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格瓦斯
“蛇不下蛋?”法尔法代穿戴好护臂,他正准备去遛狗来着,“鹅怪没给你们讲过吗?”
过来传话的格夫满脸茫然,法尔法代意识到安瑟瑞努斯没准还真没提醒过这茬,他一心扑在厨房事业上,养蛇的事情能上个三成心都算他不忘本了。
“这种蛇的繁衍方式比较独特,”法尔法代继续套上手套:“巨蛇在成年后,会度过差不多4-5次发情期,在此期间,它们会尽一切可能储存脂肪……你问什么是脂肪?就是你身上的肉。”
“类似过冬?”
“类似过冬。它们会让自己长得足够大,有可能会是原本身体的两三倍,运气好的话,能达到原本体型的十倍之大,成为巨蟒——这个时候,它们才会开始繁衍。”
少年拿起发带,绑好头发……他到底哪年可以剪头发?侍女们是不介意帮他打理,他也不能没事就麻烦别人走一趟吧。
“……巨蛇是一夫一妻制度,在确定可以繁衍后,它们会合力挖出一个地洞,会从上往下探去,那粗壮的蛇身将开始分泌特殊的物质……鳞片开始硬化,最后会变为一种特殊的倒立木,也就是蛇木,而雌蛇会终身缠绕在蛇木上,将蛇卵挂在蛇木上,以保护树和卵——而蛇木会持续不断地给蛇卵提供养分,直至枯竭。”
现在还不到蛇繁衍的时候,他解释完后,打发格夫回去等着。他除了过来问蛇的事,还传达了另一个好消息,他们非常好运地发现了其他变色牛的消息,还在争论要不要冒这个险去捉两头小牛回来。
受人喜爱的领主和不受猫待见的三头犬出了门,和打猎无关,他就是纯陪着狗在外溜达,但体型愈发细长,力气也越来越大的狗已经可以轻松咬碎骨头和木板,遛它们也是要做好防护的,特别是弗雷齐,它看到草地就忍不住争夺控制权,就为了到处打滚,每一次都要被吉福尔低沉地吼上一声,夹在中间的格里把头一低,一副谁也不理睬的样子。
看狗互搏还挺好玩的,他搓了搓狗毛茸茸的头,又忍不住想起工作上的事情,他完全理解人们对飞蛇这种出行工具的渴求,除了几个怕蛇怕到晕厥的,性情温顺又能够听从指令,只要能忍高空冷风和些许颠簸,其他方面都算完美的坐骑谁不喜欢呢?赫尔泽都试图去摸过蛇的吻部,鳞片冰凉,而且会在主人靠近时闭上眼睛,以示信任。
但巨蛇的繁衍伴随着失去,这是倾注的情感的饲养者所难以接受的,法尔法代能做的只有告知,然后默然等待,在平淡的日子里,一剂还未到来的悲伤既不能带来更多,也不再夺走什么。
快接近五月的时候,雨水充沛得接近另一种固定的灾难,城堡——准确地说,在第一个村落建立起来的同时,这里已经向着一个自给自足的庄园转化,于是就如圭多戏称的那样——这座庄园又接收了不知第几批初来乍到的死者。与此同时,村子开始扩建,并准备新修一个公共浴室,另一边,他们等来了能主持做风力磨坊的匠人,以法尔法代为首的决策班子还在犹豫是在原址上升级,还是另起一座磨坊来分担压力。
在无法避免的闷热潮湿来临前,已对此有经验的人们开始合买并囤积起了一些防蚊的物品,厨房也开始继续熬煮起了茴香水儿……年轻人们都不爱喝那玩意,每次都装作没看见似的快步路过那个桶,直到被老人呵住,硬灌了一杯,才苦哈哈地吐着舌头离开。
不太稳当的绿雾季随着飘忽不定的雨到来,兴许是这个季度独有的一些毛病吧,维拉杜安咳嗽了好几下,才把他从思绪中唤回,奇了怪了,法尔法代挑挑眉,他的表情不算多,偶尔发会儿呆也没什么吧?他怎么看出来的?
维拉杜安欲言又止,他总不好说:殿下,您是否知道,您特别心不在焉的时候,收束在您身上的那些毒物就会窸窸窣窣地从您身上掉下来,爬得到处都是……最明显的就是那只角落中的蜘蛛,它勤勤恳恳地织好网,又不辞劳苦地将成果毁去……
在他思索如何开口之时,好在法尔法代自己注意到了,转头看了一圈,那些散漫的、放松的虫蝎就慢吞吞地回到了他的身上,每次都让人倍感神奇,它们究竟是怎么出现,又怎么消失的呢?
