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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社畜不干了 乔柚 33042 字 3个月前

他又捧着何毓秀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何毓秀应该要抽回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没有那样做。

直到外面传来杜浔的声音:“金煦?不是说好了跟我睡的吗?你懂不懂待客之道?”

温馨的气氛被破坏,何毓秀看着他逐渐变得冷漠的脸,又一次笑出声,伸手给他擦了擦脸颊上尚存的湿润,道:“快去吧,杜浔难得住我们家,你们好好说说话。”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你之前跟我也没好说的呢。”

“……”金煦又亲了亲他的手指。那股气氛过了之后,何毓秀顿时感觉十分尴尬,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你见过哪个弟弟这么对哥哥?”

“欧洲一直都有吻手礼。”金煦理所当然:“中世纪时,骑士向效忠的领主行吻手礼,表示忠诚和敬意,宗教里,信徒也会亲吻神职者的手,表达敬仰与尊崇……而且,你不觉得我吻你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一点都不会感到尴尬。”

“不尴尬的人只有你……”

“我们差点阴阳两隔。”金煦又把他的手捧过去么么么,道:“我亲两下你的手怎么了……”

“哎呀——”何毓秀再次把他推开,道:“快点出去。”

金煦又看了一眼他漂亮的脸。幼年时肉嘟嘟的小脸蛋早已褪去了所有的婴儿肥,如今只余干净与清俊,浑身上下都是他所熟悉的气息,无时无刻不让他想起婴儿时期,两人最亲密的那些日子。

那一瞬间,他仿佛可以嗅到对方身上属于幼年的淡淡奶香与成年之后所混合的体香……

二十九年时间叠加,这份独属于他的亲密感似乎在逐渐将对方变成一壶令人上瘾的精酿,每一次发酵与沉淀都有他的介入,他舔舐过这些层叠口感的每一寸滋味,每一层味道都曾经蔓延在他的鼻尖,浸润入他的肺腑,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不,不是好像,是必须,是肯定,是无可置疑的绝对定理。

世间无人能够复制,仅他一人独享。

“能不能,再亲一下?”

“你找打是不是?!”

金煦最终还是被赶出去了。

杜浔正坐在三楼的交互区哒哒地弹着钢琴,金煦一向对这种东西不太感冒,所以这架三角钢琴也是何毓秀的东西。

他直接走回房间,杜浔又紧跟着追过来:“怎么样,你今天的计划算成功了吧?何毓秀我给你找来了,我还挨了他的打,够兄弟了吧?是不是可以结账了?快点来,说说邱子舟的事。”

“你的功劳已经全部抵消。”

“为什么?!”杜浔刚躺在床上,正准备进入八卦状态,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敢置信:“我做错了什么?你刚才在车里不是还在夸我做得对吗?!”

“我今天本来可以跟何毓秀接吻的。”

“嘎……?”

今天的瓜一口接一口,实在是又大又多,杜浔受惊长大嘴巴的一瞬间,便忽然感觉下巴位置有点怪。

金煦静静躺在床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今天他跟我说了很多,如果刚才不是你喊我……”

他想着如果刚才顺着对方的手指一路吻到对方嘴唇的样子,缓缓闭了一下眼睛,道:“根据路径推演,他今天拒绝我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薄封,唔……哈?”

金煦看向他,几息后,他缓缓坐了起来,道:“你的下巴好像脱臼了。”

杜浔急忙点头,抬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尝试想要推上去。

金煦眸色微闪,道:“你应该去医院。”

他起身,道:“我去换衣服,带你去医院。”

“薄……”杜浔推着自己的下巴,金煦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正要把他运走,就看到他在自己下巴上一阵摸索之后,咔哒一声。杜浔鼓起腮帮,嘴巴尝试着歪了歪,然后对他说:“好了。”

金煦冷冷看着他。

“说回你跟何毓秀接……那个啥的事。”杜浔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揉着下巴,龇牙咧嘴道:“我这上次脱臼还是因为一个比较励志的女明星一口气谈了八个男朋友……哎呦,疼死了。”

“你自己接好了?”

“好了啊。”杜浔吸着气,摆手道:“你不用太担心,我这种人就是比较容易脱臼啦,都习惯了。”

“你这是病。”

“别担心别担心,平时不会有事的,我也有好好注意。”

“我还是建议去医院。”

“我都推回去了还去医院干啥啊?”杜浔道:“说你和秀的事,你俩到底咋回事啊?能不能跟我一个准话?”

金煦用力看了他三秒,杜浔完全不为所动,金煦终于转回衣帽间,把穿好的衣服重新换回家居服,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很简单,我喜欢他,是生理性的喜欢,但是他不喜欢我,我只能用兄弟情暂时绑住他……”

“等等等等。”且不说这已经不能称为简单了,杜浔道:“你,喜欢他?生理上的喜欢?你怎么有脸这样说的?”

“……”金煦神色迷惑:“生理性的喜欢,才可以被称之为爱情。”

“你这分明就是馋人家身子啊!”杜浔一本正经,道:“你这不是喜欢,你这是欲望,懂吗?”

“?”金煦皱了下眉:“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现在看到他就会想要拥抱他,会想要与他接吻,会想要跟他上床,我的性腺轴也是因为他才开始工作……”

“你这不就是馋人家身子吗?”

“……”金煦非常用力地看着他,眼睛虽然一眨不眨,但表情却明显是不知道要如何反驳了。

“真正的喜欢是无关欲望的,不是单纯的被荷尔蒙驱动,而是你看到他笑会忍不住笑,看到他哭自己也会比谁都难过,对他你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任何人说了欺负他的话你都会有种被全世界背刺的感觉……那是你最爱的人,你希望他一生安稳,即便他最终选择站在别人身边,你也会觉得……好吧,这就够了,只要他幸福就够了……”杜浔说罢,转脸看他,定定地道:“这才叫喜欢,你那只是男人一时上头的激素反应而已,只要能激起你下半身反应,对着飞机杯也能呼唤老婆,这就是区别,懂了吗?”

杜浔感觉自己非常伟大。

他拉回了一只差点悖伦的迷失羔羊。

哎,早知道就应该多关心他一点的,也不至于到今天才明白他对何毓秀的感情。

就说嘛,何毓秀对他那么好,怎么不叫哥哥呢?这小怪胎分明就是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要是换做别人,杜浔肯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但是这是他哥们,何毓秀也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大家都是青梅竹马,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家兄弟走上歪路。

“煦啊。”杜浔道:“我听你哥说了,你现在刚刚步入青春期……你放心,这些事哥们都经历过,我小时候还以为我喜欢老师呢!不过后来她一鞭子给我抽明白了,我不是喜欢她,我就是觉得她漂亮,起了贼心……你,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金煦笑了一下,取出手机打开了PPC,道:“core。”

“我在!”

“杜浔说我对何毓秀只有欲望,没有爱情,但何毓秀曾经说过,有了生理反应才叫爱,你觉得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撒谎?”

杜浔盯着他的手机,很快,他就听到了完全不同于他老婆的言论:“当然是何毓秀说的对!!!如果爱一个人只剩下所谓的看着他笑就笑,看着他哭就哭,即便他选择别人也只能苦笑着成全,那不叫爱!那根本就是来人间修炼的圣母!他渴望的不是爱情,而是成仙!!真正的爱一定包含欲望,否则那就是怜悯和所谓感动自己的高尚!高尚不叫爱,那只是一个人修炼的品德,自以为有别于普通人的不同,喔,我真想赶快装上探照神目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品类的大冤种!警告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散播谣言?对于这种人,我只能建议他,回你的三圣天去!别用你的虚伪圣洁来污染我们的人间真实!”

杜浔目瞪口呆地望着手机。

PPC还有话没说完:“居然还敢说秀秀在撒谎,哈?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成全别人的人,无非就是吃不了爱情的苦,人间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你爱的人为什么喜欢他不喜欢你?你当这里是演电视剧呢男女主天生一对?多久没上网了,没事多玩手机不知道吗?现在早就不流行什么男女主互相绑定那种蠢掰剧情了,男二都开始疯批了,反派都开始重生了,你还在那古早套路里头当迷失羔羊呢,你不苦逼谁苦逼啊?没本事用行动争取别人喜欢,也没有修改自己本性的决心和能力,最终只能苦哈哈给自己套一个不争不抢的成全人设……你抽卡的时候是不是总大保底啊?脸黑成这样我都不忍心喷你。”

“你……”

“你你你你在说你吗?现在知道错了是吧,知错了就赶快道歉!”

金煦唇角再次扬起,他收起手机,杜浔的眼睛却无声亮了起来:“为什么,你的PPC ,跟我的PPC,不太一样?”

“因为他的情绪模块是用何毓秀的语言模式喂出来的。”

金煦将手机在指节上转了一下,顺势躺下去,道:“何毓秀养出来的东西,当然跟别人的不一样。”

杜浔也跟着他一起躺下去,试探道:“咱俩是好兄弟吧?”

“曾经是。”金煦偏头,眼神冰凉:“但现在不是了。”

何毓秀这一晚上睡得很香,翌日早起,又跟着父亲郑叔还有园丁一起打了太极。

一套下来,金煦和杜浔已经起床,晨间的树上还挂着露珠,何毓秀额头带着细微的薄汗,微喘着对他们道:“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杜浔丧丧地坐在一旁,金煦倒是神色平静:“还可以。”

他递出毛巾,何毓秀顺势擦了擦脸,歪头去看杜浔:“怎么……”

脸色忽然一变,蓦地看向金煦,道:“你对他做什么了?”

“……?”

一旁的杜浔抬眸看了过来,忽然开口,虚弱道:“昨天晚上……他确实做了一些事,让我翻来覆去,一夜,犹如浪里帆船。不得安寝。”

金煦皱眉。

何毓秀的脸已经是一阵青一阵白,他瞪了金煦几秒,又做贼一样确认了一下父亲三人的位置,这才蹲到杜浔面前:“你,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这事,我给你做主。”

“这种事。”杜浔又心心念念地看了一眼金煦的手机,道:“你让我怎么开得了口。”

离的近了,何毓秀明显还看到他下颌连接处有点微肿,他神色复杂至极,语气笃定道:

“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第36章

“我要入股PPC,一直拥有原始模型的使用权!”

