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论重启世界的时刻(1 / 2)

恢复意识时, 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转动颈椎时能听见僵硬的咯吱声。

罗兰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他坐在电脑桌前睡着了。他仍旧一直攥着那片漆黑的羽毛,锋利的羽毛在他手心压出锯齿状的痕迹。面前的网页停留在《深渊大陆》发布的最新公告。

新版本预计于九日中午十二点更新。

——发行公司宣传, 届时游戏内容会有巨大的改变, 而具体的变动要由玩家们探索。

他用胳膊肘撑起自己, 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咖啡甜的发腻, 是他一时手抖加了三倍分量砂糖的缘故,人类失去味觉般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随后他彬彬有礼地回应了黑书的关切,又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写了一半的本子,将网页切换成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地图, 拿起了笔。

在克里斯梅尔陷入沉睡的这几天,罗兰也没有闲下来。郦城是国际化的旅游城市, 大大小小的网咖不计其数,排除停电的东城区,通宵营业的场所仍旧剩下很多。

雨天、事故、迟到。

这些线索并不能完全把线索集中在深夜来客身上。

但这是一个可以锁定的目标。从听见客人的声音到气运之子最终上线, 经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以零距离网吧为中心,计算半个小时的平均车程, 就能够在郦城的地图上用弧线围绕出一个圈。在这一范围内开放至凌晨的网吧,都可能是对方的终点。

罗兰及时致电过其中大部分的店铺。

“我弟弟离家出走,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黑衣黑裤,背一个黑色背包, 凌晨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如果对这个人有印象,能不能请你们查一下访客记录里有没有这个身份证号?”

接下来他会随便报一串身份证号。

这不重要,因为他所在意的只是店员的反应。

现实世界有着自己的秩序,大部分场所都不乐意提供客人的隐私信息。但假如用这种方式去询问, 当晚没有什么客人,完全能确定不曾迎来这个访客的店家,基本上会直接拒绝罗兰的请求。

而稍微有点印象,或者不置可否的店家往往配合罗兰的寻找。

当然,也存在守口如瓶,丝毫不配合的店家。

罗兰把需要进一步走访的地址记录在本子上,他又在郦城的地图画了一个圆圈,以零距离网吧为圆心,以那段短暂的时间步行能走到的最远距离为半径的弧线。周围的两所高校不幸都被囊括进去,如果算上误差,甚至还包括稍微远一点的郦城师大。

这还是建立在对方是个学生的基础上,假如是个行程特殊的上班族……

钢笔在纸上划开一道刺眼的痕迹。

罗兰拧着眉毛看了一眼面前的笔记,随着他方才的走神,蘸满墨水的笔尖一歪,漆黑的污浊弄脏了纸页。他用指尖抹了抹,纸面上的墨便晕染开来,他伸手扯了一张纸巾,但上面也沾满了墨水,最后整个页面就像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漆黑羽毛。

文字扭动着,它们逐渐模糊成一连串漆黑的印痕。

这并不正常,罗兰尝试让自己集中精神,但他仍旧无法读懂任何一个他亲自写下的文字。

他忽然冷汗涔涔,伸出手按住页面,但指尖继续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连串污浊的痕迹。羽翼仿佛挣扎着要撕裂白纸。

罗兰闭了闭眼睛。他飞快地向后翻了一页。

纸张割破了他的手指,刺痛如约而至,一滴血啪嗒一声晕染在了字与字的间隙。或许是魔鬼在作祟,新的一页没有写任何其他的字句,只有正居中的一只眼睛。恶魔那双浑浊的、冷漠的金色眼睛——

楼下忽然而至的喧嚣把人类拉回了现实世界。

罗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他手边的手机屏幕跳出了一张黑猫小心翼翼探头.jpg的表情包,黑书常常想不出应该对自己平时接触的问题反派说些什么,最近发现,表情包是一种最好的表达方式。

“我没事。”罗兰语气平静。

“……好吧?”

黑书斟酌了一下,决定不指出他方才对着白纸足足出神了五分钟的事实。

“我不是那种会为此哭天抢地的人,”

黑书没说什么,但罗兰唐突地再次开口,“我并不后悔。现在他忘记了我,我也能够安心。我说过了,这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昨天好像隐秘地哭了很久。

黑书想,随后顿觉这是个危险的念头。要和现在的罗兰沟通,就必须假装没注意到他惯于精密施法如今却控制不好砂糖分量的指尖,因失血过多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以及死死攥着的那枚在他手心咬出锯齿状伤痕的羽毛。

楼下的声音更大了,已经能听清一些争吵的字句。

罗兰收拾面前的残局。椅子向后退去时,发出一阵沉重的尖啸。他站起身,漆黑的头发顺着脸颊垂落,神情恹恹,琥珀色的眼眸避开桌面上的羽毛,却又把它收进袖中。

“我现在的心情没那么糟糕。”

罗兰总结道,“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世界意识……它想提醒大法师自己并没有眼睛,不过还是放弃了。它最终只是友好地询问罗兰打不打算下楼解决一下楼下发生的争执。

