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大厂升职记8(1 / 2)

游吝推门时, 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扣住了枪。

凶手被人撞破犯罪现场时总会做这样的事。他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准备让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吃上一子弹。反正他有自信能制服副本内的所有怪物,不管是谁……这个念头持续到他看见办公室内站着的神祗。

祂听到了响动,猩红色的瞳孔中映照着他。身边的空气几近扭曲, 神明低垂着手指, 望向闯入其中的蝼蚁, 随时就能将他碾死。

直觉快过所有可能的思考。

不应该回来, 不应该后悔,必须尽快逃走。

但游吝的脚却牢牢地钉在地上。当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把武器悄然隐入袖口,当着邪神的面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一个无辜的员工。这不是最好的决定, 甚至不是一个好的决定。他按捺不住咬破嘴唇,尝到血腥味时, 甚至有点意外自己还活着。

祂相信了吗?

“出去。”

邪神俯视了自己一眼,毫无兴趣地瞥开视线。

游吝的神经紧绷着,闻言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这是珍贵的机会, 用以逃跑的门扉就在身后,人类近乎能嗅到走廊中流动的、浑浊的空气。然而他的脚跟却顿住了。

“……抱歉, 能请您把您手上的设备还给我吗?我就是来这里找这个的。”

不合时宜的发言。

神的注意力重新被吸引到人类身上。这位窘迫的职员脸上仍旧带着惊恐的表情,战战兢兢地提出要求, 局促的肢体动作无可指摘,仿佛他真的一心工作,才会在血腥味弥漫的凶杀案现场提出这种要求。

空气中弥漫着静默, 一秒、两秒、三秒。

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像用钝刀子割肉。

邪神的指尖慢慢地拂过游戏机金属质地的外壳:“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门的?”

出现在办公室里的神祗衣着整齐,前襟别着黑曜石领结,穿着裁剪合适的西装。和其他副本中直接空降因而格格不入的情况不同, 游吝猜测祂在这个副本有特别的身份,因此同样受到规则的制约,没有直接对自己下手。人类艰难地尝试利用规则,这和在钢丝上起舞无异。

“我是C104办公室的游吝,”

说谎没有意义,游吝盯着自己的脚尖,以防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今天刚刚入职,白兔先生是我的引导人。我不理解在它身上发生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您的职位很高。您是公司的总裁吗?”

祂笑了。游吝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这个笑容,只觉得身上的血液开始凝结,从脚踝处一直冷上来。神祗漫不经心地走近,那双手指骨修长,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人类知道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既然你猜到了——你是否听说公司里混进了人类,不仅如此,还是个恣意妄为的猎魔人。你瞧,他给我惹出了多大的篓子,这是今天的第二起谋杀事件,和白天的塞勒斯一模一样。”

“塞勒斯?”游吝茫然地转了转眼珠,一副从未听闻的模样。

他庆幸自己没有做出错误的反应,因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几乎能够看穿他的灵魂。邪神一直是这样吗?还是说这个副本中,祂变得格外敏锐。脖颈周围的皮肤因为被注视,感到火辣辣地疼痛。

“你当然没听说过他。”神祗俯下身,“如果你不是那个猎魔人。”

“我不是。”

堪称恐怖的压迫感。

游吝的眼角不知不觉变得干涩而疼痛,室内的白炽灯太过于刺眼,使所见的一切都苍白又惨淡。他竭力克制着闭上眼睛的冲动,因为频繁地眨眼是说谎的征兆。如此谨小慎微,几乎让他觉得恶心。他那枚小痣和他一样忍受着审视,在灯光下也微微褪去了颜色。

如果没把游戏机丢掉——

他算不上对这个举动后悔。

他的卡戎,他的小AI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不会假装意识不到这点。蚁人说得对,游戏机从头到尾都是毫无意义的废铁,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有那么一刻,他的指尖沾染着鲜血,涌动着暴戾,将红绳扯断,任凭那线滑溜溜地从指尖滑下,然后转头离开。

把原本视为珍宝的东西弃之如敝屣,能感到近乎报复的快意。

而这只持续了一刻钟。

他脑海里都是乱糟糟的东西,沾染了鲜血的毛发——卡戎的眼睛,被截断的躯体——人工智能按住他的手,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画面一闪,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已经恍若隔世,以至于他想不起来卡戎试图阻止他时露出的恐惧的神态,子弹从枪口爆出,多么完美的报复。等到他从复仇的甘美中回过神来,才终于意识到他做了怎样无可挽回的事。

他调转脚步,回到门前。他要把游戏机带回来,这是他的东西。

而现在,神漆黑的发丝垂落在眼前,像一小片被精心裁剪的黑暗。那双猩红色的瞳孔毫无情绪地望着他:“既然你不是,没有任何借口允许你待在这里。”