法尔法代看上去气定神闲,实则烦得要死,在这么长久的相处后,了解法尔法代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察觉到,他似乎非常讨厌别的魔鬼,光提起都能让他脸色阴沉,更别说前阵子还跑过来两个。
“他们魔鬼之间互相排斥,是相当正常的。”安瑟瑞努斯见怪不怪:“高等级的从不把低等级的放在眼里,领主与领主之间更是水火不容……为什么?我哪知道啊!没准是他们天性就如此……话说谁炖在锅上的鹌鹑肉?这都焦了!”
经书,典籍上说,魔鬼多喜爱戕害世人,卑鄙,下作,虚伪。
没人说过他们魔鬼和魔鬼之间是个什么关系,沆瀣一气……亦或是自私自利到压根无法容忍彼此,就是无法用来解释法尔法代其人。
但要有人壮着胆子去问法尔法代,也就是他为何如此讨厌其他魔鬼,他也不好回答为什么。他现在一想到植物园里分开埋着两个魔鬼的头颅与尸体,就克制不住的……心浮气躁,那感情有些类似愤怒,又夹杂了轻蔑与不懈。他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他穿越前身为“人”的道德情感对魔鬼的做法多有不喜,而魔鬼领主本身又很难对这种瘪三型角色高看哪怕一眼。
维拉杜安肯定想问一句他有没有事,他肯定也会回应一句没有,为了防止无所谓的问答,他把公文和维拉杜安往那一撂,扯了个借口就跑了。
***
继上次比试后,克拉芙娜在许多人心中的好感度上涨了不少,看人热闹是人的本能,更有甚者,对这类逞凶斗狠之事特别热衷,没有人能看到女剑士究竟长什么样,却不妨碍他们按自己的样子描绘她,谁叫她透明;正因如此,她还是选择和赫尔泽一起行动,赫尔泽不在乎她是不是透明的,能不能举起什么、有没有做过什么,赫尔泽对她心平气和。
在耳坠被斩断后,领主少年下某天路过时抛给了她一枚发饰,还非得装作一副不是特别为她准备的样子,领主的眉头总是微微蹙起的,心事重重,操心这个那个,谁能想到他还记得这种小事呢?
【但是不能去特意道谢。】她唰唰写道:【他不希望我为这种事情道谢。】
“……诶?”赫尔泽停下的掰面包的动作:“会吗?他是个耐心很好的人……”
大部分时间里,法尔法代有问必答。
就是他那“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过”三连熟练地像搪塞。
【不一样。】她道:【期待,感激、崇拜。】她在后面画了个等于符号:【压力。】
谁没有压力呢?克拉芙娜想,特别是这类位高权重之人,若是他有心要做什么好事,那必然是能感受到压力的。过分年轻的皮囊也许真的有优势,让人觉得……如果可以,能够减少一些……也是不错的。
就是注定无法避免。
克拉芙娜冷静地想,索性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神色,透明人就是这点好处。
赫尔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拍拍手,把装满碎面包的瓶子放好,她其实有点怀疑——面包真的能发酵成酒吗?鹅怪在吃喝方面从不含糊,可他自己也经常鼓捣点奇怪的东西。
“你别说。”赫尔泽放好瓶子后,捡起她没绣完的衣服:“法尔法代大人……有些不安稳?我不是说他做事不安稳……”
【他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他做的,很普通。】
【普通事,不好做。】
尤其是对部分上位者而言,征服与毁灭才是最要紧的,琐事是下等人要考虑的。
透明的女人停下笔,她想起了烈火,她短暂的一生中伴随着太多次烈火;她想起了滚落进火中的石榴,供给神明的多籽神果,在被付之一炬的、宛若祭祀现场的教堂中,散落一地。
有人建立奇观,有人派兵征服,有人横征暴敛,莫非天之骄子都是这个德行?克拉芙娜曾经也想过,随便吧,特别是在她将死之际……随便吧。
她擦去了上面的几句话,最终展现给赫尔泽的,是一句:【人少,许多事情都无法进展。】
“这倒也是啦。”
【面包酒,有名字吗?】她转移了话题。
“这个……”
***
“这不是格瓦斯吗?”
“啊?什么格瓦斯?”