这或许是一个纾解他“不那么糟糕”心情的契机。

*

脚步声先是在楼梯上响起,继而来到了大堂。

单胜有点窘迫地站在大厅的一头,看见他来时,焦头烂额的中年人冲罗兰投来求救的目光。他努力露出缓和气氛的微笑,正对着他的,是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年轻小伙,神情很不友善。

“小罗,唉,”

单胜说,“你刚刚下来,这事怎么说呢?这位客人可能不小心弄坏了我们的设备,我们在协商,协商……”

“老头,”为首的黄毛不客气地说,“你有没有搞错,这机子本来就是坏的,我们不追究就算很不错了。我告诉你,就算是卖废品,也没人要这种垃圾。反过来说,你才该赔我们钱,毕竟我刚刚的重要数据可是没有保存。”

站在他身边的人也嘻嘻哈哈地附和。

这里距离职校很近,虽然招揽了生意,但偶尔也会碰见到处招摇的混混。罗兰眼尖地看见了桌上的一滩水,矿泉水的空瓶滚落在地上,水不住地顺着桌沿淌往机箱。

“我说,你到底给不给钱,喏,给个一千也算是完事吧。”

黄毛见单胜犹豫着,就像是宣告什么般,重重踹了一脚机箱。周围已经有见势不妙的客人打算离开,恐怕不小心招惹了这群不良少年。他身后的人的背包鼓鼓囊囊,存放的显然不是学习用品。见此情景,大部分人都会想敬而远之。

但是,此时的罗兰恰巧处于不得不说服自己“我一点事也没有”的心理状态。

黑发青年调整了一下胸前“网管”的身份牌,琥珀色的眼眸甚至算得上温和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语调平稳地命令道:“出去。”

“你算什么人——”

对方因为突如其来的帮手愣了一下,随后不敢相信自己竟因为面前这个一副好学生气质的人而有些退缩。

他一点点逼近罗兰,“搞清楚你的身份,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小罗,”单胜忍不住劝说道,“要不然还是算了。我付钱。”

罗兰垂下眼眸望着面前地面的阴影,在他的面前,隔着许多个机位,仍旧贴着《深渊大陆》的海报。他无意中避开了克里斯梅尔的目光。

黄毛气焰嚣张地逼近,几乎要鼻尖对着鼻尖地恐吓这位不知好歹的网管,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眸中,也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黄毛怒从心来,伸出手就要抓面前人的胳膊。

然而就在碰到对方的那一刹那,他仿佛见到了自己的指尖有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一阵莫名其妙的剧痛就顺着指尖席卷而来。

发自内心的战栗让他立刻松开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望向面前的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能导电,”

罗兰耐心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既然你把水洒在了机箱上,我想你应该是触电了。”

“不可能,”他下意识反驳,“就这么一点水……”

他说这句话时,在黄毛背后的小喽啰们也缓过劲来,开始冲着罗兰围拢。

罗兰对他居高临下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在潜意识中受到那张画像上的魔王影响,因此显得格外冰冷而轻蔑。黄毛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似乎难以想象一个面色苍白的普通人在即将被围攻的情况下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很像我的堂哥,”

他轻飘飘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能还不如他聪明。”

青年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仍旧显得苍白,甚至有些诡异。

几个不良少年从身后聚拢过来,有的手中似乎还有锋利的银光一闪。单胜已经退到一边拨打了报警电话,而罗兰也无意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把事情闹大。

他注视着黄毛的眼睛说:

“出去。我跟你们走。”

*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单胜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望向巷子里,却发现不良少年们目光呆滞地站在罗兰身边,心怀震惊与恐惧。

他们没有人身上看起来有伤,除了他们店的网管,他的脸色已经差到快要变成漂浮在巷子里的幽灵了。

罗兰很理性地解释道:这群不良少年大概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一起犯了胃疼,无力攻击。而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个故事尽管荒诞不经,但它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在场没有一个人否认。

这些小混混真的像是驯顺的羔羊一样跟着警察走了,没有尖叫,没有奔跑,安静到不可思议。

事情于是就这样梦幻般地解决了。

罗兰客套地配合完警察的例行问话,顺便还委婉地提醒网吧老板,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寻衅滋事。况且这群人五彩斑斓的发色不由自主让他想起来某个人——单斌每天都像个陀螺到处旋转,他的课余生活完全可能丰富到得罪了点什么人。

单胜大彻大悟,感激不迭。

“没事,”

罗兰半边身子浸在幽暗的阴影中,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单叔,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中年男人的手机里,都藏着一点世故圆滑的人脉。

在单胜网吧里发生的纠纷,很快就在郦城的从业者内部群里传开了。单胜人到中年,才做出一点事业,在郦城扎根,靠的自然还是老家的几个熟人。老朋友也自然送上了关心。

他回复了同在郦城的几个老朋友的消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要是有个自称是罗兰的年轻人,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

当罗兰坐上颠簸的网约车时,密闭空间独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终点定位在西城区的网吧。车外人流不断,人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走过了中午十二点。

《深渊大陆》的新版本刚刚已经发布,两个大陆的联系重新建立了起来。

无数个来自异世界的勇者从祭坛上醒来,重新打破密拉尔大陆为时不久的寂静;一度沉寂的预言再度死灰复燃,但传说中的魔王比过去要更加诡谲,更为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