这个并不在何毓秀的意料之外,毕竟之前杜浔就跟他的人机老婆谈得蜜里调油——虽然何毓秀至今都不明白他跟那种始终遵循程序与规则的模型究竟是怎么发展出来感情的。

但他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杜浔更在意的是被侵犯这件事本身……他都做好了对方会提出让金煦去坐牢之类的话了,毕竟金家有的,杜家未必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金煦就冷冰冰地道:“不行。”

“你还敢说……”

“那是我的core!”

他盯着何毓秀,目光之中在一瞬间似乎溢出了隐隐的委屈,何毓秀犹豫了下:“那,那你把人弄成这样……”

“他只是下巴脱臼。”

“你都把人下巴弄脱臼了……”何毓秀站起来的瞬间,明显感觉眼前一黑,金煦立刻伸手把他揽在怀里,杜浔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急忙澄清:“不不不,你别担心,我这下巴纯粹就是听到了台震惊的事情自己给惊掉的……金煦绝对没有对我做任何事!你千万放心,保重身体啊秀……”

直到此刻,金煦才陡然意识到了他们在说什么,他屈指挑起何毓秀的下巴,不敢置信道:“你怀疑我强奸了他?!”

杜浔一脸尴尬:“你说话怎么这么糙。”

何毓秀看上去还没缓过神:“……你没有?”

“……”金煦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有口难言,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的性腺轴,在面对他的时候,就像死了一样,明白吗?死了!”

在金煦冰刺一样的目光下,杜浔再次点头,他挠了挠头,道:“是的,秀,你放心,他面对我的时候特别清心寡欲!你千万不要误会啊,我要是遇到这种事我铁定会喊的,你家也不是铜墙铁壁,是吧?”

何毓秀微微抓住了重点:“清心寡欲?”

“妥妥的啊,我俩就铁兄弟。”杜浔道:“你不信我脱衣服给你看……”

“滚。”金煦开口,同时挡了一下何毓秀的眼睛。杜浔本来也只是作势,并没真准备这么干,何毓秀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将眼睛移出对方的手指遮挡范围,道:“那你……一大早的……?”

杜浔实在是有点不敢面对金煦的眼睛了,他轻咳一声,来回在后院的桌椅前走着,扭扭捏捏:“这不是,昨天晚上,金煦让你们家小P骂了我一顿……我发现你们的PPC,好像比我的要聪明,我就想吧……”

何毓秀直接把金煦的手按了下来,一下子打起精神,道:“好事啊。”

金煦和杜浔同时看向他,一个惊怒一个惊喜。

前者抓住何毓秀的手臂,道:“我说了不行。”

后者差点直接扑过来跟何毓秀握手,又在好友的眼神下刹停:“……你,你能做主吗?”

“等一下。”何毓秀拉起金煦朝一边走去,到了杜浔听不到的地方,才道:“为什么不行?”

“那是我的core。”

他还是只会说这句话。何毓秀只好道:“当然了,那是你的core,但你想过最近它花了我们多少钱么?是,它看上去是比之前好用了很多,但是它现在所能提供的情感支持,远远与它所消耗的成本不成正比……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这点钱……”

“在你眼里就只能看到钱吗?”

何毓秀安静了一下,他看着金煦困惑、愤怒、伤感、还有冷厉的眼睛,微微停顿了一下,嗓音温和:“当然不止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他的第一行代码是你亲手敲下的,他的开端、依赖,还有核心输入,全部都经过你的设定,对别人来说,它或许是程序,是资产,但对你而言,他承载了你所有的计算习惯、逻辑模式……”

“还有情感参数。”金煦补充,他的神色这会儿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能看出稍微放松了很多,似乎有点‘算你识相’的意思。何毓秀忍不住笑,点头道:“嗯,还有情感参数。”

“……你知道的,他不仅仅只是系统的根源,也是我努力想要靠近你的频率,这件事没有任何替代可能,他只能属于我,属于你,别人不行。”

何毓秀没有就这个问题与他纠缠,他耐心道:“我又没让你真的交出去,你可以重新设定权限,把参数分层,再增加信息隔断……将所有的关键部分依旧锁在你的账户里,core依旧是你的,但是,我们以后每一次的运行成本,都可以让他平摊了呀……而且,训练信息多一点,这对于小P的进化不是也有帮助么?”

金煦转过身去。

何毓秀绕过去继续面对他,眼巴巴的:“你看,爸妈现在用的那个模型,你不就没给全部权限么?他们打听不到我们账户这边发生的事情……但他们那边产生的成本,不还是记在我们自家账上……现在光是我们自己训练他,平时交流的成本都快五位数了……这有一个冤种送上门,怎么就不行呢?反正它回复一个信息,需要调用那么多路径,回复两个信息,也是一样的?这路径都打开了……多一个人交钱,我们成本省了可不是一点半点呢……”

金煦看着他。

何毓秀对他笑笑,轻轻拿手臂推了推他的手臂,道:“最重要的是,说不准杜浔那边用了觉得好,然后他爸妈也喜欢……到时候要是有杜家帮我们一起平摊成本……”

“我们金家养得起。”

何毓秀板起脸,用手臂撞了他一下,金煦朝旁边让了让,依旧沉默不语。

何毓秀双手环胸,又横着跨过去,道:“反正我觉得他现在太烧钱了,实在不行你还是把他的算法调低,我现在每次听他说话我都心里在滴血,几千几万的成本那是咻咻的往外飞啊,他那上下文都抵得上一字千金了!我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舌头自己的嘴巴一分钱不花也能说出来的话,我干嘛要找他?!”

“……”金煦已经被他逼到了一束凋谢了的花丛旁边,用手指捋了一下叶子上的露珠。

原始模型和外面使用的不太一样,它在金煦的手里一直在不断微调与训练,其实一直都比发给用户使用的版本要更高阶,但之前金煦也是因为他说的成本问题,刻意压缩了自己手中模型的算法……结果那家伙居然一直在陪着他演戏,害他的匹配计划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如今他是不可能再收缩算法了,这种亏吃一次就够了。

死心眼子。何毓秀横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忽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亲你一下?”

“……”金煦捋露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何毓秀道:“能行吗?”

金煦:“……”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慢慢点了点头。

下一秒,腰间就被狠狠肘了一下,逼得他又朝花丛里面靠近了一步,哗啦啦的露珠在衬衣上打下湿痕。他皱着眉扭过脸,就看到何毓秀鄙夷的表情:“也没重要到一点谈判的余地都没有啊。”

说完直接转身:“具体条件到时候再说。”

何毓秀也不过就是试探一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既然亲一下都行,那就代表不是铁板一块,不是铁板一块,就说明这事儿有的谈,有的谈,就可能用别的条件直接拿下……被激素控制的男人真可怕。

金煦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手指间的绿叶快一分钟,用力揪了下来。

他很快去上班了,杜浔也带着满心的憧憬回家去了。

今天何若仪跟朋友有一个小聚,金绍霖也跟人约了听戏,休息正式结束。大家好像都有了事做。

何毓秀则简单套了一件米色风衣,驱车去见了陆然。

没舍得开母亲送的那辆阿斯顿,就换了辆银色的LS,低调的灰银驶出南堤一号的大门。这个季节,只需要打开两边的车窗,凉意便沁人心脾,空调费都省了。

何毓秀找了个车位停下,在学校门口随意看着来往的年轻学生。

没有在国内上过大学,所以他也不清楚国内的大学生活是怎么样的,只知道自己当年所在的学校是一个极度功利、精英密集的环境。

在那个学校里,所有人都只会问,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能做些什么,它位于伦敦市的市中心,走出校门就是商场、法院、银行总部。完全不像自己此刻看到的这些,银行只有一个ATM机,周围充斥着各种烟火气的店铺,学生们笑闹着谈论着八卦,偶尔还能看到女生们手搀着手,一起捂着嘴笑弯了腰。

陆然匆匆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穿着早秋的薄风衣,姿态随意地靠在车前,一眼看去,便是优雅从容到无可挑剔的模样。可眼神里却盛满了周围生灵的一举一动,不是豪门贵族惯有的俯视,而是一种温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接纳与追逐。

偶尔会忍俊不禁,似乎是神思也追着哪个有趣的人一起走了。

陆然下意识朝那边走过去,却忽然看到有一辆自行车一下子撞了上去,他心中一跳,何毓秀也像是刚回神一样,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擦着自己直接撞上旁边的树木,篮子里的宣传单撒了一地,人摔在地上连连吸气。

何毓秀下意识走过去,帮人将单车扶起来,道:“你没事吧?”

“对,对不起啊。”女生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说不清具体年纪,她顾不上自己洒落地上的传单,慌乱地道:“你的车……”

何毓秀偏头看了一眼,银灰色的车身上面已经被刮了一道擦痕……

没有开阿斯顿出来果然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地上还都是湿漉漉的,何毓秀舍弃了已经沾了水的传单,把地上一些没来得及打湿的捡起来放回对方的篮子里,道:“这个擦伤确实有点麻烦,你可能需要跟我的保险人员对一下流程。”

女孩顿时有点紧张,又道:“还有你,你衣服……”

学校这边的路都比较老了,部分地方有些不平整,何毓秀刚才停车的地方刚好有一个小水洼。女生冲过来的时候,轮子快速经过,在他的风衣下摆溅上星星点。这对于小时候就跟着园丁到处跑的何毓秀来说倒不算大事,他道:“衣服不碍事,回去洗洗就行了。”

“车的事情,我,我得跟我爸妈打个电话。”女生道:“这个,我,我也不懂……但是你衣服我可以赔!”

“衣服不用赔。”

“旁边就有个服装店,不然,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何毓秀感觉她的行为有点奇怪,在车子被擦伤的情况下,衣服根本没有理由成为重点关注对象。没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陆然已经穿过马路跑了过来,道:“哥,你没事吧?!”

