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醉君怀(2 / 2)

楚怀存轻声说,但两个字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说谎。说谎。说谎。

季瑛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沾染了水的墨纸,一点点被揉碎晕湿,只剩下楚怀存的眼眸,冷水一般看向他。

“你和他一点也不像,”他说,“除了名字里似是而非的谐音,你从来不敢承认任何东西。他最爱吃鱼,你就故意在春日宴一口鱼也不碰;他喜欢穿雪色的衣裳,你从来不敢在我的面前著白衣;他以风骨著称,你则是众人眼中的奸佞小人,对着权势卑躬屈膝——”

“……”季瑛想说些什么,但他闭了闭眼。

“你说你不是他,对吗?”

季瑛痛苦地移开视线,觉得整个人被放在火里灼烧。但在他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以前,岂非真的有一场大火,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吗?他很多时候忘记自己为什么活下来,也逼迫自己改掉过去的所有喜好。

但直到楚怀存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他才再一次调转目光,看到了被践踏和污染,又被丢弃到无法找寻的角落里的那一个苍白的倒影。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一次谎了。

“我知道你不会说的,”

楚怀存低低地说,“因为你不敢面对我。季瑛,睁开眼睛看我。”

再次睁开眼,就像是覆盖着花枝的大雪簌簌地滚落,终于露出一点鲜明的颜色。这点温柔确凿无疑地属于十余年前的那个温柔纵容的青年,在时岁的长歌中,他叹息般望过来一眼,很快又消失无踪。

“楚相,”他说,“我不是你认识的蔺长公子了。”

楚怀存的目光远甚于刀锋,划在他身上,割了满身的伤。季瑛微微起身,带起深紫色衣袖上的暗色花纹流动着隐约的光芒,他知道楚怀存既想信他,又不想信他。时隔这么多年,在玄铁地牢里苟且偷生的这么多年,这个身份早已把再一次见面当作妄自菲薄的空想。

但真的要相认,他只觉得一颗血肉淋漓的心几乎被刨出来,只剩下心疼。

他伸出手,挡住楚怀存看向他的目光,这目光让他气息略微不稳,无法保持说话的镇静。忽然被遮挡住,遮挡物却是对方修长的指节,楚怀存的目光无声地幽暗下来,但他并没有动作,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拂过对方最敏感的掌心。

“我不是他,你以后不要问了。”

季瑛轻声说,他忽然变回了那个在湖畔为他击节而歌的温雅君子,“怀存,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

楚怀存都对自己仍旧如此冷静感到意外。他知道自己还醉着,这是作为一个醉鬼对自己清晰的认知,但他逼迫自己从醉意中继续维持这一点清明,随便找了个最糟糕的目的发问:

“倘若我要谋朝篡位,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这只是一个试探。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黑暗的视线中,隐约能看见火烛的光芒穿透季瑛的手掌,在单薄处透出朦胧的红色光晕。楚怀存看不到他,但能想象出他的表情,这个人是一定正在温和地对他微笑着,说出纵容的话。即使在记忆里,他最是清流世家,脊背挺直如竹。

“我不希望你在青史中留下骂名,”

面前的身影突然又成为那个满身泥泞的佞臣,

“窃钩者诛,盗国者侯。楚相若有此意,才没有枉费你的才能,我会倾尽全力。”

楚怀存觉得自己的头脑被酒气熏得昏昏沉沉,但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很轻:

“那么你想怎么被记录在史书里,作为故去的没有名字的蔺长公子,还是前朝忠诚于昏君的谄媚之辈?”

就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那样,季瑛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一点点淡下来。楚怀存不能视物,但猜得到他眼眸深处的迷惘与痛楚。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是他。”

“那你现在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楚怀存的声音越来越低,“一个对立阵营的无名之辈,一个恰好与故人有着种种瓜葛的人,还是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愿意承认的短暂的爱人,却要求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拯救你?”

“不止,”季瑛说得艰难,“楚怀存,陛下一直在找你的软肋。”

“而你害怕成为我的软肋。”

楚怀存平静地叙述,仿佛这件事不再有任何困惑。

权势滔天、盛气凌人的权臣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别人,换一个人大概已经吓得自我检讨,连夜逃离京城。季瑛不敢让他看,又不能不让他看。

“我醉了,”

楚怀存说,“刚才的话我都可以忘掉,假如这是你的愿望。你不希望我认出你来,你想要永远做季瑛,和我只争朝夕,但又不必太过沉溺。这样我就不必和蔺家,和那些陈腐的堆积着血痕的旧事打交道。随后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消失,而我仍旧得偿所愿,一切恰如其时。”

他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半响,季瑛“嗯”了一声:“这样很好。”

他话音未落,楚怀存就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他一身雪衣,气质却和他想要借此缅怀的人不同,平白添上一层遗世独立的冷清气质,令人敬畏。

他的步伐一声声响起,季瑛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他踏在脚下,每一次新的声响都扣住他的神经。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季瑛还是勉强自己连眼睛也不眨,看着楚怀存一步步远离他。

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有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楚怀存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打破了梦境,又像是开始了新的梦境。

他走向月光也找不到的阴影里,即将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亭中的一片杯盘狼藉,却忽然停下脚步:

“……渊雅。”

季瑛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不该应这一声。

“我真的走了,”

他大概真的是醉了,只觉得五脏六腑压制了这么久的灼热忽然爆发,连眼眸也漫上了一片滚烫。

他就像是当年那个固执的少年,也像是只为一个人短暂停留的谪仙,“除非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告诉我,我不能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何必强求,何必勉强?