鹅怪正在做剩下的步骤,把泡过一夜的面包液体过滤一遍,加上糖和酵母……
“这是新来的一个斐耶波洛人教给我的……他们会将面包屑收集起来,做成面包酒,既然有材料,那我就想试一试……哦,或许我们可以增加点风味,让我看看有什么能加的……”
在厨房所有人都对这种“酒”的口感是否正常抱有疑虑时,法尔法代是唯一一个表示支持的,既然都有验证了,那想必是很喝的。
但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法尔法代被鹅怪左塞一句殿下右塞一句英明,导致他的无意识时才生效的自动检索功能持续断片,等第三天终于想起来这玩意儿可能会炸的时候——
来不及了,发酵饮料已经炸了一半了。
法尔法代:“……”——
作者有话说:鹅怪:糖放多了我很抱歉…………………………
法尔法代:。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在家搞发酵饮(擦
虽然其实你搞酸菜之类的搞不好也是会炸的嘎嘎嘎
第62章 巨口玫瑰
万事总是开头难,尤其是从零开始做界碑。诚然,在浩如烟海典籍中查找一份资料不算容易,但相比起给它们分类而言,把为数不多的魔鬼语书籍挑出来已经是最没难度的那一项工作了。
法尔法代每天会抽空进行二次筛选,他无比怀念电子时代的便利,可这里并没有什么给他许愿的机器,好在运气还是眷顾他的——不,他都说不准到底是眷顾还是补偿,反正鹅怪把厨房炸得满地全是格瓦斯的当天晚上,他翻到了小界碑的制作方法,和普通的、由材料、转化能量的仪式以及作为输入能量的灵魂所组成的法术被有所区别,小界碑的制作方法约等于一过复合型魔法——一个魔法仪式的组合。
其准备材料如下:乳香、奠酒、婴儿茉莉、木炭蜥蜴、一支白羽箭、染过血的松针、草扎人偶、雪蛾的翅膀以及一份符合属性的矿物。
这里头每一条都有得细讲。乳香,一种香料、精油,气味迷人,最好的乳香产自芬色的通里尔区,就是不清楚这里有没有;用于祭神的奠酒,种类太多了,也不知道用格瓦斯代替一下可不可信,暂且搁置。
其他的倒是很好收集,不过法尔法代没见过木炭蜥蜴——但他直觉这玩意和怎么都搞不出来的木炭有点关系,至于符合属性矿物……
“什么叫符合属性?”
圭多瞥了他一眼,他不确定法尔法代是真不知道还是……好吧,就当他不知道吧。
“矿石和宝石,通常被认为具有某些属性和功效,一样具有属性的还有那些被称为‘天体’的物质,太阳符合金属性,月亮符合银属性,火星是铁,金星是铜……炼金术师博尼法斯曾经做过一份详解,碧玺可以通灵,摩擦还能产生电,翡翠可辨别窃贼,钻石能迷惑他人以让自己隐身,绿祖母带来爱情……”
他滔滔不绝地给法尔法代讲了很多,一会儿后,圭多调整了一下夹鼻眼镜的位置,目光里满是探究:“植物,石头,动物器官,熏香……一段咒语,一个仪式,这既像炼金术,又像不知道哪来的巫术仪式,有意思,我理解仪式的本质是转换和导入,但这之中是规律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道:“一定是有规律的……而且我怀疑,其中有关键步骤,但并非所有步骤都关键……”
圭多这句话还是很好理解的,换一句法尔法代自己的解释,不就是为了防止别人偷学,乱加些迷惑别人的步骤吗?呃,但话也不尽然,他想起一些实验室玄学传说——只要实验能跑,磕,都可以磕,给机器磕也是磕,给老鼠磕也是磕。
“所以,我们先收集材料?”
他加重了那句“先收集”,他真的挺想说一句,就算是生前再如何有名——没准百年后的炼金术师提起他,也得以一句“伟大的炼金术家”——为开头,但您老刚摸这个体系还没满一年呢吧?这么快就不仅想跳去搞复杂仪式,还想着减免步骤了,这真的对吗?
“普通材料先放一边,我们可以先研究一下这个所谓的‘符合属性’。”
法尔法代只好告诫自己别和老头一般见识,如果说他和圭多的分歧——哈,那可太多了,老头他就爱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即使他对待自己的研究时,严格遵循了炼金术师原则……他没听他说过都是些什么原则,不外乎就是什么注重实践,清洗瓶子里的残液,按步骤操作之类的。
法尔法代可以用命令来让圭多放弃纠结细枝末节,不过不是现在。
“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圭多坦然道,他不是那种傲慢的、热衷端着权威架子的人,在越老越固执的老人群体中,他的走向可以算是越活越年轻了:“如果是您,会选择哪种矿物?”
关了火的坩埚闹腾了最后一下,便疲乏地平静下来,人就爱把宏观和微观联系在一起,作为超自然力量本身,法尔法代感觉自己正身处一种古怪的境地。他的知识零零碎碎,不足以支撑起一个能为圭多解惑的体系,只能靠圭多自己去……观察,而炼金术师也还算有分寸,至少没真的用目光把自己惹毛过,他再此刻又感受到了那种暗中的打量,似乎他的回答也会被纳入观察的笔记——哦,如果这老头真的有一本魔鬼观察录的话。
“界碑的功能上有阻挡和传送,也许……堇青石?”
