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久就是国宴,”
楚怀存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黑书差点没抑制住它的兴奋之情。这绝对是它到处找人吃饭以来最友善,最慷慨,最客气的一句话。
曾经的楚相,此时的帝王坐在宫闱之间,耐心地听它说完来意,指尖还搭在那柄寒光如镜的宝剑上。他浑身的锐气和锋芒不减,却又多了几分一言九鼎的沉郁气质。九龙纹章怒目圆睁地盘踞在他的衣袍上,在他的指尖像被驯服的猛兽。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锋刃,随后又轻轻将它放下。
这柄神器就这么被放在帝王批阅奏章的御书桌上,冷冽的气质和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楚怀存按了按额头,“正好你是祥瑞,我也想找你帮个忙。”
皇帝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这样吧,等到庆典开始,你就飞到渊雅边上绕着他转几圈,让群臣都看到,”
楚怀存低声说,“越是光明磊落、堂而皇之越好,总之要让所有人觉得渊雅是神仙在世,深受皇天眷顾,和国运紧密地关系在一起……”
他的话语被脚步声打断。
“陛下在说我?”
已经是深夜了,门外边的侍从只来得及通报一声:“季相,您等我通传一下陛下——您慢点——”
黑书还没来得及从一国之君荒谬的要求中缓过来,就猛地被摁住。帝王冲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对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明亮如镜。他把手指抵在唇前,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保密。”
……等一下,它答应了吗?
一身深紫色官袍的季瑛迈过门槛、掀开门帘直接走了进来。
很显然,在任何一个世界观,宰相做到季瑛这份上也是过于招摇撞市、引人忌惮的,没有一个皇帝能够允许自己身边权利的最高峰任性妄为,在深夜不经过任何通传就直接冲进九重宫闱,不曾收到任何阻碍。
任何一个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会坐不住,楚怀存当然也不例外。
他蓦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夜深露重,你穿的太单薄了。”
帝王解下自己的外袍,将衣裳披在踩着一层薄薄露水踏月前来的宰相身上,又摸了摸他冰冷的手,有些谴责地说:“渊雅,你身子本来就需要调理,应该更注意些。”
“这是龙袍。”
季瑛眨了眨眼睛,视线忍不住瞥到桌面上的宝剑和黑书,
“臣万万担不起……陛下这里还有客人?我刚刚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黑书示意性地翻了翻自己的书页。
“是陛下登基那年的祥瑞。”季瑛了然。
既然不是外人,原本犯上作乱的季相便毫无顾忌地更犯上作乱了几分。
他嘴上一边说着自己受之不恭有愧于心,一边拢了拢外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室内是天子居所,熏着皇家的熏香,然而这件龙袍上却沾染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楚怀存就算是成了现在的楚帝,那股孤寒的剑气仍旧没有消散。
剑不会伤他。
他俯下身,手指跃过剑刃,抽出下面的折子:“又有人弹劾我了——我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一边读,他的眼眸边眯起来,“犯上作乱,居功自傲,蔑视皇权,真是文采斐然啊,陛下,想必这季氏若不除,不足以安社稷……;嗯,可这里怎么还写着媚上欺下,邀宠于前,罔顾礼法,承欢……”
季瑛的声音蓦地停住了。
他随意往后一扫,描述越来越不堪入目,甚至到了污人耳目的程度。
“——国公府上的幕僚都是什么人,替他呈上来的什么折子?”
对曾名满天下的蔺长公子而言,读完这份奏折属实是一种挑战。
季瑛随手合上奏折,看起来反而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眸望过来:“看来这季氏果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了,而且还不怎么贞洁。陛下可不能为这种小人所惑,应当秉公处置。”
他“妖妃”二字说的很轻,咬字却很清晰。
楚怀存揽过他的腰。这人要说是妖妃,骨肉未免太清减了些。还是这几年好好养了身子,才不至于一摸起来就立刻觉得心疼。被季瑛这么一打浑,执掌天下的帝王倒确实觉得心里的气慢慢地消了。
确实有点不像话……
自己一看到说渊雅不是的折子,倒像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剑客,连剑都提起来了。
楚怀存客观公正地在内心把自己批判了一遍,随后拉着那人的手,问:
“怎么处置?”
