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忍耐着浑身被碾碎了一般的剧痛,咬着牙迫使脚下的光芒如水波般一点点往上延申,他逼迫自己不断上升、上升,越来越接近那道仿佛烧焦了般散发着阴沉可怖气息的裂隙。
还没有完——天空被撕开一个豁口,它不会自己愈合。
大法师勉强计算了一下剩余的力量,他的十指全都沾染着亮晶晶的银色粉末,此时正簌簌地落为尘土。一切都仍旧在计算之中,包括他因为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而被冲击波殃及的痛楚。或许骨头断了几根,但不至于让他不能动弹。
他庄严地、缓慢地在通天的台阶上一步步向上走。
那是因为这是他目前所能拥有的最快的速度。
越来越近了。罗兰的眼眸中倒映出奇异的色彩,已经能感受到裂隙边缘风刃般锋利而毁灭的力量,即使系统已经逃离了此处,雨势依旧不见小,雨水让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沉甸甸的,坠着他的脚步,那深渊是暗红色的、炭黑色的、深紫色的。
忽然,罗兰踉跄了一下。
他喘息着勉强站稳,自嘲般地在唇边勾起一缕微笑。
“好吧,”他喃喃自语,“只不过是最后的一段路,就差一点点。”
他漆黑的发丝湿漉漉地黏着脖颈,发丝中夹杂着几缕掩映不住的亮色。罗兰此时已经无法顾及这么多了,他站到了裂隙的周围,在胸前含糊地划了个符号,最后一点银色的粉末夹杂着血迹在他的皮肤上被碾成灰烬。
这座城市乃至这个世界的光明被大法师借用了。
面对撕裂世界的力量,只能动用这种近乎奇迹般的魔法。
随着他所能调动的全部的魔力都被源源不断地投进裂隙,罗兰头顶的云层开始消散,裂隙被无数闪烁的光点填满,就像是落满了星星。而罗兰跪在最高的一节台阶上,安静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觉得眼皮快要困顿地抬不起来。
他身下的台阶一级一级消逝。
就在他踩着的台阶也开始若隐若现时,罗兰如期看见了广场上冒着雨冲进来的那个紫发的身影。女巫的神情难掩兴奋,希尔达的路程匆忙而稳妥,顺着大法师早早安排好的路线沿途做好了善后工作,并且一秒不差地踏上了广场。
“导师,”希尔达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我们成功——”
她的目光忽然被惊骇所取代。
罗兰此时觉得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他的指甲陷入皮肉里,抬起眼眸望见了那个令女巫神色大变的所在。
从即将被填补完全的裂隙中,忽然又蔓延出了数道漆黑的力量。这几股力量翻涌着,竟是要引发暴烈的爆炸,把他绞进去,让他粉身碎骨。
与此同时,已经被天道控制起来的系统忽然残酷而冰冷地开口。
“不管是谁在帮你,”
它说,“都得死。”
这是纯粹的报复,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
女巫的尖叫逐渐听不到了。
罗兰把大半个身体都倚靠在法杖上。爆炸般的余波带着隆隆的声响向他袭来,在他的瞳孔中央留下雪白的痕迹。他估量了一下,忽然又自嘲地觉得仿佛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一辆车朝他冲了过来——
还能怎么办呢,既然“新星”的力量已经用完。
他手无寸铁。
留给女巫的力量仅供她保全自身,她此时迅速地施咒,却不可能快过即将吞噬他的碎片。大法师伸出手,就像是要仅仅靠脆弱的指尖硬生生地和想要扼杀他的力量做对抗。
意外总会发生,事情并不一定总是遂人之愿。
克里斯梅尔总不允许例外存在,假如他永远都不明白就好。罗兰含糊地想,又觉得心有些软了。
他……
他留着这条性命还有用,他还想去见他心爱的人。
就在这个念头脆弱又美好地在人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时,漆黑的碎片也飞溅向人类的心脏,在它刺入人类胸膛的那一瞬间,所有被期许的未来都将会消失。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魔王冰凉发涩的长发,隔着深渊,罗兰好像看到了克里斯梅尔的目光。
人类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臂,遮挡住他的胸口。
即使这个行为可能意味着他的上肢被炸的粉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罗兰尝到了自己嘴中苦涩的味道。