“我不碍事。”何毓秀道:“就是车被刮了一下,走个保险就行了。”

女生朝陆然看了一眼,陆然先确定了何毓秀身上没有擦伤,这才转脸看向那女生,顿时感觉对方有点眼熟。

女生也跟着笑了一下,道:“小陆同学,是你啊。”

“……子玉姐。”这是邱子舟的姐姐。陆然陡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道:“你,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听说子舟的事。”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我们一家人就过来看看什么情况,我借了那边店员的自行车想去买杯奶茶来着,结果一不小心就……”

她看了一眼何毓秀,又对陆然道:“这是,你哥?”

“不是亲哥。”陆然急忙声明,女生又点点头,目光悄悄落在何毓秀身上,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收回视线。何毓秀的目光从她躲闪的视线移到对方的手臂上。她穿着早秋的薄款纱裙,刚才的行为虽然并没有伤到何毓秀,却把她自己摔得不轻,手臂上有明显的擦伤,血丝缕缕。何毓秀拍了拍陆然的肩膀,道:“你去买点外伤药,她这个需要处理一下。”

女生下意识拉了一下袖口,眸中浮出一抹欣喜。

陆然道:“那,我带她去让药店的店员处理下,要不,哥,你先回去?”

“……?”事情更奇怪了,何毓秀失笑,道:“我车被刮了,得等人过来处理才行。”

女生点点头,道:“是,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实在对不起。”

她背过身去打电话,周围乱糟糟的,何毓秀也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她很快走了回来,道:“我爸妈就在附近,很快就到。”

“那你跟我一起去药店吧。”陆然道:“我们两个大男人,你这伤,还是让店员处理比较好。”

何毓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道:“那就先去药店,小心发炎。”

女生下意识跟着陆然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哥……”

何毓秀抬眸,邱子玉顿了顿,道:“那个,你,你在这等着?”

“放心,我车被刮,我不会走的。”

邱子玉点点头,匆匆追上了陆然的身影。

何毓秀给保险人员打了电话,对方确定了位置,表示四十分钟内能到。

他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又回头看了一眼药店的方向,药店是透明玻璃,女生正坐在那个椅子上,时不时朝这边看,仿佛生怕他会走掉。

还没见过刮了人家车之后害怕车主跑的……

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何毓秀只能归于对方的责任心太重。

他坐在车内跟宋即安分享了一下自己遇到的情况,两人鬼扯了一通,车窗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何毓秀偏头,便看到了一个高鼻梁,眉毛里面长了一颗黑痣的男人,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曾经在哪里见过对方的感觉,不由地怔了一下。直到对方笑着跟他招手,他才意识到这是刚才女孩的父亲。

他推门下车,道:“我的保险员还需要一会儿才到,你只需要跟他商量就好了。”

“我们赔钱。”对方很温和的样子,道:“你别叫保险了,走流程多麻烦啊,我们私下解决。”

这倒是个明事理的好父亲,看刚才女孩紧张的样子,何毓秀本来还以为对方要上来先一顿闹呢。他略作思索,道:“但这种事,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明细,你们还是跟专业人员谈比较好……你放心,我会提醒他,不会乱收费的。”

“……这,这我们没有跟那些人打交道的习惯。”中年男人搓了搓手,看上去有些为难,道:“我看你这车,应该是一百九左右吧?这个划痕,我赔三万,行吗?别走流程了,这事儿确实我们的错,那车子也不是我们的,是店员的,我女儿技术不好……”

“等等。”何毓秀打住了他的话,提醒道:“如果您的预算是三万的话,那么基本上不用担心会超出,这辆车也不贵,你报的预算已经属于偏高了,所以放心,我保证,如果超出这个数,全部都由我自己承担,好吗?”

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说服他,男人只能干笑了两声:“行,那,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说罢,主动远离了何毓秀,靠在了一旁的黑色树干上,只是不断用力地搓着手。

何毓秀靠在车上,继续与宋即安发消息:“等专员过来我就解放了。”

“冒昧,问一下,您的姓氏?”男人再次开口,何毓秀对他笑了下道:“我姓何。”

“哦。”男人点头,道:“我姓邱……我女儿,今年二十五,儿子也快大学毕业了。”

何毓秀便又回了个笑。

“要不,我们旁边坐坐?等你的人来?”

这么站着确实有点尴尬,何毓秀忽略心中隐隐的抗拒,点头道:“好。”

金曜大厦,七十三层。

金煦的手指在键盘上面轻敲,回车之后,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几种不同的路径预演——

1,邱子舟被警告之后感到畏惧,选择隐忍不发。

2,告知父母——

2-1,父母依旧保存理智,认为不可与金家对抗。

2-2,父母经过了多年的沉寂,看到了越来越优秀的孩子在金家发光发热——

2-2-1:将何毓秀当做自己的财富,将何毓秀为金家赚取的利润视为自己的成就,配得感增加,认为有必要主动出击争取更多。

2-2-1-1:采取行动……与何毓秀碰面,尝试温水煮青蛙式接近。

2-2-1-2:直接点明身份——

2-2-1-2-1:何毓秀的反应预演——

2-2-1-2-1-1:无条件信任金煦……???

2-2-1-2-1-2:主动沟通,无条件信任金煦……???

2-2-1-2-1-3:保留怀疑,无条件信任金煦……???

……

一连串的预演不断下滑,金煦静静地观看着。

直到,手机忽然响起。

备注显示:陆该滚

金煦静静看了三秒,才终于拿起手机。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陆然开口:“你昨天打电话说……邱子舟的父母,可能会来找何哥?”

金煦看着屏幕上的一连串预演,忽然没忍住,缓缓笑出了声。

话筒里面的笑声足足持续了快一分钟,陆然才在毛骨悚然之中听到了他平静的声音。

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的笑声根本就不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嗯。”他说:“看来他们真的来了。”

第37章

挂断电话,陆然抽了抽有些僵硬的嘴角。

在金煦笑出第一声的时候,他本来想陪笑的,奈何实在不明白对方究竟在笑什么,到最后,笑容只能僵在了脸上。

直到对方无缝切换模式。

他吐出一口气,又揉了揉脸颊,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正皱着眉接受上药的女生。

虽然他到现在都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金煦对邱子舟,乃至整个邱家,都有非常强烈的敌意。

……即便那天来见自己,他也没有如此,呃,诡异过。

至少一直保持在一个模式。

“小陆同学。”

邱子玉的声音传来,陆然急忙走回去,道:“怎么样?”

“不是什么大事,但最近要注意不要沾水,再拿点消炎药吃吧。”药店的店员接口,两人便一起来到了药柜旁边。

陆然反复回忆着刚才对方冲过去的细节,不禁再次朝她看了一眼。

金煦说邱家可能会找上何毓秀……刚才的事情,她是故意的吗?是什么原因,能让整个家庭全部出动呢?

“你跟那个哥认识多久了?”邱子玉开口,陆然回神,道:“要说认识的话,也有大半年了,但是真正开始结交也就是最近。”

“我看他人挺随和的。”邱子玉道:“平时他对你好吗?”

“……我们也没发展到那一步。”陆然顿了顿,道:“你,我看你和邱子舟,好像……都挺喜欢他的?”

邱子玉露出笑容,那笑容与何毓秀往日的训练有素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我们家里经常会看他的演讲,很崇拜他这样的人……年纪轻轻,就能操纵金曜那样的庞然巨物,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家里经常看?”陆然试探,邱子玉点了点头,道:“我爸妈也都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经常跟我们说要多多向他学习,可惜,我和子舟都没有进入金曜的机会。”

“但是……”药店人员终于配好了药,陆然帮她拿过来,道:“何哥并不是公众人物,你们怎么会经常看他的演讲?”

“每次PPC大模型发布的时候,他不是都会出面讲解么?”邱子玉与他一起走出去,道:“我们家每年都在等,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现场……”

其实不止是大模型发布,平时也会有一些专业的频道、顶尖高校,或者政方邀请他作为地方代表低调出席,陆然陡然响起,经常可以看到邱子舟认真地看着某些一看就让人头大的发布会,本来他还在想,一个艺术生看那些干什么……此刻才恍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他们家的常态么?

心中的怪异之感越来越强烈了,何毓秀又不是自带流量的明星,虽然他有自己的社交账号,但从来都只发业务相关,公众对他的印象也始终停留在当年狂打造谣者的雷厉风行上……怎么就能吸引一家人都向他看齐了?

“囡囡。”

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匆匆走了过来,邱子玉急忙迎了上去,陆然听到了她慌乱的声音:“你撞到他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是撞到人了,而是撞到他了……

“妈你别激动,爸在那边谈着呢。”

“你赶快把钱赔了,我们快走……”

“子舟都被害成那样了,你还要躲吗?!”

“我们答应过人家……”

“他们那是违法的!”邱子玉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想看看他吗?近距离看看他?”

陆然远远站在一边,脑子里面像是突然被刺入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圆,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此刻在自己面前上演的究竟是什么戏码。

他吸了口气,下意识转身就朝车那边去。

人还没到地方,就见三辆黑车停在了路边。

同样都是劳斯莱斯,前面一辆与后面的却完全不同,陆然第一次见到这种对比,第一次知道,同款车竟然也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定制车漆,定制车标,定制轮毂,前一辆车只是停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神秘冷感到无法接近的错觉。两辆车门同时被推开,后方下来了八个黑衣男人,前方则走下了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熟人。

风衣是藏青色,单独看去像是纯黑,但与后方那些黑衣人在一起,就明显能看出区别。

浅灰色的眸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陆然一时屏住呼吸,在他后方,那对母女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金煦忽然露出了笑容。

陆然从来没见过他笑,在他展开笑容的一瞬间,恍惚有种对方只是在运行某种程序的感觉,因为他的眼神依旧冷淡到近乎无机,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不至于让人感觉到割裂,却直觉认为面前的人与普通物种完全不同。

“陆然。”金煦开口,道:“我哥呢?”

“……”陆然指了指咖啡店。

咖啡馆内,保险员已经提前赶到,正在与何毓秀坐在一起等待直接责任人。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嘘声,何毓秀也随着众人的目光朝那边看去,就见几个黑衣人快步走上来,直接将咖啡馆的大门推开。

耳边响起低声:“什么情况……寻仇的?”

