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什么都不要
盛恪回来后,傅渊逸的状态好了很多,不再连续的高烧。
晚上也能睡上整觉,就算做了噩梦也没关系,盛恪不会留他在梦里挣扎,他会喊醒他,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霞姨看到傅渊逸好起来,自然是欢喜的,但也忍不住要嘲笑他总是缠着盛恪。
好像比之前还要缠人,无时无刻要跟盛恪黏在一起。
傅渊逸圈着盛恪的脖子,不害臊地在霞姨面前跟盛恪贴脸颊,“我、黏人精……”
盛恪没躲,随他折腾。
“小盛,你可别太宠他了,再宠就宠坏了,你看看咱家小逸,哪里像个二十岁的人呐?”霞姨嗔笑着捏了捏傅渊逸的脸颊。
傅渊逸鼓着腮帮,手指不安分地戳着他哥的冷脸,“哥,霞姨说你呢……”
盛恪把他放到刚刚铺好的柔软床上,回答道:“嗯,他不需要长大。”
霞姨叹了口气,无奈叮嘱盛恪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还记得盛恪回来的那天,凌晨两点多进的家门。
外面正在下雨,盛恪没拿伞。
好在没有淋湿多少,但盛恪的脸色并不好看,除了倦色之外,还带着一丝苍白。
她问他怎么会这个点回来,又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盛恪没回答,只问她傅渊逸怎么样了。接着就钻进了傅渊逸的房间,连湿衣服都没换。
她不放心两孩子,没再睡,所以才会看到后来让人心疼的一幕。
盛恪踉踉跄跄地从房间出来,找了什么药生吞下去。他撑着台面,埋着头,大口喘息着。清瘦的身形仿佛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骨架。
可他到底是站不住了,沿着橱柜慢慢蹲下,一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
等到药效上来,盛恪洗了把脸,重新进了傅渊逸的房间,没再出来。
她去翻了药箱,才知道盛恪吃的是止疼片。
可谁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哪里疼。他从来不说。
他总在委屈自己,却把傅渊逸捧在手心里头。
傅渊逸脚肿着,盛恪便没让他的脚落过地,不是抱着就是背着。
发烧那两天,洗澡都是盛恪帮他一起洗的。
洗完替他把头发吹干,然后送上床,接着给他做热敷。
傅渊逸在床上待不住的时候,盛恪就把他抱去客厅里晒太阳。
看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她总想掉眼泪,因为她知道这俩孩子都过得太辛苦了。
他们也就只有在彼此身边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之后一天,盛恪说要出门,让她帮忙看着傅渊逸。
问他去干嘛也不说,只让她在傅渊逸醒来后给他打电话。
傅渊逸倒是睡得安稳,一整个下午都在睡,醒来懵了好一会儿才问她:“霞姨,我哥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她也不知道。
于是傅渊逸给盛恪打电话,刚拨出去,盛恪进门了。脸上挂了彩,嘴角碎了,结着血痂。手指关节也碎了,周围皮肤一片血红。
“哥,你打架了?”傅渊逸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被盛恪按了回去。
“我去洗个手。”盛恪说,“你别下床,待着。”
盛恪给的命令,傅渊逸只能老实照办,就是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眼睛能拐弯看到厕所里去。
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靠回床头说:“霞姨,你把药箱拿给我吧……”
盛恪洗掉了手上的血痂,又摁着把血止住。回到房间,傅渊逸咬着唇,死盯着他。
傅渊逸拍拍床边,指名道姓:“盛恪,你过来。”
盛恪低笑一声,提步过去。
傅渊逸撕着酒精棉球,把声音压得极度严肃地问:“为什么出去打架??”
盛恪没回答,但配合地把手伸过去让傅渊逸消毒。
这得打得多用力啊!关节全碎了,连皮都给磨掉了。
“你去找许旭了?”
“嗯。”架都打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傅渊逸鼓着腮帮,往他伤口吹气,“咋这么冲动!?架是能随便打的吗,盛恪!万一留了案底怎么办,万一……”
他的脸颊被盛恪捏住,他哥说:“我都考虑过。”
傅渊逸心脏重重一跳。
盛恪松开他,又抚上他额上的淤青。
傅渊逸没说话,跪立起来,拥住盛恪,喊了一声哥。
盛恪不会忘记那天周渡说,傅渊逸出事了。
接着他收到了周渡发来的监控录像。
“那群畜生对他说了些……”周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找任何的措辞来形容,就只是直白的停顿,然后又烦躁地说,“反正你自己看吧。”
盛恪看完视频,冷静地问:“他们人呢?”
“我全特么给他们送进医院了!”周渡吐了口烟,接着说道,“许旭那个逼我会弄走,不会让他再出现在傅渊逸眼前!”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但下一句又透出最深的无奈。
“本来劳资也不想给你打电话,但……傅渊逸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应该很需要你……”
他没有告诉盛恪,他接傅渊逸出来的时候,傅渊逸几乎成了没有意识的木偶。
他死咬着牙关什么也不说,脸上明明有泪痕,这会儿却一滴眼泪也没流。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着,将自己屏蔽一切之外。
周渡心慌,傅渊逸空洞的眼底和他无声的崩溃,都让他心惊胆战。
他没法重组这样的傅渊逸,只有盛恪可以。
盛恪对他说了谢谢。
挂断前,盛恪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许旭,留他到周三。”-
陈嘉鹭在今天之前没有见过盛恪。
傅渊逸出了那档子事情之后,他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也恨不能再揍许旭一顿。
他总在想,那天要是没偷听傅渊逸打电话就好了。
要是没告诉许旭就好了。
要是自己去接许旭就好了。
可哪儿有那么多的如果。
负疚和悔意让他坐立难安,在知道许旭被退学后,恐慌的情绪也蹿至峰值。
许旭回来了宿舍打包行李。
他脸上没有了昔日的那种张扬,反倒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顶着一身的伤,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看着他叔替他收拾行李。
他叔反反复复地咒骂,“小畜生,你去招惹他们做什么!给我们添多少麻烦!他妈的,收拾完你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同许旭说话,嘴张了又张,最后抠着手指,也站到了一旁。
等到他们收拾好,他再跟着他们出去。
盛恪就那个时候逆着人群而来的。
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傅渊逸的哥哥,因为不会再有人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了。
那是一种冷静又疯癫的眼神,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本能地感到害怕。
眨眼的瞬间,许旭已被盛恪按在地上。
盛恪的拳头一下下砸在许旭的身上,许旭被打得哀嚎,却又在发疯般地笑,笑完了又哭。
许旭的叔叔抱着手漠然旁观。
后面学校保安来了,才把两个人分开。之后又来了警察,许旭叔叔这个时候哭闹起来,要盛恪赔偿。
陈嘉鹭从来没见过像盛恪这样犯事的人。
明明一切骚动的源头是他,他却格外的清醒冷静,擦掉嘴角的血,配合地做笔录,不耍无赖、不否认。
唯一一次听到他提问,是他在问能不能打个电话。
而他打电话的内容很简单,仅是一句:“霞姨,傅渊逸醒了没?”
