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梅尔一边恶狠狠地吻他, 一边就连镰刀都没有放下。
沉重的刀柄嘎吱作响地压在人类的胸膛上,漆黑的刀锋又一次鬼魅般地贴上了罗兰的脖颈。
幽默的是,这是肋骨离它该在的胸膛最近的一次。
此时的大法师能想出一万种全身而退的方法。但人类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思考,就同样充满激情地投入了这个吻, 完全无视了轻而易举就能切开颈动脉的刀锋。
不知为何, 这让魔王有些恼怒。
克里斯梅尔把刀刃移近了几寸, 就在下一秒就要划破皮肤时, 到底还是顿了顿,又移到了安全距离,暗金色的眼眸沉沉地闪烁了一瞬,便发狠地咬破了罗兰的嘴唇, 腥甜的气味很快就蔓延了这个吻。
幻觉一般,魔王听见人类含混地笑了一下, 似乎很轻。
吻随即被打断。
“在这种距离下被我切开喉咙,”
克里斯梅尔缓缓地说,“就算找回了群星的力量, 你难道就以为你能平安无事?”
这句话饱含威胁的意味,而且出自恶名昭著的魔界暴君之口, 按道理来说颇有压迫感。但换个角度看,此时克里斯梅尔正发丝凌乱地被人类按在花海中, 脸颊上还被抹了绯红的花汁,含着薄怒的金色眼眸为他增添了一丝凌厉的美感。
罗兰理智地说:“没有,我知道很危险。”
克里斯梅尔呼出一口气, 心里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火烧来烧去,没有宣泄的出口。但人类也就正经了这么一句话,接下来又俯下身吻他的眼睛,一边吻一边亲昵地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亲爱的。你要是真的想杀掉我,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异议。”
听不下去了——
魔王的神色阴晴不定,花枝婆娑的影子烙在他的身上。他丢掉镰刀,修长而苍白的一双手再一次贴在人类的脖颈上。这一次要反抗更加容易。
“你对我所属的种族做过许多研究。”
他说,“我读过那些书。人类,你曾经这样写:‘尝试和深渊魔族建立关系绝无可能,他们分不清爱恨,随时有可能反戈把亲近的伴侣杀掉’。我完全有真的这么做的可能。”
罗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眸里是根本不可能被误读的爱意。
“你不一样。”他用口型说。
残留的空气一点点从肺部被排空,烧灼般的疼痛隐约从气管传来,舌尖还残留着铁锈般的味道,或许是方才温存的遗留物,又或许是此时此刻身体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警告。
克里斯梅尔骤然收紧的指尖仿佛被铸牢的金属,稳的不可思议。
三、二、一。
就在人类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不妙地闪烁,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沉入深渊时,魔王忽然松开了手。看着罗兰捂着嘴开始咳嗽,从死亡边缘捡回了一条命。
“不要死在我手里。”
克里斯梅尔几乎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说出这句话。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就移开视线,显然想要假装这句话并非出于他的口中。
人类在他面前断断续续地喘息,方才他确实差一点就死于窒息,此时的呼吸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露出了一个眼眸发亮、充满期待的微笑。
“克里斯,”他说,“你不希望我死吗?”
魔王没有回答。
他曾经无数次想亲手扼杀面前这个人类的性命,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被抛弃,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尚且不明白爱是什么,却无法冷静下来;他曾疯狂地想要彻底地拥有对方的灵魂,用最决绝的方法,当人类变成一堆无机质的白骨,就永远也无法离开他的视线。
但是——
“你能这样想,”
罗兰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没有说完的话,“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克里斯梅尔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没有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以至于无论怎么掩饰都逃不出人类的目光。魔王的镰刀掉在了手边上,指尖在虚空中空荡荡地握了握。
“对我发誓。”
“我保证,”罗兰郑重其事地眨了眨眼睛,“这句话反过来也会成立。亲爱的,只要你不希望我死掉,我就绝对不会被你杀掉。”
魔王的神色缓和下来。
然而下一秒钟,人类又蹙了蹙眉,撒娇道:“但是你刚刚把我弄痛了,克里斯。”
他无视掉了方才打架时彼此都在对方身上添上的深深浅浅的伤口,并且夸大了窒息的感受。说实在的,比起这些伤口的由来,方才的对峙其实显得格外温和。
不过克里斯梅尔的神情中还是浮现出了明显的愧疚。
他的指尖燃起漆黑的火焰,却犹疑着有点拿不定主意。深渊魔族的魔力从来都和毁灭与杀戮相关,从未有魔族试图用这种魔法来治愈别人。
就在克里斯梅尔迟疑的几秒钟,已经完全恢复了的罗兰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他的眼眸明亮得如星星一般,指尖最开始还温和顺着魔王的头发一点点向下勾勒,随后却不容反抗地钳制住了魔物的肩膀,不容许他稍作挣扎。
“魔王陛下打算补偿我吗?”
