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谒金门(2 / 2)

帝王尚且未死,不知听到这些话,心中如何反应。

也不会再有人得以知晓当时的先帝如何反应。

那是陛下保有神智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就陷入了无休止的呕吐和晕厥中,直到死亡最后降临前,都不再睁开眼睛。这样看,最后的一夜未免结束得太快,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晚上都要短促。

宦官高长吉日后被处以极刑时,说出了这一夜发生的事。

但他能提供的信息寥寥无几。

平明未至,蔺大人悄无声息地从宫门离开,手中拿着陛下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君臣洽谈时,他并不在殿中,他只两人的谈话声一刻也未曾止息,带给陛下的笔墨,有被使用过的痕迹;陛下的私印开了封,用来颁布奏折的竹纸更是消失无踪。他掩盖了所有的踪迹,然而在东宫严密控制的宫廷,即使他归为宦官之首,也无法彻底将已发生过的事情洗清。

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结局,然而在太子——不,登基的新帝面前,他仍旧饮恨而终。他恨自己最后的反抗被揭发得太快,恨新帝的雷霆手段。

先是无意察觉此事的魏珙,接着是始作俑者的他,最后是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就彻底覆灭的整个蔺家。

高长吉不知道陛下最后留下了怎样的遗诏,但固执地相信它能改变一切,只可惜……

来不及了。

季瑛想象着命运被一纸奏折牵动的所有人,想象着他至死没有透露出一个字的父亲,想象他被囚禁的族弟,沉没在湖底的几具尸骨。在寂静无人的暗室中,不知是何心情,他弯起唇角忽然断断续续地笑了出来,难听的笑声持续了一会,甚至需要他伸手掩盖。

他的手指在奏折上划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灼烧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每一个字都刻入了他的血和肉。

他是这个世界最熟悉这封奏折的人,即便是和所有的活人和死人对比,他也有自信这么说。

季瑛花了一小会时间思考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摧毁掉一切的时间总是短暂而仓促,然而身处其中的人却需要进行漫长的对痛苦的反刍。随后他有点头晕目眩地意识到在这个问题面前,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是最次要的,因为一切都在发生。

楚怀存拉住了他的手,不容置疑地拉着他向前走去。

从年少时一直爱到现在的人从来没有身处事外,他从那个无所求的少年走到现在,咽下了无数危及性命的挫败和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成为了平步青云、人人称羡的楚相。他从没有打算止步,因为他清楚他所求为何。

多么不可思议啊,季瑛想,他从来不相信世间有奇迹。可是——

找到他。

即使那是一个面目全非,满身尘埃的他。

季瑛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他在这条深不见底的坎途已经走了太久,注定无法求救,心知只有自救是得胜之法。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人并肩行走,仿佛就能有无穷无尽的勇气。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但走的更稳,塑造他如今模样的一切仍旧沉甸甸地压着他。

却不那么令人畏惧。

楚怀存能找到他,他也能亲手让自己得救。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将手上的墨迹小心地拭去。纸张如蝶翼般轻薄,拿在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他将奏折小心翼翼地装在竹简中,仔细地封了口,又把竹简放在一个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他从来都算不上一身清白之人,多那么两三笔又何妨?

光线越是暗昧,就越显得黑暗中季瑛的眼睛明亮,仿佛一直埋藏的火星,此刻终于从层层叠叠的枯枝烂叶中挣扎出来,于是那一切都成为它的燃料。

*

楚怀存听到太子的消息时,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让你们殿下别紧张,”他一身雪衣,平静地俯瞰着前来报信的使者,“设局的人没有愚蠢到撒这种一碰就能戳穿的谎,东宫在他眼里的威胁,也没到专门设计陷害的程度。”

“可是季大人专程赶来……”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淡淡,东宫拿捏不得的季瑛,在他口中仿佛不值一提。这般应对或许过分冷淡,但对于报信的人来说却仿佛仙音一般。对方把头低到脚尖,不迭地谢恩,临到离开时才敢抬起眼睛看一眼楚怀存。

他首先看到了银白色的长靴,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本来是皇室中人才担得起的颜色,不过楚怀存逾矩惯了,这点已经算不得什么。再往上,便看到他仿佛正在批阅公文,案头压着什么,手边放着一只蘸了墨的笔。发丝泼墨般洒下来,和鲜白的衣襟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像是不染凡尘的谪仙。

但谪仙的腰间,有一柄见血封喉的佩剑。

使者心中一惊,不敢再看,匆匆转身走去。楚怀存见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笔,在面前的舆图上继续做了些记录。

太子殿下派来的人的人万万也想不到,楚相面前摆放的,竟是军部朝廷兵马人数的机密记录。

他转头看向方先生,镇静地说:

“方才被打断了……先生见谅。如今朝廷能用的兵马都在此列,至于主将,我是军伍出身,镇北将军打算留到陛下寿辰后再回边境,他带着兵,陛下或许会向他求援。但那也不妨事。只是我想,若是真要兵戎相向,总得早做准备。”

方先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甚至感到了一点讶异。楚怀存这些年的经营,还有他牢牢把握在手中的兵力,比他此前料想到的还要多上几成。

何况他在京中待了这些日子,竟也看不出镇北将军原来和楚相有过故交。

“楚相所言极是。”

方先生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赞赏,不过,他沉吟了一下,好像又有些别的念头。楚怀存并不需要等待他说出口,便主动话锋一转。

“先生的用意,”

楚怀存按住桌上的纸张,低声说,“楚某也能猜的七七八八。武力相逼,落得兵戎相向的下场,是最下下乘的谋算,即使能够成事,基业也难稳。行事之前我习惯做好最坏的预期,便先提了这点……”

“其余的打算,还请先生听我一一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