“那当然是要重重地罚了,”
季瑛有些诧异他还会配合自己把这么不像话的话题说下去,一边思考一边把尾音拖得有些长,“至于罚什么,全凭陛下高兴。”
楚怀存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盯着他看。
当了这么多年见过血的帝王,这人身上倒真的沾染上了几分肃杀之色。漆黑的发丝混杂着霜雪的气味,发冠沉沉地压着,一缕鬓发顺着额角垂落,并未拂乱那人眼中半点专注。
他说的这句话太容易引发糟糕的联想,季大人心中不禁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
明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耳根也慢慢地红起来。楚怀存大概没有错过他的反应,因为无论如何,他沾染了外头风雪的那只手已经渐渐暖起来,被另一只生着常年练剑的茧子的漂亮的手捂得很好。皇帝陛下全神贯注地盯了他几秒钟,随后一转头,闷闷地说:
“我不高兴。”
……
季瑛的瞳孔微微一缩,又听见他低声道:“不许叫我陛下。”
权倾朝野的季相终于开始了自我谴责:他平时想的都是些什么腌臜东西?
也是。
楚怀存哪里是这么不像话的人。他来时踩着屋外的风雪,一进殿就看见光华灿灿的一把宝剑。
到底还有少年剑客的脾气,不愉快时就把开刃的兵器放在自己手边。倘若他还是楚相,在宴席中露出这种表情,是会有人争着要为他杀人的——但现在唯我独尊的权臣楚怀存变成了新朝的陛下,望见这幅表情的也就只能是自己。
……或许还要算上这里桌面上在装死的一本黑书。
它应该既能听见也能看见吧?虽然当年的自己曾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书页上的字迹,但今天他走进来时已经能望见白纸上残留的墨痕。墨痕隐约拼出几个熟悉的字。
想归想,季瑛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原本轻佻的笑意也变作了轻微的叹息:
“都是陛下了,还要人哄呀。”
他掂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大概没法把手从楚怀存指尖抽出来,只好用手臂撑着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直到那件刚刚披在他肩头的外袍滑落,而他和对方的吐息交融在一次。新帝仍旧没看他,直到他又轻又缓地在他耳边说:
“怀存……怀存。我心里有数的,你不要担心。”
那双明亮如剑锋的眼睛才终于转向他。
“当年的夺嫡,国公府之流的名门世家暂敛锋芒,不过是想要养精蓄锐,以待他日再扶摇直上。可惜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这几年趁着局势转稳,国泰民安,应该论功行赏的功臣也纷纷封了候,他们自然坐不住了。但是怀存,你对他们来说几乎无懈可击,他们始终很畏惧你,就像是畏惧当年的楚相。”
季瑛顿了顿,“而我不一样。自古以来君臣反目的例子难道还少吗?凭什么我季氏两朝都能独得圣宠?亲密之人,往往多生嫌隙,他们认为如果把我搞垮了,就能像豺狼虎豹撕扯猎物一样分上一杯羹。”
楚怀存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季瑛却先一步抽出手抵住了他的唇。
“我只是举个例子!”
他证明清白般地说,“不是真的这么想。他们又不知道你我之间,岂止是君臣。”
殿内烧着蜡烛,窗外有风雪,殿内却被灯火和烛光照得雪洞一般。到底是镶金嵌玉,一派金碧辉煌。楚怀存并不喜欢香料的味道,但整个宫殿仍旧留有几朝几代浸下来难以磨灭的熏香味。明暗之间,季瑛看见他的陛下忽地笑起来,那是一种冷冰冰又倨傲的笑,攻击性十足。
“渊雅,我只是想说,若我仍是楚相,我会让他们不敢再开口说哪怕一句话;倘若我还是楚解照,有人这样说我的心慕之人,我的剑应当已经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桌上的剑倒映着满室的烛火,犹如流动的银色火焰。
“现在我是皇帝,所以就要顺从君君臣臣那一套,因为得到利益的是我,受人非议的是你,”
楚怀存轻声说,“我不愿意。”
如果这对于皇帝来说算是有点不像话,那他宁可就这么不像话下去。
季瑛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的这番话说的委实没有道理。
谁不知道他新帝手段惊人,杀伐果断,哪里有什么人敢惹他。楚怀存能安安生生做几年皇帝,对有些人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何人再敢置喙。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折子虽然有,但数量已经少之又少。
旁人非议而已,季瑛并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当年都被戳着脊梁骨骂过无数回,一个权臣,一个佞臣,都几乎等于竖着靶子让人攻击。
眼下他两个身份都占了,比起当年,活的不知道肆意多少倍,说他坏话的人竟然还少了许多。
这点小打小闹,久经风雨的季大人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可是,眼下有人替他觉得不好,为他觉得不忿,恨不得提起剑现在就伸张正义……他忽然也迟缓地感受到了一点委屈,觉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有某种滚烫的东西一点点顺着指尖爬到心脏,肺腑间一片熨帖的暖意。他艰难地动动手指,生怕自己发愣得太久,停顿成一尊塑像。
……或者皇帝陛下真的纡尊降贵地深夜出去把人砍了。
“怀存,”季瑛猛地回过神来,“不是,我心里真的有底,不必脏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