人类居高临下地欣赏着面前的一幕,神情中忽然流露出同样强烈的占有欲,近乎命令般地说,“那就让我试试也对你这么做。”
魔界的君主怔了一下,却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他既然这么对待对方,他的伴侣理所当然地享有着同样的权力。
魔王缓缓地垂下眼眸,克制住了自己反抗的冲动,任由人类的手指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也落在了他苍白的脖颈上,以不可思议的力度箍紧。
大法师的研究手册上还记载着这样一条特性:
——深渊魔族其实也会窒息。
随着这个动作落在他身上的,是拨开大氅后细细密密到近乎让人喘不上气的亲吻,还有涂抹在皮肤上的花汁辛辣而隐秘地蔓延开的芬芳。
魔物的竖瞳数不清涣散了多少次,直到视野中猩红的花海到几乎已经看不清晰。
最后,则是简直令灵魂彻底战栗的可怖快·感。
*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罗兰不得不把收拾残局的任务往后推了一整天。
从花海中望去,其实可以看见魔宫坍塌的那一部分。
建筑物原本完美的轮廓突兀地折断。
罗兰想象着一片废墟中散乱地堆着从密拉尔大陆上搜罗来的珍宝,至于牢笼本身,已经完全拼凑不出本来的样子,只剩下几根未被镕尽的栏杆。
克里斯梅尔半阖着眼眸,像一只被喂饱的大型食肉动物般餍足地蹭了蹭人类的脖颈,“反正也用不着了。先别管。”
人类移回视线。
就好像在谈论什么家常话题,他问:“你真的不打算再把我关起来了?”
魔物的呼吸忽然清晰了许多。就像所有的捕食者那样,克里斯梅尔的瞳孔灵敏得吓人,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又悄无声息地睁开,直到他盯着罗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罗兰才感到一点迟来的毛骨悚然。不过他亲了亲对方的额头,那双瞳孔就飞快地融化了。
“我不需要再这么做,”
克里斯梅尔傲慢而自矜地说,“因为我没有懦弱到这份上,非得用这种途径才能保证我的爱人不会变心。我想我可以再承认一次——”
“承认什么?”
罗兰忍不住微笑起来。
“承认你确实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克里斯梅尔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我没说任何奇怪的话。你的眼睛太亮了,罗兰·泽维尔。”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的找茬。
“因为我很开心。”
罗兰抿起唇角,缓慢眨了眨眼睛,睫毛划过魔王的掌心,非常软,克里斯梅尔想,而且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热度。人类的声音也变得异常轻快,“特别开心。亲爱的,我想要用‘新星’给你放个烟花。”
“什么?”克里斯梅尔忍不住问。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人类手边的“新星”蓦然闪烁了一瞬,从法杖尖端飘出一团闪闪发亮的烟雾,皎洁如云母贝,盘旋着飞向天空。
深渊边上的天空总是被阴霾和硫磺点燃的烟雾填满,漆黑一片的夜空忽然被光芒点燃了一角,随后那束蜡烛般飘荡的光忽然散落成了无数碎片,就像是光滑的镜面忽然被打碎,每一枚微不足道的碎片都绽放出强烈的辉光,煌煌地将夜空点亮如白昼。
这确实是人间无法见到的奇景。
这魔力足以摧毁一座魔物的城池,但却被它的主人用来取悦所爱之人。
烟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穹落下,火星般的余烬落在魔王的长发中,最后闪烁了一瞬,随后耗尽光明熄灭。
克里斯梅尔看得出神。
他一瞬不眨地抬起眼眸,那些光统统都落进他贪婪的瞳孔中,最后撞进了他的怀里。
“非常,”克里斯梅尔顿了顿,说,“漂亮。”
罗兰弯着眼睛笑起来,他抱着克里斯梅尔再一次倒在花丛中,这些绯红的花朵不仅有刺,而且长得很高。
除去他们压在身下的那一部分,调转视线时几乎只能看到满眼火焰般满眼开的花瓣,抬起眼睛就是以夜空为画布的烟花,此时仍旧在徐徐地盛开着。
“总觉得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待着,”
罗兰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虽然这段时间其实一直是这样,而且我总得回去把我们的家修好。”
“我们的家?”
克里斯梅尔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称呼。
不过魔王的神情骤然冷淡下来。
他身后的羽翼如实地反映了他的潜意识,扑扇着把人类护在身后,一枚枚漆黑锋利的翎羽倒竖在人类眼前。
魔界的君主从漫长的温存中回过神来,终于感知到有人聚集在魔宫的门前。
没错,在他和罗兰一个横着“魔瞳”,一个竖着“新星”,在魔王城的上空基本上以干掉对方为方针战斗时,深渊的整片天空基本上都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异象。
一边是血色弥漫的漆黑的阴霾,一边则奇异地露出了烟尘背后的星空,皎洁的光芒近乎要照亮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魔王城的所有原住民,亦或是有目的来此的访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百年难逢的异象。
两股力量交缠着,发生猛烈的撞击,在夜空中绽开不可思议的辉光。它们彼此都以彻底扼杀对方为目的,显然是一场生死决战。
前者属于魔王城的主人,这点不容置疑。
后者的来历却值得深思——象征着光明的纯洁的力量本来就和此处格格不入了,而且他居然能和克里斯梅尔交战,丝毫不见颓势。
密拉尔大陆上还有什么人能够拥有这种力量?