大概是得到了心里想要的答案,他又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到警察身边。
事情没有闹大,反而是以同学间的小摩擦来结的案。
许旭的叔叔还要闹,但忽然又想到什么,瞬间老实地说是许旭闯祸,是他们对不起盛恪。他们不需要盛恪赔偿。
之后盛恪上楼把傅渊逸的东西全都收拾干净,带走了。
陈嘉鹭在他走前跟他说了声对不起。
盛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程的路上,盛恪给周渡发了消息,道了谢。
周渡捏着手机,有点想笑。
笑自己有病,瞎凑合什么?就应该让盛恪留案底才好。
但想想又觉得算了,如果盛恪留了案底,傅渊逸大概又要难受了。
而事实上,盛恪身上那点伤就够傅渊逸难受的了。
他牵着盛恪的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哥,你怎么能去打架呢?”
“……”盛恪被他念了一天,有些头疼。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为我报仇,但是、但是……”
“傅渊逸。”盛恪出声,“睡觉。”
傅渊逸不情不愿地顿了顿,应声说哦。
房间重归安静,又在两分钟后被打破。
“哥……”
“又做什么?”盛恪捏紧了傅渊逸的手,希望他闭嘴,安静睡觉。
傅渊逸却把头凑过来,在漆黑中盯着他瞧,“你是不是你们系出勤率最低的?”
盛恪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拧着眉不耐地用被子把他的脑袋一蒙,说:“你再多生几次病,我该被退学了。”
傅渊逸抠着盛恪的手心,隔了好半晌才说,“闷呢……”
盛恪把他放出来,他顺势翻到盛恪的身上,亲了他受伤的唇角。
而后又去吻他。
最后才老实地窝在盛恪的脖颈处安静下来。
盛恪轻顺着他的脊背,“明天跟我去复诊。”
傅渊逸身体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乖巧应好。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去的。
他只求自己争气点,明天表现得好一点,别被查出更多的问题。
否则他哥又要放心不下他,走不掉了。
他不想盛恪这样。
他还记得的,记得今天原本应该是盛恪比赛的日子。
记得盛恪说要赢。
可到最后,他哥还是为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我结束了三个月被PUA的工作。
现在又进入到下一家的火坑中,处于新的动荡期。
2025年的第一更。
希望大家2025年顺风顺水!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第62章 缝隙
又隔一天,陈思凌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落地没回去,而是直接去心理科接了傅渊逸他们。
陈老板这次有好好给人当爹,跟心理医生对话了近一个小时,才从诊室出来。
“二爹,我说了我没事……”傅渊逸缩在盛恪边上,咕哝着说,随即惨遭他二爹一个大白眼。
陈思凌把人捉过来,粗鲁地掰着傅渊逸的脸上上下下地瞧,还不手软地对着他额上的淤青按了下去。
傅渊逸抿着唇,手背在身后冲盛恪招手——哥,救救!
盛恪只好走上去,牵住他,替他求情说:“凌叔,你别气他。”
陈思凌这才松开傅渊逸,往外走得大步流星。
傅渊逸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双手圈着陈思凌,螃蟹似地随着他走,“二爹,别气。”
“我就是不想让你太担心。”
陈思凌觑他一眼,放慢步速,“嗯,是,你不想让我担心,你现在有你哥了,二爹得往后排了。”
这话说得怨气十足,傅渊逸没嘴接,只好黏着陈思凌,求原谅。
不怪陈思凌气,家里他是最后一个晓得整个事情的。
那群小兔崽子专门把傅渊逸骗过去,辱他笑他,还把傅渊逸给打了。这叫傅渊逸没出什么大事,那万一呢?
万一有点什么,傅渊逸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他这个二爹?
他是忙,难以兼顾家里和工作,自从盛恪来了后,他少操了很多心,可以放心把傅渊逸交给盛恪去养。
但这不代表傅渊逸可以对他报喜不报忧。
等到校方打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才知道傅渊逸跟人产生了摩擦。
至于是什么摩擦,他还得再去问盛恪,问霞姨,问傅渊逸他自己。
最后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也是最后才晓得傅渊逸因为这事病过一场,加之旧伤复发,情绪也不怎么稳定。
他人在国外,紧赶慢赶之下还是花了三天才回来。
他怎么能不气傅渊逸?