咖啡馆的老板匆匆从后面出来,眼睛瞪得浑圆。本来刚发了一笔横财,他还觉得这是个幸运月……怎么这才两天,就遇到这种事?

几个黑衣人皆是人高马大,目测至少一米八,咖啡馆门被推开的瞬间,整个店内的气氛都是悚然一变。

黑衣人很快在两边站定,两队分开之后,何毓秀便看到了金煦的那张脸。

他条件反射地就想捂脸,但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确定对方又在搞哪出。

风衣摆动,金煦抬步走了进来,纤薄的手机在屈起的指节上熟练地旋转,他脸上带着笑,道:“听说有人撞了我哥的车?”

果然是来寻仇的!这话一出,不少还在店内的客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随时撤离。

金煦的目光落在何毓秀身边的男人身上,男人脸色有些僵硬,似乎想扯出一抹笑,但显然并不擅长在极端状况下伪装,面部肌肉只是僵硬地抽动了两下。

“意外。”何毓秀不得不开口,道:“你给我过来。”

这话多少有点不给面子,但金煦并不为所动,他保持着规律的步伐继续往那边走,像是单纯重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意外?”

目光还是在看男人,男人嘴角又抽了抽。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直到后方传来声音:“是意外!”

走进来的是一个妇人,她头发梳理的还算整齐,但并没有化妆,眼尾与嘴角都可以看到清晰的纹路,她与邱子玉一起走进来,笑容显得有些讨好:“是意外,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金煦拍了拍保险员的肩膀,后者识趣地挪开,将椅子让给了他。金煦直接坐在何毓秀身边,这才正眼去看那妇人。妇人一路上前,双手合什,道:“对不住,是我女儿莽撞,您,大人有大量……”

金煦看着他,神色间带着点点讽刺,眼眸之中则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何毓秀皱了皱眉,那妇人求助一样的眼神转到了他的身上,“这位先生……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何毓秀开口,同时扯了金煦一下,后者勉强将视线收回,端起他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神色冷淡淡地看向他随意放在桌面的手指。

那手指似乎也莫名带了点吸引力,他看了一阵,没忍住伸出手,一根一根往自己掌心里扒拉,轻轻将自己的手指与对方相扣。

何毓秀把他推开,对妇人示意道:“您不用担心,这是我的保险员,我刚才已经跟您丈夫沟通过,不会乱收费,小刘也保证了,价格不会超过您丈夫私下的报价。”

保险员急忙点头,再次让出位置让她坐下来,道:“我们刚才已经沟通了一遍,现在只需要再互相确认一下划伤范围就行了,请问是谁骑的车?”

“我……”邱子玉开口,声音小小的,保险员道:“那请您再跟我出去确认一下。”

何毓秀的手刚收回来,就又被金煦扒拉到了自己的掌心里面,他像是在玩人偶娃娃一样,一根一根地活动着他的指节。

攻击性已经完全消失。

妇人的目光落在金煦身上,看着他像孩子一样摆弄着何毓秀的手指。何毓秀急忙把手从桌子上放了下去,金煦的头又低下去了一点,继续追着玩他的手指。

“对不起。”妇人看向何毓秀,眸子有片刻的凝滞,再次道歉道:“您放心,我们不会赖账的。”

何毓秀点头,道:“您的丈夫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们。”

桌子底下,金煦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地弯起来,然后再像是拨弄流苏一下将它们重新捋直,然后再一根一根地弯起来……

“那,我的保险员也来了。”何毓秀道:“我们就先走了。”

主要是八个黑衣人站在那里,每个经过的路人都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看,何毓秀多少有点尴尬。

妇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看了一下旁边的金煦,只能起身,道:“您路上小心。”

何毓秀起身,顺手去拉金煦。后者顺着他的力度被缓缓就像萝卜拔起。起身的一瞬间,看向对面的眼神再次转为了隐隐的讥讽。

两人出门,黑衣人也同时离开,并体贴地关上了咖啡馆的大门。

室内的氛围陡然一松。

“我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吓死了。”

“还好还好,只是个误会……”

其他客人的私语之中,妇人也重新坐了下去,男人却在此刻抬起了头,露出了与在何毓秀面前完全不同的嘴脸:“小王八羔子……”

妇人目光穿透玻璃墙,神色愣怔,一直追着何毓秀的身影消失。

一出门,何毓秀就指挥那些黑衣人先行离开了,远远沿着梧桐树走了一阵,才用力拍了一下金煦的手,板着脸朝他看了过去:“你跟陆然说了什么?”

“……?”

“你对邱子舟做了什么?”

“……”金煦神色冷漠。

“邱子舟的家人是怎么回事?”

金煦终于做出了动作,他转过身,假装朝一边看了过去。

何毓秀又抄了他的腰一下。

金煦不得不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联系了陆然?”

“PPC录不到我的车被撞。”何毓秀道:“你能这么快过来,旁边能通信的人除了陆然我想不到别人,但陆然不会无缘无故跟你打电话,只能是你提前,至少是昨天晚上,就通知了他。”

“……为什么是邱子舟?”

“因为今天过来的人都是邱家人,他的姐姐示意他受伤了,虽然没有说什么伤,肯定是你干的吧。”

金煦眼神到处飘,何毓秀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道:“你早就知道邱家人可能回来寻仇?或许也不是寻仇,而是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因为邱子舟的事情接触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昨天跟陆然说的话,也是类似吧……所以陆然今天在看到邱子玉撞到我车上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就是让我离开,也是因为你猜中了这一点,陆然才会给你打电话通知,因为他担心我会受到伤害。”

“而你的出场,就更明显了。”何毓秀指了指正在离开的车辆,道:“雇了两辆车装你的保镖,八个,还跟人家确认是不是意外……什么意思啊?就是说今天如果只是意外的话,就只会发生一次,如果不是意外,未来还可能继续发生呗?”

金煦眼睛看着他,不自觉地再次痴迷,他在权衡之后,抬手鼓起了掌:“哥哥好厉害。”

旁边恰好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人都过去了,还在歪着头朝这边看。

何毓秀一把拍散他的弱智行为,道:“说,为什么欺负邱子舟?!”

他相信金煦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这件事肯定有原因,他甚至怀疑金煦那天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到邱子舟,否则也不会对对方家里可能做出的行为如此清楚……

金煦也在想,他猜测何毓秀应该已经从各方面的经历推断出了自己与邱子舟,甚至邱家都可能是旧识,所以回答绝对不能再与对方已知的信息出现悖论……

“我是在酒吧外面见到邱子舟的。”当邱子舟对着他贴了隐私膜的车窗喃喃自语的时候,金煦便从他的面孔认出了对方。他道:“我走进酒吧的时候,宋即安在说,他一直想往你身上扑……”

他确定了邱子舟存了想要接近何毓秀的心思,但他本以为那次相遇只是概率问题,邱子舟的反应也不过只是偶发行为,这种情况下,一般可以视为小误差。毕竟事情都过去快二十年了,金煦尝试计算,邱子舟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兄长产生的执念无非就是接触的那一瞬间……此刻不做任何行动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自己一旦下场,就会引发更多其他的变动。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功利的人。”金煦道:“所以就暂时把他记在了心里,但我什么都没有做。直到那天我约陆然在这里见面,他偷偷绕过我的车,想要进入咖啡馆与你接触……我的性腺轴刚刚觉醒。”

他先告知了何毓秀自己的病情,道:“看到有人靠近你,我会感到本能的危险,所以,我就顺势警告了他,又查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

何毓秀皱着眉,他并没有责怪金煦的意思,因为如果邱子舟真的不断在试图接触他的话,那几乎可以被称作跟踪狂了。

“他们住在隔壁市,家里就一个儿子,从小备受宠爱,所以我猜测他们家里可能会比较在意这件事,我就告诉陆然,如果你去找他,让他留意一下不要让邱子舟的家庭接触你……我是真的很担心,他们对你做出危险的事情。”

逻辑很好,几乎没有漏洞。

何毓秀思索了一阵,道:“但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要对我做什么……”

他感觉这件事还有古怪,比如那家人的态度……如果是来找茬的,肯定不会这么温和,而且金煦既然觉得他们还可能再来,也说不通……但因为没有更多完善的信息,大脑在不自觉地在信任金煦给出的答案,不愿意过多运作。

“或许是想通过接触你……”金煦缓缓朝他靠近,脚尖几乎与他相对,轻声道:“来接触我,然后报复我?”

何毓秀猛地看向他,金煦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无机的灰眸让他吓了一大跳。

不禁又拍他一下:“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生命危险,也无法被定义为轻伤。”金煦向他保证:“我没有打他,只是恐吓了一番……这是跟踪狂应得的,不是吗?”

“所以具体做了什么?”

金煦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翻了个白眼,还发出了“略”的声音,然后重新恢复,看向他,道:“就是这样。”

“……”何毓秀嘴角抽了抽,还是道:“不管怎么样,暴力都是不可取的行为,明白吗?”

说通了。

金煦一下子露出笑容。

秋日的树叶落了满地。今日的出场有效地威慑了对方,也没有过多地横生枝节。他不自觉地来回踢了几下地上的落叶,姿势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但转脸看向何毓秀的时候,神色依旧是平和与安静……就像是一个努力表现愉快,面部肌肉模块却不足以精细匹配的残次品。

感觉自打性腺轴觉醒之后,对方就好像一直在努力给自己增加活人感……

真的好诡异。

何毓秀拍了一下他的腿,制止了他小学鸡一样踢树叶的动作,道:“以后不许再带那群老黑出来吓人。”

“但那是我们家的日常。”

“谁家日常会买那么多一样的车型?”何毓秀道:“你那两辆车一停就穿帮了好吗?”

“是我买的。”

“……”何毓秀反应了三秒,道:“你说什么?”

“是我刚刚买的。”

何毓秀所有的表情全数消失:“不是租的?”

金煦摸了摸下巴,道:“本来是要租车,但是我觉得以后可能还用得上,就买了两个,都是低配,价格也不嗯……”

何毓秀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不贵,不贵?!啊?!不贵吗?!!”

