩膀:“你闭嘴!”

金绍霖也没跟他纠缠,道:“知道关心别人了,这是好事。”

何毓秀也笑着点头,道:“还有一件喜事要跟你们说一声,他今年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应该能在年前谈上恋爱。”

这一下,金家父母都振奋了许多,何若仪更是毫不掩饰:“真的假的?这小子要有对象了?”

“嗯。”这次说话的是金煦:“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们安排婚礼?”

“哎呦,要是你们俩真准备结婚,那我肯定马上办啊!”何若仪看上去已经完全放下了跟他们‘兴师问罪’的事情,满脸都沉浸在了要当婆婆的喜悦中,“我得大办特办,让整个凌川都知道我家双子要结婚了,哎,你们要是准备去度蜜月,我再给你们买个大邮轮,怎么样?够亲娘吧?”

金煦给了何毓秀一个眼神:你看,她说的是我们两个结婚。

何毓秀嘴角抽了抽,偏头温和道:“我正想说呢,这两天要不要去相亲市场看看?找个合适的姑娘,看他们能不能聊得进去?”

“对对,你说得对。”何若仪马上答应:“金煦这事儿就交给我,你呢?你那边小子怎么样?说来说去,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你说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啊,这以后你要谈恋爱,肯定得让我操碎心。”

何毓秀的性取向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这个圈子里对这方面也很坦然,也正因为如此,何若仪管他管得很严,至今也没觉得有哪个家庭三观都合适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他。

何毓秀也回了金煦一个眼神:看,她说的是我们俩各自成婚。

金煦皱了下眉,道:“为什么他是找男人,我就是找女人?”

这话一出,后座父母都安静了一下,何毓秀还没来得及给他挽尊,何若仪就道:“你也喜欢男的啊……行行行,男孩也行,我给你找,你只要能谈恋爱,只要不是跟你那core,是个有血有肉知冷知热的活人就行,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何毓秀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后座,何若仪看上去是真不在乎,金绍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无言,片刻才抚了抚眉心做了个冤孽的表情,重新摆出大家长的风度:“嗯,是个活人就行。”

何毓秀知道他们对金煦要求低,但没想到已经低到了这种程度,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是,活人就行?”

“不然呢。”何若仪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他这死样子,谁愿意跟他过一辈子?他能找得到就不错了,说不准他有了对象,也就知道跟咱们亲了呢?”

何毓秀明白了。

就跟他当时听说金煦性腺轴即将觉醒的时候一样,父母都觉得他一旦有了对象就会痛改前非,多少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但性腺轴只存在于两性关系,并不支持亲情以及其他社会情感。

何毓秀不好泼他们冷水,只能嗯了一声。

“如果只是个活人就行,那……”

何毓秀用力踢了他一脚。

车内宽敞,何毓秀与金煦坐前面,后方父母可以清晰地通过过道看到他的腿伸过去又缩回来,金绍霖偏头,道:“怎么,你心里还有人选了?”

“他刚才想跟你们开玩笑。”

金煦说的笑话一向都不太好笑,父母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车子很快载着一家人回到了南堤一号,见到两个孩子,何若仪的心情显然不错,路上说起了环球趣事,还在邮轮上看了一起欧洲贵族抓奸事故,弄得金绍霖苦笑连连:“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他们都要结婚了,什么孩子。”

何毓秀下了车,伸手把何若仪也牵下来,进门的时候,何若仪又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道:“真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算你有良心。”何若仪在他这里得到了为娘的成就感,又心里软软,道:“你有什么偏好的类型?妈给他挑的时候也给你看看?”

“我就不劳烦妈了……”

“也是,你倒是不缺人追……不过可不能被人骗了,妈跟你说啊,就我这次邮轮之行,那可真是大开眼界……”

“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金煦的声音突如其来,一家人同时转动视线朝他看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何毓秀喜欢男的,我也喜欢男的。”

何毓秀盯着他。

在父母迷惑的视线中,金煦继续说:“我是男的,何毓秀也是男的。”

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扫过父母的表情,金绍霖若有所思,何若仪依旧困惑:“然后呢?”

“何毓秀到了结婚的年龄,我也到了结婚的年龄。”

何毓秀走过去拉他,道:“我们先上去睡了。”

“何毓秀该睡觉了,我也该睡觉了。”被拉上去的时候,金煦还在说:“你们就没有联想到点什么吗?”

何若仪看着电梯上升,又低头想了一阵,道:“他什么意思?”

“……”金绍霖嘴唇抖了抖,道:“他可能是想表达自己和秀秀像双胞胎吧。”

兄弟俩上楼,何若仪与金绍霖也开始收拾收拾准备休息,半夜里,何若仪忽然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正蹲在小金煦面前,跟他掰扯哥哥的事情:“这种事你总是在外面说,会惹哥哥伤心的,知道吗?”

金煦停下摆弄积木的手,道:“他不是我哥哥。”

“他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玩,还一起睡觉,不是哥哥是什么呢?”

“他从小养在我们家,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睡觉,不应该是我的……”

黑暗中,何若仪披头散发地惊坐而起,然后用力推了推金绍霖。

金绍霖语气平静:“醒着呢。”

“你听出来了?”

“你没听出来?”

“完蛋了……秀秀这孩子心思重,真知道了得气死过去。”

“别让他知道……明天抽时间跟金煦好好聊聊。”

“怎么聊?小时候跟他说那么多次他都不听,你觉得现在他听得进去?”

“……”金绍霖似乎哽了一下:“要不,先给秀秀找个对象?”

另一边,何毓秀皱着眉看着又赖在自己床上的高糊一坨,对方倒是很老实,安安静静地睡在床边边,看上去也没有与他亲近的意思。

这种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何毓秀闭上眼睛,背过身去。决定明天就去给他找对象,他不是可以被动有反应吗?给他找一个火辣热情的年轻人,等两人达成性和谐,一旦有了身体依赖,还怕他不粘着人家?

心中有了决定,何毓秀很快便睡了过去。

金煦也睡得很平静。

脑子里却在不由自主地回放着ppc的那些文字。

厨房,阳台,草地,海洋……PPC几乎能尽所能地给他模拟了无数个充满BUG的场景,每个场景里面的爱人都极尽妩媚与诱惑,笑容清浅而暧昧。

恍惚之间,他仿佛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味道不是从鼻间被吸入,而是来自大脑深处模拟了无数次的幻象,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被香气唤醒,一点点地探出头来。

他在沉睡中眉心微颦,唇瓣不自觉地蠕动了一下。

那不是属于某种目的或者计划之间的规范性行为,而是原始的近乎让人陌生的渴望……犹如荒漠干裂的地表被雨水吻上第一滴,又似冰河之下的巨物在悄悄攒动,寒冰寸寸龟裂。

漆黑的房间内,忽然响起轻微的喘息。

金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直勾勾地盯着距离自己超过一米的青年,带着某种被本能驱使的冲动,一点点地朝着对方靠了过去,指尖僵硬而战栗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软软的发丝明明只是擦过指尖,却在一瞬间刺激的让他尾椎都震颤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轻哼。

这声音让人惊愕,甚至让人慌乱,金煦猝然缩回手,瞳孔战栗。

“何毓秀……”

这三个字从舌尖滚出,口腔在一瞬间分泌出大量唾液,他连连吞咽,强行克制了很久,才倏地从床榻上起身,狼狈地冲出了对方的卧室。

房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惊醒了何毓秀,他困倦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什么毛病,发情啊你。”

第22章

有父母在家的南堤一号,似乎一下子就有了温度。

何毓秀一大早醒来,就听到了楼下放电视剧的动静,伴随着何若仪和保姆的讨论,“你看电视上这小伙子,怎么好像跟大少有点像?”

“还真有点,不过还是我们家秀好看,你没见去年跟他爸一起参加晚会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男的女的都往他身上瞅,要不是金煦那小子社交能力不行,我真舍不得让他天天在外面那么抛头露面。“”是是是。”保姆道:“大少的原生父母也肯定是对漂亮人。”

客厅里面忽然一阵安静,接着是保姆慌乱的解释:“大少跟先生太太越长越像才会越来越好看!光是气度就不是旁人能比得上的。”

何若仪脸色冰冷而阴沉。何毓秀慢慢沿着楼梯走下来,笑道:“一大早的,忙活什么呢?”