他执拗地不肯闭上眼睛。
也因此,他没有错过——当毁灭性的爆炸下一秒钟就要摧毁他此时无比脆弱的身体时,也就是,当他胸口的那枚羽毛熊熊燃烧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枚羽毛,锋利如刀的羽毛。
他的胸口没有被刺中的尖锐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灼烧般的热意。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胸口散发出来,漆黑的羽毛在一道幽暗的火焰中无声地烧灼起来,幽灵般的火焰照亮了人类苍白的眼瞳。
魔王的翎羽是强大的魔法材料。
那一次在幻境中,就是克里斯梅尔的羽毛为法杖提供了力量。
罗兰茫然地眨了一眨眼睛,看着胸口悬挂的羽毛像是一枚真正的护身符那样燃烧起来,它的力量甚至比席卷而来的爆炸戾气更重,最擅长毁灭的力量此时却悬浮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
人类颤抖着伸出手,羽毛却灼热到无法笼进手指。
很快又化为了簌簌的灰,消失不见。
他琥珀色的瞳孔第一次展露出一点没有算到的茫然,大半个身体向前倾,想要抓住一点微不足道的灰烬。
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失去了平衡。
希尔达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心跳都不会比刚才短短的几秒钟更快。
从老师有危险,到老师又一次莫名其妙解决了危险,再到最后的一刻,女巫的心弦狠狠地扣动了一瞬,看着罗兰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那样,他身下的光茫消散,而他整个人直直地坠落,就在裂隙被填上前的最后一秒钟,被裂隙所吞没。
此时的罗兰的确没有剩下一点力气。
但女巫对大法师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一切发生,没有一丝一毫阻止的余地。直到惊愕从她颤抖的指尖褪去,希尔达才迟疑地喃喃自语:
“不会吧,难道老师真的着急到……一点时间都不愿意再等了吗?”
*
星星从天穹坠落。
坠落。
就像是穿过了一条黑暗而漫长的隧道。
首先拥有知觉的部位是耳朵,罗兰听见了风。风卷过如树叶般的东西簌簌作响,在他的耳边低语。
随后他闻到了草木被折断时的辛香,陷入仿佛把他整个冻起来的沉睡,他一时半会没法睁开眼睛,但他一定躺在一片草地上。
现实世界闻不到气味,也无法感知到如此真切的触觉。
人类的手指先是虚弱地在泥土上划出几道痕迹,随后才像是解冻了般终于能够撑起身子,与此同时,久违的酸疼和刺痛涌向他身体的各个关节。他的睫毛颤抖着,直到坐直了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树林中一片寂静,唯有阳光隔着婆娑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
温暖的温度渐渐地唤起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勉力绷紧手指,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他的法杖。上面的宝石已经破碎。
人类怔怔地看了一眼“新星”。
他用手把自己撑起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不对,羽毛已经在他面前顷刻之间被烧成灰烬,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本来还想着要是魔王认不出来他,还能当成信物的——
好可惜。
他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来,被明媚的阳光映照得剔透澄澈。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湿,又滚了一圈泥土,浑身遍布着或轻或重的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平常的旅人。
拿这副样子未免会吓到别人,更别提去见他的魔王陛下了。
罗兰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哪里?这是什么时候?
“新星”已经被毁掉了,克里斯梅尔仍旧能如期记住他吗?