堇青石具有帮助人定航的功效,他这么回答也不算错。
表面上,法尔法代没有太多情感表达,哪怕他现在正疯狂在心里吐槽我怎么知道是哪个。
“这样啊。”圭多收回视线,平淡道,他既没有表现得很失望,也没有多少欣喜,他捻了一把灰烬苔藓,又抓起罐子里的火兰花,重新点燃了熔炉——亦重新链通了他那哐当作响的、蒸腾的实验系统,他将重新开始称量,研磨,搅拌,复苏的炼金室中,火光晕上了他苍老的脸庞,被符号驱动的齿轮下转动,法尔法代到底也没想通圭多到底想确认什么。
***
等又攒够一批人后,法尔法代在深思熟虑下做了个稍微大胆点的决策,他将派遣一部分人到标记好的矿场去进行开采。夏季正是覆甲矿虫繁衍的季节,这些虫子将爬出潭巢,这是个不容错过的,能把这些虫子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覆甲矿虫属性注定了它们不怕水火,而且外壳极其坚硬,普通的网根本网不住,法尔法代想了想,决定暂且先将这些坚硬的虫子视作一种能活动的铁,对付铁可以用酸,至于酸……
“你觉得我现在去找硫磺搞硫酸来得及吗?”
“嗯?”赫尔泽小声说道:“万分抱歉……我还以为魔鬼可以产生硫磺……?”
产不了一点。
“您问腐蚀性物质?”面对这个问题,鹅怪另有回答:“哎呀呀,那还挺多的……让我去圃园里找找,我可是种了不少……”
说实话,偶尔法尔法代也会觉得无语,这只大鹅究竟在饭菜里加了多少危险物质啊?到现在也还保持在吃多了容易消化不了,而不是一锅放倒一大片,也真的是奇迹……
“您想要哪种程度的?”
“能腐蚀铁……腐蚀蓝铁的那种。”
“那我向您推荐巨口玫瑰!这种植物被种在危险区,由我亲自打理,嗯,它的个头很大,吃下一个小孩不成问题。”
法尔法代随着安瑟瑞努斯走了一趟,正如他介绍的那样,那是一株庞大的玫瑰,半人高,每一株都独占一个小圃坛,枝叶是锯齿状,此时正保持着花苞形态。少年掂起一枚石头砸过去,那植物缓缓打开了快赶上棕榈叶大小的花瓣,涎液从微微挪开的植瓣中缓缓滴下,很快就给泥土灼得滋滋冒响。
“种这种花最麻烦的就是换土,这本来是生长在沙漠中的植物,普通土壤经不住它腐蚀,需要经常更换。”鹅怪抄起一把铲子,“还得趁它休眠的时候……不然被灼伤就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法尔法代拿过那把被蚀得坑坑洼洼的铲子……这都够重新拿去再锻一把了。
“不过,这种花的花瓣是极好的食材,卷起那些发臭的腐败蘑菇,塞进烤炉——没有烤炉,放进火塘里也行,考上十分钟,花瓣会和腐败蘑菇融合到一起,臭味也会随之消失,连着花瓣一口咬下,一道简单的美味,殿下。”
“那就用这个吧。”法尔法代说:“……等下,它的涎液可以采集吗?”
“可以,用它的花瓣接就行。”——
作者有话说:这阵子太冷了冻手呃呃呃等下周回暖我必王者归来!(总之先爬了
第63章 豪麻
吃掉为旅人们准备的沙树饼干,往水壶里灌满干净的水,该上路的人挥别了好友及结识来的亲人,踏上了采矿之旅。这件事光准备工作就冗长得让人不免担心其能否如约开展,要先迁一部分人过去搭建营地,要搬运加工好的木材过去做矿洞的支撑,还得对付和收集覆甲矿虫。领头的是温罗哥,一个有过经营,并带领人去私自开采过多处非法矿山的家伙,他长得像那些风景画布上的游人,死于分赃不均时的斗殴。
这让他死后也能毫无芥蒂地继续从事这份工作。参与采矿的能另算工钱,以领主的信誉担保,这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热情,确认好名单和开采事宜后,法尔法代送了送他们,平淡地讲了几句类似注意安全的话,界碑的制作让他无法抽身跟随,索性把阿达姆踹过去当监工。
“您当真要赶我走啊?”阿达姆习惯性地嘴贱了一句。
“看好温罗哥,让他别搞小动作。”他扼要地对阿达姆下达了命令。
法尔法代是个用人不疑的领主,在没有那么多不疑的人给他用的情况下,多加小心是不会错的。
痞人需要痞人治,恶人还得恶人磨。
“我怎么听着您在骂我?”