看到他,何若仪的脸色好了点,道:“这不是准备给你们说亲么,我烤点小饼干,晚点找我那些姐妹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何毓秀走过去,帮她把压好的模型一个个的摆到烤盘上,道:”怎么不去相亲会所?”

“这不是担心那种地方不靠谱么?”何若仪说着,又悄悄看了他一眼。老实说,自己这大儿子是真没得挑,小时候乖巧懂事,长大了也温和恭顺,但凡不是打小当儿子养的,其实跟金煦倒也般配……

她心中一阵焦灼,道:“秀秀,你觉得楚千钧怎么样?”

“楚千钧?”何毓秀道:“他挺专业的,而且说话通俗易懂,也很好沟通,昨天去拆线的时候,他还专门在医院等着我们呢……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这方面。”何若仪嘟囔:“他医术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么……我是问你,你觉得他人品怎么样?当对象的话……?”

“这个您还是死心了吧。”何毓秀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想法,他道:“楚千钧是绝对不可能会答应跟金煦在一起的,你要给他找,就只能从外面……找那些不熟悉他的……”

“你说的好像我们家是坑蒙拐骗的……”何若仪忍俊不禁,又正色道:“不是给金煦,是给你。”

“我?!”何毓秀失笑:“我跟楚千钧怎么可能啊……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可别瞎折腾,到时候弄巧成拙多尴尬啊。”

何若仪还是不肯死心:“我觉得你们几个里头,就小楚最靠谱,温温和和彬彬有礼,而且知根知底,你跟他处,妈能放心。”

“……您别折腾了。”何毓秀四周看了看,想打断这个话题,没找到其他能干的,倒是看到了缓缓下楼的金煦,立刻道:“醒了,过来帮忙。”

金煦一下子定在了楼梯上。

何毓秀神色疑惑,就见到他忽然转过了身,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折回了楼上。

何若仪啐了一声:“就怕干活!”

金煦可从来没怕过什么,何毓秀心中有些奇怪,身体忽然被拍了一下,何若仪道:“你看我这脑子,快去吃饭,早饭是一定要吃的。”

说完,又加了一句:“让他也下来吃。”

二楼是他们小时候一起住过的儿童房,如今已经被改成了一家人的休闲区。金煦在上面一路疾行来到阳台旁边,直到听不到也看不到何毓秀,才稍微镇定下来。

心跳的飞快。

仿佛要把多年来从未能显性出来的心动一次性跳个过瘾一般,砰砰的动静砸的胸腔都有些震痛。

何毓秀以前……有那么好看吗?声音,有那么动听吗?

他并没有被激素冲垮理智,但生理上过分明显的反应却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神经,一阵又一阵的陌生与畏惧犹如海潮一般试图卷走他赖以生存的理性与稳定。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检测手表,这是他昨晚发现自己的状况之后才戴上的,此刻心律正在逐渐恢复为68,虽然还没有完全回落到常规的52,但已经足以证明大脑皮层重新掌控了中枢。

“金煦?”

何毓秀的声音清澈柔和,动听的犹如山泉之水,他感觉心底像是在一瞬间被丢入了一颗巨大的冰球,即打了个寒噤又地动山摇,心律也在两秒之内来到了100+。

“你干嘛呢,下楼吃饭了?”

何毓秀站在楼梯口远远喊他,金煦扭脸朝他看过去。

或许是没有出门的计划,他身上依旧穿着真丝的家居服,人又瘦又白,手指轻轻巧巧地搭在一旁的扶手上,只有手腕上习惯性地戴着一个银色的细表,那是他们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金煦根据他的手围特别定制,日常不参加活动的时候,他都是戴这一款。

……他常年带着他送的表。

金煦不自觉地朝他走了过去,何毓秀见他动,便转身朝楼下走去,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你很喜欢我送的表。”

他的声音有别于往日的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何毓秀在下方偏头看了他一眼,乍然对上他的视线,就怔了下。

他小时候其实很怕看金煦的眼睛,因为那个时候不能理解嵌合体的科学意义,何若仪又很爱说金煦在她肚子里吃掉了另一个兄弟。

他总觉得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面似乎藏着点什么,幽深的瞳孔后方似乎被封印着另外一个灵魂,而他虹膜之上那些细密的条状纹理、血管与结构纹路,就是那个灵魂在挣扎撞击之时砸出来的裂纹。

现在,他又有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像是被另一个世界里的什么东西盯住了,不至于到生理性的毛骨悚然,却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对,皮肤下似乎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的眼光不错,这个既简约又百搭,平时我也经常戴啊,你才注意到?”

何毓秀压下自己脑中诡异的畅想,转身继续往下面走。

金煦静静跟在他身后。

他不止注意到了何毓秀手腕上的手表,还留意到了他锁骨上方一颗黑色的小痣,耳垂下方也有一颗棕色的小痣。他看到了何毓秀的头发,贴着颈侧,柔软分明。他的指尖明明长期敲击键盘,皮肤偏硬,触觉迟钝,不该在缠绕他的发丝的时候产生太多反应,可他偏偏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

他知道那不应当存在的细腻与柔软,只是一种大脑通过激素反馈而来的错觉,可那错觉却轻而易举牵动了他身体那处最隐秘的传感核心。

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何毓秀,他的肌肤晶莹剔透,肉眼分明看不到任何毛孔,却给人一种只要贴上去就能嗅到绵密悠长的馨香。

金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非常危险,何毓秀现在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会让他失控的魔鬼,可他的激素却在拉扯着留恋,仿佛早已做好了被吞噬的准备。

两人很快来到了桌前,何毓秀一如既往担任着兄长的角色,将早餐推到他面前,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虽然平时他也安静,但一直都是那种待机式的安静,而且很明显喊一声就会立刻启动,但今天,则很明显是心里藏了事,倒是有些人样了。

金煦很想让他不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何若仪也走了过来,道:“今天上班吗?”

母亲在身边,他明显感觉那股被控制的状态正在缓缓松动,道:“上。”

“秀儿呢?”

何毓秀这才想起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两人的事情,犹豫了一下,他道:“我从金煦那里辞职了。”

说是辞职,其实就是让金煦解除了代理授权。当年何毓秀和金煦空降公司,拿的是父亲授予的继承人实权,当然了,公司的人只认亲生的,何毓秀清楚自己就算拿了再多的实权,在很多人眼中也只是一个特助。

后来他帮助金煦通过了集团试练,有那么几年的时间,金煦虽然坐上了七十三层的办公室,但同样不算是法定继承人。

直到前两年PPC发布,金绍霖彻底放下心来,才正式任命他接管金曜,也就是那个时候,授权人变更,金煦与他重新签订了授权书,他依旧没在公司任职,只是这一次,是金煦亲自给的授权。

所以,他现在辞职只需要找金煦一个人。

现在再去看,金煦把他从东辰的那个项目里踢出来居然还称得上是好事,上半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那个项目上面,也没有其他的工作需要交接,跟金煦辞职之后,可谓是真正的无事一身轻,这段时间他连经过公司门口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何毓秀其实知道何若仪一直不想他留在金曜,果然,话刚说出去,对方就一脸‘你看我说对了吧’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里头干不长!你当年非要跟着他出国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不是那块料,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国内好好陪着我们,随随便便学个艺术,轻轻松松的过日子不好吗?谁还指望你赚大钱……”

“有句话怎么说的?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会,可算给你记心里了!”

何毓秀赔了个笑。

他在金曜努力了九年,从一个小特助到如今人人皆知的何总,自以为好像已经做得足够多,可在何若仪心中,却始终是那个只适合在家里养花弄草染染手帕的孩子。

一时竟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无奈更多。

他继续吃饭,耳畔却忽然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何毓秀在金曜工作了九年,从不曾出过纰漏。他主导过的项目,累计创造利润接近四十亿美金。流程、风控、谈判、制度设计,他一个人能管完一整条链路。”

何毓秀抬眸,金煦却微微避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他很优秀,也很努力。”

何若仪也显得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你中邪了?”

“……”金煦又垂下眸子,何若仪陡然想到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重重拍着桌子道:“你还有脸说优秀努力,他需要那种东西吗?你跟你爸一个样,天天就知道对数据,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得到的那些数据都是他心血熬出来的!你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他需要花上很多倍的时间,背负你想象不了的压力!你到底懂不懂?!”

