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依赖?还是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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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的画面充斥着朦胧和暧昧, 宋尔佳心脏怦怦跳,继续问阮祯:“或者说,你觉得,那是梦么?”
阮祯低下头, 看着地上两人的身影, 淡声道:“那晚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宋尔佳闻言,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哦了一声, 说:“那,应该是我的梦吧。毕竟那天, 我们真的喝得很开心。”
阮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心沉到了底,宋尔佳低下头,也跟着陷入沉默。
这样的梦, 阮祯离开后, 宋尔佳做过许多次。
次数多到让她以为,那晚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究竟是不是梦?
如果不是梦, 阮祯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现在……
又为什么否认?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 她对阮祯有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源于那年除夕夜里的相拥?还是毕业那晚朦胧而暧昧的梦境?
不清楚。
宋尔佳只觉自己头脑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对阮祯有别样心思,不见得阮祯对她也有。
阮祯是喜欢她的, 这种喜欢,就像姐姐喜欢一个邻家妹妹一样, 只要妹妹乖巧懂事些, 总容易取得年长者的怜惜和喜爱。
或许因为她母亲宋葳的缘故, 这份喜欢还掺杂了一些特殊。
当年, 宋葳对阮祯照顾有加, 如今宋葳故去,阮祯看在昔日导师的情分上,理所当然会对她照顾有加。
宋尔佳坐在长椅上,胡思乱想了许久。
接近下午两点,阮祯看了眼手机,说:“我要去病区上班了,你呢?想继续在附近玩一玩,还是回学校。”
“回校。”宋尔佳站起身,心不在焉道,“我要回去整理一下毕业材料,好多表格要填。”
“嗯,路上注意安全。”阮祯犹豫了会儿,又试探性问,“你那个男同学,和你聊得怎么样?”
适才聊得心不在焉,宋尔佳回想了会儿男同学的面孔、姓名和对话,才评价说:“马马虎虎吧。”
只记得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害得她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阮祯抿了抿唇,建议说:“你22岁了,如果身边有合适的男性,可以多接触接触,但……”
“但什么?”
阮祯继续道:“但若是恋爱对象,还是尽量选择身心健康的男性,或者,等对方痊愈,再开始恋爱关系。”
以她过往接诊经验来看,部分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伴侣或者家属,要么不理解患者,要么或多或少背上道德的枷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对待患者,随之,也陷入到一些负面情绪中去,甚至,完全复制患者的痛苦。
爱情并不能治愈精神心理相关的疾病,相反,疾病对彼此都是一种消耗,稍有不慎,两人可能会一同坠入深渊。
疾病考验人性,而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宋尔佳闻言,开口问阮祯:“阮祯,你希望我和男□□往吗?”
她喜欢直呼阮祯的名姓,这会让她感觉,彼此是同辈的,没有太大的年龄差距。
阮祯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成年了,和谁交往是你的自由。”
“阮祯,我问的是你,希不希望?”
阮祯冷静答道:“就和所有家长期望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个好伴侣一样,我希望你选择的对象,也是一个人品端正、身心健康的人。”
宋尔佳不由瞪大双眼:“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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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呼呼坐上了回大学城的地铁,宋尔佳胸中还憋着一股无名怒火。
她和阮祯不过相差五岁,她一直拿阮祯当朋友、同辈人看待,阮祯居然以家长比拟自居。
什么狗屁家长?
不就以前当过她补习老师吗?
何至于以套上家长的身份?
宋尔佳气得一连好几天没有主动联系阮祯。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使性子不理人,阮祯习以为常,每天照旧给她的支付宝蚂蚁森林浇水。
她家园里的小鸡,跑到阮祯家园里偷吃饲料,阮祯没舍得赶走,当自家小鸡仔供养着,还抽空分享了一个旅行社的微信给她。
【这家旅行社价格挺公道,你要是想毕业旅游,可以和同学、朋友约着一块出去玩玩,工作后,就很难有这么长的休闲时间了。】
还是那副过来人的长辈口吻。
宋尔佳已读不回,过了十分钟,不忍心晾着阮祯,才回复说:【不出去玩了,我参加了个志愿活动,攒志愿时长。】
隔周,宋尔佳就和一群学生出现在三院的活动操场上。
医院操场的墙壁年久失修斑驳掉块,院长想要找人重新刷一下,顺便画些好看的图案,奈何医院经费不太充足。
她这个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前会长,就和现会长组织了学校美院的学生志愿者,过来义务劳动。
学校对学生的志愿时长有一定要求,这样一场志愿活动,抵得过暑期一次三下乡活动,不少学生愿意报名参加,免去暑假的折腾。
从前宋尔佳也会带队组织学生志愿者来三院慰问孤寡老人、孩童,陪他们做游戏、画画,如今她即将毕业,已经卸任会长职务,她却主动把带队的活揽了过来。
“反正我现在闲着没事做,就帮你们带几次队,反正那地方我熟,人也熟,方便交流。”宋尔佳是这么和志愿者协会成员说的。
志愿活动大多安排在周末的上午,学生爱睡懒觉,起床异常艰难,加上对医院有点恐惧心理,宋尔佳主动揽活,志愿者协会的成员们自然求之不得。
尤其是外联部的部长,带队工作及对外交流工作本该是由她完成的,这次宋尔佳出面带队,她拉着宋尔佳不停说:“学姐,学姐,你真好,我请你吃饭吧!”