罗兰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骨头大概断了好几根,不知道这里距离魔王城有多远。不管怎样,罗兰首先迫使自己站起来,迈开脚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移动了几米,忽然感到某种灼烧般的痛楚从手腕处席卷而来。
方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伤痕累累了,此时忽然感受到痛楚,不免怀疑是不是旅行的后遗症。
这点疼痛还不够让大法师眨眨眼睛。
但他抬起手腕时,却确实地愣了一下。
手腕上浮现出了一枚图章,颜色像是由金粉描成,花样却很复杂。
……罗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撕扯玫瑰的比翼鸟,还有骷髅上印着的唇印。略显浮夸的花样以热情洋溢为主旨,生怕别人看不出它的主人不着边际,率性妄为。
纹章愈发亮起来,烙印在罗兰的手腕,却直接与他的灵魂发生共鸣,一股力量像是飓风一样慢慢汇聚起来。
这是一个传送契约。
罗兰的脸色在法阵中又一点点苍白起来,他看着飓风一点点聚拢成型,在记忆中拼命捕捉这个纹章的影子。他可不想被某个曾经结仇的对象绑走,虽然他现在这个状态谈论反抗也毫无价值。
狂风在他的耳边呼啸,锋利而危险把他包裹起来。
就在眼前暗下来的那一瞬——
大法师终于想起来他在什么时候轻率地签订了这个出卖灵魂的协定。
*
不会吧。
他想。
这该死的飓风居然还夹杂着玫瑰花瓣和甜腻的香薰气味。人类强行忍耐着空间移动带来的几乎要把他浑身骨头重组一遍的不适感,坚持到了最后一秒钟。
他的脸色煞白,站在法阵里摇摇欲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眼前一片片模糊最终复位,浮现出来的是一座金碧辉煌、审美极其一言难尽的宫殿。
从宫殿向上望,是深渊地带特有的天空,仿佛打翻了阴暗配色的颜料桶,呈现出灰暗枯败血腥等诸多糟糕的色彩,在硫磺辛辣的气息上,浮动的是味道浓烈的香水味。
人类站在宫殿的正门前,脚下的传送阵一点点消逝。
他的身边除了他没有别人,而面前则还有一团在他面前激动地走来走去的色块。
罗兰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看见眼前含混的色块变成一个笑逐颜开的魔族。
“欢迎您,魔王城选美大赛的参与者。”
对方热情洋溢,罗兰几乎觉得自己要产生错觉,他从没见过这么欢迎客人的深渊魔族。不——事情的关键是这个乱七八糟的比赛居然真的在如约举行——魔族紧紧地盯着他,就像是野兽盯着一大块能够救命的肉:
“感谢您对我们领主事业的支持。稍等,我登记一下您的名字,如果顺利的话,今晚您就能进宫了!”
琥珀色眼眸的人类看起来完全不能理解地盯了回去。
“选美大赛?”
“您填过报名表,您的名字是……”
对方装模做样地翻了一下名册,但是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名册上停留的样子,倒不如说这本名册好像只用上了第一页。他彬彬有礼地说,“黑猫538647,这是您没错吧。”
罗兰停顿了一下,“你们都不确认一下照片吗?”
传送阵送来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报名表上的那只猫,更像是个有鼻子有眼的人类。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是他们的共同点。
但是,这里的几个低阶魔族显然都睁着眼睛装瞎,假装一切没有问题。
要是再没有什么能够用来交差的存在,他们恐怕今晚就得进那位领主的肚子。在此之前或许先上他的床,但这其实更加可怕。
“好吧,”
罗兰缓缓地说,“抛开这个不谈。什么叫做‘今晚就能进宫’?选美大赛总该先评选吧,而且,我听说魔王克里斯梅尔他……比较挑剔。”
人类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实际上,他现在的脑子里基本上是混沌一片,根本没法思考,也无从弄清楚面前的这群魔族究竟为什么要用这种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是,罗兰满脑子都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填满,他的魔王陛下现在是什么生活作风,怎么变得来者不拒起来了?
他只不过填了个报名表,凭什么就那种惨不忍睹的履历也能够过审?
“您已经力排众议,成功入选榜首了。”
对方一本正经地说。
罗兰的脑子彻底停止了运转。
大法师罗兰·泽维尔,在密拉尔大陆上已经逝去了三十多年,他的名字随着岁月愈发辉煌,但也逐渐留下了时间的痕迹,他当年的惊才艳艳已经被许多人忘却。他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多年,他的下一个光荣头衔是魔王城评选出的第一美人。
琥珀色眼眸的人类迟缓地抬起眼睫,望了望远方魔宫的影子。
——这是很正常的。
深渊魔族想,接下来他就该被吓晕了。
果然,人类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看起来仅仅站立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在下一秒钟,罗兰终于承受不了超负荷的疲惫。
他踉跄了一下,觉得望着克里斯梅尔所处的地方还挺让人安心。
于是他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终于再一次不堪重负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