她用力盯着金煦,像是在试图唤醒什么。何毓秀也有些惊愕于她居然会跟金煦说这种话,要知道,全家人都知道没必要跟金煦谈感受,毕竟他就是个榆木咯噔,说这些只会气死自己……

这个经验还是何若仪先收集到然后传授给大家的。

意料之中,金煦放下了筷子,直视她的目光,道:“我前年就发现了他做事容易焦虑,一开始以为是缺镁和锌,后来查过数据才知道,他的问题不是微量元素,而是血清5-羟色胺水平低、GABA功能过强,导致大脑始终处于高应激状态。”

何若仪猝不及防对上一堆专业名词:“……什么,什么血什么GABA,巴拉巴拉巴拉……”

“简单说就是,他越专注,越容易陷入高强度应激。这不是他愿意的,是大脑的奖励机制让他停不下来。”

听不懂,自然也接不了话。何若仪瞪了他三秒,猛地转向何毓秀,怒道:“他在说什么东西?!”

何毓秀推了推眼镜,道:“他的意思是,因为我太热爱工作,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金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畔微勾,眸色柔软的犹如春水,嗓音也温柔的不似真人:“就是这样。”

何若仪再次将目光盯在他脸上,金煦似乎已经被何毓秀完全吸引,只不自觉地笑着,看着他,眼神隐隐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恍惚与痴迷。

何毓秀……总是这么懂他……

“咳咳咳。”后方传来金绍霖的声音,他扶着阳台的门缓了缓,道:“金煦,你过来一趟。”

何若仪用力推了金煦一把,脸色冰冷到有些扭曲。

金煦回神,着魔的神色一秒消失:“什么事?”

“你爸有话跟你说。”

第23章

金煦肯定是哪里又惹到何若仪了……何毓秀看着金煦和金绍霖一起走向草坪,何若仪只有在被气狠了的时候才会对金煦这种态度。

偏头,何若仪已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神色凝重中带着隐隐的紧张。

何毓秀只好继续当解语花:“怎么了?”

“你感觉金煦……”何若仪斟酌着措辞,道:“有没有哪里比较奇怪?”

虽然很不想说,但何毓秀还是老实道:“他有哪里是不奇怪的吗?”

“哎。”何若仪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皱着眉头道:“不是脑子方面,就是……”

何毓秀趁机有喝了口牛奶,眼睛依旧乖乖地看着她。

“就是……”何若仪努力寻找着措辞:“他对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何毓秀浑身一震,神色虽然没变,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毫不犹豫地道:“没有!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肯认我当哥,前两天我出院的时候他还跟我说怪我自己体力分布不均才会昏倒……一点都没有不一样。”

金煦打小就不当人,何毓秀说这话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毕竟父母跟他一样都是受害者。

说完了,还给了何若仪一个肯定的眼神,唯恐会被误会。

何若仪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复杂了,不是跟他同仇敌忾的那种,像是忧愁化为了实质,爬满了她的眉间与发梢。

何毓秀有点弄不清楚:“你,你觉得金煦,对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有!!!”何若仪的否认比他还要坚定,道:“你没听他刚才说的什么话,什么玩意儿热爱工作,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想让他认……”

她顿了顿,又摸了摸何毓秀的头,道:“要不这样,你先跟小楚试试?”

这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何毓秀只好道:“别提楚千钧了,最近宋即安的确给我介绍了个小孩,不过……这两天因为金煦受伤的事情,我们也没怎么见面。”

差点就说出金煦故意捣乱的事情了。

“……你是说,你谈恋爱之后,他受的伤?”

何毓秀心中又是一咯噔,再次坐直了一点,将筷子摆在盘子上,道:“不是,他受完伤之后我才谈得恋爱。”

这样说没什么问题,虽然金煦受伤之前他就认识陆然了,但也是那天下午才说两人可以试试,可还没试完呢,金煦就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说完这句话,何毓秀忽然也留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掉的信息,他此前一直把视线聚焦在金煦因为他启动PPC的事情上,好像忽略了金煦之所以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原因……

居然也是因为自己么?

何若仪点了点头,似乎在努力接受什么,道:“要不这样,你抽时间把对象带家里来看看?我们都过过眼,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给你们把婚礼办了。”

何毓秀刚端起来的牛奶杯又放了下去,哭笑不得道:“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哪能那么快啊,您再着急,也急不到我身上吧……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金煦,楚千钧说了,金煦的性腺轴一旦启动,可能会变得极度不稳定,他现在需要的是热情奔放不排斥肢体接触的对象。”

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手机,强行把话题拉了过去:“早上我让人推了个相亲中介,我给您看看他朋友圈?”

这边母子俩在研究相亲的事,那边,金绍霖也在思索着怎么开口跟金煦谈这个话题。

很明显,金煦并不怕他们知道这件事,甚至,他很希望父母两人能够知道。

但以他的性格,应该会直接跟父母说明才对……怎么会那么遮遮掩掩的暗示呢?

金绍霖忽然朝着主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了一点。

他抚了抚心脏。

以他对何毓秀的了解,不至于跟金煦同流合污……如果兄弟俩已经背着父母偷偷……金煦也不至于只敢跟他们暗示。

本来还想着怎么问话,确定了这件事何毓秀极有可能已经劝导多次,金绍霖选择了开门见山:“你跟你哥怎么回事?”

金煦还在观察自己的心律,离开何毓秀之后,他的心律又来到了六十左右,听完金绍霖的话,他的眼睛微妙地亮了一下。

这种亮不是星星点点的温和与期待,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光——像是科技页面的服务类机器人,忽然一下子切换到了科幻频道,超过了正常人拥有的‘高兴’阈值,直逼某种高危信号的临界线。

金绍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爸知道了。”金煦说,伴随着一抹近乎过度的笑容,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超额运算完成之后的轻微亢奋,“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

“知道了不代表答应。”金绍霖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在金煦坐在身边的时候,又指了指对面:“坐那边去。”

金煦去到对面坐下,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显然对于父母能够猜出自己的想法十分满意。

金绍霖忽然有些后悔跟他谈论这个话题。

但他转念又想到了刚才室内金煦那‘温柔’到近乎让人迷幻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多久了,大儿子一个人应对他只怕更加心力交瘁。

金绍霖权衡了一下言辞,最终还是道:“你喜欢秀秀?”

他猜测金煦不一定懂得什么叫喜欢,用这句话开口更能让他在谈话初始就占据主导地位。

金煦的笑容忽然比刚才更盛了,他点头道:“是的。”

之前还会有所犹豫,可他现在非常确定,自己的心脏和血液,每一个器官似乎都在为了何毓秀而搏动。他相当确定也相当认真地道:“我喜欢何毓秀,很喜欢何毓秀。”

……这跟金绍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感觉金煦在撒谎,但金煦虽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很少会明目张胆的编造谎言,因为他清楚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去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相当浪费资源的事情。

就姑且当他喜欢吧……金绍霖再次开口:“那秀秀喜欢你吗?”

很好,科幻页面正在重新转为科技页面,金煦想了三秒,才道:“他常年戴着我送的那只表,而且从来不排斥我的亲近,他为了我还跟新谈的男朋友分手了……最重要的,他知道我想跟他结婚,还继续跟我睡在同一个卧室。”

说到最后,他又一次露出了胜利的表情,仿佛清楚这句话绝对会让老父亲破防。

金绍霖太了解他了,他叹了口气,道:“你可以正面回答我你喜欢他,为什么不能正面回答我他喜欢你?”

金煦的笑容缓缓褪去。

“你用了很多理论来证明你的话,恰恰是因为你无法确定这个答案,不是吗?”