何必感怀,何必贪欢?

但他的声音中有微不可闻的颤抖。

“怀存,”几乎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刻,季瑛克制不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别走。你……你转过来让我再看一眼,求求你了,好吗?”

他破例地用了“求”这个字,楚怀存微微顿住。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做什么动作,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直接倚靠着门扉回头。他这个人,骨相里就长得冷情,再加上一身的雪色,就像是从九霄天上被贬的谪仙人,看不出凡世的情绪。

如今泪却盈满了眼睫,眨一眨,就几乎落了下来。

他不声不响地就着这副模样看着季瑛,虽然在流泪,但模样一点儿也不乖顺,更不脆弱,仍旧维持着冷冽而漠然的眼神,就这样看着,季瑛觉得身上的肉要被活生生剐下来,连心跳也听不见了。他飞快向前几步,几乎没有思考地就抱住了楚怀存。

“别哭,”他生疏地安抚道,“是我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

楚怀存知道自己只是借着酒劲无法控制自己。

否则他不至于如此失态,不是指此时,就连之前的质问也该更委婉些。但他却硬生生用刀刃将他和季瑛之间一直以来遮挡的白纸划开,不顾刀刃既会划伤他,也会划伤对方。

但他此时却什么也不想,只是颤抖地够住眼前人的衣襟,顺着弧度一点点勾勒出眼前人的脊背,仿佛要将一个久久失落的部分重新拼回来。而对方手足无措地安抚着他,几乎什么都承认,再也瞒不下去。

在熟悉的来自过去的气息中,他清晰地看到了此时此刻的季瑛,心狠手辣、阴暗狠戾的他,因为亲吻手足无措的他,被迫弯下脊背的他,流着眼泪说自己很疼的他。

烈酒终于再一次模糊了他的神智,他记得自己开始并无指责之意地埋怨,开始近乎撒娇地让对方纵容,开始在月光下一点点亲吻对方的眉眼。他是半个醉鬼,自然应当接受宽容。

楚怀存也不清楚自己醉了几分,只记得自己在最后轻声对他说:

“你早就是我的软肋了。”

*

楚相在清晨醒来时,季瑛已经离开相府了。

宿醉的头疼一时间弥漫上来,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衣襟,却留意到自己身边的床榻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有人睡过。在他那双冰雪般的眼眸中,倒映出了留在他脖颈处的吻痕,对方显然不得章法,吻得又急又凶,以至于现在还没有消散。

昨日的回忆蜂拥而至,骤然冲进他的脑海。

楚怀存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动声色地挡住这些痕迹,看起来仍旧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他的手指连玉佩都差点系不上了,僵硬得仿佛打了结。

闻到屋内一直点着的,那个人曾经最喜欢的熏香,又被衣裳雪亮的颜色照了满眼,楚怀存此时几乎连想也避免去想,但对方情动时发出的呜咽和最亲密无间的情话仿佛就出现在耳边,而他的眼前也闪烁过昨晚的那些画面,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的红痕——

楚怀存按住了腰间的剑。

剑的寒芒让他稍稍冷静了些许。

之前都只是猜测,尚且没有成为真实。不仅季瑛在装傻,连他自己也一样。

楚怀存清醒过来,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过于令人无法理解,他一向淡然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隙,就连黑书姗姗来迟,在他面前扑闪着书页飞来飞去,也只能让他想起昨天的对白。

“楚相,”

黑书寥寥草草地写道,似乎在为他高兴,

“你真的能够认出来!虽然我没有成为你们之间的媒人,但这件事多少也有我的功劳,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

楚怀存叩住书页。

他身上的气质仍旧凛冽孤高,身上的衣裳略微有些凌乱,但却分毫没有影响他那双犹如霜雪的眼睛。但此时,他第一次显得有点惶恐,仿佛一个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约会的少年:

“真的是他。”

楚怀存自己先乱了阵脚。就连当年敌军兵临城下,他作为主将也未曾如此,

“我居然对渊雅做了那些事。他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这难道不是对他的亵渎,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我昨晚明明已经认出他来了,居然还……但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次我就——”

他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扣住书页的力度越来越大,以至于黑书在他的手底下挣扎了一下。楚怀存这才回过神来,硬生生将自己从道义上的自我谴责拉出来。

“至少应该先追求,”

楚怀存喃喃道,明明已经谙熟于心,却还是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现在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