他气得想把傅渊逸的笨脑瓜子砸开看看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二爹……”
“别喊。”陈思凌把傅渊逸靠过来的头推回去,“找你哥去。”
傅渊逸扭头对着盛恪:“哥,二爹醋你。”
盛恪无言以对,“别往我身上推。”
傅渊逸咂着嘴,蔫哒哒地窝回椅背,手指头却捏着陈思凌西装裤的裤腿,像小时候求陈思凌带他走的时候一样那么拽着。
陈思凌瞥瞥他,小兔崽子从小就会装可怜。
长得乖么,一安静下来就显委屈,再加上无精打采的,看着越发可怜。
二十岁的人了,好似一点没长大,永远都是那个长得像洋娃娃似的小屁孩,顶着红红的鼻头,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陈思凌抬手□□了撸傅渊逸的卷毛,揉得很大力,傅渊逸的脑袋跟着直晃荡。
揉乱的过往在眼前烟消云散,陈思凌的火也消下去大半。
傅渊逸傻笑着凑过来,“二爹,还撸不?”
“别了。”陈思凌嫌弃,但也没再掸开孩子,“别越来越笨了。”
说着,他又问,“那群小流氓怎么样了?”
这是在问盛恪,傅渊逸却立马紧张起来,抢答道,“我哥都把人揍过了!周渡也把人弄走了!都没事了……”
陈思凌手指点着膝盖,没说话。
“二爹,我这仇都报过两轮了,可以了。”傅渊逸说,“你多陪陪我,我就好了。”
陈思凌看他。
“真的!”傅渊逸坐直了,认真又严肃地说:“盛恪马上要回去了,没人陪我了。”
被指名道姓的盛恪:“……”
“你知道我的,我脆弱、黏人……”傅渊逸掰起手指,“感情需求高……所以您多陪陪我。”
陈思凌丢脸地把他的手包起来,半晌才笑着低声说了句,“当初怎么就领了你回来。”
傅渊逸听见了,眨着无辜眼问,“二爹,你后悔啊?”
陈思凌挑挑眉,轻快地“嗯”了声。
傅渊逸伤心地抽着鼻子看盛恪,盛恪把他脸一蒙,喊他别装。
陈思凌趁机在傅渊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哥,再拍二爹又要嫌我笨了!”
被嫁祸的盛恪:“……”
罪魁祸首陈思凌则一副事不关己地看着车窗外笑。
傅渊逸抬起眼,偷偷看着他的二爹,跟着提起了嘴角。
哪有什么后不后悔。
他们谁都不曾后悔-
过完周末,盛恪回了北京。
他再不回去,出勤率真就成了大问题。总不能老让隔壁校的蒋路和自己寝室的人帮忙点名。
盛恪走前替傅渊逸重新选了学校和专业,但最后还是妥协的让傅渊逸去了周渡在的商学院。
撇去自己心里那点不爽和对傅渊逸的占有欲,他不得不承认,有周渡替他保护着傅渊逸,他倒也能放心点。
就是……
“不准和周渡一个寝室。”盛恪临入关前,还在同傅渊逸强调。
“哥,你都说二三十遍了!”傅渊逸含着笑,把盛恪紧绷的嘴唇推得翘起来。
盛恪把他的手捉下来,捏在手心里,垂眸顿了几秒说,“不行就让司机每天接送。”
“我哪有这么矜贵!何况我早上也起不来那么早哇……”
盛恪冻着脸,不说话地盯着他。
傅渊逸把他的围巾扯松,钻进去,用围巾挡着旁人的目光飞速在盛恪的嘴角亲了一口。
“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倒霉,换了学校还能遇见第二个许旭,是不是?”
“而且周渡……”
盛恪扯回自己的围巾,转身就走。
傅渊逸在他身后咯咯咯地笑,还贱嗖嗖地给他发消息——盛恪,咋这么容易吃醋呢?
盛恪回看他一眼,又消失在玻璃屏风后。
下一秒,626的消息跳入——因为你是我的-
后面的日子,在记忆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快得让人根本意识不到,回过神时,年都过完了。
盛恪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给傅渊逸打下的“见面欠条”也又多了那么几张。
陈思凌依旧是空中飞人,最近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国外。
人瘦了一圈,把傅渊逸心疼坏了,整个过年没黏盛恪,光黏着他了。
所以最常回别墅的只有傅渊逸。
一开始,霞姨看他老往家里跑,便紧张地问他是不是住不惯新学校的宿舍,担心他又被人欺负。
傅渊逸摇头说没有。
“真没有?”
“没有。我就是想回来多陪陪您,否则您一个人守着别墅,多孤单。”
霞姨哪里听得了这个,拍拍他的脑袋,感动得要掉眼泪。
她又何尝不明白,最想要人陪的其实是傅渊逸自己。
傅渊逸喜欢睡在盛恪的那半边,枕在盛恪的枕头上。
即便如此,傅渊逸还是睡不好。更多的时候,他们房间的灯彻夜常亮。
她有次起起夜看到灯亮,悄悄进过他们的房间。
傅渊逸在睡梦里,却流了满脸的泪,蜷缩在被子里发抖。
她把他喊醒后,傅渊逸有一瞬的失神,认不出她来。
等傅渊逸回过神,清醒了,便缠着她说是梦到被怪兽追着跑,在梦里害怕得嗷嗷直哭。
他哄着她,求着她别告诉盛恪。
“我哥可难哄了,霞姨你行行好,别告诉他。求求……”傅渊逸搓着双手,可怜巴拉地乞求道。
她不打算替他瞒,可那段时间盛恪没回来,凌遇的母亲又病了,住了几天院。
陈思凌照顾完老太太,自己也病了一场。
事情接踵而来,她便没想得起来再提。
等她发现傅渊逸需要吃安眠药才能睡觉的时候,结局似乎已经朝着无可挽回的局面奔去。
而她所能回忆起的伊始,是傅渊逸生日前两个月的某一天早上,她记得那天天很热,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逸起得很早,和盛恪打了通电话,腻歪了好半天才挂。
挂了之后嚼着三明治哼哼唧唧地同她吐槽,“霞姨,你说我哥咋这么拼命,这么努力哇?我都两个半月没见过他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啦?不想回来见我了?”