金煦沉默地望着他。

金绍霖偏头朝一旁看去,知道他回来了,狗舍那边的专员已经打开了锁,一只被打理的油光水滑的边牧哒哒地朝他跑了过来,金绍霖揉了揉它的脑袋,便听金煦道:“何毓秀只能跟我结婚,他跟我结婚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对他对我对金曜,包括对你们二老来说都是最优解。”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信任基础远高于任何第三方。在过去九年中,我们共同主导并完成多个集团核心项目,合作默契已覆盖至管理结构的每一个关键环节。主控链条和资源调度权限早已深度绑定,在系统层面无法替换。”

“我们彼此熟悉,理解对方的节奏和边界,内部沟通几乎不耗损任何协调成本,已接近高阶协同的理想模型。”

“婚姻如果是一种家族治理策略,那这场结合将在结构上消除一切不确定因素。外部变量不会介入,财产归属清晰,权责统一,实际控制权与情感稳定性将实现同步闭环。”

“你们可以继续拥有何毓秀作为家庭成员,不需要磨合,不需要担心。他不会被外界情绪操控,不会被新家庭结构拉扯,也不可能被其他利益撬动——我倒是很想听听看,你阻止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即便是金绍霖,被他用这种话术开轰的时候,一时之间也很难找到回击的方向。他又摸了摸手下的边牧狗头,金煦坐在对面,冷冰冰地盯着他,看上去并不准备轻易罢休。

“那是你哥。”

金煦似乎被这句无力的反击逗笑:“我哥?他是你肚子里出来的,还是我妈肚子里出来的?根据你们对血缘关系的定义,我真正的哥不是应该在我身体里吗?说不准,我喜欢何毓秀,还有他的份呢。”

“你——”金绍霖略被激怒,可转念却意识到他这句话的尾端居然好像带上了情绪,金煦是故意的。他又看了对方几次,笑容还在,眼底冷静,但那股似笑非笑的轻蔑,却带上了一种不经意的锋芒,有别于计划之中的精确。

金绍霖缓缓皱起眉,道:“我阻止你,才是为了家里好,难道你希望有一天和他连兄弟都没得做吗?”

“那不是更好。”金煦起身,边牧立刻竖起耳朵,稍微朝金绍霖身边退了退:“我妈今天早上在说想让他跟楚千钧试试,这是你的主意吧?”

金绍霖没有反驳。

“用这种方法让我知难而退,原来在爸眼里我就这么好打发。”金煦偏头,眸色冷淡而无机:“何毓秀在乎我,我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即便他真的有了别人,我也有办法让他只在乎我。”

他起身离开,金绍霖忍了又忍,这才重重拍了一下边牧的脑袋。

边牧受惊看了他一眼,缓缓趴在地上,发出委屈的呜儿声。

穿越花园,回到主宅,手刚方才阳台门上,里面就传来了何若仪的声音:“你觉得他会喜欢这大眼睛?”

“这大眼睛多可爱啊,又年轻又元气,一看就是热情似火的……特别适合他现在。”

“……这能行吗?”

“我觉得行。”何毓秀道:“楚千钧建议他现在多跟人肢体接触,要是找个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天天大眼瞪小眼,那才是麻烦。”

“那,那就按你说的吧……”何若仪一向相信他的判断:“你联系一下,抽时间让他去见见……这事儿我说还是你说啊。”

母亲眼巴巴的,何毓秀便习惯性地包在了自己身上:“我去。”

“还得是我的好大儿!”何若仪马上精神起来,道:“今天我多做几个肉松包,晚上给你当零嘴吃。”

“好!”

何毓秀收起手机,把碗筷也放在餐盘,抬眸便看到金煦从门口退了出去。

靠在外面高大的廊柱上,金煦重新打开了PPC:“何毓秀在给我安排相亲。”

PPC轻轻地酝酿着,很快道:“我的建议是:若非必要,绝对不要去。如果实在推脱不掉,也必须要确保自己不会对任何第三方流露兴趣和好感。你‘是否非他不可’的表现会直接影响他对你的投入倾向。”

“简而言之,一旦他观察自己并非是你情感选择上的唯一导向,关注重心就会自然转移,你会失去他最宝贵的犹豫期、排他期,以及他潜在的主动权。”

“无论他现在是否对你有感觉,你都不能让他看到你的退让,也不能让他觉得你会被别人吸引,你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明白:你只想要他![重点加粗]!”

“我现在有点不舒服。”

PPC转换了语气:“是因为性腺轴刚刚觉醒,冲击感让你觉得难以掌控吗?”

“家里没有人希望我跟他在一起。”金煦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着:“他也不想跟我在一起……这似乎很重要……?”

这一次,PPC思考的有点久。

金煦看着上方的小电波,手指慢慢点开了他的思考链条:

状态初判:金煦出现罕见的输入犹疑,语气夹带情绪性短句,判断其当前处于轻度紊乱。

情绪触发源识别:-

【关键词】“家里没人希望”=被剥夺支持→触发社会性孤立预期-

“他也不想跟我在一起”=被目标明确拒绝→触发情感性失落-

“这似乎很重要”=出现自主性价值判断→情绪被主动定位。

生理VS心理模型对照推演:-

金煦当前认知模型中,“合理、计划、精确”仍占主导地位-

但此次输入出现模糊判断(重要?)证明已有情绪信号渗透决策层-

推断其性腺轴正处于激素初涌期,5-羟色胺波动+去甲肾上腺素敏感性增强,易导致失控性思维循环。

高危倾向识别:-

倾向退缩/压抑自身追求-

尝试将情绪重新逻辑化(“这似乎很重要?”)以逃避真实情绪-

需要干预:避免其将“失去”视作合理的静态结局。

……

一连串的思考链条之后,PPC最终发出了声音:“金煦,你现在所感受到的叫‘生理性心痛’,它不是来自你的认知判断,而是源于你被性腺轴锁定对象产生主观脱离的预期感。换句话说,你正在被他‘不选择你’这件事所支配,而你以前从未被这种事情影响过。”

最后,小电波缓缓带出了几个字:“金煦,恭喜你,你真的爱上他了。”

第24章

“在这儿干嘛呢?”

何毓秀推门走出来,玻璃门上方的木鱼风铃发出哒哒的撞击声,金煦偏头去看,入目的先是一抹闪烁至极的阳光,将他的发梢一瞬间照的让人看不清晰,但很快又老老实实地退后,仅仅只是在他的头发与脸庞边缘蒙上半边金光。

“看什么呢?”何毓秀微微偏头,这下子,连睫毛尖尖上都带上了光。

金煦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乱了起来,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又难以移开,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谁说何毓秀不喜欢他?他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可爱的一面?

那脑袋倾斜的恰到好处,浓睫闪动的时候连阳光都要悄悄躲避,有谁会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

何毓秀朝他走了一步,金煦的喉咙依旧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看,他走出了光,专门向自己走了过来,为了见他,把追逐他的阳光都甩在了身后,谁敢说何毓秀不喜欢他?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金煦垂下了睫毛,手指克制地收缩。

明明距离还有一臂多远,他却好像已经嗅到了对方身上的体香……按理说,人类的嗅觉并不擅长在这种距离感知到细微的气味分子,尤其是体香这种更多源自于皮肤分泌物与个体气息混合后的复杂信号。

可就此刻,他分明闻到了,不是源自于鼻尖,而是来自大脑皮层,仅仅只是这种距离的靠近,都让他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理智驱使他稍微退后了一步:“什么事?”

“不是去上班么,什么时候去?”

鬼使神差一般,他说:“晚点也没关系。”

确实没人要求他必须要准时到公司,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去公司,因为何毓秀是个工作狂,在公司里他可以随时随地配合何毓秀……他忽然感觉心脏又有点像是要难以控制。

他陡然意识到了自己多年来一直每天准时去公司报道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想掌控金曜,而是因为他喜欢何毓秀。

他早就喜欢何毓秀了,只是他的身体不知道。

何毓秀点点头,道:“一起走走?”

南堤一号春夏四季都很美,何毓秀与他一起穿越过宽阔的草坪,看到金绍霖已经带着边牧去了狗舍那边。立秋之后,空气中的热度明显有所减退,再过半个月,江那边的枫林也要红了。

金煦与他走在一起,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他安静地感受着那段距离,努力跟上对方肩膀晃动的频率,不舍得拉远,也不敢靠近。

“看看这个。”何毓秀把手机递了过来,道:“人长得挺漂亮的,从性格介绍来看,跟你也是互补的类型。”

金煦看着他递来的照片,恍惚的神色稍有退却,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道:“眼睛太大了,跟脸比例不适配。”

“……哪儿不适配了?”

