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克里斯梅尔和黑猫下落不明。
但他们并不需要希尔达来操心。黛比面色苍白, 她身上的裙裾破破烂烂,一看就是受到了惊吓。骑士长给她裹上了厚厚的毯子,又灌下了热水,蟒蛇忠实地陪在公主身边, 紫发的女巫则神情冷淡, 面色不虞地拦在马车外面。
“这里不欢迎你。”她对勇者说。
勇者“白冥宸”此时的模样, 怎么都称得上情真意切, 他本就英俊不凡,一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着关切,语气中也充斥着对公主的担忧:
“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但我只是想要让黛比开心……”
他刻意放大了音量,好让马车里也能听见。果然, 马车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对话声,骑士长挑开帘出来,显得有点无奈, 希尔达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停,”
女巫铁石心肠地打断, “别争着抢着承担错误。黛比,你是个好孩子, 假如勇者没有刻意引诱,保证自己能够保护好你,你是不会和他离开半步的。但事实就是, 他明知道你现在很危险,还不带任何守卫把你偷偷带出了皇宫。他要是真的关心你就好了,但他只顾着和女路人搭讪,你失踪时也没有第一刻发现。但凡他有一点点悔改的心思, 他就不会像刚才那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半响,马车内不再传来新的声音,白冥宸神情阴沉下来,语气也渐渐带上了一点威胁,“公主殿下,我原本以为你喜欢我,但就连你也听她们的,偏偏和我作对。”
和余惊未定的受害者用这种口吻说话,骑士长投来冰冷的眼神。
“我会如实禀报发生的一切,”
她说,“以神圣的律令起誓,陛下与皇后将会决定怎么对待伤害黛比的人。”
她如今的气质愈发沉稳起来,和一向率性妄为的希尔达不同,透露出一种寡言而杀伐果断的气质,这眼神透过屏幕硬生生扼止了白时继续说话的勇气。
眼下的情况又糟糕起来。
屏幕前的白时焦躁不安地绞着指甲,半响,他才伸出手扶了扶耳边的蓝牙耳机。
悠扬的游戏BGM通过昂贵的耳机流淌到他的耳中,偶尔的一点杂音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你是不是说过,”
他问系统,“距离世界融合的那一天已经没多久了。”
系统比他还要焦躁一百倍。
就是因为前几个世界太容易被黑书入侵,计划屡遭阻碍,它才想出《深渊大陆》的主意。
把攻略分成两个世界进行,无论哪一边世界意识都无从下手;借助游戏系统扩大万人迷光环的影响力,让所有可攻略对象一开始都对气运之子有着极高的好感度。这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甚至不需要气运之子有什么主观能动性。
但是它的能力是有限的。
维持对密拉尔大陆的入侵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因此它预先设置了程序。
一旦到了期限,《深渊》作为两个世界的通道就会自我毁灭,世界间也就随之走向融合。
“没错,”系统心急如焚,忽然生出几分怀疑,“宿主的进度却停滞不前,甚至出现了倒退,按道理来说不应该。难道是……宿主有没有觉得什么人态度异常?我怀疑,天道已经偷偷联系上了你的某一个攻略对象。”
就像前几个世界一样。
白时一激灵:“要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他的脑袋愈发嗡嗡作响。白时开启了自动跟随,随后松开握住鼠标的手,摘下了耳机,觉得自己这个主角当的实在憋屈。系统的猜想非常合理,他也听过它提起前几个世界一直追杀他的那个所谓的“天道”。
“宿主别着急,”
无论系统怎样担忧,它都得先稳住气运之子的情绪:“就算现在迎来世界融合,你也有优势在身。只要说服国王夫妇黛比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就仍然是王国的座上贵宾,密拉尔大陆上的传奇勇者。不过,你有没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系统不断地考虑之前所发生的蛛丝马迹。
态度转变非常突然的某个人,或者油盐不进的魔王克里斯梅尔,又或者……一只看起来非常无害的黑猫,它出现的频率是不是稍微有点频繁?
“希尔达!”
然而白时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它的思路,叫了起来:“我发誓,天道联系的肯定是她!”
是那个冷若冰霜的紫发女巫吗?