她笑他,“那你再打个电话问问小盛,把你刚才的话重复给他听。”
傅渊逸吐吐舌头,好好吃他的三明治去了。
她回厨房里去收拾,收拾到半途,突然听到外面盘子砸碎的动静,连忙出去瞧,“怎么了?”
傅渊逸脸色煞白,捂着嘴跌跌撞撞奔进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怎么了,小逸,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想把傅渊逸拽起来,却发现傅渊逸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软烂如泥地瘫坐在那。
“小逸,跟霞姨说,到底怎么了?”
傅渊逸张不开口,一启唇便不断往外干呕。
肩膀缩得极紧,不住地颤抖,环抱自己的手甚至把手臂扣出了血。
她吓得心脏突突地跳,立马联系司机要把傅渊逸送去医院。傅渊逸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霞姨,我……我没事……我只是刚才,胃里不舒服……”
他嗓子哑然无声,说几个字喉头便要用力地往下吞咽。
手心里也满是冷汗,眼神有些涣散,人抖得如同失温。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好在傅渊逸没犟,乖乖跟她去了医院,做了套检查,查下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您看,我说了我没事的……”傅渊逸勉勉强强提起笑。
可她还是不放心,给盛恪和陈思凌都说了这事。
回去后傅渊逸和盛恪打了很久的电话,傅渊逸又蒙头睡了一觉,状态才回来些。
可她不知道,那是傅渊逸装给她看的。
那天的傅渊逸彻夜未眠。
他抱着盛恪的枕头,缩在房间黑暗的角落,手指机械式地手机屏幕上滑动、刷新。
嗡嗡——手机跳入消息。??汤泽:逸啊!!听说你原来的那个学校有人跳楼了????汤泽:大学城的论坛现在都疯了!??汤泽:说是你们大四的学长,姓林的???汤泽:卧槽卧槽,之前看说他因为同性恋被宿舍的人霸凌,受不了轻生的。现在又爆出来说他好像被导师那啥……??汤泽:太离谱了,这个世界果然癫!!!!??汤泽:兄弟?人呢?
“哐当——”一声,手机脱手,砸在地板上。
于彻底的黑暗中,傅渊逸终于崩溃恸哭——
作者有话说:这是上周的。这个礼拜我会再努努力,续上这周的。
第63章 暴露
“小逸,还可以吗?”
傅渊逸慢吞吞地眨着眼睛,隔了会儿,才从诊疗椅上起来,坐到主治医生的面前。
主治给他倒了杯温水,“盛恪今天没来?”
听到盛恪的名字,傅渊逸捏着杯子的手骤然一紧,“嗯,没来……”
今天并不是复诊日,是他瞒着盛恪自己来的。
主治不再多提,调出傅渊逸的检查报告。
他看得出傅渊逸有些逃避,始终回避着眼神,于是尽量温和地安抚,“你的情况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糟。”
傅渊逸抿着唇,浅浅点头。
“不过,我们还是要用一些药物……”主治的声音在傅渊逸猛然抬起的紧张眼神中忽而一顿,“至少要让你能好好睡觉是不是?”
傅渊逸垂下眼去,苍白又单薄地坐在那,静静不语。
“用药不代表什么,就像感冒发烧需要吃药打针一样,别太紧张,也别多想,好吗?”
傅渊逸抠着自己的手心,点了点头,“阮医生,那你可以……不告诉我哥和我二爹吗?”
主治似是犹豫,傅渊逸越发不安地求道,“先别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会配合治疗的会好好吃药,就是别告诉他们……”
“当然可以。”主治答应下来。
如果告诉盛恪或者陈思凌,会加重傅渊逸的焦虑,那么按照病人的意愿,他会为他暂且保密。
出了医院,傅渊逸接到盛恪的电话。
“在哪儿?”盛恪听他那边有些嘈杂。
傅渊逸咽下提到喉口的心跳,“我想吃薯片,就出来买……”
“嗯。”
两相沉默,盛恪又问:“怎么了?”
傅渊逸一愣,“什么?”
“我问你怎么了?”
平时打电话,傅渊逸总说个没完,像是要把一天24小时里发生的都告诉盛恪,连做了什么梦都不放过。
今天他却沉默着。
盛恪怕他瞒着事,语气多少严肃,“傅渊逸。”
傅渊逸抽抽鼻子,“在呢,”他含含糊糊,听着扭扭捏捏地说,“没啥事儿,我就是想你了。”
“因为太想了,所以有点不开心。”
盛恪轻声叹息,“很快我就回去了。”
“好。”
挂断电话,傅渊逸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有一瞬的失神。
今天明明是个好天气,他却觉得闷,觉得喘不上气。
每走一步身体都累得仿佛被抽干力气,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绊着,要往深渊里载。
他走不动,便找了个街边的花坛坐下,在那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太阳消失在天际尽头,才起身回去-
蒋路发现最近盛恪越发沉闷,好几次约他,都没把人喊出来。
再这么下去,盛恪迟早自闭。
他下午没课,于是直接冲去盛恪宿舍抓人。
他勾着盛恪的脖子,“走走走,出去吃饭。”
“再学下去人都傻了。”
两人随便找了家火锅店。
“我说哥们儿,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蒋路给盛恪烫了一块子肉,盛恪瘦了很多,看上去不怎么健康。
“你也不至于这么拼。好歹给我们留条路。”
“没。”盛恪惜字如金。
盛恪肠胃出过一次问题,挂过一阵的水。当时自己都还没好透,傅渊逸病了,他就没管自己的身体飞回去了。
现在蒋路不敢拉他吃辣的,给他烫东西都在白汤锅里。
“你到底在想什么?”蒋路问。
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盛恪盯着看了许久后说,“你上次问我,毕业后什么打算。”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留在北京。”
是有这么一茬。
“我想提前回去。”
蒋路筷子一顿,不太理解地拧眉看着他,“什么意思?”