“你的错觉。”
把阿达姆打发走后,他叹了口气,说希望一切顺利,听起来像在许愿,于是他改成了希望不要出太大的纰漏……他的意思是,小一点的可以接受。
接下来就该操心操心界碑了,维拉杜安和克拉芙娜被委托去寻找相对好找的材料,其他的就由法尔法代和圭多来研究。
首先就是奠酒,既然这是个关乎魔法的复杂仪式,那种类的选择上也不能马虎大意。常用的奠酒有葡萄酒和蜂蜜酒,他不确定酸蜂的蜜是不是真的能用来酿酒……而葡萄更是没影,鹅怪的植物园也没有栽种。
难不成真的要用格瓦斯代替?还是说啤酒也可以……
鹅怪听闻后,却在沉默了一下之后,诚恳地给出了一个建议:“……奠酒,嗯,确实,人以酒礼神,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整理了一下厨帽,好像借着这个动作抬了抬头,天花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型号不一的平底锅、酱锅、模具和铁钳,布置得当,所以杂而不乱……法尔法代很确定他不是在看他那堆锅,就是你无法去判断一只大鹅——他那滴溜溜的黑眼睛能看向何处,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那时的法尔法代将会在一个傍晚想起这件事,想起那牛眼窗外还悬挂着的那一轮月亮。
“我的推荐是可以用豪麻酒,殿下。”
“豪麻酒……?”
完全没听说过,法尔法代茫然了一瞬。
“这是由豪麻制成的酒,这并不是围场特有的产物,地上也有。”鹅怪比划道:“豪麻,色泽金黄,蔓草,酿出的酒被称为金色仙液。”
“葡萄酒和蜜蜂酒自然是可以的……但如果是您需要的奠酒,果然还是豪麻酒更合适。”
他都这么言辞恳切地推荐了,法尔法代姑且就吃下了这个安利:“好,那上哪找豪麻?你的描述也太模糊了。”
鹅怪支吾了一阵“您看见一定认得出”之后,就忙不迭地抄起锅铲假装去忙了。
他好像隐瞒了什么。法尔法代在离开厨房时琢磨,但鹅怪和他没有契约,他也不是很猜得准城堡伴生魔物的想法,就暂且搁置。
令他没想到的是,继鹅怪之后,还有人来和他打谜语,目前时不时来藏书馆查找资料的西采将领主请到座位上,自己放下手里正在抄缮的书目,而隔壁桌的孩子们偷觑了这桌好几眼,似乎在纠结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站起来。
法尔法代回过头,撂下了一句“抄你们的书。”——这才让背后的视线瞬间减少。
在经过一个白雾季外加一个灰雾季的学习,极个别实在不适合读书的孩子都被拉扯得至少识字了,而聪慧的那些已经能能阅读复杂一点的书籍,考虑到现在植物园的工作量随着人数的增加而骤减,孩子又精力旺盛,就分了一些人来给抄写员哈克和伊莎当学徒。哈克是专门替贵族抄写珍贵书籍的,伊莎是斐耶波洛某修道院的修女。
为了防止这群小家伙探头探脑,西采喊人帮忙搬来了一张防护屏,法尔法代本想说他就过来问个事,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但西采摇摇头,用很轻的声音道:“其实皮特早就想那么干了,但这些孩子总是胡搅蛮缠,您做见证的话,他们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佩斯弗里埃嘴上天天抱怨熊孩子,现在看来他们关系不错,他和西采关系也不错。
他让西采坐下讲话,他没那个随地彰显权力的嗜好,特别是现在也没有人看得到、听到的这份对话。
就像和鹅怪寻求关于奠酒的建议一样,法尔法代坦然地向他询问关于仪式矿物的选择,这不是考题,寻求他人的帮助和建议不丢人,而且他确实没有太好的想法。西采听完后,沉吟片刻:“……或许。”
他的第一个词落下的时候,摆在桌面上的灯盏晃动了一下,围场的白昼只是阴暗,并没有昏聩到遮蔽一切的程度,话虽如此,要辨认一些细若蚊蝇的字迹,还是需要足够充足的光源,桌子上是灯,墙壁上是灯,头顶悬挂的还是灯,暖黄色染上了古老书本的书脊,也泼了几笔到认真倾听的少年领主身上。
“不同地区和不同炼金术师对于矿物的属性和功效有不同的解释,不过,我们可以从文字的表述语句来稍微推测一下。”西采沉吟片刻:“符合属性——在您的假设里,这里是需要一份符合界碑本身的属性,比如与运输、锚定、安全等词汇有关,或者有类似功效的矿石,您专注的是矿物对‘界碑’的影响。”
……那不然呢?做一个道具,除了稀奇古怪的材料——出现宝石啊、矿石啊之类的,那不就是用来附魔和加成属性的吗,游戏都是这么设定的!