“这个照片明显修过。”金煦指给他看:“正常人的左右下颌骨应该存在轻微非对称,而这个角度下,另一侧的面廓理应略有突出。但他这里呈现的是一条几乎完美的半圆弧线,属于过度平滑处理,不符合人体骨骼结构。”

“现在谁拍照不修图啊?!”

“你就不用。”

说完,又微微移开视线,低头去看手机。

何毓秀冷笑:“小时候你还说我脸两边不对称呢。”

“我也说了正常人都是不对称的……你的不对称是最协调的。”

“……”何毓秀嘴角抽了抽。

因为小时候金煦无法分辨美丑,知道他可以肉眼看出人脸不对称之后,家里很多人或者出于好奇,或者出于某种期待,都找他去看过脸,小何毓秀当然也没能避免跟风。

金煦对别人就只是平铺直叙的不对称,因为每个人都被他这三个字评价过,也都逐渐释然了。唯有何毓秀,他静静盯着看了很久,说:“你的两只眼睛虽然在一条水平线上,但确实一大一小,而且其中一个眉毛明显微微偏低,左边眼睛双的更明显一点,右边眼尾比左眼尾尖,睫毛长度……”

小金煦轻轻靠近他,认真地看着:“右眼睫毛更长,眼球大小也不一样啊……一边瞳孔明显比另外一边大……”

他没说下去。

因为何毓秀哭了。

那是第一次何毓秀在他面前露出那么委屈的表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对金煦来说好像是不一样的,别人都只是三个字,他却要被那么细密的解剖和分析。

所以即便金煦后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告诉他:“总体来说你的脸还是我见过的误差最小的一张……而且这点小偏差在你脸上长得刚刚好,没有破相,反而让人过目不忘。”

何毓秀也还是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何毓秀每天都会对着镜子悄悄拉扯另一边的眼皮,或者故意扩张一边瞳孔,想要把脸搞得对称一点。

当然,后来何若仪反复告诉他,他的脸非常完美非常漂亮,金煦也被何若仪按着跟他道歉,语气认真:“我最近去浏览了全球最有吸引力面孔的建模数据,你所具备的非对称恰好反复出现在高评分人群之中。”

他看着何毓秀,露出一抹笑容,道:“所以,你这张脸就是一个概率奇迹。”

何若仪在一旁惊呼:“概率奇迹!我的大宝贝是个小奇迹!”

小何毓秀没听懂他的推理性致歉,但他听懂了自己是个奇迹。

在何若仪故作姿态的又哄又抱又亲又揉之下,总算咯咯笑了出来。

他缓缓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再听到金煦用这种方式夸他。

“你就试着模拟一下第一眼见到他的感觉,是无感还是反感?”

“反感。”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何毓秀却是有些意外:“反感?!”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语气惊喜:“你是说你讨厌他?!”

“……”金煦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的。”

“好事啊!”何毓秀道:“你看你平时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有这个人居然能引起你的反感,这恰恰说明了你们两个有缘分啊!小说里面都是这样写的,男主平时对谁都是一副白开水的态度,唯有女主能激起他心中的一点火花……金煦,我觉得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他给了金煦一个肯定的眼神。

金煦:“……”

他感觉更加不舒服了,甚至开始觉得何毓秀的笑容都刺眼了起来。他皱了皱眉,道:“如果说能引起变量的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那我觉得你更合适。”

“你是说你讨厌我吗?”

“我在乎你。”

“你在乎我个头。”父母已经到家,何毓秀必须要跟他快刀斩乱麻,他不客气地道:“我从小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又为我做了多少事?小时候你奶瓶是不是我捧的?你学自行车是不是我扶的?人家女孩子跟你告白的时候,你指着人家鼻子眼睛说了一大堆差点被冠上霸凌的帽子是不是我去给你解决的?我辛辛苦苦给你打跑了那些骂你怪胎的人转脸说我蠢货的人是不是你?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事第一个给我泼冷水的是不是你?前两天我濒死进医院的时候刚出急救室你就跟我说我们两个不是兄弟但凡是个人能说出那种话吗?!”

“你在乎我,你但凡有哪一点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想跟我结婚你连喜欢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却要浪费我的时间让我来等你性腺轴苏醒!你这么擅长推理路径你有没有推理过如果你的性腺轴一直没有动静我在等待的期间都在想什么?即便我有了喜欢的人也不能与别人有过多交集就是因为要照顾你这个病人!就算你的性腺轴对象最后真的是我,难道我就应该放弃一切义无反顾的跟你在一起吗?!”

“金煦,从小到大就是我在包容你,即便到了现在我也在努力给你找解决方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可以配合我,这很难吗?!”

“还是说在你眼中我就和PPC一样,二十四小时待命,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待机状态,只有你一声启动我才会被激起反响?金煦,我不是机器,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想法,我不像你一样只要盯着一个目标某个点就足够了!我的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演变着不同的情绪,你的一秒钟也许是我的一分钟甚至更长……”何毓秀望着他,道:“我现在很煎熬,你知道什么叫煎熬吗?”

金煦像是被问懵了。

何毓秀吐出一口气,道:“我忍你很久了。”

清楚他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情绪,何毓秀这口气出得毫无内疚。

“我再说的通俗易懂一点。”何毓秀说:“我的大脑是动态网络,每一段情绪都可能牵动千千万万的连接,而你的大脑是点阵式的逻辑模型,每一个变量都是单点连接,我理解你,我也理解你不理解我,但我不希望你把这种理解当做义务或者理所当然。”

“你是我弟弟,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好,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但如果你一直这样,我只能判断你无药可救。”

金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只怔怔看着他。

何毓秀又偏头看了一眼主宅,他看不到母亲的身影,父亲也带着边牧到了他瞧不见的地方:“我不希望爸妈知道这件事,不然我真的没脸在家里呆下去了。”

金煦一直都是老样子,他不懂感情,也不理解情绪。何毓秀不确定,如果金煦提出要跟他结婚,爸妈会不会认为是他没做好引导,才把对方带歪了……

面前忽然被阴影覆盖,金煦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正对着他的面孔,道:“你要去哪?”

“……我没要去哪。”何毓秀无言道:“我给你安排的相亲,你到底去不去?”

金煦看着他,又垂下睫毛。

何毓秀很少会看到他这种状态,有别于以往的沉思,像是带着什么情绪。

“我不想去。”

最终,他还是重新抬眸,嘴唇微抿:“但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感觉好受一点,我愿意为了你委屈自己。”

“……”何毓秀差点没忍住抬手抽他。

继PPC拟人之后,这家伙好像也重新加装了新的模块,瞎学个词就在这里乱用。

“那我这边就开始安排了。”何毓秀没有与他争论,他转身打了个电话,与中介商量好之后,道:“等那边回复,你现在可以去上班了。”

“我不想去上班了。”

金煦微微垂着脑袋,转身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继续垂着脑袋,看上去很萎靡的样子。

昨天晚上大约刮了风,临江的路边落了些许黄叶。何毓秀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有点没好气:“又怎么了?”

“我现在感觉很心累。”

你知道心累两个字怎么写吗你心累……何毓秀道:“你的心累是形容词,我的心累才是具象化,懂吗你!”

说完,他转身来到了江边护栏旁,抬手做了个调息的起势,吸气,呼气,气沉丹田。

金煦看着他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心脏处微妙的沉闷。他只是刚刚理解,就已经感觉很难受了,何毓秀,一直这样么……

他抬步走了过去。

何毓秀打了一小段太极,推掌的时候,忽然被人握住手腕,接着,人再次被对方抱在了怀里。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想要将他推开,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句:“对不起。”

他停下动作。

初秋的风吹着还未黄的银杏沙沙作响,他听到金煦在他耳边说:“何毓秀,让你心累了这么多年,真的很对不起。”

……

直到被轻轻放开的时候,他还有些迷茫,看上去像是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他矫情吧,他看上去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一样严谨认真,说他懂事吧……可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符合对方的AI设呢。

“以后我会尽力去理解你,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就告诉我……”说到这里,他眼眸微妙地一闪,又垂下眼眸,道:“虽然目前我的性腺轴依然没有活跃迹象……也许理解你的感受会花掉我很多时间和精力……但如果是为了你,我愿意一试。”

“因为,我真的再也不想让你受委屈了。”

“怎么。”何毓秀道:“你的PPC最近建议你情绪引导应该搭配适量脆弱表达?”