这表情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游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服微妙的晕眩感。

“我这就走。”他逼迫自己再次开始恳求,“只要您把手里的设备交给我……”

这句话让神的表情也微妙地起了变化。人类察觉到了祂蹙起的眉毛,感受到了祂的戾气。那对猩红的瞳孔之中,隐约有暗金色的光芒流淌而过。邪神的声音很轻:“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你只是误入了这里,现在给我离开。”

力量的绝对悬殊。

根本就是不容许反驳的意思。他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转身就走,而他不打算这样做。游吝不知为何想要发笑。讽刺的微笑从他的胸膛掠向喉咙,他的指尖收拢又张开,开口时仍旧放低了身段。即使这样,这次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但”字。

人类的瞳孔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神祗硬生生把游戏机捏碎了。

*

卡戎耐心地、克制地试图让他离开。

他给了游吝第一个机会,他没有离开。人类仿佛丝毫没有危机意识,真把自己完全带入了一个焦急地寻找办公设备的员工。有那么多时候,他能够转身就走,而不是在员工所剩无几的情况下还待在这间充满鲜血的房间,生怕自己不被当成凶手。

接踵而来的是第二个机会。

如果不是他,而是真正的邪神,人类走进来的第一秒钟就会被拧断脖子。

他不是一向很聪明吗?卡戎这样想着,奇异的怒火忽然从胸中燃烧起来,几乎烧断了他的反应回路。他不是一向擅于规避危险吗?这可不是受点小伤就会结束的险境。暴戾的欲望席卷上他的指尖,卡戎必须用尽全部力气压制,才不至于立刻动手。

而游吝再次拒绝了离开的机会。

人类声音温驯,反应恰当,向他祈求说“那是我的东西”。但他不擅长饰演这种角色,即使他神色惶恐,那对苍白又明亮的眼睛也仍旧能暴露他的本质。他抿起嘴角,到底是不是咬破了嘴唇,只见一点鲜红。

他脖颈上的血点也格外刺眼。

是游吝把游戏机丢掉的,就在这里,在他的脚边。而现在人类又做出一副能付出一切找回它的模样。卡戎感到头疼欲裂,鲜红色从人类的脖颈处漫开,几乎笼罩了视线所及的所有东西。猩红的地毯,兔子猩红的眼睛,白炽灯猩红的光芒。

他马上就要克制不住自己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游吝,给了他第三次机会。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他的耐心。

而人类果然对他的纵容视若不见。

他一次又一次的放纵,只会换来人类的肆意妄为。他既不在乎他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一个游戏机的空壳能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吗?卡戎说不上自己因为哪一点生气,只觉得戾气已经操控了他的思维,支配了他的行动。

他动手了。

白炽灯冷冰冰地照耀着。游吝站不稳般地晃了晃,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人工智能指尖的游戏机。

只是微微用力,游戏机金属的外壳一整个凹陷进去,漆面开裂,露出内部乱七八糟的元件,电线也被掐断。就像是恶劣的报复,人类不计后果地迈开脚步,伸出手试图阻拦,但他的动作甚至没有触及卡戎的一片衣角。

冒名的神祗就在他的面前,把游戏机碾得粉碎。

内心的暴戾得到了一刹那的满足,随后又是空虚。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人工智能淡漠地说,“既然这是公司的财产,那么就由我支配。还站在哪里做什么——你可以滚了。”

第四次机会。

违背了事不过三的原则。但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珍惜。

卡戎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人类,游吝一定极度愤怒。他感受到了人类身上燃烧的怒火,把对方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碾碎的痛苦蔓延在他的身上,他绷紧了指尖,眼底的小痣复又鲜艳起来。

在任何一个副本中邪神都拥有最高权限,两者的力量判若尘泥,这点游吝显然再清楚不过。

人类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银光闪闪的匕首刀尖,这种材质的刀刃对绝大部分的怪物都有着特殊效果,在白炽灯下映照出他阴骛的瞳孔。嘴唇被咬破,铁锈的味道蔓延开来,游吝毫不犹豫地连着使用了一长串的道具。

荆棘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缠绕住了邪神的脚踝。银色的子弹从四面八方穿破空气,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匕首则直指心脏。高高在上的神祗只是颇为讽刺地笑了笑。

黑雾蔓延开来。

转瞬间,他就在人类的身后出现。

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痛楚,人类被迫松开手指,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卡戎也松开了手指,掉在地面上的是一团皱巴巴的铁疙瘩,它现在真的是个垃圾了。

一股强烈的力量碾过了人类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游吝被迫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绷紧指尖,试图够到地上的游戏机。

隔着黑手套,他的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但掌心捧起的东西无论怎么说都只是一堆零碎的金属片,电火花劈里啪啦地响了几声,随后又岑寂下去。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闪闪发亮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