“这不对吗?”他察觉西采意有所指。
“有没有可能,这种属性对应的并非界碑,而是……您?”
奇怪的说法,法尔法代用手挡了一下吊灯那晃荡的光源,那一霎那的阴影下,他的眼睛呈现出凝滞的暗红。西采用传道者特有的、让人听着昏昏欲睡的慢速语调向他解释了一些他们宗教的基本概念——三国之间最基本的共识,比如认定□□乃灵魂的囚笼,又比如神之至高无上。杂七杂八的宗教术语混合着空谈学说让这场谈话弥漫着奇怪的平静,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还是圭多讲的宗教笑话有意思。
是的,圭多愿意给他讲一些炼金术相关的常识和历史,但一到宗教部分,他嘴里就全是全是刻板印象和地狱笑话。
比如:“喔,您想问问教会相关的?来吧,让我们先从僧侣讲起,僧侣嘛,顾名思义,神任命履行最高尚和最重要的职位,他们唱圣诗,并向听圣乐的收费。僧侣主要来源财富来源是哄骗那些死后想去往天国之人签署遗产转让协议。”
法尔法代:?
还有:“修道院,咳,是一块圣地,一群男女修道士被关在里面。当需要向俗人收集教会布施费的现款时,就把他们放出来,还能把你的私生子女和不想分给他家产的小崽子塞进去,付一笔钱就行……”(注)
法尔法代:???
法尔法代至今搞不懂圭多到底是真的不喜欢教会,还是故意讲这种话给身为“魔鬼”的法尔法代,以达到一个讨好的作用,话说在地狱讲地狱笑话还挺应景的,大概。
在这方面,西采就没有那么多整活的部分。
“……魔鬼,作为敌对的邪恶生物,拥有代表着各式各样的‘灾厄’或者‘祸端’,这点不用我赘述。”
啊,又来了,那种探究的目光,他无奈地想。不论西采想从他这儿挖到什么……首先得他知道吧?
他说:“芬色人认为,神是最原始的火,可焚尽一切邪恶,不可知,不可探;斐耶波洛教会之所以和阿那勒斯教会决裂,是因为我们认为世界上还有一种理性规律,一种永恒之法,神是这种法则的化身——而他们认为理性并不可靠,更有可能是有害的,是魔鬼的谎言,唯一真实的只有神的启示。”
“我打断一下。”法尔法代摁了一下跳动的眼皮,说真的,这世界观真是没有最扯只有更扯,什么?你说他就属于这种扯得要死的世界观的一部分?那没事了。
“相当精彩的分歧,那你——”他偏过头,嘴角噙起了一丝冷笑:“神怕是没给过你启示。”
“是的。”
“在来此之前,你或许认为确实存在一种超自然力量,只是——不对世俗有过多干涉,但到了这里,很多观念都被推翻了。”
“我在接受这一切。”他不卑不亢地说。
“所以你想从我这儿得到——本源?比如哪个教会是正确的?”
“我想,我听得懂您的意思。”他听得懂法尔法代话语中的讽刺,如果真的有神,那启示啦、神迹啦,也是该有的,而他的经验看来,教会更多是从世俗统治中分柄,给人以希翼,维持国家统治——嗨,他们斐耶波洛教会又拧不过皇帝这条大腿。
尽管早就有典籍宣称:神有神的乐土,并不影响人间的走向,只会决定终局。
摆在始终谦逊的修士面前的——甚至能让他与其他两国人士展开大辩经的问题就是,确实存在魔鬼,是否也可以反推存在神?而法尔法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更是把事情推到了一条无法预知的路上……
三教的传说和经典里——唯有魔鬼的人格化的。他想,而神始终让人看不清。
“我无可奉告。”法尔法代轻飘飘地说,让人感叹真不愧是魔鬼,“……啊,话题似乎跑偏了,所以关键在我?为什么?”