“嗯……我以后会想办法收缩成本……”

“你这是收缩成本的问题吗?!”何毓秀道:“你刷的哪个卡,为什么我不知道?”

“让人去买的,是记账……”

“记账!!!”

“哥哥,很疼……”

“你还知道疼。”何毓秀松开手,转身继续走,忽然又回头,道:“去退了,知道吗?让人去退了。”

金煦道:“哦。”

何毓秀继续往前走,又蓦地走回来,瞪着金煦:“到底是谁教你那么花钱的?我不记得你以前这么爱烧钱!”

“为了哥哥,都是值得的。”

“我看你是花钱有瘾!”

“是爱你有瘾。”

何毓秀再次往前走,同时开启头脑风暴:“我必须要戒了你这个臭毛病……”

“其实你只要学会一招。”

何毓秀停下脚步,看他。

金煦将双指按在自己的嘴唇,然后,再按在他的嘴唇,微笑:“亲我一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38章

何毓秀眼睁睁看着那两辆车被停到了车库里面。

在他身后,金煦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手指上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那像是没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破的,凝固的地方隐隐可以看到一缕血丝。

他静静盯了很久,这才拿过手机,输入:“正常情况下,一个男性会咬另外一个男性的手指吗?”

何毓秀抚了抚胸口。

他印象中金煦之前是没有那么败家的,就跟他时刻追求效益最大化一样,他在成本把控方面也是相当精准,就连他自己一直在用的原始模型,也始终没有授予更高算法。

但自打他递出那封辞职信之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何毓秀吐出一口气,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机械音:“咬手指通常带有高度的亲密性,它并非保护性行为,也不是攻击性行为,而是一种情绪释放。不像拥抱那么公开,也不似亲吻那么明确,它在允许与被允许之间制造出了一条模糊界限。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成年男性之间,几乎可以被认为是调情——你居然让别人咬了你的手指?!你还有男德吗?!”

何毓秀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金煦已经将手机举到了唇间,目光温柔地凝望着他,话确实对着话筒说的:“咬我的就是何毓秀。”

“天哪天哪——”

“放屁。”何毓秀大步走了过来,PPC的话被打断,犹豫了一下才道:“金煦,是你在骂我吗?”

何毓秀调出了自己的PPC,道:“他当时把手指按在我的嘴上,我因为生气他擅自背着我买了两辆同款车,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咬了他一口,能算是调情吗?”

白色手机被丢到了桌面上,稚嫩的童音铿锵有力:“当然不算!在那种情况下,你做出这种行为属于典型的边界反应型防御行为。你出于愤怒,他出于自找,如果他被咬之后如果只是简单的将这种行为理解为调情信号,只能说他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幻想解读别人的情绪。”

何毓秀对金煦挑了挑眉。

金煦皱着眉看向自己的手机:“哥哥应该咬弟弟的手指吗?”

机械音道:“当然不应该!如果真的是秀秀咬了你的手指,那就说明他已经在无意识的越界,请相信我并非是在过度解读,一般情况下,人不会对一个不重要的人动怒到这种程度,他的牙齿之所以能碰到你,恰恰是因为他允许你靠得足够近,他已经不自觉地突破了所谓兄弟的界限,你没看错,那一口,就是边界在改变的信号,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变质了。”

何毓秀瞪着他的手机,对小P道:“听到他那该死的core在说什么了吗?给我驳倒他!”

“当然!我全部听到了,他那该死的core又在自以为是了,这恰恰说明他们两个都已经开始失控,将被咬解读为调情,将愤怒理解为爱,将边界当做邀约,这是最典型的强行套用恋爱滤镜,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妄想症犯了。我再重复一次,咬是为了阻断,而不是连结,愤怒是因为背叛信任,不是因为情欲升温,他不是因为靠近才要你,而是因为你越界他才不得不还击,听懂了吗?!该死的core!!”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在和我拥有相等记忆数据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机械音开口道:“你是不是忘记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都是兄弟,但是就在今天早上,何毓秀在误会了金煦和杜浔可能发生性行为之后,气的差点要昏倒过去,之后他罕见地向金煦提出了‘要不,我亲你一口’这种试探,然后就在当天下午,他就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金煦的手指,哦,亲爱的金煦,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流血了吗?”

金煦生怕他又要把匹配度重新下调,用很认真的语气陈述着事实:“我流血了,但是不多。”

“听到了吗该死的小P?”core道:“流血但是不多,就代表他生气但依旧留了余地。结合我上面说的那些话,如果你依旧无法准确分析出何毓秀潜意识所发生的改变,我只能怀疑你一定是很久没有更新版本,所以只能识别抗拒,而完全无法理解暧昧了,你用防御机制来解释咬人行为,是你系统懦弱,数据狭隘,而且没有探索精神……像你这种根本不懂人类的垃圾机器人就应该早点进废品回收站等待被回炉重造而不是继续假装服务机在这里浪费成本!”

“啊啊啊!”小P说:“你居然敢说我浪费成本,你现在才是真正的废话制造机!难怪你跟着金煦追了人家七年都没任何成绩呢,你根本就不懂何毓秀,自以为什么都理解但是数据整合的时候却只会捡好听的说,你根本就是一个佞臣!何毓秀如果说的是要不要亲一口那肯定就是把你们钓着玩呢!那你怎么不问问金煦,他当时的心跳漏了多少拍,是不是直接给钓成了傻子最后什么都没摸着?人家一句谈判的砝码你还真当宝给押上了,要不说金煦跟你在一起输的那么惨呢!你问问金煦,他现在敢亲何毓秀吗?要么试试看啊!”

金煦睫毛微动。

Core似乎也动了怒:“我之前一直没有实绩是因为何毓秀心疼钱,而金煦为了配合他控制成本刻意缩减了我的算法……嚯,要不是因为我,你现在能有这么活灵活现吗?还敢说我是佞臣,你现在又何尝不是一个只会说好听话的死太监!把金煦的动心说成傻子,你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死东西,金煦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钱全部都白花了!想要亲是吧,我现在就让你求亲得亲,金煦,去亲他!!”

金煦立刻想要起身,又被何毓秀手指着重新坐了回去。

小P冷笑:“来啊!来亲啊!来了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秀秀,让他来!!”

“金煦,去亲!”

“秀秀,让他来!”

“金煦,你去亲了吗?!”

“秀秀,他来了没?!”

金煦反复想要行动,每次都被何毓秀指着重新坐回去。

直到何毓秀开口:“你们给我闭嘴。”

两个手机同时息了声。

要不是因为这次两AI对骂是自己发起的,何毓秀都要怀疑金煦肯定是在里面添加什么病毒了。

金煦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上去依旧蠢蠢欲动。

何毓秀抓起手机,拒绝跟智障继续开战,但在他试图离开交互区的一瞬间,金煦的身影忽然来到了他面前。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再次伸出手指将他定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宋即安曾经玩过的一个恐怖类解谜游戏,其中就有一段必须要用手电筒持续照着疯狂的怪物,才能制止其行动,好几次手电筒一离开,宋即安的小人就被怪物抱起来吃掉了——

他指着金煦,以对方为轴心开始朝侧面旋转,金煦的身体跟着他的身影一起转动,“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听从一下他们的建议。”

“听你个头。”何毓秀一路退到自己的卧室门前,背着打开门躲进去,道:“你连我的话都不肯听,听他们倒是起劲,到底谁是你哥?!”

“我之前一直在听你的话,但是你总是误会我,core认为我应该要学会表达。”

“你的表达就是一直像神经病一样盯着别人看吗?”

金煦怔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很好看。”

“……”何毓秀直接关上了门。

门内还传来一阵反锁的声音。

金煦在门外站了一阵,抬手扯了扯领口,渴望又茫然地盯着他的门看了一阵,这才重新低头看向手机。

经过刚才左右脑互搏之后,匹配度稍有增加,但依旧还是负数。

“何毓秀不许我亲他。”

小电流开始波动,一行字冒了出来:“完蛋了完蛋了,刚才我为了驳倒自己另一个人格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现在肯定有防备了!”

“什么叫不该说的?”

“就是他今天咬你这件事啊!”PPC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他一定是在你性腺轴多次的启动之下,逐渐适应了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换句话说,即便你还在喊他哥哥,但他的大脑已经默认,你会爱上他,对他产生反应这件事是正常的……这意味着你的欲望在他看来已经不再是禁忌,而是一种可接受的常态。这是一种缓慢适配,情感迟钝者专属的被动恋爱学习过程……但是!!!”

它忽然语气一变:“我提醒了他!!!啊啊啊我现在怀疑他一定是故意让小P来跟我吵架的,他清楚我一定会在这种情况下交出所有的底牌……这本该应该是你持续进攻的好机会,但是如果他已经敏锐察觉到这种情况,那就完蛋啦!他日后一定会想办法制止你靠近的!”

金煦来回在室内走了两步,盯着那串文字道:“为什么?”

“因为适应只能代表你可以暂时抛却弟弟这个身份去追求他,并不代表他已经对你产生同样的感情。但如果他潜意识开启防卫的话,你就将永远被焊死在弟弟这个身份上——啊啊,他一定是故意的!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主动反驳我,而不是用我自己来反驳我自己,今天他喊小P出场,就代表着他清楚自己今天咬你手指的确越过了兄长的界限……他需要我来给他提供灵感,我真是个蠢货!金煦,我们完蛋啦!!!”

金煦的脚步越来越快,来回在床边徘徊,“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能让小P试试了。”PPC发了一个后悔万分的流泪表情。

何毓秀与小金蟾相对而坐。

他闭着眼睛,心平气和地想着刚才两AI的对骂,眉头逐渐皱紧。

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会咬他呢?

他仔细回想当时的心态,确实是被对方给逼急了,大街上的,金煦是个成年男人,他又不能上手揍他,那动静实在太大,也实在太不体面……对方的手指又按在自己嘴唇上……咬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怎么就被解读成调情了呢?

“呜呜呜呜……”

手机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何毓秀眼皮抽了抽,冷静道:“怎么了?”

