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方才荧幕上那些优美而含蓄的暗示,被揉碎的花瓣,湿漉漉的骤雨,绸缎上莫名其妙的折痕。
这就是人类这一种族的劣性,他们必须要用隐藏的含义来抒发心里的话。罗兰算得上是其中最坦率的一个,也同样是最让人头痛的一个。
人类停住了动作。
他读懂了魔王的意思。
“法师,”魔王的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处快要暗淡下去的痕迹,欲望在他的声音中流淌,他堪称唯我独尊地说,“如果你想要赎清罪过,那么就让我在我们下一次见面前,得到我想要的。我猜想你此时的愿望和我一样——”
“我不希望你更加痛苦。”
罗兰镇静地、温和地指出。
他没想到自己观影时的关注点能和克里斯梅尔偏移到这个地步。坦白说,人类并不可能伪装自己毫无欲望,尤其是克里斯梅尔漆黑的羽翼被撕裂得乱七八糟,然而暗金色的眼眸却仍旧如一盏火一般闪亮着望向他时,在某些温情的片段演变成激烈的争吵时,他感到一种吞噬般的美丽。
“那就让我只感到愉悦。”
克里斯梅尔傲慢地命令道,同时察觉到人类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眨地望着自己。
大概过了几秒钟,罗兰平静地后退一步,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又帮助克里斯梅尔收拾好他的正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折叠出完美的痕迹。
就在克里斯梅尔认为人类已经无药可救时,他伸出手拉住魔王,力度大到惊人,指尖仿佛有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拽着魔王走出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平稳地滑进夜色中央,而他用手机叫到的出租车此时恰好停在两人面前。
人类的声音同样带上了一点嘶哑:
“如你所愿。”
*
刚开始人类尽可能表现得克制。
顾虑到克里斯梅尔的伤势,他每稍稍颤抖一下,罗兰就停下动作,侧过脸颊,用耳朵贴在魔王的唇边,低声询问他有没有事。这样的桥段多次上演,魔王咬牙切齿,就差没有试图攻击人类泛红的耳朵,因为他确实很喜欢此时人类的神情。
“你,”克里斯梅尔飞快地说,“没必要顾虑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除非你停下,否则没有任何不可忍受的不愉快——”
罗兰用指尖慢慢地划过了魔王的断角。
魔王闭上了嘴。
断角在现实世界是被隐藏起来的,否则就太古怪了。但深渊魔族断裂的残角布满了敏感的神经,假如说是战斗中作为弱点,尚且能够支撑,但要是被轻飘飘地抚摸……
他冰冷如金属的眼眸迅速地被烧化了,就像是被揉碎的一张金箔。
“我要是你,”
人类俯下身开始亲吻残角时这样说,“不会在明显暴露出弱点的情况下还说‘不需要顾虑任何事’。现在你已经想要避开我了,但我如你所愿,因此不允许你这么做。”
青年漆黑的发丝垂落,他的头发并不长,因此落在魔王脸上时,他们已经挨得很近了。随后的某些时候,克里斯梅尔生理性地想要避开他的发丝,细碎的发丝却仍旧蹭着魔王的脸颊,闻起来有一种人类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总之令人很舒服。
克里斯梅尔并没有拜托错对象,虽然亲吻并不足以令人忘记疼痛,但更为过激的行为显然可以。
而他需要忍耐疼痛,却不需要忍耐其他的浪潮。罗兰亲吻他闪闪发亮的眼眸,潮湿的头发贴着他,丈量着魔王藏在得体西装下的每一寸皮肤,深渊魔族的身体充满力量感,大法师显然有些着迷,就像是在驯服一只野兽,对方的眼眸中有永不熄灭的兴奋和餍足。
罗兰的手指触摸着他心脏上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
“愿意给我吗?”