“回去读研。”
蒋路憋了会儿,憋出四个字——“你真疯了。”
“没。”
他很清醒。
蒋路吃不下去了,再吃得上火。
盛恪从大一到现在大三,几乎没停下来过,他像一条绷到极致的皮筋,不停地学,不停地参加比赛。为的就是攒绩点,回头能保研。
现在他却说要回去。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盛恪说。
“又为了你弟?”蒋路用筷子狠戳着桌面,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逸宝都进大学了,你以为他还十六七岁,没你这个哥看着自己就没法活?”
“盛恪,你……”
“傅渊逸有心理问题。”盛恪蓦地开口。
“什么?”蒋路一怔,听不懂似的,“你说谁?”
“傅渊逸。”
盛恪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所以……那个看上去很乖很可爱,每次见到他都软软呼呼会喊他“路哥”的傅渊逸……
根本不快乐。
“他出过很严重的事故。”盛恪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头,好似有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身上,快要将他压垮,“脚踝、肋骨、肩膀三处骨折,肺被断骨扎穿,形成气胸。”
这得多疼……
“那场事故里,”盛恪清了清已经哑的发不出声的嗓子,“他还、失去了……至亲之人。”
“……”
“傅渊逸患有ptsd——创伤后应激症。之前一直控制得很好……”
蒋路发现盛恪放在桌上的右手在抖。盛恪也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没把他顾好。”盛恪说,“所以他的病情发展了。”
蒋路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敢断言,如果盛恪都不算把傅渊逸照顾好,那应该没人能再有资格说什么了。
盛恪这些年为傅渊逸做的,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些。
谁敢指责盛恪做得不好?他甚至把傅渊逸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盛恪从来都不曾肯定过自己,他只觉得亏欠。
是他让傅渊逸情绪崩溃了那么多次,是他让傅渊逸感染肺炎,是他欠了傅渊逸那么多次见面,是他不在傅渊逸身边,以至于让他被人欺负受伤。
“那逸宝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创伤再体验。”盛恪每个字都哑,每个字都用力。
创伤再体验,轻易就能理解的意思,是反复经历车祸的瞬间,反复体验失去至亲的痛苦。
循环往复。千刀万剐。
谁能不疯?谁看着不心疼?
火锅煮至快要收干汤底,桌上的菜却无人再动。
蒋路从来没听盛恪说过那么多话。
他说,傅渊逸因为跟他在一起,成了同性恋,室友便欺负他,将他骗出去。
那群人笑他、辱他,还打了他。
傅渊逸的脚踝伤了又伤。
“他甚至认不出我……,蒋路,傅渊逸他哭着跟我喊疼……“”
盛恪声音带着明显的颤,眼睛也被蒸腾的水汽熏得通红。
“蒋路,未来、出路,我都可以挣。”
但傅渊逸只有一个。
那是他的命-
出了火锅店,吸上一口新鲜空气,蒋路才觉得活过来了一些,心口集聚的东西不再那样沉甸甸。
他依旧像来时一样勾着盛恪的脖子,带着他大步朝前走。
他说:“行吧,我不拦你了。”
他从不知道盛恪心里压着这么多的事。
“但盛恪,我说过的,哪天我不想接着读了,就去找你创业。”
“到时候你可不能拒绝我。”
“未来嘛,我也不知道是条什么样的道。我只知道,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兄弟。”
“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我这人很容易满足,你带飞傅渊逸的时候顺便捎上我就行。”他拱了盛恪一下,冲人挑动眉毛,“兄弟,怎么说?”
盛恪没眼看,却还是从喉口压出一声有力的“行”字。
可谁都没有向这一群少年人承诺过,未来一定是一条坦途。
就像盛恪的胃再受不了任何寒凉刺激的食物,他的手也总是会在想起傅渊逸时,不受控的发颤。
这些病灶一开始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发作,之后却像是刻入了骨髓一样,再也无法根除。
盛恪记得那一天,是晚上9点03分接到霞姨的电话。
那天的北京不见月也不见星。而申城下了一场大暴雨。
霞姨去各个房间关窗户,关到他俩的房间。
这个房间,这几个月一来,就只有傅渊逸回来睡过。
傅渊逸习惯睡在左边,那边的床头柜抽屉没有合好,她过去想要关上。
隐隐的,透过打开的缝隙,她看见里面摆着的瓶瓶罐罐。
那是傅渊逸的药,他没仔细用东西遮盖好,露出了马脚。
霞姨看不懂别的那些药,可她知道其中有一瓶是安眠药。
“小、小盛啊……”霞姨拿着药,给盛恪打电话,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小逸他怎么了?”
盛恪晚饭的时候吐过,后来便没吃东西,也起了一些低烧。
蒋路特地发来消息嘲笑他体弱,说他哪里有当哥哥的样子,自己就弱不经风,回头怎么保护逸宝。
那会儿他刚躺下。
“怎么了,霞姨?”盛恪立马又从床上起来,“您慢慢说。”
“小逸,小逸在吃药。好多药……”
“什么药?”
“我、我拍给你。”
盛恪胃里又灼烧起来,那种疼让他瞬间弯下了腰。
霞姨发来照片。
“小逸是怎么了?怎么还有安眠药,这孩子……这孩子……”
盛恪绞着腰侧的衣物,“姨,你别急。傅渊逸有些睡眠问题,这些都是养神经的。”
这不是盛恪第一次替傅渊逸圆谎,却是最违心的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霞姨吸着鼻子,显然是已经吓哭了,“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盛恪垂着头,伏在膝盖上良久。
他手颤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
半晌,他才攒够了力气,拨出一通电话——
“阮医生,您好,我是盛恪。”
第64章 不好
盛恪高烧到39度。
室友摇了早上没课的蒋路过来领人,帮忙带去医院。
“这货昨晚吐了好几次。”
“我们说不通他,死活不肯去医院,只能找你来了。”
蒋路头疼地架着昏沉的盛恪,哀叹:“祖宗啊,闹啥呢?”