假如把法尔法代看作典籍里所描述的,某种负面概念的化身,所谓的符合属性,那就一定是要寻找同他的性质亲和的——就像有些人的星象对应水,那么他就更适合佩戴具有水属性的宝石。尤其考虑到这是一场祭礼……
就是这种说法教会半认不认的,都是那群炼金术师在折腾。
而现在的问题是,似乎没有什么矿物、宝石是对应“瘟疫”的——
作者有话说:注:两个笑话都是从袖珍神学上扒的嘎嘎嘎
很难解释这章里我塞了多少我留神秘学杂糅,就这样吧(背手离去
第64章 藤蔓头颅
似乎有了点进展的问题在兜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点。
在商讨无果后,法尔法代随手拿过了本来会在过会儿送到他案头的卷宗,打算先返回办公室。等待已久的、负责抄写的学徒之一,他记得他是叫,啊,库登特,瘦小的学徒声音颤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他是来问,他——他们这些得以识字的孩子,能否把学到的知识交给其他人。
“就这点事?”领主看上去有些困惑,“随便你们。”
库登特这才把因紧张而被拘在胸中的气长长地吐出去,他躲闪的眼神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太好了,那艾丽娅可以回去教她姐姐识字!还有一件事……”
他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你想说什么?”少年耐心地问,不催促,理所当然地等在那儿,直到这小子再度克服他的紧张:“……我哥哥说,嗯,他并没有冒犯之意,他就是……”
——天上哪有平白得来的好事啊,库登特……什么都不付出,平白就能学识字,你不觉得……
——你在质疑吗?里夏德?
——我不是!你还太小,不知道凡事都有代价……而且我们一直以来都是等待启示……
幻象散去,他制止了库登特的磨磨蹭蹭:“我知道了,你就这么回去告诉你哥,不用担心你学到的‘学识’掺了什么有毒的知识。”他用手点了点他手头的书籍:“里面没有谋杀、掠财,不教你施淫礼,也不教你蔑视人伦。”
“不过——看着我,”他声音淡然,不像宣布,更像陈述:“对神明,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与你们——被认为是利益交换也好,我图谋什么也罢。启示?那些不相信也不想学的,等着所谓的神音穿透这无尽浓云来给他们下达那狗屁启示吧。”
他牵了一下嘴角,没能笑得起来,也没有什么能说了,他兴味索然地冷哼一声,离开了这里。
等能教书的人多一些,再考虑开个扫盲夜校吧。光靠佩斯弗里埃一个人,本来性格就有点龟毛的诗人怕是要愤然离职。
*
在三头犬不知道从哪叼来一个动物头骨,并分享给其他被饲养起来的牲畜——在他们一起咔咔嚓嚓地发出啃咬动静时,在农人辛勤耕种、并让稀薄的汗水滴进受诅咒的大地中时,在争吵和谩骂的言语中冒出一两句指向含糊的誓言时,一桶凉水对着蜿蜒的藤蔓当头而下,浇醒了两颗扭曲头颅,也让被细碎景象分神的法尔法代重新聚焦注意力。
他穿着带皮革护具的简单服饰,把空掉的桶放到一旁,心里却想,他最近接收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了,得集中精神才能屏蔽,这让他在白天就显得没什么精神,在第不知道因为走神被打飞了长剑后,负责对练的克拉芙娜行了一礼,请他先回去休息好再说。法尔法代拗不过这位以温和性格示人的剑士,只能草草结束了对练……谁让维拉杜安今天忙别的去了。
对于掌控欲强且多疑,而手下也随时蠢蠢欲动造反的领主,能看到契约者的事实情况,是项不错的技能。
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没什么好看的。
“说话。”
“是、是是是……这位殿下。”头颅西蒙惶恐地说,丧失了身躯,却理智尚存,这不是什么好事。
“哈,”他玩味地盯着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头颅,好像在看两件不满意的商品,这种云游的魔鬼身上一般带有结社性质的团体契约,本应该听从团体的命令……而他光站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莫大的压迫了。
“二位远道而来……”他停了停:“我不养废物,就算你们现在只是微不足道的藤生头颅——”
“只要别把我摘下来,一切全凭您吩咐!”彼得抢先说道。他可太知道这些矜贵的殿下们会有什么手段了,嗨,这里活该是他们统治,那些刑罚和罪责,以及对人性的挑拨,是他们这些小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喔。”他拍拍手,又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到了对方的眼角——
在惨叫开始折磨他的耳朵之前
魔鬼的话不可信,这一直让被这半句事实连坐的法尔法代分外不爽。
“喂,听好了,你每想打一次什么坏主意,我养的这只……啊,小东西,就会吞掉你的一点点眼球……别露出这种表情,一点点而已,养一养就回来了。”他装了一下,没能装下去:“哈哈,我不太保证它会不会不太听话地偷吃一点,我想,你不介意这东西在你眼眶里安家吧?”