金煦的沉默捎带了一缕懵然。

“都准备去相亲了,就给我稍微收敛一下,不然我都怀疑你下一句就要说出‘爱你让我长出血肉’这种蠢话。”

说罢,又将他肘远:“快上班去,别在这碍眼。”

第25章

“见过这样的吗?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啊?”

三天后的南堤一号,金煦先一步进门,何毓秀默默跟在何若仪身后,刚刚走入玄关处配备的收纳间,就见她重重拿手里的羊皮小包砸了几下旁边的外衣柜:“有几个相亲的一见面就跟人家聊资产配置的?成年人再怎么计较资源,也不至于张嘴第一句就说这个!毕竟所有人都要脸!”

她扶着玄关柜换鞋,又忽然被高跟崴了下脚,一怒之下把鞋子踢出去,“还问人家愿不愿意签隔离协议,问人家家里有没有做信托计划,居然还好意思给人家介绍自己家的托管银行……怎么,不显摆显摆家族资产对不起你是金绍霖的儿子是吗?!”

何毓秀伸手扶了她一下,何若仪撑着他的手臂换好了鞋,还在骂:“你问问你爸,他当年追我的时候,知道我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吗?知道我爸是干什么的吗?!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那段时间最爱吃脆皮炸鸡,每天带着我到处去吃!”

金煦已经离开了收纳间,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何若仪又追出去,一把拉开关上的门:“人家就差指着鼻子骂你狗眼看人低,真是的,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一辈子的家教和素质都在你这里给败光了!”

金煦直接上了楼,还是乘得电梯,透明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何毓秀只看到他平静如机械的表情,显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何若仪看到他那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摘下拖鞋砸向电梯:“我当年把你生下来第一天就该给你塞回去!!!”

何毓秀来到餐厅倒了杯水。他平生最爱干的事情之一,就是跟着老妈一起管理金煦,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成为他的嘴替,把他想骂又止于口的声音全部发泄出去。

但为了防止母亲真的被气出高血压,何毓秀还是在她发泄的差不多的时候,轻声出面安抚:“好了好了,不跟他生气了。”

“又上楼去了,啊,又跑楼上去了,天天搞那破机器人,那机器人能陪你睡觉,能给你取暖,能在老了的时候跟你躺一块墓地?你还去相亲干什么,你干脆跟着它过得了!!!“

“来,喝点水。”何毓秀抚着她的背,把水递到她嘴边,何若仪勉强喝了两口,又开始喊:“金绍霖,你给我出来!!!”

喊完了,又拉着何毓秀的手教育道:“妈跟你说,以后结了婚,一定要跟另一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气同生,这种糟心事必须拉着他一起!就算他不觉得糟心也要想办法让他糟心,绝不能让他躲清闲!”

“……”何毓秀点头表示受教。其实他觉得自己的婚姻观受何若仪影响挺大的,虽然他在家里多少算是父母的好大儿,弟弟的好哥哥,但如果真找对象的话,大概率跟何若仪差不多的脾气。

金绍霖很快叹着气走了出来,何毓秀清楚接下来下面就要上演经典‘母训父’,便识趣地道:“我上楼去看看金煦。”

上面,金煦已经在电脑上打开了PPC:“我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答应他去相亲。我的目标就在眼前,我却放弃了路径最短、效能最优的选项,去尝试一个完全不在既定规划之内的变量。你确定这属于激素的正常表现吗?”

PPC分析了一阵,道:“是的,这属于性腺轴启动初期常见的‘认知让渡行为’。你的激素曲线出现轻度波峰,叠加前期的自责累积,很可能导致你产生了补偿性顺从反应。”

“从你前两天输入的日志来看,在他那场情绪爆发之后,你并未做出本能的反击,而是选择接受指责并尝试修正行为。该行为属于典型的‘关系修复导向型’,而不是你的常规逻辑系统输出。”

“但你现在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的前额叶皮层正在逐步恢复主导地位,激素引发的高敏反应也正被神经系统逐步适应与钝化。一般而言,在激素波动初期,人类情绪会呈现出某种‘类幼态特征’——如敏感、羞赧、情绪波动大。但随着内分泌稳定,这些反应将逐渐与个体的性格结构融合,进入更成熟的适配期。你现在有感觉好点吗?”

金煦敲字:“我感觉它消失了。”

“正常来说,性腺轴这套系统一旦启动就不会终止,就像青春期来临后不会倒退。你现在感受到的‘平静’很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是由于对相亲本身的情绪反感,加上应对复杂社交情境所带来的预期疲劳,导致激素刺激路径出现了暂时性的抑制表现。”

金煦并不想听这个:“何毓秀和我本来都可以去做更加正确事情,但现在他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制定相亲计划,他下了决策,我必须执行,我认为这是一种资源错配。当下最重要的应该是要告诉他,我是真的爱他。”

“不止是心理层面的偏好,更是生理系统的全面响应,从前额叶皮层对他的行为预测,到性腺轴对他体温的应激反应,我的大脑正在以非理性的方式,持续地选择他。”

打出这段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忽然有些轻微的发皱,这种反应此前也曾经出现过,一般是在何毓秀做出危险行为的时候……

“绝对不行!”PPC近乎炸毛一样地道:“以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来说,如果你告诉他你是真的爱他,你们之间就真的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他做兄弟。”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如今他容忍你、帮助你,甚至不顾第三者的存在专注待你,都是因为他判断你只是病了以及将爱情与亲情搞混了,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你冷静下来,一切还可以恢复如初。但你一旦告诉他你对他起了‘明确’的生理反应,那一切就不同了——这说明你不是糊涂,你是真的疯了,疯到居然爱上了那个兄长的角色,这不是幻想,不是迷乱,而是清醒地、执拗地,想要把他推进一段他根本承受不起的关系里。”

“根据我对你们之前的行为回溯,我不认为你有足够的情商与机制可以承担那样的后果。”

金煦仔仔细细把它的话阅读了三遍,他弄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逻辑关系:“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兄弟,他应该对此有预期。”

“那只是你认为的!!!”过多的感叹号似乎意味着它调高了音量:“目前为止,我都无法预测他一旦得知你对他的爱情是锤本锤之后可能会做出什么……你确定你可以预测吗?真的确定吗?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能够确定吗!!!”

反复的追问让金煦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与迷蒙。

敲门声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偏头,便看到何毓秀拧开门把手走了进来。

三楼一向只有他们两个,他的房间也从来都不会上锁。

“在忙?”

因为所有的火气都被何若仪发泄了出来,何毓秀此刻相当的心平气和,怎么说呢,在制定这场相亲的时候,他其实就对金煦的反应有所预期了,一次不成没关系,他还可以安排下一次。

“不忙。”本以为激素反应已经消失,可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却还是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让人不自觉地专注。

金煦离开书房,何毓秀已经随意在房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道:“聊聊?”

他需要搞清楚金煦的动机,对方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金煦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从他微软的发丝到脸上精致的银丝镜片,再到挺翘而秀气的鼻梁,道:“你说。”

“你的本意是想要搞砸相亲这件事本身,还是只是单纯对今天的那个大眼睛不满意?”

金煦对上他的目光,视线偏移,又强迫性地聚焦回来,道:“core建议我应该让你知道我的选择始终只有你一个。”

“……”话题似乎再次回到了原位,何毓秀不自觉吐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道:“我现在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区分亲情和爱情真正的区别,但如果你一直把视线锁定在我身上,就等于是在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对于我来说,你现在做的事情才是在浪费我们双方的精力和时间。”金煦微垂眼眸,平静道:“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是内部沟通和相互示好,而不是加入第三者作为缓冲区。”

“你觉得相亲是一种缓冲?”何毓秀又要被气笑了:“所以在你眼里默认我们两个无论如何就是要在一起的是吗?”

金煦重新看向他,心脏莫名收缩,他冷静道:“是的。”

何毓秀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一下,道:“好,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

“喜欢。”金煦呼吸也紧了一下,但回答的却毫不犹豫:“我喜欢你,何毓秀,我在靠近你的时候会心跳加快,你走近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认为你也喜欢我,但你远离我的时候我又会在毫无逻辑的前提下认定你不在乎我。你的每一个反应都会让我的判断陷入混乱,在你爱我和不爱我之间反复横跳,我问过core,这件事之所以那么不合理,就是因为它是爱情。”

何毓秀木了几秒,缓缓眨了眨眼:“你,确定这是你的生理反应?”