盛恪闭眼喘着,胃里疼得他直不起身,造作的器官仿佛被什么东西搅着,以痛止痛地用手压着,甚至压上了上半身的力度。
弓起的背脊清瘦而削薄,分明的脊骨几乎要钻透衣服布料。
高烧让他身上战栗不止,啸叫般的耳鸣贯穿双耳。
蒋路还没见过这样虚弱的盛恪,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盛恪,你别吓我,怎么这么严重?”
盛恪从他苍白的唇抿出极轻的两个字,“没事。”
“都特么半死不活了还没事呢?!”蒋路无能狂怒,只恨不能真的砸开盛恪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啥。
打车到了医院,等医生调出盛恪的病例,蒋路才知道他两年前那次不是什么屁的肠胃炎,而是胃溃疡。
至于到什么程度,具体还得做胃镜。
老医生开着药,语重心长地嘱咐,“胃要养,要养!跟你们小年轻说了多少遍了,不要不吃饭,也不要胡吃海喝。你看看,现在疼得受不了了吧?我跟你说,你再不好好养,之后很有可能胃穿孔。到时候有你痛的。”
盛恪耳朵里嗡得厉害,头也疼,神经突突地跳着。身上那点力气全都去抵御胃里的痉挛了,没听进去几句。
蒋路忙替他应下:“是是是,我回去一定盯着他好好吃饭。”
“这两天先挂水,把炎症压下去。胃镜我看……”老医生抬着老花镜看屏幕,“最快也要排到周五。另外,做胃镜要全麻,得有人陪。”
蒋路:“好好好,您给安排,周五我一定带他来。”
蒋路去拿药,一回头,盛恪不见了。问了才知道,刚有个男孩子冲进了厕所。
盛恪又吐了,瘦弱的身体支撑不住,伏在洗手池上,久久没法起身。
蒋路把人捞起来时,横在他腹部的手臂甚至能感受到盛恪胃里的抽动。
好不容易到了输液室,蒋路也是一身汗。
等护士给盛恪扎完针,他才算是功成身退地跌坐在盛恪边上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兄弟,闹了半天,你比逸宝还能折腾。”
说曹操,曹操到——盛恪的手机响了,傅渊逸打来的。
盛恪没第一时间接。
蒋路睨着他,“瞒不过的。”
“没想瞒。”盛恪淡声回答,而后接起电话,“嗯。”
“哥,下课没,中午吃啥?下周会来吗吗吗吗!”
傅渊逸总是这样,跟盛恪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表现出来,电话里依旧是活力四射的模样,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管,偶尔跟他撒两句娇。
如果不是知道傅渊逸心理状况不好,盛恪也会被他骗过去。
“回。”
蒋路震惊地看着盛恪,恨不得张口开骂,直接告诉傅渊逸他哥不好。但一想到盛恪的拧巴的性子,还有傅渊逸的身体情况,他又只好把这想法扼杀。
但骂还是要骂的!
“回个屁啊你!你下周五检查!!检查!!!”他掏出盛恪的检查单,“啪啪”戳着上面的日期,用气音骂道。
电话那头的傅渊逸:“几点的飞机啊?不要太早的,太早你太累了。你买中午左右的吧,我还能去接你呢。”
“好。”
“哥,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傅渊逸听出了一点儿不对劲,声音立马变得紧张,“你在哪儿呢?”
“医院,”盛恪回答,“蒋路病了,带他看病。”
“啊!路哥怎么了?他在边上吗?”
“嗯。”说着,盛恪把手机递给蒋路。蒋路一边把盛恪祖宗八代问候一遍,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声,“逸宝。”
“路哥你咋啦?”
“我……”咋啦?他他妈也想知道自己咋啦!
蒋路白眼一翻,装虚弱地压着气声回答,“没什么,乱吃东西,肠胃炎了。”
也快要被你哥气出心脏病了。
挂了电话,蒋路攥着手机,难得严肃地问盛恪,“怎么想的?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眼里只有你弟?”
盛恪蜷缩着,脸色苍白如纸,偶尔胃里痉挛的那一下会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搅得更紧。
“我周六回,不妨碍。”
“不是,你少回去一次怎么了?逸宝没你不行了?”
盛恪被冷汗濡湿的睫毛微动,他抬眸不知道在看哪里,失焦眼神里的情绪蒋路读不懂,却教他心惊。
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
只是盛恪习惯了闷不作声地自己咽-
因为大雨,盛恪没让傅渊逸来接机。
傅渊逸在家盼星星盼月亮,睡了一轮午觉,盛恪才到家。
傅渊逸跟条小狗一样扑过去,拱在盛恪的颈侧,“哥!咋这么晚哇?”
“大雨。延误。”盛恪注意到傅渊逸脚上缠的热敷贴,“又疼了?”
“霞姨非要我贴的。”傅渊逸赖在他身上不肯松,盛恪换鞋他都要趴盛恪背上,“怕我疼呢。”
霞姨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了,听傅渊逸吐槽她,她也连忙告状:“他早上说要去给你接机,结果走路都得扶着东西……”
“霞姨霞姨!!”傅渊逸立马求饶,双手拜拜,“别说了,等下盛恪又生我气。”
盛恪换好鞋,把傅渊逸的手一握,将人背起,送到沙发上。
“还疼不疼?”他问。
“本来就不疼。”傅渊逸回答。
热敷贴已经没了什么效力,盛恪解下来,拿纸擦掉傅渊逸脚踝周围的蒸腾出来的汗。
握着那人略微发凉的足底转动,踝骨如同嵌着生锈的钢板,根本活动不开。
傅渊逸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脚,又被盛恪抓了回去。
盛恪手心温热,从足心传来,实在是教他有些心猿意马,于是傅渊逸反坐在盛恪身上,捧着那人的冷脸,对着盛恪的唇啄上一口,“哥,怎么一回来就撩我啊?”