长生种或人类中的年长者都猛地一顿,内心纷纷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名字。
这一场战斗以两种力量各自盘踞半边天空,谁也没有压倒谁而告终。在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星辉和火焰的碰撞发生后,天穹之中的异变慢慢地止息,围观者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魔王城发生异变的消息飞速地传遍了整个密拉尔大陆。
不同的种族纷纷派出了使者探听情况,深渊魔族本身最为蠢蠢欲动。
它们有着吞噬同类的天性,魔王克里斯梅尔可能和什么力量斗得两败俱伤,这个念头驱使着它们贪婪而胆怯地靠近魔宫,想要尝试着打探到一点可靠的消息。当然,它们纷纷发现了异样,毕竟这显而易见。
最坚不可摧的魔宫居然倒塌了。
虽然只是其中的某一间宫殿。
当魔王还和大法师在花海中谈情说爱时,整个密拉尔大陆已经进入了一级禁戒状态。
魔王城悄无声息地被包围了起来,所有来访者都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和他们的种族又能够借此机会做些什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谨慎地记录下来。
就在这个当口——
大法师朝天穹放了一枚无比璀璨的烟花。
效果简直不言而喻。
*
在面对新鲜的一批不速之客前,必须一提早早就来到魔宫的不速之客。
就算大法师想象力丰富,他也很难预见到他留在现代世界的手机会在空中忽上忽下地冲他飞来,就好像长了一对翅膀。
再仔细地看一眼,会发现屏幕上亮着的是黑书标志性的页面,上面点缀着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的白字。
世界意识憋了太多话要告诉他。
尤其在它被克里斯梅尔拦截了没能和人类取得联系的那段时间——虽然罗兰不能说不算是另一个罪魁祸首。魔宫里一度明晃晃地写着不欢迎黑书,现在女巫终于想起来回了一趟密拉尔大陆,顺便给它换了具载体,黑书决定碰碰运气。
看起来它来的恰到好处。
屏幕上的白字飞快地闪烁着,大段大段的文字浮现又消失。克里斯梅尔盯着看了一会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对于罗兰来说,这速度却并不让人有什么压力。
“余波已经平息了……”人类大致浏览了一遍,“希尔达决定在两个世界间来回进修……单斌决定多在零距离网吧承担一点职责,所以不需要再雇网管……气运之子被退学处理……一切都很好,甚至还保留了一条通道……”
罗兰笑了起来,熟练地从表情包里挑出了“黑猫鼓掌.jpg”,点击发送。
“我得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也做的不错。”
黑书一被夸就忍不住在人类的手中震动了一下,这是它为自己增添的又一个新功能。不过它还是很谦虚地表示:“也没有啦,你要是在的话会更好。”
虽然这只是客套话,不过罗兰就是会给人这样一种感受。人类不声不响地在那一头拯救了世界,这简直是值得大作表彰的功劳,不过接下来他就高高兴兴地让自己被囚禁了一大段时间,而且看起来乐在其中。
“一个人拯救一次世界就够了,”罗兰说,“我觉得是这样。”
黑书刚想小心翼翼地询问人类,假如未来还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介不介意帮忙,恰巧人类就非常愉快地发表了这样一番感言。它只好欲盖弥彰地删除了打到一半的字。
罗兰琥珀色的眼眸弯了弯,假装没有看到。
不过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但如果是朋友需要帮助,我当然不介意帮忙。”
“我是朋友吗?”
世界意识谨慎地确认道。
“要是没有你,”罗兰温和地说,“我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
人类的言下之意很明显,黑书再一次被认同,瞬间又开心起来,手机屏幕继续在人类的手中震动了几秒钟。
罗兰猜测这个功能主要是用来给黑书的文字增添一些情绪色彩。
受到对方的情绪感染,罗兰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点笑意,“我和克里斯梅尔打算接下来举办婚礼,要是你能参加的话就太好了。不过我知道你是世界意识,如果其他的位面有什么需要——”
他恰恰说到了黑书目前最担忧的事情。
“我观察了系统的残留数据,”
屏幕上一个个蹦出字眼,“目的是弄清为什么我明明消除了它的主体,它却仍旧有备份源源不断地试图东山再起。但是在这个位面的经历给了我很多灵感。两个世界被连接在一起,攻略者和目标分开放置在不同的地点,几乎不需要气运之子做出自己的判断…总之,下一步我打算主动出击,并且直接毁掉系统的老巢。那或许是一个连接着许多位面的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