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没有人能够拒绝天使般善良的少年的请求。
希尔欣喜地抬起头看向约翰,不得不说,身为特殊武装的队长,他的体格和气质正符合气运之子的审美,地位也非常出众:
“今晚我能去找你吗,约翰?”
少年轻声而羞怯地说,这让他美丽到无法形容的容颜被渡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宝石般的光彩,他朝着约翰柔弱无依地靠过来:“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当然,如果不方便也可以改天。”
“今晚不行,”约翰怕他误会,解释道,“今晚的高层会议我必须出席。”
“好吧,”虽然有点遗憾,但希尔还是扮演好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那么祝你工作顺利,约翰队长,我会……我会常常想起你的。”
“你也是,”约翰朝他颔首,“不要担心,怪物的暴动是正常现象。何况你这周已经成功接触到了三个观察对象,我相信你能完成你身上的任务。”
这段对话就到这里结束。
名为“黑鹰”的武装队长目送着希尔离去。他站在原地,再次感受到思维的混乱。希尔是个善良又需要保护的美丽少年,这点随着相处愈发清晰,但同时他内心的另一部分又坚如磐石地把他身上的天赋独立出来看待。
研究所或许还是低估了他的影响。他差一点就要说出实情。那些怪物的异常就是面对希尔的异常,在其他地方一次也没有发生。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但他还是说了谎。
因为希尔的所有反应,都被那封邮件提前做出了准确的预言。
*
伊西多伸手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应答,但门上的绿灯亮了,于是他自己把门推开。
名义上这是C区安保负责人约翰·克利夫的办公室,实际上这是特殊武装的“黑鹰”所盘踞的巢穴。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这里。这里被布置得很简洁,但致命的武器却被挂在墙上。当伊西多走进来时,他清楚地知道有机关瞄准了他的脑袋,只要按下开关,飞速旋转的子弹就会钻进额心。
黑鹰有权限不经允许杀掉所有擅闯的人,或者是他觉得“有必要”处理的人。
不得不说,伊西多很讨厌这种感觉。
约翰坐在办公椅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这会天然地给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创造压力。伊西多安静地走到办公室的中心,他抬起翠绿色的眼睛,像是引颈受戮的脆弱的人类面对着野兽。但他身上温柔的气质忽隐忽现,又仿佛马上就要熄灭。
黑鹰耐心地等待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伊西多根本不打算开口。他在等自己开口。这是所有最糟糕的情况中最糟糕的一种,不过约翰还是硬着头皮叫出了他的称谓:
“老师。”
这两个字已经太久没从他的口中说出,以至于生涩到有点嘶哑。但他很快又重复了一遍:
“老师,您回来了。”
一瞬间,房间内的气氛陡然逆转,坐在宽大办公桌背后的充满力量的武装队长似乎完全失去了权威,自愿将威严让渡给眼前站着的文员。这个许久没有听见的称谓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进了他的耳朵,除了让伊西多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伊西多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仍旧在微笑。但约翰战栗地避开了眼神。
紧接着是一小段时间的沉默。沉默吞没了约翰,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潜意识里对眼前站着的人充满敬畏,这种敬畏是经年累月毫不留情的训练积累下来的;同时他非常清楚,越是意识到眼前的伊西多没有随身带任何武器,脆弱不堪地站在面前,诡异的违和感就越重。
“您打算回来吗?”约翰还是忍不住问,声音紧绷着,“我已经是特殊武装的队长了,但是,只要您愿意,“翠鸟”仍旧能够重新成为所有人的领袖。如果您担心我是否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沉默并没有波及伊西多,他仍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了瞄准他头颅的子弹所在的位置。
“只需要这种子弹就能杀死我,放在以前是不是显得很可笑?”
研究员将翠绿色的眼睛移回来,“约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成熟一点。你认为特殊武装会像服从你那样服从一个失去力量的普通人吗?我从没有教过你这样的幻想。”
约翰·克利夫队长拥有研究所的特别权限,他不仅仅是没有头脑的武装领袖,更在多年的经营中逐渐得到了研究所的一部分实权。
高层忌惮他,但却不得不依仗他的力量。
他是一个杰出的领袖,武装成员都毫不怀疑地信任着他们的队长。
但他此时却感到无比的无力,伊西多说得对,他仅仅是由于经年累月的愧疚就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既是不对研究所负责,也是不对特殊武装负责。责任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伊西多和此时的他面前。他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伊西多没有一点和过去学生叙旧的意思,他那双眼睛仿佛覆着一层薄薄的坚冰,温柔的气质一点也没有剩下,对约翰来说,只有强烈的压迫感。
他挫败地垂下头,转移了话题:
“我按照您在邮件中说的做了,老师的猜测都没有错,希尔确实问了我那样的问题。接下来您想要让‘神之子’和什么样的怪物接触,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做到。”
“……这个你看着办就好,”伊西多说,“只要他不起疑心。”
约翰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他知道要是在以前,“翠鸟”绝对不会容忍他这么久。毕竟虽然伊西多主动联系了他,但显然,老师并没有回归的意愿,也没有任何师徒之情。他显得很愚蠢,自顾自地把对方叫过来说了一些不言自明的话,转来转去都说不到重点。
约翰想再说点什么,舌头差点打结:
“老师,其实希尔是个挺好的人,拥有这种能力并非他的意愿。他反而还很自责……”
“嗯,”伊西多甚至没有反驳,他只是漠然地站在原地,随口说道,“你这样认为也可以。”
这句话截断了约翰的话音。他知道该换个话题。
但是不管怎么换,都是拖延时间。伊西多等到现在,已经像是个奇迹,他的手段干脆,就算约翰清楚他失去了当年的力量,看见他时仍旧胆寒。在许多年前,翠鸟穿梭在怪物的肉山血海中,纤细的刀刃只有薄薄一线,残酷而美丽,所经之处遍布尸骸。
那时候人们就这样说,这是研究所最荒诞的造物,他们想要杀死怪物,但却创造出了和怪物一模一样的人类。
“老师,”约翰最终还是打算实话实说,现在他一点也不像翱翔在天际的黑鹰,局促的样子和被雨水打湿的鸟一模一样,“是这样的,研究所打算重启‘黎明计划’,高层属意的人选就是希尔。就算是我也无法动摇他们的决定。”
伊西多猛地抬头,他翠绿色的目光明亮到不可以直视。
“所以,”特殊武装的队长艰难地对着他的老师开口,“为了安全考虑,请您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这次行动势在必得,因为希尔已经收集到了必要的数据。我的意思是……”
“你想让我离开它。”
伊西多说。
约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诚恳和焦虑:
“到时候我也不得不对您动手,这并非我的愿望。”
对着昔日尊敬又畏惧的老师说出这样的话,约翰一边感到深深的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一边又有种豁出去般的真情实感。然而伊西多并没有如他所愿做出回答。翠绿色眼睛的他只是在原地沉吟了几秒钟,接着,他身上的气质忽然一变。
他彬彬有礼地对约翰笑了笑,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态度。
“我明白了,谢谢你,约翰。”
这算是接受了他的劝告还是没有接受?约翰看不出来。他只觉得微笑的伊西多比起冷淡的伊西多,不知道为什么更让他感到恐惧。出于某种强烈的求生本能,也出于对这样的伊西多所残留的一点印象,约翰咽下了那句“您还没有原谅我吗”,再次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的话,
“老师,”他结结巴巴,“我今天下午也看到你了。只不过你身边有人,所以我就没有过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