宋尔佳摆摆手,大义凛然道:“我只是热爱志愿服务罢了。”
丝毫不表露想和阮祯多见面的私心。
一想到阮祯,心中就会变得又酸又涩,像是有只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咀嚼过往二人回忆时,脸上会忍不住露出笑,笑意和甜意冲淡了心中酸涩。
她便会很渴望见到阮祯。
哪怕她埋怨阮祯,怪阮祯没有给出她想听的答案,还以家长身份自居,可就是阻挡不住想见阮祯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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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们一行学生出现带着材料出现在操场上,分工合作,设计壁画方案。
宋尔佳在院长办公室里,和老院长促膝长谈。
老院长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宋尔佳:“记得你小时候,宋教授还带着你来我这里吃糖果,一转眼你都要毕业工作了,有你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宋教授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宋葳曾是医院的副院长,旁人都习惯称呼她为宋副院长、宋副,只有这位老院长,会喊宋葳宋教授或是宋医生。
宋尔佳卖乖道:“我只有乖巧懂事些,才对得起医院的叔叔阿姨们对我的照顾呀。”
2016年,她的母亲宋葳和情人外出旅游时,在一座跨江大桥上,和一辆忽然变道的公交车相撞,坠入江中。
躯体打捞上来时,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宋葳的后事,是医院的同事帮忙操办的,同事担心宋尔佳青年丧母心灵受伤,还特地安排了心理咨询师陪伴在她左右。
宋葳去世后的某段时间里,精神二科的医生、护士,每个周末轮流去学校探望宋尔佳,请宋尔佳出去吃饭、逛街、散心,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给她,让她来家里吃饭,一块过节。
那个时候,宋尔佳才察觉,她的母亲,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却实实在在是一个令人称道的好医生、好同事、好老师、好上司。
否则,她不会得到这么多人的照拂。
包括阮祯。
当初,阮祯对她照顾有加,或许,也是看在宋葳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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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志愿者们在医院义务劳动,院长安排食堂的负责人,给了她们每人一张临时餐卡,允许她们免费吃医院的职工食堂,账记在他头上。
宋尔佳在食堂吃午饭时,碰巧撞上了下班的阮祯。
阮祯端着餐盘,不见外地坐到她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讶异的色彩,闲聊般问道:“你们想在操场上画什么图案?”
宋尔佳原本想矜持些,不搭理她,转瞬又觉得太小孩子脾气,于是若无其事般,开口说:“我们和院长商量了,想把医院患者以前画过的一些作品,描摹上去。”
阮祯点点头:“挺好的,有意义。”
“主要是省事儿,不用我们想图案。”宋尔佳道,“你怎么知道我来医院了?”
阮祯点了点桌上的手机:“科室聊天群里有说。”
宋尔佳噢噢两声,道:“接下来一个月,我们每个周末都会过来。”
意味着,她们每周都有机会见面。
阮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宋尔佳光明正大伸筷子,从阮祯餐盘里夹走了一块自己喜欢的炸鸡翅,阮祯看了眼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把剩下一块鸡翅也夹给了她。
阮祯勾唇淡笑的模样,分外温柔。
宋尔佳看得心漏跳一拍,前些日子堆积的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每个周六都要来的话,周末可以住在我家。”阮祯温声开口道,“大学城离这远。”
“呀!”闻言,宋尔佳霎时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偏偏还要矫情地问上一句,“那会不会太麻烦阮老师你了啊?”
阮祯淡淡挑眉:“你麻烦我的地方还少么?”
少年时,宋尔佳就是个制造麻烦的麻烦精。
宋尔佳颇有自知之明,忍住手舞足蹈的冲动,把食物塞进嘴里,掩饰面上的欣喜,两颊鼓鼓囊囊,像只小松鼠,开口说:“也是,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今晚我就去你家休息吧,周日晚再回大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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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的时候,医生、护士会带着封闭区病房的患者到操场上放风。
封闭区在医院的另一栋楼高层,平日里大门紧闭,有多层防护,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在操场上放风时,医生护士会带着他们一块跳广播体操,操场门口还有保安站岗,以防发生什么突发情况。
跳完操,会让他们自由活动一段时间。
周六,宋尔佳带着学生在操场的墙壁上临摹图案,正好碰上封闭区的女患者们下来放风。
一个学妹远远看着那群穿病号服的病人,有些害怕,问:“他们不会突然打人吧?”
宋尔佳安抚说:“不会,别怕,不发病的时候,他们和正常人没区别。我们就正常做自己的事情,别一直盯着他们看,也不要有太直接的视线接触。没事的,专心干活吧,他们都有护士看着呢,门口也有保安。”
她们不去搭理病人,跳完操,自由的活动的病人,倒是会好奇地走过来,看她们画画。
有个三十来岁的女患者,穿着淡蓝色条纹的病号服,面色冷漠,看着宋尔佳,磕磕巴巴问:“你、你们……在做什么?”
因为长期服药的缘故,他们的表情有些呆滞木楞,语言、思维都有些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