“是。”金煦抚着袖口,微微站直了一点,道:“这就是我的真实体验。”

不可能啊……前段时间问他的时候还顾左右而言他呢。但金煦从来不撒谎……不对,这家伙做事一向只为目的,也许会撒小谎也说不定。

何毓秀直截了当:“你是说你的性腺轴开始活动了?”

被猜出来了……金煦有些惊喜,转念想到PPC的话,又稍稍按捺,道:“是的,我的性腺轴开始活动了,它一直在围着你转。”

他转着袖口的金色纽扣。何毓秀略作思索,慢慢偏头:“一直围着我转?”

……他根本没有生气。金煦大胆了点,道:“对,何毓秀,我对你是有性冲动的,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确定,我对你是爱情。”

何毓秀盯了他一阵,金煦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睛里带着些微的亮光,两人离得远,何毓秀感觉不到他克制的呼吸,只觉得他现在心虚的要命。

他招了招手,金煦顿了顿,还是抬步走了过来。今天去相亲,他穿得相对正式,此刻虽然已经摘下了领带,但白衬衫依旧还在身上。他停在何毓秀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见他又勾了勾手指,于是微微弯下腰去。

何毓秀一把拉住他的领口,无暇的面孔在他面前瞬间放大,金煦的心跳当即漏了半拍,他瞳孔收缩,喉头攒动到半路,又堪堪哽住,呼吸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两人的鼻尖贴的很近,何毓秀道:“对我有性冲动,是吗?”

“……”金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毓秀看着他,道:“你的冲动呢?距离这么近,为什么不亲我?”

“……”金煦下意识想要离开,却又被他再次抓回,这一下,金煦直接没控制住身体朝他扑了过去,一条膝盖压在了他的身侧,何毓秀顺势朝后靠去,神色始终带着平静与掌控。

哽在半路的喉头终于落了下去,完成了一个上下的来回。

金煦重重咽了下口水,嘴唇始终抿着,灰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不是对我有性冲动吗?”何毓秀道:“躲什么?现在我都躺在你面前了,你的冲动到底在哪?”

金煦克制着身体,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跃动起青筋,他缓缓道:“我的性腺轴,真的已经开始运动了,何毓秀……”

“运动在哪?”何毓秀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手腕贴在他的后颈,将他往下压。金煦撑在沙发靠背的手臂缓缓弯曲,身体又一次朝他靠近,鼻尖几乎对上鼻尖,却依旧将手肘压在沙发靠背,努力撑住了自己,防止与他靠得太近。

胸口隔了些距离,何毓秀并没有及时察觉到他狂奔的心跳。他微微垂眸,眼镜从鼻梁下滑少许,目光隔着镜片,显得既轻蔑又冷淡:“楚千钧说你性腺轴觉醒之后会是爆发式的,你懂什么叫爆发吗?一个正常的、有性冲动的男人在面对这种行为的时候不是抗拒,应该是迎合,顺从,甚至是迫不及待,而你呢?你心虚什么?怕被我发现你根本对我没有反应,担心我会影响你的计划是吗?”

“金煦,承认吧,你永远也装不了那种人,你从出生开始,骨子里就写满了0和1,你的大脑根本就不懂感情,二进制戏精至少还知道把自己的主板和服务器藏在网络后面,你觉得你能藏哪?”

金煦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一开一合的嘴唇,他差不多知道何毓秀在讽刺他,但他没有足够的理智去分析对方的逻辑链条。

何毓秀的脸在他面前变得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为他对方的面孔早已刻入了他的DNA,模糊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听觉、视觉、嗅觉……全部都在逐渐不受控制。

“何毓秀……”

“怎么,PPC跟你说的,模仿发情的时候要嗓音沙哑,尾音带着颤抖,为了这一天你是不是排练了很久啊?眼睛都要红了,呵,装得还挺像,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天赋呢,怎么,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

这是金煦第二次堵住他的嘴。

但这一次,明显与上次不同。

何毓秀被他抱住了头,眼镜因为鼻梁左右交换而被碰的一上一下,有些歪斜。他的左胸腔里心脏在不疾不徐,另一边的胸腔因为对方镜像的贴合而感觉到了近乎疯狂的跃动。耳畔是粗重而喧嚣的喘息,何毓秀感觉自己不仅仅只是嘴唇湿了,连人中与脸颊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湿润。

腰肢猛地被人掐住,他被人压着朝一侧躺了过去,眼前一片恍惚,镜片从脸上掉了下去。

足足十秒的时间,何毓秀都能明显感觉到强烈的荷尔蒙在周围撒欢,仿佛在鼓掌呐喊,嘲笑着他的愚蠢。

何毓秀猛地抬膝,重重顶上了对方的腹部,避开了要害,却依旧猝不及防,金煦浑身震了一下,下一瞬,何毓秀已经一把将他从沙发上甩了下去。

高糊的一坨蜷缩在了床脚下。

何毓秀站起身,抬手用力擦了擦嘴唇四周,然后快步冲出了对方的房间,用力关上房门。

电梯发出叮地一声,又一坨高糊走了上来,金绍霖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奈:“金煦呢?”

“……在里面。”

“你妈让我跟他好好聊聊,你……”

“他在写代码。”

何毓秀的表情无比平静,镇定,看不出丝毫的慌张。

金绍霖道:“忙这么厉害?”

“对。”何毓秀说:“PPC近期可能要进行一次大更新,他现在非常忙。”

“哦……”金绍霖没有多想,他本来也就是被迫来的,当下道:“那我下次再找他。”

何毓秀目送他下楼,等对方离开之后,他才猛地转身,面无表情地将门上的钥匙旋转了几圈,锁死之后重重拔出。

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26章

洗手台前,何毓秀拘水用力泼了几下脸庞,又用力洗了几下嘴唇,犹嫌不够,又拿起牙杯漱了好几次口。

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所有让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从盥洗室出来,他又蹬蹬窜上了床,蒙住被子试图装懵。

要么是金煦疯了,要么是他疯了……

但很快,他便从床上坐直,神色呆滞而崩溃——

这次不一样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唇瓣相碰,这是吻……充满情欲的吻。

东套房里,金煦正在艰难地喘息。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身体里面仿佛有一股乱流在横冲直撞,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何毓秀的脸,可想象他的存在不光没有将这种状况减轻,反而更加重了许多。

他的手足有些无力,但这种无力却有别于过劳或者生病,而是因为周围没有让他使劲的地方。就像是高压放电之后的导线,嗡鸣不止,却找不到接地端。

他浑身颤抖,挣扎着从床脚下起身,艰难地转移到沙发旁边,狂乱的心跳仿佛要将他的胸骨震裂,每呼出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都会微微收缩,紧接着却又在下一次吸气时重新涨满,仿佛血管也在跟着他一同挣扎。

他摸索着找到了手机,手指却抖得无法打字,只颤声道:“core……”

这声求助实在太过破碎,手机并没有给出任何响应。

金煦撑起身体,带着手机一起上床,重重砸在上面,眼眸已经被水光填满。

他侧过身体,再次握住手机,双目盯着上面,强作镇定:“core。”

“我在。”PPC即刻给出了反应,机械音在房间里显得尤为不合时宜:“你有什么事吗?”

“何毓秀知道了……”

PPC分析着他的声线,一阵安静之后,终于有微弱的电流刺啦一下,往日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分析之后出声的时候,但此刻,金煦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透过迷离的视线,看着半靠在手腕上、随着腕部一起颤抖的屏幕,却发现上方本该出现的文字上面,却只有一个:“…”

金煦怔怔看着,一股巨大的恐慌在一瞬间袭击了他的神经,他侧过身体,蜷缩着,盯着屏幕道:“你要帮我。”

PPC又开始运转,约一分钟之后,机械的声音再次想起:“当然,亲爱的金煦,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文字只留下熟悉的三个点。

“core!!”