系统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白时滔滔不绝的抱怨也很有道理。
很显然,这几桩本可以成就的姻缘统统都是女巫希尔达在坏事,从最开始的村妇安娜,到后来的精灵公主伊芙,再到现在的黛比,背后都有希尔达横插一脚的身影。
“我快要恨死这老巫婆了,”白时摇晃着指尖,半响才平复住心情,恶狠狠地说,“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她消失,或者操纵她重新爱上我?”
气运之子并不知道,系统对于世界意识一向是能躲就躲,而且有着不止一次丢下宿主自己跑路的劣迹。这一次,系统当然也开始构想自己的退路。但是,它的心态确实因为气运之子的话而产生了一点转变。
以往,总是黑书到了眼前,系统才悔之晚矣。
这一次,既然确定了怀疑的对象——
在逃跑之前,系统想,或许它可以试试主动出击。
就和它当时解决掉那个享誉整个大陆的大法师罗兰·泽维尔一样。
*
克里斯梅尔兀自挣扎了一会。
他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些划破天幕的血红色星辰。它们不经过他允许就冲刷走了他的记忆,那时的罗兰轻轻地走到他的面前,跪下来吻他的额头,琥珀色的眼眸就算在想象中也那样崭新而闪闪发亮。
他对他做的事情,使魔王无数次在深夜睁开眼睛,徒劳地捕捉着梦境碎得不成样子的残片。
人类所做的事情绝不能原谅的。
但是,魔王想,他为什么就是没办法——
他猛地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周围的寂静让克里斯梅尔忽然觉得心慌,魔王在没过脚踝的花海中向前走了几步,踩碎了一地绯红的花瓣,然而他的身边空空如也,耳畔也悄无声息。他伸出指尖,就像是要够到什么东西一样,心中涌动着再一次被抛弃的恐惧。
“罗兰·泽维尔?”他厉声说,“你还在吗?”
好在他的话语刚刚落下,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罗兰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仿佛笑了笑,“克里斯,我看着你呢。”
“你既然在,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许我再说了,”罗兰乖乖地说,“我担心惹你生气。”
他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不至于现在闹成这样。
克里斯梅尔不太相信罗兰真的能改邪归正,也不认为自己的禁令能够真的起到什么作用。不过,至少他说对了一点,克里斯梅尔肺腑间燃烧的怒意一刻也没有止息,并不希望罗兰火上浇油。大法师这次格外认真,老老实实地沉默了很久。
“除了那些花言巧语,”
魔王让自己听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感情,“你没有更好的话说了吗?”
“也不能算是没有,”
罗兰沉默了一会,他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但却身处遥远到克里斯梅尔无法企及的地方,“不过,现在说出口显得有点虚伪。有些话还是等你把镰刀搁在我的脑袋底下再说比较有诚意。”
克里斯梅尔盯着面前的虚空,想说一句讥诮的话,但没能说出口。
正如人类所言,现在的他会质疑对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即使徒劳地重复那些承诺和誓言,身处不可彼此触碰的鸿沟两头也使它们都失去了意义。其实,魔王独自站在他的梦境中,这一刻短暂且注定要被忘记的对话也没有意义。
他们一时半会都没有说话。
罗兰借此机会好好地从头到脚看了克里斯梅尔一遍,觉得他的头发又长了,已经长到腰际。他几乎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就连银灰色的发丝也一动不动。梦境中是没有风的。
魔王冷不丁地开口:
“别让我猜测你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移开目光,刻意没有暴露自己的不安全感,但人类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好的,”罗兰纵容地说,“那我从现在开始发出声音,你想要我说什么?”
克里斯梅尔看起来不打算对这个问题发表任何意见。
“那我就自己发挥了。”
人类把头靠在手臂上,侧着脑袋盯着屏幕上的魔王,不小心用手肘推了一下鼠标。他的视角晃了晃,但克里斯梅尔却丝毫不觉,仍旧面对着他原本的方向。
“克里斯,”
罗兰开始重复着念他的名字,他觉得整个胸膛都是满溢的酸涩和疲惫,几乎一触碰就要叹出一口气。但开口却还是轻轻快快,黏黏糊糊,连着念上几次后又开始得寸进尺,轻轻地说:“”亲爱的……”
魔王微不可见地僵硬住了。
三分钟是他的忍耐极限。
人类非常忠实地履行了“发出声音以彰显存在感”的任务,但存在感有点过于强烈,低声喃喃时,他的名字好像被谱上了旋律,变成了一首过于轻快的小调,徘徊在罗兰的唇齿之间,而且主题一定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