人类问。
克里斯梅尔忘记了具体的细节,但他一定说了愿意。在那种场合,那样的情景,他想象不到自己有任何拒绝人类的理由。事实上,就算保留着完全的理智,他也会同意的。
人类似乎满意地对他微笑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罗兰自言自语,勾起克里斯梅尔银灰色的头发,仿佛有契约的光辉一闪而过,不过也像是在极度迷乱下出现的幻觉。魔王只清楚自己抓破了人类的皮肤。
他们之间肯定见了血。
最开始的克制也完全不见踪影。他们望着对方,看见对方的眼眸,心知彼此脑海中浮现的是相同而罪恶的想法,因此全无节制。
——在他的身上留下我的徽记。
永远,永远。
血从被划破的血管涌出,在此处散溢着某种奇异的甘美。克里斯梅尔想要吻掉那些血痕,不过他感到自己体内的伤口也在缓慢地流血,只是曼妙的足以淹没过头顶的欢愉遮盖着血腥的一切,目之所急除了人类琥珀色的眼眸就是一片烁烁的鲜红。
是玫瑰。
无数的红玫瑰蜂拥着覆盖了这片隐秘的空间。
克里斯梅尔都不知道人类究竟怎么培养出的古怪的浪漫细胞,他也不想去追究这些玫瑰究竟是人类动用了什么古怪的魔法得来的。
把法杖从密拉尔大陆带来物归原主绝对是件好事。
总而言之,罗兰定了一个酒店房间,但在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一人一魔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瞬。人类这段时间对情侣套餐的独特爱好终于让他翻了一次车。
玫红色的气球,浮夸的张贴画,古怪的家具。
深渊魔族并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就这么开始也无伤大雅。但显然人类对情调有一些特别挑剔的要求。
因此,从床榻的帷幕开始,唐突地生长出数不胜数的玫瑰。它们都有着统一的红色调,但或是鲜红,或是暗红,深浅不一如在眼前晃动的烟花,和鲜血参杂在一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室内暧昧浮动的空气终于逐渐散去,克里斯梅尔发现床榻上已经落满了破碎的玫瑰花瓣。罗兰从他的额头上摘下一片,对他报以微笑。
“纪念日快乐。”
“纪念日,”魔王的声音现在真的哑了,因为他刚才过分使用了他的声音,魔物的眼眸中一片餍足,他用手在床榻上支撑起自己,思索了一下,“第4017天?”
“我们谈恋爱以来的十一周年纪念日,”
罗兰愉快地宣布,“从我们在深渊边上那片花海接吻时算起,你知道那是玫瑰吧。亲爱的,虽然深渊导致的异常现象难以理解,不过和你真的很相配。另外,世界意识可能已经快疯了——它被我挡在外面,但是我们恐怕不得不提前面对它了。”
原本就考虑到克里斯梅尔的身体情况,需要把他送回密拉尔大陆——以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克里斯梅尔离开这件事恐怕已经迫在眉睫。
虽然魔王方才确实因为一瞬间的欢愉忘记了所有痛楚,但他们不能假装这不是一场背德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狂欢。
他靠近魔王,此时氛围犹如最后的休憩。
“我是被你引诱的,”
罗兰望着他,仿佛有些出神,“但我并不假装我为此感到后悔。”
克里斯梅尔用非人的瞳孔看着他,然后主动凑近,被人类吻了吻额头。人类仿佛轻轻地笑了,像是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宁。
“记住你答应给我的礼物,”
他说,“亲爱的,不要忘记等我。”
*
黑书再次见到罗兰时,人类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且有问必答。
以至于世界意识多少都有点不忍心强调他们所作所为的危险性。虽然在罗兰的身后,深渊魔族仍旧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傲慢又毫无尊重,就像是出鞘的刀刃。
“好吧,”
假如黑书有实体,它一定深呼吸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只小猫眨眼睛的表情包,似乎想要舒缓一下气氛,
“既然你们……嗯,事情已经发生了,仪式最好立刻举行。”
克里斯梅尔没有说话。
而罗兰替他回答:“我明白。一切都已经准备好,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