盛恪看着他,脸上表情很淡。
“咋啦?”傅渊逸问,“脸色这么不好,是太累了?”
“没。”盛恪哑声,他看向傅渊逸的眼,眼神一寸寸扫过,而后勾着傅渊逸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吻过。
即便两个人都藏着心事,这一刻的缠绵无关任何。
晚上,傅渊逸趁盛恪洗澡的时候,又去检查了一次自己藏在李思凌书房里的药瓶。
理论上盛恪不会进来这里,但他心里有鬼,总是惴惴不安,越到晚上越是焦虑。
洗澡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拿牙膏当洗面奶用,辣到眼睛里要去找毛巾来擦,结果碰翻了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手肘也不知道砸在哪里,痛得麻了。
“傅渊逸?”
盛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傅渊逸心脏一下失重,回答盛恪的声音略微发着颤,“没、没事……”
可他蹲在地上,被水淋着,突然就有些失控。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身体动不了。他唯有抱紧自己,一遍遍哄着自己——盛恪在呢,盛恪在他身边。
下一秒,他又想到什么,惊恐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是埋怨自己的莽撞。
不能被盛恪发现!他不能被盛恪发现!
直至这一刻,白天被粉饰太平后的种种表象,终于崩塌。
他装没事,装可爱,装黏人,他在盛恪面前套上一层层的假面。
他不敢告诉盛恪,他不好,傅渊逸一点也不好。
可,什么是爱一个人?
要怎么样去爱一个呢?
即便他不够懂,也笨拙地认为,至少不该让盛恪一起跟他疼。
不能将自己的痛苦转嫁。
生病太辛苦了,不管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他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不要让盛恪……
“嘎达”门锁被打开,朦胧的视线里,盛恪朝他走来。
刺痛的眼睛还在不断溢出眼泪,那人赤脚踩进浴室,润湿了毛巾抬着他的下巴替他一点点擦干净。
“哥……”
“嗯。”盛恪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将他清瘦的身型勾出纤薄的线条。
傅渊逸吸着鼻子,努力看清他,“你又湿了。“
“嗯。”
盛恪总他把傅渊逸捞起来,帮他重新洗过,擦干。
傅渊逸说:“我能自己洗的。”
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
盛恪还是“嗯”,却依旧我行我素。
收拾完浴室,盛恪为傅渊逸处理手肘上的口子,没伤多重,蹭破了一点皮。
傅渊逸撒娇,要盛恪为他呼呼,盛恪照做。
睡觉的时候,傅渊逸也还乖,贴着盛恪,跟盛恪牵着手道晚安。
“哥,晚安。”
“嗯。”
“亲一口呢。”
盛恪便侧过身,吻在他的唇角,“睡吧。”
房间逐渐安静,只剩下两人的鼻息。
等感觉到盛恪睡了,傅渊逸小心地起来,躲进厕所。
他在镜灯后藏了安眠药。
他本该趁盛恪洗澡的时候吃,可他太贪心了,盛恪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想多跟盛恪亲近。于是将安眠药藏在镜灯后,想等盛恪睡下了再吃。
但他从来瞒不过盛恪。
当他听到脚步回头时,盛恪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傅渊逸。”盛恪的声音很哑,看过来的眼神也不够温柔。
傅渊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呼吸,他看着盛恪,重重咽下喉咙,却没法从发紧的嗓子中喊一声“哥”。
小小一颗药片被他攥在手里,掐得手心都疼。
可盛恪没有质问,没有责怪,他只换了个表情,温和对傅渊逸笑了一下,而后张开双臂,对他说——
“逸宝。过来。”——
作者有话说:这里也更一下
第65章 急转
傅渊逸想过很多次,如果被盛恪发现,自己要怎么解释。
最后发现,他根本不用解释。
因为那是他哥,那是最爱他的盛恪。
盛恪走进来,头顶暖色的灯光将他不怎么温柔的眉眼柔化,傅渊逸凝着呼吸盯着他瞧,眼底有酸涩的温热悄然爬上。
盛恪捧着他的脸,微微弯腰,与他额头相抵。
呼吸交缠,体温相融。傅渊逸急促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下来,他哽咽着开口,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喊出了一声沙哑的——“哥。”
盛恪没有回应,而是吻了他。
很轻的吻,一点一点舔舐他干燥的唇。
而后是傅渊逸主动的深入,他似是干渴许久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攫取着。
在这样荒唐的夜晚,本不该做那更荒唐的事。
可傅渊逸太想要了。
亲密的,疲惫的,狼狈的,疼痛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他只想要跟盛恪靠得更近。
他已经成年许久了,他应该和盛恪完完整整的有一次。
外面的雨好像又大了些,打在浴室玻璃上发出阵阵闷响。
昏暗的空间里,除了雨,还混杂着别的声音。
那是他的心跳,和被放大的血流,还有……还有他一声声喊着的、盛恪的名字。
再然后,再然后他记不清了。
大抵是抓着盛恪在那人怀里崩溃了一场。
醒来时,看到盛恪肩膀上的牙印,他咬得重,因为那会儿身体开始疼了,他便不管不顾地咬在了盛恪的肩上。
当时并没察觉自己用了多大力,现在才看到那结着一个个小血痂的皮肤,伤口周围泛着献红。
有点不好意思地在被子里蛄蛹过去,从盛恪的手臂里钻过,主动投怀送抱。
盛恪被他弄醒,低垂着睡眼看他,“做什么?”
傅渊逸伸出舌头在他被咬的牙印上轻轻一舔,“不疼吧?”