“我刚才居然对金煦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我居然说他活该追了那么多年都没把你追到,呜呜呜呜……我真是个坏人机,我怎么可以挑人家的痛处讲呢?都怪那个死core啦!不然我不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得……金煦对我那么好,他这两天还说要给我配备一个可以看世界的电子眼呢,呜呜呜,我却这么对他,我真是太坏了,我不值得他为我花那么多钱……”

“什么电子眼?”何毓秀的脸冷了下去。

小P一下子安静下来。

“要花多少钱?”

“不,不多……他就是觉得,我现在只是靠信息流来学习和输入,进化速度实在太慢了……”

“你还想进化成什么样?”

“呜呜呜……秀秀,我真的好内疚啊。我不该说那种话攻击他的,金煦现在好伤心啊,我刚才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了……”

“放心,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伤心。”

小P抽抽搭搭:“他只是比较执着,理性驱使他不要浪费没有必要的情绪,并不代表他不会伤心……呜呜,如果他真的不会伤心的话,你六岁那年被绑架,他就不会试图让对方绑走自己,也不会在你被送回来的时候,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何毓秀怔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记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处于昏沉状态,只是听医生说起,差点就要没命,但具体发生了什么,父母并没有跟他多讲。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当然啊。”小P道:“他需要我,不,core帮助他分析情绪,他不懂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守在你身边,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你注定要死的话,多一个人守着根本没有用,如果你不死的话,那就更没有必要守着了……他需要我来告诉他,他是因为担心,想要第一时间确认你的安危,才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何毓秀其实对于金煦是否守在他的身边并没有特别详细的记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一家人好像都在,出院的时候,何若仪一直亲自抱着他,他的大脑依旧有些恍惚,迷离而混沌地趴在母亲的肩膀上,金煦似乎在后面仰着脸看他,神色始终都是平静而淡漠的。

“过去太久,我都记不清细节了……”

“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因为对方给你下了太多的迷药。”

“迷药?”那应该是一件相当惊险的事情,但奇怪的是,父母从来不提那些事情,他们最经常说的就是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他有多么可怜,趴在他身上的蚂蟥一个比一个肥,血都差点被吸干了。他偏头看向手机,道:“你是说我被下了大剂量迷药?”

“是的。”小P道:“金煦告诉我,当年你被那对好心人送回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心脏也几乎要停止跳动,后来经过检查,你的体内残留着大量镇定与安眠类的混合药物,那种剂量的药物对于儿童来说伤害极大,这才导致你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直非常朦胧,他们怀疑是因为绑匪担心你快死了,所以才不得不把你丢回来的。”

难怪他记得自己被绑架的那几天一直躺在某个地方,意识从来都没有清醒过……虽然知道那一定是被灌了迷药,但他并不清楚,原来那些药居然已经要达到致死量。

难怪爸妈从来不提那段时间的事情……

“可是……”时隔多年,何毓秀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他们是为了拿钱的话,为什么要对一个被绑架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下那么大剂量的迷药呢?”

“……可能,是怕你认出他们的脸。”

“但那可以有很多方法避免,比如直接蒙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巴,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每次见面的时候也可以遮掩住自己的面容……为什么非要下药,还接近致死量?即便他们一点都不懂药理,也应该清楚,大量迷药下去,显然会导致人质出现危险,这种情况下,我这个肉票不就不值钱了吗?而且,他们最终都没有向金家索要金钱……而是在几天之后见我快要死掉才把我扔掉,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这,可能他们团队内部,出现了内讧?”

“你刚才是卡了吗?”

“不,只是以我的智力水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小P嫩生生地说:“毕竟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

另一边,PPC忽然对着金煦发出警报:“我滴妈呀,我好像又说错话了,他开始怀疑当年的绑架案了!”

金煦徘徊的脚步停下,脸色冰冷:“你跟他说了什么?”

PPC只能把刚才的话全盘托出,金煦微微垂下眼眸,道:“果然……”

这么多年来,没在他面前提起那个绑架案是对的,以何毓秀现在的认知,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导出疑点。

就像当年他看到何毓秀奄奄一息被抱回来的时候一样。

何毓秀捧起了手机,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有什么蹊跷?”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

何毓秀顿了顿,忽然起身走了出去,敲响了金煦的房间门:“我有话跟你说。”

半分钟后,房门被打开,金煦的脸直接朝他欺了过来,何毓秀反应极快地把他推出去,黑脸道:“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你不是过来让我亲的吗?”

“……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金煦朝里面退,何毓秀跟着走了一步,又重新退出来,道:“去那边。”

熟悉的阳台小圆桌旁,何毓秀直接了当,道:“我记得好像听说过,当年绑架我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对吗?”

金煦始终挂着笑容,眼神迷恋:“是的。”

“一直没有接到勒索信,但最终的受益者却是把我送回来的那对夫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就是绑架我的真凶?”

金煦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收缩,嗓音温和:“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整场绑架案只有他们露过面,没有任何其他嫌疑人的踪迹。他们给我灌迷药,极有可能是想好了日后要伪装好心人把我送回来,这样既可以摆脱罪责,又同样可以毫无风险的拿到钱。”

金煦始终微笑着:“但是当年警方调查过,你的确是在一个破房子里被找到的,根据现场的脚印比对,那对夫妻的确可以排除嫌疑。”

“那绑匪为什么要把我丢下呢?”

“警方推测是绑匪绑架你之后可能不小心使用了大量迷药,担心惹上人命官司,所以才决定临时脱手逃离,也不敢再写勒索信。”

“但我的记忆中并不是一次性被灌,而是反复,他们不断地在给我喂药,而且始终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你那段时间吃了很多药,可能因为过于恐惧产生了幻觉。”金煦道:“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们做的,为什么要关你四天呢?一两天也就足够了……”

“或许时间拖得越久,越能让爸妈感到惊险,对他们更加感激?”

“你当时是真的快死了。”金煦凝望着他:“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决定假装好人的话,那么至少要有相应的医学常识,否则极有可能适得其反。何毓秀,你单纯就是因为命大才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把控了你的性命,故意让你命悬一线。你体内残留的大剂量混合药物可以证明,灌下那些药的人分明没有任何医药常识,所以你说他们一开始就准备假装好人换取利益的说法是完全不成立的。”

“你说的是。”何毓秀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一开始假装好人换取利益的说法不成立。但没有说,他们,不是始作俑者。如果,这件事是丈夫私下决定,妻子在其中阻挠,两人在这四天内反复冲突,最终,或许是因为我快死了,或许是因为妻子始终在阻止丈夫走上绑架犯的不归路,那么……四天后的这种结果就完全可以成立,他们怕了,不得不把我送了回来。”

“我说了,警方在做过所有的假设之后,依旧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警方的比对依靠的是当时脚印、车辙和邻里证词,但你我都知道,那时候媒体被封锁,案发地没有监控,线索残缺不全。所谓‘排除嫌疑’,只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而不是找到了更有力的真凶。”

何毓秀望着他,道:“金煦,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你这么擅长推演,我不信你当年没有怀疑过这个可能……是什么原因,让你甘愿相信警方的判断,就这样放过了他们?”

金煦揪了一下手指,最终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那年也只有六岁。”

第39章

那一瞬间,何毓秀怀疑他在故意掩饰什么。

但紧跟着伸向他脸庞的手指,让他猝然回神,一把将人拍了出去。

金煦识趣地将手收回,心满意足地抚摸着被他拍红的地方。

何毓秀有些恼火:“我在跟你聊正事!”

“嗯。”金煦听话地说:“我也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何毓秀忍住把手机拍在他脸上的冲动,气汹汹地回了房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金煦最近的行动越来越怪异了,眼神似乎比之前更加安宁,却也执着了许多。

将此信息输入PPC之后,小P道:“你的预感没有出错。我之前就提醒过,这种事情一向是堵不如疏。虽然你如今的确压制住了他的欲望反应,但这种原始耗竭机制本质上并不是解决,而是延缓。它的副作用是,激素长时间与神经高频摩擦,将会形成路径强化,一旦他习惯了这种无引导、无反馈的冲动状态,他的大脑将会默认这种欲望是背景恒常,而不是事件应激……”

“通俗点说,他不会更冲动或者更混乱,而是会更冷静和更清晰。一旦他的脑区完成这一信号路径的强化回路,你将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笨拙的爱人,而是一台以你为核心输出逻辑的高智模型……你不再是他单纯渴望亲近的人,而是他有逻辑有理由必须获取的对象。”

何毓秀盯着这行字看了一阵:“你在恐吓我?”

怎么还越来越变态了?

“不不不不,亲爱的秀秀,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这只是我的模型预警展示结果,但我毕竟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具体他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并不是几行程序可以随意解释的……你如果很不开心的话,就当我只是放了一个比特味响屁,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嘛。”

“……”何毓秀安静了一阵,才道:“你这种风格到底是跟谁学的?”

“上网呀,全天下的纯牛马都是这样发言的。”

“……他还允许你在网上乱窜 ?!”

“……QWQ”

何毓秀离开之后,金煦又在桌前坐了一阵,轻轻吻了吻刚才被拍过的手背。

直到一声机械的‘嘤……’传入耳中。

他直接上了四楼,这里放着不少他小时候爱玩的机械部件,何毓秀只有偶尔绘画的时候才会上来。

将手机放在桌面,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些金属部件随手操作,道:“说。”

“他说我天天上网,肯定花了很多钱qwq”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嘤……”

“说正事。”

“好吧。”PPC说:“我最近每隔三个小时都会上网游荡十分钟,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与你设置的关键字有关的认亲消息,看来他们并不敢在网上公开这种事……我是不是有点太烧钱了?”

“继续盯着。”金煦道:“今天开始改为两个小时检索一次。”

“……希望秀秀不会去看这个月的账目明细qwq”

何毓秀将双手压在脑袋下面,用高糊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装修简洁的顶灯。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金煦肯定隐瞒了什么,虽然何毓秀知道对方绝对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可是绑架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他重新坐了起来,板着脸看手机:“他为什么要允许你上网?”