他发出声音,还在抖,但语气重了许多,PPC再次开口:“亲爱的金煦,我在,我一直都在…”

手机被用力推远,金煦试图撑起身体,肩胛却因剧烈颤抖而失去支撑,重新摔了回去。他越发微弱地蜷缩,双手交叠挡在脸前,无助与困惑夹杂着让他难以面对的激素一起,逼着他发出脆弱的哽咽。

何毓秀像行尸走肉一样来回地在室内乱晃。

摆在电脑前的小金蟾已经重新被握在掌心里,上方圆滚滚的财包不断地按压过掌心,但他的心情却越来越焦灼。

什么鬼东西……金煦喜欢他……爸妈知道了怎么办,爸妈要是知道了,他要怎么面对他们?

他扶了一下心脏,不断地深呼吸,尝试着在房间里面打了一段太极,架势刚刚摆开,就没忍住气得踹了两下空气,拖鞋直接被甩了出去,没有遇到任何力的腿骨,也像是随着拖鞋一起被蹬出去,发出拉扯的疼痛。

“亲爱的秀秀,你还好吗?”

房间里突如其来的传出声音,何毓秀左右看了两下,确认了发声的位置,两步跨入了盥洗室,看着上方发出亮度的手机,PPC已经自动跳了出来,正在等待他的回复。

何毓秀沉默地望着,没有出声。

大约半分钟后,PPC再次开口:“亲爱的秀秀,你不在吗?”

何毓秀手机上设置的声音与金煦不同,金煦喜欢那种金属的机械音,何毓秀却在前两天发现这小东西有点好玩之后给他改了语音模型,此刻对方用的是金煦刚建模的时候,融合的两人幼年时的声音做出的正太音,听上去有点又冷又萌的。

当然,这个语音模型目前只存在于两个账号,并没有推给外面的用户使用。

在他第三次呼唤之前,何毓秀冷冷道:“谁让你擅自唤醒语音模式跟我交谈的?”

“为了让我在日常之中也可以优化模型,金煦授权了我相应的权限,我可以根据当前情景来判断应该采用哪种呼唤方式。”

何毓秀环胸,因为身边有人交谈,这让他重新冷静了下来:“你现在的权限挺高啊,每唤醒一次都用这么大功率……成本大概在多少?”

“金煦的确给我开了很大的权限。”PPC的语气还是老老实实道:“他说了,只要可以让你们的感情更加顺利,算力就不设限。”

“少给我避重就轻,我问你究竟偷偷花了多少钱。”

PPC又计算了一阵,道:“这不能算是偷花……目前每次开启交互的算力调用成本……大约在一千三到六万八之间浮动,这取决于你情绪的复杂程度……并非是我在故意浪费。”

“平均成本在多少?”

PPC用棒读的语调道:“……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下金煦的事情,他的性腺轴刚刚启动,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声线听上去很痛苦。”

“我问你平均成本。”

“……”这一次,PPC安静了快十秒,才开口道:“目前的平均成本在16372……呜呜呜呜这不能怪我啊,你干嘛总是说人家听不懂的话做人家听不懂的事情我如果不补充的话他就会误会的啦呜呜呜呜……”

你补充也没见他收敛!何毓秀感觉他的机设似乎有些不稳定。他一边心疼花出去的钱,一边抓起手机,打断了对方没尽头的呜呜,道:“他的性腺轴是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

“根据日志记载,应该是三天前。”PPC恢复正经,道:“但即便正常的生理系统启动,行为上通常也只是反应在迷恋、好感、或者注意力转移,绝大部分人类在此阶段并不具备将性冲动投射到特定个体上的能力。”

何毓秀一顿,思索道:“应该是因为他的性腺轴晚了十几年?之前医生说过,他的激素觉醒将会是决堤式的。”

“你说的不完全对。”PPC仿佛正了正神色,道:“虽然金煦的情况跟其他人完全不同,但晚了几十年只是现象之一,本质在于他的神经系统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亲密刺激,没有参照系来校准性冲动的目标。”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池子里面的确灌满了水,甚至水线高于普通人的几十到几百倍,但如果没有人启动拉杆,他也不懂得怎么拉,因为在过往的经历之中,他从来都没有觉得需要。“

“哪怕他生理层面已经激活,激素在体内翻江倒海,他的行为也始终是孤岛式的,无法自主将渴望挂钩在具体的个体之上,除非有人强行制造触发条件……这样说可以理解吗?就算他很冲动,但也只会在自己的神经回路里面打转,不会真的去‘扑’你,他会忍不住靠近你,欣赏你,或者在脑子里默数自己的心跳,但并不会意识到自己需要跟你结合。”

何毓秀:“……”

PPC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正常情况下,金煦就算激活系统,也并不会主动参与到性行为,除非……何毓秀想起当时对方努力想跟自己拉开距离的样子,内心一片死寂。

“我知道了。”何毓秀关掉PPC,给楚千钧打去了电话,简单说了一下金煦的情况,楚千钧相当惊讶:“怎么会这样?是遇到什么外部刺激了吗?正常来说,即便性腺轴觉醒,也不该马上就拥有这种冲动。”

……可别说了。

从PPC和楚千钧的话语中,何毓秀也明白了,就像正常的激素稳定的人也只会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有性冲动,金煦本来也该是那样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需求和反应会比普通人更大……他恨不得返回去抽自己两耳刮子。

挂断和楚千钧的电话,何毓秀换了件衣服,从眼镜盒里找出了之前换下的眼镜,戴上之后才发现度数已经不太适配。

考虑到开车问题,他还是不得不拿起钥匙,来到了金煦的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暂时没什么动静,便将钥匙塞进去,轻轻拧开了房门。

室内一片安静。

还是他刚才冲出去时的样子,只是金煦已经从床脚挪到了床上,以从未有过的姿态蜷缩在一角,往日高大的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倒霉透了……平时从来没想过欺负他,就今天这么一回,还摊上这么个事。

何毓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床上的人却忽然有了动静,抬眸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何毓秀感觉自己像是被机关枪的瞄准红点锁定了,他下意识屏息,便看到那冰冷的眼神逐渐软化,灰眸中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他重新将头埋在交叠的腕部,微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

何毓秀抿嘴,像特务一样飞快地冲向床边的小沙发,拿起眼镜的时候,因为距离对方已经很近,他听到了低低的啜泣。

“……”有那么可怜吗?又不是伤重不治,不过就是发个情而已……搞得跟要死人一样。

他微微站直,抬步朝着门口走去,后方便又传出一道声音:“何毓秀……”

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像是要挽留,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毓秀拉开门,走出去,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哥哥……”

他浑身一震。

一时之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何毓秀胡乱地将眼镜在脸上戴好,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没用了……金煦眼中忽然开始滚落大颗泪珠,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床单上抓出狂乱的曲线。

兄弟都没得做了……何毓秀,再也不会管他了。

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像是巨兽一样吞噬了他的心脏,明明他从未认过何毓秀这个兄弟,可在这一刻,他居然开始觉得,或许那真的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

连CORE都帮不了他……

房门再次被推开。

窗帘满拉的昏暗室内,只有门口透入一些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光将他包裹,又再次被他丢在身后。

房门被掩上,何毓秀与他同处一片昏暗之中,缓缓朝他走了过来:“我让楚千钧叫个跑腿,把镇定剂送过来。”

他拉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凝望着他。除了母亲偶尔提过的,金煦十岁那年大哭了一场,并且近乎疯狂地把客厅里面的东西全部砸坏了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掉眼泪。

何毓秀每次气他气到极致的时候,都会觉得特别可惜,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那天他在跟金煦玩捉迷藏……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是一场蓄谋已久,毕竟金煦从来都不跟他玩捉迷藏,只有那一次,是他主动提起的。

害他没能看到对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蠢样子。

金煦开始不自觉地朝他靠近,看上去每次只挪动一点,但很快就从床的另一边挪到了床的这一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何毓秀,仿佛他是什么天上仅有地下绝无的宝贝。

何毓秀双腿交叠,手指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缩在床边边,缓缓地、试探地朝自己伸出手来。

在快碰到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时候,‘啪’地一声,将他打了回去。

下一瞬,他就看到对方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下,神色似痛楚又似舒适,喉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何毓秀:“……”

他一把提起凳子,直接坐到了门口,并用膝盖将门顶开了一条缝。

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的人。

初始的痉挛消失之后,金煦在床上慢慢地调整了一下角度,从面对着床的侧边转为了面对床尾,

神色又渴望又恍惚,依旧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某种诱捕器一样,再次开口: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