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青玉案(1 / 2)

楚怀存抚了抚雪白的袖子, 他一身衣袍一尘不染,仿佛压满雪的枝头。

在他面前,那个人人称赞清高独立,羡艳才华品行的秦公子面容扭曲了一瞬间, 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他憋了这么久, 显然被楚怀存故作愚钝的态度弄得忍无可忍, 连眼里的血丝都看的分明。

自从那份名单传的沸沸扬扬, 季瑛四处上演一番阴狠手段后,秦桑芷想要摆出一副清白高洁、与世无争的才子模样,但他实际上根本无法合眼,生怕季瑛闯进他的府邸, 睁开眼就是不见天日的诏狱。

他说完话,才充满期冀地松了一口气, 连拧着布料的手指都松开了。但他的心却在下一秒钟倏尔一紧。

楚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却带上了一点陌生:

“秦公子的意思是……让我直接越过朝廷的流程保下你么?这倒不难,只是我原先以为按照你的品行, 断容不得这等罔顾王法的事情发生。”

秦桑芷和他周围的一圈拥簇可没少写文章骂楚怀存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秦桑芷也乐意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处在高高在上的道德高地, 施舍般允许楚怀存靠近他。楚相在私下里保他,他毫不在意, 照单全收;若是在明面上帮他,他反而还要反过来假惺惺地拒绝一番。

毕竟,他可是楚怀存那个光风霁月、高洁无暇的“白月光”啊。

秦桑芷心念一转, 立刻察觉到自己方才说的话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形象,无论如何也不该他主动提起。他飞快地打了个补丁:“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怀存这才和缓了神情,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向他:“我素来知重秦公子的人品, 桑芷,你且放心,我会让大理寺和刑讯司的人迅速推进调查,定然还你一个清白,同时不会违逆了你的志向。若非秦公子高风亮节,从来不允许我直接出手,我绝不会允许你在诏狱中受苦。”

系统的声音如期而至,在秦桑芷最惊疑不定的时候用机械的声音冷冰冰地提醒。

他终于意识到,虽然自己用白月光的身份窃取了楚怀存的感情,但这也意味着自己要扮演好楚相心中完美无缺的人。和要度过的在诏狱中的日子相比,楚怀存的攻略进度更重要。

何况他或许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

秦桑芷咬碎了牙和血吞,违逆自己的心意艰难地说:

“楚相明白我的心意,那就再好不过。我宁愿在诏狱里等待结果,也不愿污了自己的操守!”

他这番话说的铁骨铮铮,心却在滴血。秦桑芷恍惚间开始怀疑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不敢细想,因为进一步思考下去就像是碰到了冒着酷寒之气的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的目光闪烁着,却还是忍不住又生出了那个念头:

“继续查下去的话,这案子真的能和自己毫无关系吗?”

三月三,青鱼湖边,曲水流觞宴。是他一手举办的宴会,也是他邀请的宾客,而所有与舞弊案相关的士子都在这一行人之中。

最糟糕的是,就在当天,他的身上确实抄录了一份今年科举的试题。

随着秦桑芷的名头一天天显赫起来,他在翰林院中以史无前例的年轻得到了高位,就连那些老学究拟好试题,也要请他过目修改。他那天方才收到翰林院新写成的题目,也没在意,便让小童收进包裹中,赶到了曲水流觞的现场。

秦桑芷没有把考题给任何考生看,绝对没有,他不会拿自己的名声犯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他回到府中,重新展开那张脆弱的黄纸时,上面的折痕是不是深了些,乱了些?纸张是不是被其他人的手指戳得发薄,有没有带着陌生的味道?他不是所有时候都把自己的包裹放在身边,侍候的小童也记不清有没有人靠近过它。

这件事他直到火烧到自己身上时才想起来。

若真是如此……秦桑芷的面色有一点发白,主动泄露考题和无心泄题,听起来有所差异,但在君王面前当然同罪。他记得自己出翰林院时,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儒亲自送他出去,叮咛嘱托他千万慎重保管。但他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即使这是一个局,也是他自己踩进去的。

秦桑芷方才发下这一番誓言,便见楚相略一抚掌。他的衣袍随着动作而摆动,也显得干脆利落,有一种说不出的疏放之感。楚怀存慎重其事地对他开口:“你且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查到水落石出,真正泄题的人会受到惩罚,我绝不会轻饶。”

听着听着,秦桑芷的心又开始狂跳。他的眼神也忍不住闪烁不已。

他想要起身告退,忙乱之中又撞上了身前的茶案。杯中的茶水几乎没喝,上好名贵的陈茶在杯中琥珀般轻轻晃动着,洒出来一片。他想到回府,又觉得心中一片苍凉,脚步也禁不住粘在原地。对了,他忽然想,不是要攻略楚相吗?这时候示弱,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并非不可。

“我……”少年眼睫低垂,清冷的声音蒙上了恐惧,连微微泄露出的一点目光都带上了似有若无的依恋,看向楚怀存:

“楚相……怀存,我还是有些害怕,今晚我能不能……”