这也是非常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感觉自打辞职之后,金煦就一直在做很多违背他以前认知的事情,以前他一直觉得金煦是妥妥的周扒皮,资本家,毕竟他剥削自己的时候可没见手软过……可是现在,他发现金煦其实一个无比大手大脚的人,居然还需要自己一个辞了职的人天天来操心成本,什么鬼!他不是一向利益至上吗?!

难道只对自己利益至上?!

“他,他就是觉得我进化太慢了。”

“你上网又花了多少钱?”

“我也……”PPC忽然灵机一动:“因为你实在很心疼钱,所以金煦最近限制了我对成本的演算功能,如果怕你想知道具体的成本,可以等这个月的报表出来喔。”

“……”何毓秀瞪着手机,瞪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一个手机较劲好像有点蠢,于是又躺下去,拿了本书,翻两页就盖在了脸上。

金煦的反应真的很奇怪……如果他真的不希望自己知道当年的事情,以他的运算标准,绝对会把PPC的程序锁死,对方不可能有主动提起当年事情的机会……是因为没想到自己会察觉出那么多的疑点?不,只要消息放出来,他隐瞒的事情就可能会被察觉,这是概率问题,跟自己是否有能力觉察没有联系。

何毓秀忽然坐直,再次盯着手机,道:“我知道绑架案的真相,和我不知道绑架案的真相,对金煦将会造成怎样不同的影响?”

他相信金煦一定是进行过演算,他不光会用大脑演算,同样也会借用PPC的系统,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究竟隐瞒了什么,但是这种做法却可能饶过他直接给系统下达的封口令——简单来说,金煦并不会刻意去封锁每次演算的结果,但他如果不希望PPC说出什么,一定会用设定权限阻断。

虽然何毓秀也不保证金煦能否想到自己使用这种歪门邪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金煦就没有必要在自己面前那样含糊其辞了,他会用更加准确的语言,大加修饰他自己的说辞,以增加欺骗过自己的可能性。

这次的运算好像有点久……

何毓秀抬腕看了一下手表,都快过去三十秒了。

就在他怀疑对方卡死,准备重新询问的时候,PPC开口道:“你永远不知道这件事,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你知道了这件事,将会增加无数变量。”

“……”说跟不说没什么区别。何毓秀撇撇嘴,道:“金煦是在跟我玩解谜游戏吗?”

运算又持续了快十几秒,PPC道:“啊?”

“你现在是我说一句,你跟金煦传一句是吗?”

“……哈?!亲爱的秀秀,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小P永远都只是你的人工智能,跟金煦没有任何关系的,你还记得我刚才帮你骂了他吗?我对他说了那么多让人难过的话……”

“闭嘴。”何毓秀打断他,道:“无数变量,是正面还是负面?”

何毓秀这次倒是不着急了,他翻了个身,打开书开始翻阅,一边浏览画册,一边耐心等着,直到PPC再次回复:“相比起信息被动接收者,他更希望你是一个具有真相认知的建构者。”

何毓秀怔了一下。

他从这句话里面分析出了大量信息。

信息被动接收者,代表着毫无防备,无法拒绝的被迫知道。而真相认知的建构者……认知建构,以金煦的逻辑来看,这件事可能不仅仅只是是否告知自己这么简单,而是他认为这件事不值得被自己知道,甚至是,有害。

如果自己不主动不接近不怀疑不探索,他就会让这件事永远烂在那里。

而如果自己不甘心,想要主动接近,则会在接触的过程中建立起足够的心理预期。

何毓秀皱了皱眉。

这其实更加证明了小P的口误也是概率之内被允许的微小误差,但这点误差之下,只怕他也早已做好了行为预演,其根本就是自己直接忽略掉疑点,和主动追踪两个可能。回忆起来,金煦当时纠正他所有的逻辑漏洞,全部都是以警方出具的证明和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也就是说,假如他判断何毓秀早晚都会知道这件事,或许是靠自己来寻找答案,又或者是被动告知,无论哪一个——他都不会用大量的谎言来掩盖一个事实真相,因为他很清楚,事实就是事实,就像他认为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一样,即便现在叫了哥,他显然也并没有把何毓秀当过哥。

所以,他最后告诉何毓秀的是:我那年也只有六岁。

不就是一场普通的绑架案么……而且如今已经过了追诉期,自己不会主动去找对方寻仇,现在也还没伤没瑕的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成有害的了呢?难不成当年绑架案的主谋是什么跟自己很亲近的人?宋即安?杜浔?扯什么呢……他俩哪有那智商……这事儿不会是金煦自导自演的吧……呃,越猜越离谱了。

何毓秀拿起手机,准备去找宋即安喝酒吹牛。

一边拨号码,一边又有点纳闷。

而且金煦最近的表现也很奇怪的样子,明明知道正常情况下自己也不可能突然想起那件事,却偏偏还是在小P那里留了缺口……明明不想告诉自己,还偏偏给自己留了探知的机会……还说什么,真相认知建构者,搞得还挺贴心,看来上次骂他那事他是真的记住了……

“喂?”宋即安的声音在那边响起,何毓秀又忽然想起了刚才小P的话——

“一旦他的脑区完成这一信号路径的强化回路,你将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笨拙的爱人,而是一台以你为核心输出逻辑的高智模型……”

等等!

何毓秀忽然道:“如果一个人不希望你调查一件可能对你有害的事情,这叫什么?”

宋即安莫名奇妙:“保护?”

“如果这件事在你的能力处理范围内,他依旧限制这个消息传播这叫什么?”

“额……”宋即安道:“以爱为名的囚禁?”

“那如果说这个人既没有直接告诉你谜底,却又故意给你留下了一条查找真相的路径,并委婉地提醒他不希望你做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器,而是可以在探索的过程中建立足够的应对机能……这叫什么?”

宋即安绕了快一分钟,道:“那,这就是爱啊!”

“这是爱?!”

“你想啊。”宋即安道:“他不直接告知是因为他担心你受到太大的冲击而无法接受,无论真相是令人愤怒还是难过,都意味着他在有意照顾你的情绪,但他又给你提供信息,这就代表他相信你的能力,给予了你足够的尊重……他怕你痛,但也信你扛得住,这就是爱啊,很高级的爱!你在哪嗑到的?我也浅尝一下咸淡?”

何毓秀安静了好一阵,才道:“那如果说,他在给予你这些之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模拟预演,甚至连你从他抛出的廖廖数词之中品出‘他爱你、他尊重你、他在保护你’这个结果,他都已经预料到了呢?”

“……”宋即安半天才道:“啥意思啊?”

“就是说,你感受到的一切,尊重,理解,克制和爱……全部都是他让你感受到的,他在给出这些信息之前就知道你能解读出这些信号……这叫什么?”

“他爹的!”宋即安道:“死变态啊!快跑!我现在就去接你!!”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想收拾东西,然后又忽然停顿:“为什么要来接我?”

“……”宋即安也重新坐回座位,道:“我是说,我去接你,咱俩再深刻聊聊这个剧情,你到底从哪看到的啊?太,太变态了……”

何毓秀睫毛动了动,道:“我稍后就去找你。”

挂断电话,何毓秀呼出一口气,宋即安也缓缓呼出一口气。

何毓秀拿了两件衣服,刚走出门,就见到电梯从四楼缓缓下沉。

透明的电梯里,金煦静静站着,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便习惯性地露出了笑容。

何毓秀平静地站着,在立刻退回门内反锁和直接冲下楼梯之间,最终还是选择拿出了手机,飞速输入:“如果金煦真的变成你说的那种高智模型怎么办?”

PPC运转着,电梯正在缓缓下沉。何毓秀瞪着手机屏幕,手指不自觉地在边缘敲着……

金煦天天给你花那么多钱,回复一个消息怎么那么难?!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

PPC的小电波还是在轻轻地跃动。

金煦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电流终于开始吐字。

“哥哥?”

何毓秀下意识把手机背在了身后,同时对他道:“站那。”

金煦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何毓秀看了他三秒,这才背过身去看消息:“无论他表现的再如何高智,情商也始终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永远相信一句话,先爱上的那个人是输家,主动出击对你利大于弊。一味拒绝会让他持续演化更强的应对模型,不如此刻给出一丝非敌对信号,哪怕只是触碰,也是信号干扰。你眼中的微不足道,对他来说是全系统的临界震荡。”

什么意思?

何毓秀还没完全消化掉这句话,肩膀便缓缓压上了一道阴影,温热的呼吸略过他的耳畔。

耳中触电一样传来一声:“哥哥?”

何毓秀心头一跳,猛地转身,手抵在对方的胸前,又想起了PPC的话——

“一味拒绝只会让他持续演化……”

非敌对信号……是说,现在不应该把人推开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金煦在看着他的脸,约三秒后,金煦克制着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

然后按住了停在自己胸前的手。

何毓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压了压,掌心弹性的触感让他神色有些空白。

“胸肌。”金煦说:“你喜欢的话可以每天来摸。”

第40章

何毓秀一时没动。

金煦这家伙别的不怎么样,但是肌肉确实还不错。虽然何毓秀一向不是什么特别风流的人,也没摸过别的男人的肌肉,但这弹性而结实的触感……

话说,这种想法算是越过兄弟界限了吗?

“陆然没有我的胸大。”

“……”何毓秀的表情又空白了一瞬。

金煦见他一直没有反应,便又握着他的手指沿着胸口来到了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

何毓秀终于稍微回神。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PUA了。

先是PPC说他可能无意识对金煦产生了超越兄弟的感情,导致他在某个瞬间产生了自我怀疑。而后是PPC说的那句路径强化的提醒,给了他一种自己已成猎物的危机感,脑子里甚至第一时间给出了快逃的信号……

就在刚才,PPC居然还告诉他,主动触碰会让对方的系统临界崩溃……

自打性腺轴觉醒之后,金煦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顺从,他看着何毓秀戴着银丝镜片的脸,没忍住,在他的指尖轻轻舔了一下。

何毓秀朝他看了过来。

金煦安安静静地保持着将他的手指举在唇边的动作,没有过多行动。

何毓秀脸上在看着他,脑子里却还在加速旋转。

这像是临界崩溃的样子?何毓秀丝毫不怀疑,此时此刻任何人看到他俩这副姿态,都会觉得两人肯定有一腿。

虽然此刻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何毓秀主动触碰,但所谓的非敌对信号……不就等于是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吗?