盛恪失笑,把他圈紧了抱着继续睡,“忘了。”
昨天被他哭得什么都忘了。
“应该不太疼。”
总也抵不过心里的疼就是了-
下午,盛恪带着傅渊逸去复诊。
他上次和阮医生通过电话,知道傅渊逸的病情确实加重了,却不知道具体的诱因是什么。
在病人不愿意透露的情况下,医生也得向家属保密。
还是要傅渊逸自己说。
但傅渊逸不愿提,即便知道盛恪容易把他身上的一切归咎于自己,傅渊逸也没有说实话。
他逃避有关于凌遇的所有话题,那是已经溃烂的伤口,明知道快要坏死,还是本能畏痛地想要逃避。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却又实在痛得太过,痛得怕了。
从诊所出来后,傅渊逸的情绪很低,错开半步被盛恪牵在身后走。
“哥,我有点想二爹了……”
“晚上跟凌叔通个电话?”
“不要。”傅渊逸摇头,他拉着盛恪,“我在想,等你有空了,我们直接飞去找二爹好不好?”
盛恪自然应允。
他们跟陈思凌已经有小半年没见了,这段时间陈思凌一直在建立海外市场,世界各地到处飞。
他们之间有时差,总是白天对黑夜。
陈思凌没不惦记家里这两个小的,尤其是这个自己一手养大、身体又特别弱的,隔三差五便会找个时间打来视频。
但傅渊逸知道他累,即便想他想得要命,开口还是会催着陈思凌去睡觉。
“二爹!都几点了,快去睡觉!”
陈总这种时候会支着下巴,凑近着屏幕瞧他,然后笑着吐槽这个小的:“哟,这屏幕前的娃娃谁家的?才几个岁啊,怎么跟老年人似的,张口闭口就是喊人睡觉?”
“你那儿都过一点了!”
“崽啊,你二爹今年几岁?”
“啊?”傅渊逸反应慢了半拍的回答,“41。”
“是啊。”陈思凌接着他的声儿,“41,正是一枝花的年纪!哪能浪费在睡觉上!就得美酒配良夜。”
“……”傅渊逸哽了哽,“二爹,你醉没?”
陈思凌低笑,拿着酒杯一敲镜头,“酒量好着呢。”
然后镜头突然就被移开了,傅渊逸看不到陈思凌了,但能听见他含糊又低沉的轻语,“要是真能喝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
“就好了。”
再后来,陈思凌睡着了。
视屏没有挂断,傅渊逸就这么陪着陈思凌。他听见陈思凌在梦中的呓语,很含糊,含糊到几乎分辨不出来。
可他知道,他二爹喊的是他凌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带着低微的啜泣。
没有人会让陈思凌伤心成那样了。也没有人会让陈思凌那般难过-
那年暑假,是盛恪陪傅渊逸陪得最久的一年。
他们又做过几次爱。傅渊逸说自己是小色胚,每天想着跟盛恪酱酱酿酿,是他最开心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盛恪,不会被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绪拉着。
虽然他还是在吃药的,但药量减了一些。
神经类的药物会让他变得迟钝,一开始用药的时候,他的情绪、记忆都有大段的空白。
盛恪回来后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的感情有了落点,有人托着他、陪着他,很多东西便有了出口。
晚上也不再频繁吃安眠药了。
大多时候都是盛恪哄着他睡,只偶尔像是雷雨天,人的兴致、情绪本就容易被外界因素影响的时候,盛恪还是会安排他吃一点安眠药帮助睡眠。
盛恪的宠溺,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傅渊逸的依赖情绪。
所以等到暑假快要过完时,傅渊逸便开始焦虑盛恪要走的事。
盛恪把来回踱步的他拦下来,让他跨坐到自己身上,捧着他的脸,迫使他看他。
“逸宝。”
傅渊逸的眼瞳微颤,眼神飘了会儿,才定在他身上,“对不起哥……我控制不住。”
“把我前两天同你说的话,复述一遍。”盛恪口吻近似命令。
傅渊逸愣了几秒,才一板一眼地重复:“你说你会回来实习,回来读研。你说我们只是每周分开四天半,就算周五晚上你回不来,周六也一定会回来。周末、我们一定会见面,哪怕一天、半天,或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还说什么?”盛恪托住傅渊逸的后腰。
傅渊逸俯下身抱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低声,“你还说,只要我想你,随时给你打电话。多晚你都在。”
“你不会关机,不会不接电话。”
盛恪揉弄他的后颈,“记住了?”
“嗯……”傅渊逸的唇带着一点温热贴在他的颈侧,“哥,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挺累的?”
问的结果,是被盛恪用力揪了一下后颈皮。
傅渊逸不怕痛,还是抱着他,自言自语地往下说,“本来就黏人,烦人,胆子小,想得多。心理问题反反复复,磨自己,也磨你。“
“可你别烦我,我这一辈子,最爱你们。”
“二爹、凌爹、还有你。”
“二爹、凌爹把我养大。你陪着我成年。”
“我总在想,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就好了。二爹不用那么辛苦。你也能见到凌爹,凌爹肯定会喜欢那么聪明的你。你陪着我长年,再来爱我,把黏人的我从他们手里接过去。”
“而后呢,就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凌爹陪着二爹慢慢变老,我们两个就追着他们的脚步慢慢成长。”
“我不生病,二爹不孤独,凌爹不会离开我们,而你也不用寄人篱下。”
“我们都好好的过好陪伴彼此的这一生。”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一场撕心裂肺的遗憾-
九月,盛恪回了北京。
蒋路第一时间跑来接,“拿到名额没?”
“嗯。”盛恪颔首。
蒋路对此毫不意外,如果说盛恪没有拿到保研资格,那才是值得他惊讶的。
“你呢?”盛恪问。
“啧,”蒋路白他一眼,“看不起谁?兄弟还能比你差吗?”
“不过,你真想好了要回去?”
他知道自己多此一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