屋子里一片静谧,此时气氛正好,一向对他清冷不近人情的白月光此时此刻终于稍愿俯就,纡尊降贵地等待着楚怀存的回应。然而,房门却被重重地敲了两下,随后竟直接打开了,室外的空气带着一种幽暗的凉意涌进来。

楚怀存抬起眼睛,他那双明镜般的眸子映照着一个陌生的侍从。对方大概没怎么直接被楚怀存用锐利的目光打量过,脸色一时有点发白,明白过来:

“属下逾矩了,一会自去领罚。”他恭敬地说,“只是事发突然,季瑛季大人此时正等在相府门前,自称奉陛下的命令,专门来抓捕涉事者归案,还请楚相示下。”

秦桑芷的神情一下子绷紧了,哪里还能接着方才谈情说爱的心思。他拼命抬起眼睛试图暗示楚怀存,但楚相只是情绪不明地笑了笑,便淡淡说: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让季大人进来?”

*

季瑛原本以为事情会困难得多。他深知秦桑芷不会待在府邸中束手就擒,又打探到他逃来相府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怖,安排下一步动作时却迅速又致命,像是蛰伏的毒虫或者蛇类。

他下定决心在楚怀存面前丑态尽出,表现出最阴狠暴戾的模样,让对方彻底看清他的不近人情;他做好心理建设,无论楚相怎样护住那个人,他也绝对不能有一点犹疑。

他要借助这一次行动,彻彻底底让楚相明白,他们之间从阵营上就有着无法跨越的深壑。

……但是事情不到一刻钟似乎就交待清楚了。在楚怀存身边,那个一向倨傲的秦桑芷见到他,连脸都白了,却不知为何毫无反抗,反而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阵仗,打着哆嗦对他投以鄙夷的目光。季瑛竟觉得有点好笑,尤其是对方一边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看上去身不由己但又不得不将脚步一点点挪向押送犯人的马车时。

“无论你们怎么污蔑我,”秦桑芷又一次大义凛然地开口,“我都清清白白,哼,诏狱算什么,像你这种品行败坏的走狗,才会认为这种手段能让我屈服认罪。”

“是么?”

季瑛脸上的笑容倏尔变得浓重起来,像是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就紧绷起后背的毒蛇,开始张牙舞爪地冲猎物吐起信子:

“秦公子倒是硬气,只不过,不知你见到诏狱里那些酷刑,是不是还能这样道貌岸然地说出话来呢?他们会打断你的骨头,让你血肉模糊,再泼上盐水,你只能在黑暗中徒劳地忍耐着……”

他越说越像是一个标准的反派,还是并不入流的那种,以迫害君子为乐的小人。楚怀存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出口的内容也越来越阴森可怖,连想一想也觉得胆寒。秦桑芷最开始还能维持着人设的神情,听着听着面色忽地煞白起来,心脏跳得近乎要突破血肉的屏障。

“我……”他禁不住向楚怀存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季大人,”楚怀存打断他,季瑛的神情在黑暗中几乎陷入了一种诡秘的着迷,一点点称述着在诏狱中折磨人的无数种方法,此时被楚怀存的声音惊动,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茫然。楚怀存假装没有看到,接着说下去,

“季大人莫要危言耸听,秦公子清白无辜,朝廷在断罪之前,是断不会施刑的。我也会照看一二,若你想要做些什么——”

季瑛的表情也很快恢复了阴恻恻的正常,又弯了弯唇角:“当然,诏狱是为真正的罪人准备的,秦公子若是进去,还得被视为上宾呢。这可都要仰仗楚相的功劳。”

秦桑芷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此时才终于往下落了落。

季瑛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恐吓的味道,直到秦桑芷被他身后的人押送下去,相府的会客厅才安静下来。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案,两杯茶相对而放,其中一杯洒了一半。季瑛知道自己心里堵得慌,所以不能在这里久留,打算转身同样离去。

楚怀存却拦住了他,神情冷淡,锋利得像是能把人割伤:

“季大人来到我的地盘,抓完人便想走?我倒想问季大人几个问题。”

季瑛身后的侍卫一愣,下意识想要上前,然而楚相却不急不徐地抬起手,动作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干脆利落,放在了他腰间的剑柄上。那柄凶器一定痛饮过不少鲜血,此刻仿佛感应到什么,颇有攻击性地在楚怀存手底下嗡鸣,似乎做好了出鞘杀人的准备。

楚相是军旅出身,没有人想尝一尝他手中剑的味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宫中虽然调配他们来配合季瑛,但同时也要求他们将季瑛作为监视的对象,并没有命令他们保护季大人的安全。季瑛的手指关节微微弯曲,他那身深紫色的官袍紧紧地贴着他,而他又紧紧贴着黑暗,低声命令道:

“你们先走,留轿夫在门口等候,其余人押送秦桑芷入狱。”

既然他们的主子都这么发话了,季瑛的侍卫便恭敬地低头,消失在了他身后狭长的小道里,等到最后的脚步声消失无踪,楚怀存敏锐的感知能力也确定周围没有外人时,他转身看向季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