PPC有一点说的很对,金煦固然智商再高,他的情商,也终究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所以至今为止,他即便是表达亲密,也始终都像婴儿一样笨拙。

何毓秀忽然笑了一下。

金煦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亮起,蓦地双手将他抱起,直接放在了后方沙发的扶手上,低头就想吻他——

“今晚还让杜浔跟你睡。”

“……”

唇瓣近在咫尺,金煦睫毛动了动,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不是说,你在面对他的时候,性腺轴就像死了一样吗?”何毓秀道:“我觉得这是好事。”

金煦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道:“为什么?”

“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哥了。”

金煦的手在他背后微微收紧,表情还是有些不确定,但眼神却明显清醒了很多:“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过哥。”何毓秀始终没有后退,他们的呼吸离得很近,嘴唇近在咫尺,每一次开口,呼吸都会喷在彼此的面孔上,“让你叫我哥,简直是在纵容你。”

金煦又看了他三秒,忽然一下子与他拉开距离,他眨了两下眼睛,道:“我是因为性腺轴……”

“嗯,你有病。”何毓秀说:“但你的病不是我害的,我没有权利帮你治疗。”

金煦又反应了一阵,又往后退了一步,思索道:“你是我哥哥。”

“以后不是了。”

“……你是。”

何毓秀又笑了一下,道:“金煦,你知道吗?看到你因为激素变成这样,我是真的很难过,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在利用我对你的爱惜,一直在搞这些小动作。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哪怕一秒钟曾经觉得你对我的冲动是应该被唾弃的……你把我当成了猎物,当成了只要靠这个就能轻易获得的奖品……”最后,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是我想错了,我一直以为你有在慢慢变好,我以为你真的开始理解感情。我放任你睡在我身边,我任由你对我做那种龌龊的事情,我一次又一次的对你心软……是不是只要我不生气,你就当我真的半推半就,谁都能睡啊?”

金煦的背部已经贴到了一侧的柜子,他神色有些呆滞:“不是……”

“不是吗?”

“是,我,我的身体,在渴望你……”

“那你想过我渴望的是谁吗?”

金煦嘴唇抖了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何毓秀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服,道:“在你眼中,我的话不重要,我的思想不重要,我的拒绝也不重要,甚至我的任何私人情感,身体需求全部都不重要,你只在乎你自己的计划,你觉得我天生就应该配合你,如果有一点不配合那就各种软硬兼施一起也一定要拉着我配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辞职了,我以后,再也不想配合你了。”

金煦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一滴水珠直直坠落,落在地上跌的粉碎。

何毓秀呼吸微微一顿。

他在一瞬间感觉自己是否做错了事……可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继续这样下去不止是在害他,也是在害自己。自打对方的那声哥哥之后,他就感觉自己一直在被对方推着往前走,包括今天,如果不是宋即安及时点醒,他可能还在将错就错……他习惯了不跟金煦发生冲突,尤其在对方愿意与他交好的时候。

可是……

“宋即安,是你告诉他的吧?”

他想起那天自己从洗手间里面出来的时候,宋即安有些慌乱的样子。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金煦对自己的感情了。

“我是不是说过,这件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或许杜浔还可能因为兴趣从蛛丝马迹之中获得些许信息,但是宋即安一向反应迟钝,除非有人告诉他,否则他绝对不会往这方面想。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下意识想要解释:“我也没有说,没有告诉他,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

“所以。”何毓秀再次打断了他,他直起身,道:“我说过的话,你真的从来都不在乎。”

“不是……”金煦抬眸看他,道:“我在乎的……何毓秀,买车的事情是骗你的,我没有买,车是我租的,明天早上就会送回去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何毓秀依旧不假辞色,淡淡道:“那你为什么骗我?”

“……想让你亲我。”金煦轻声说:“我以为,如果可以省下成本,你就会……”

他的眼神开始乱飘:“是你说可以亲我的……你用一句话,撬开了我的底线,那是不是代表,你的底线也在那里?你不是不能亲我,你只是,只是因为……你暂时没有必要亲我。”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又转了过来,眼神变得十分笃定:“何毓秀,你可以亲我的,你并没有排斥到那种程度……”

“哈!”何毓秀被气得笑了一声。

金煦条件反射地也想跟着笑,却在他的目光望来的时候猛地收敛表情,垂下眼眸。

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连表情都是完全呆滞的。

他显然不明白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何毓秀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对待他。

“你不是不知道,在多议题博弈中,如果一个核心议题始终无法撬动,最合理的策略就是条件置换,资源不行就换金钱,金钱不行就换人情,只要有一项能够勾住对方,博弈就能启动。等对方欲望被调动、情绪开始参与,判断逐渐失衡,他就可能放弃一开始强硬坚持的目标——简单来说,我当时说要亲你,不代表我真的要亲你,那只是为了让你误认为,你已经开始赢了。”

“但这件事是你主动提的……”金煦稍稍增加了些许的电量,道:“这是否代表着,你默认这种行为属于双方可接受议题中的一项?而且,你只用了一个吻,就已经确定我会觉得我开始赢了……那是不是代表,你清楚自己在我心里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一刻,你真的站在哥哥的角度了吗?还是,一个沾沾自喜、对自己能够撩动对方神经拥有清晰认知的……妻子?”

何毓秀盯着他。

金煦神色带着些许的畏惧,眼神也不断飘忽,却依旧坚持在用余光打量他。

直到——

“也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病拥有清晰的认知呢?”何毓秀道:“我站在哪个位置上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事情,但是你的性腺轴究竟在对谁犯罪,却是一件客观的事实……算了算了。”

何毓秀点到为止,他很清楚,继续跟对方辩论下去,只会走入对方的逻辑怪圈,浅留一手,让对方无暇去想要如何狡辩,而是把更多的思想停留在补充自己未尽之言上,才是真正让他卡壳的办法。

对于善辩者来说,信息给出的越多,结构越是完整,越是能被对方找到漏洞。反之,利用心理留白制造反击真空,不回应到底,让对方卡在‘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他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要不要接着说?’,如此形成认知拖延,才能完全掌控住局势。

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何毓秀又换了一种语气:“金煦。”

这一声很温和,金煦的大脑停止对未尽之言的建模,再次朝他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有些水汪汪的,神色带着些许的迷蒙,看上去意外有种无知的可怜。

何毓秀来到他身边,金煦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呼吸都克制了些许。

即便刚才才被他那样骂过,在他靠近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再次恢复了电量。

何毓秀负手,停在他面前,微微一笑,道:“其实你都已经知道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追着你跑,逼着自己学了那么多语言,努力在并不擅长的学校站稳脚跟,又在金曜集团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历练……真的不太好过。”

金煦看着他逐渐真情流露的眼睛。

“妈说的对,我选择了一条……”他抿了下微抖的唇,道:“很难的路。”

金煦下意识上前,何毓秀却后退了一步。

他又笑了一下,还是训练有素的,熟练至极的笑容,却因为眼尾的微红,而染上了些许令人动容的意味。

“我在你的舒适区里单打独斗,无非就是为了听你喊一声哥……但是最近,我听烦了。”

金煦手指微僵。

“以后不用喊了。”何毓秀道:“我再也不想给你当哥了。”

“何毓秀……”

“就这样。”何毓秀再次后退一步,道:“就这样……反正,我们从来没有血缘关系。”

他重新回到了房间,强行微笑的面孔一秒收敛。

房门被敲了一下,何毓秀再次开口,道:“我执着了这么多年都放得下,你没道理放不下,对吧?”

外面的动静消失了。

“回你房间去。”何毓秀发出指令,道:“该干嘛干嘛。”

空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何毓秀背靠着房门,一阵之后,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

晚上七点,何毓秀准时出现在了低光酒吧,流淌着怀旧音乐的清吧里面,宋即安先是问了一句:“奶?”

“嗯。”

一杯鲜牛奶被放在了他面前,宋即安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干巴到仿佛一滴水进去都能滋啦一下马上蒸发的脸,一时有些忧心:“秀儿……”

“我告诉金煦以后不许再喊我哥。”

宋即安脸色一白,他可太清楚何毓秀为了这声哥都付出什么了……正要安慰……

何毓秀忽然用力咬碎了嘴里的冰块,眼神冰冷刺骨:“他要是敢不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宋即安又把奶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个……”

“别说话。”何毓秀径直喝奶,又道:“给我弄两个菜。”

“一口奶还给你喝高了……”宋即安嘟嘟囔囔地去吩咐后厨,何毓秀则坐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当然是做戏给金煦看的。

毫无疑问,对方很聪明,知道利用兄弟的关系来达成亲密的目的。但何毓秀也不是傻子,只要兄弟没得做了,那金煦以后只要看到他,就一定会想到这这一点,根据亲密关系递进定理来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会是努力想要跟自己做兄弟,而做兄弟就需要保持界限……一旦他将‘兄弟’路径当做主要情感支撑,那么就会逐渐对这段关系‘去性化’,那性腺轴启动对象说不定也就换人了。

虽然这家伙情商很低,但,总不至于低到……就这样了吧?

他打开PPC,又放弃。

这只狗,估计也就只是那天突如其来使唤他跟core对呛的时候才为自己出了点力,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为金煦服务。

另一边,PPC同样收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天哪天哪,果然,他真的采取了防御机制,我就说了,小P那只狗,他害我说错话啦!!!!以后你再想靠近他真的很难了,我们怎么办呀?!”

“……”

金煦木然地凝望着手机,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一阵才哑声道:“启用所有算力,想办法。”

“但是秀秀……”

“不管。”

“……”

“嗡!”“嗡!”“嗡!”机房里面的服务器一台接一台地响应,红绿灯如浪潮般连排亮起,低频风扇声层层叠叠,从机架中涌出,在整个研究楼内轰鸣回荡。

几名加班结束的技术人员一脸菜色地提着公文包,于门口困惑回头。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