他到底没能就着那两位魔鬼的绝望捧腹大笑,而是逐渐、逐渐地让冰冷爬上了他的脸庞。枷锁套上了,他淡然地想,接下来就是……
脚步声逼近,这让法尔法代冷不丁被吓了一下,抄起边上的桶扣在了被啃得有些凄惨的头颅上。他站起身,来者是有着草绿色眼睛的女管事。
她……没看到吧?法尔法代迟疑地想。赫尔泽草草扫了一眼,单手提着裙子,跨过丢在地上的花盆、铲子,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见少年没反应,她轻声说:“失礼了。”
赫尔泽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了不知什么时候飞溅到他脸颊边的血。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来询问一些需要他来拿主意的事项,四周一片沉寂,他耳边又响起人的窃窃私语,再深入一些,还有人的情绪,雀跃的,憎恨的,轻蔑的,无奈的,无休止地堆叠,在这样吵嚷的耳鸣里,他继续第不知多少遍回复:我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彼得-西蒙最后会被连着藤蔓缠绕在一根供人拎着走动的竿子上,送到探索队伍手里,为他们解答奇奇怪怪的围场植物、动物、动植物的特性。但彼得-西蒙会说谎,会死性不改地试图将人骗进沼泽,骗下悬崖,所以他们注定要遭受噬咬之痛,没什么好意外的。
成长的野猪逃出来撞坏了篱笆,养猪的人和屋主们大吵了一架,没人讨到什么好处;树上掉下来的奇怪豆壳和麦麸被堆在板车上,在运往城堡的途中,押运的人擦擦手,从里头扒拉出一只莓蛙,咬一口,汁液四溢,滴在了木把手上;来了一位略懂数学和物理的大学学士,他刚在集体宿舍过完第一个晚上,就被带到了藏书馆,继续与那些算式啦、滑轮定律啦大眼瞪小眼,逼得他崩溃地大喊“这里是完全是地狱!”——吵到了正在藏书馆自习的青少年们,于是他在出门的时候“意外地”摔了个狗啃泥,在法尔法代眼前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更地狱的是,三天后,他的导师也死了下来,这位老师和蔼地一掀衣袍,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真是太好啦,看来咱们死后也能继续研究物理!”
欣慰于自己技术性人才和劳动型人才持续增加中的法尔法代有选择性地忽略了人才们的憔悴……和人才们或自主和非自主的加班。
八月,第一批矿和成年的覆甲矿虫被运回了城堡,铁匠——铁匠们的风箱开始呼啦作响,依旧是先制作农具和铁器,厨房要新的刀,矿工要新的三角锄,养蛇人巴望新的鞍镫,这些人快把冶金室给挤爆了,法尔法代不得不出手干预了一下。
另外,负责研究覆甲矿虫作用的铁匠递交了一份报告——喔,这份报告还是被派去帮忙的一个少女写的——简单来说,覆甲矿虫死后能被锻造成一种富有光泽的黑色金属,在经过反复捶打、测试后,大家发现这种金属除了颜色之外,其他方面无限类似于白银!这让所有人万分激动,直呼要饲养这种虫子,并提议减少酸的使用,因为它们会破坏这种矿虫的完整性。
收到这份报告的法尔法代寻思,要求很合理,就目前来说,能遏制覆甲矿虫这种又会飞又会咬人的甲虫只有玫瑰涎液这一个法子。
加上覆甲矿虫每年不知要消耗多少铁才长成——虫银固然可贵,但他们也缺蓝铁,要做取舍,还得先统计产量和数值,肉眼可见地忙碌未来仿佛在向法尔法代招手。
“我真该组一套常务班子了。”他对圭多说。
“您现在才想起来组啊?”圭多惊奇道:“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也就您不睡觉,靠着从早忙到晚的才玩得转这一套。”
好像被骂了,不确定,再看看。
事后,法尔法代才想起来,嗨呀,这老头自己就喜欢当甩手掌柜,有事没事都爱去玩他的药剂盯他的培养皿,还揶揄上他了。
但班子一定要组的,他先前之所以能一个人勉力支撑,也有赫尔泽和维拉杜安一齐帮忙的因素在,他自己放不放假无所谓,连累他们跟着自己忙不太好。他让维拉杜安先给自己拟一份名单,他再做二道筛查。
而在他的行政草台班子搭起来之前,外派的阿达姆却于一个夜晚架着一条蛇匆匆赶了回来,在狂风的冲击下,他的斗篷几乎没起到防雨防黑的作用,等这位直接来敲领主办公室窗户的男人得以翻窗进屋时,他的手臂和脸上已经起了不少疱疹,他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抓住了准备替他抽出瘟疫的少年的手腕:“殿下。”他说:“先听我讲完,出了点小问题。”
第65章 野蛮象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论是往瘢痕方面蜕变的伤口还是他口中的小问题,少年停下了他的动作,他却还是扣着领主的手腕,“啊呀,您别板着脸嘛,真的就是点小问题。”
“温罗哥出问题了?”他蹙眉,本来想接一句“可我没感受到什么——”倏然间,他想起来,是了,因为最近接收到的杂乱画面太多,他一直在试图屏蔽来自他人的干扰!
好像哪个因为不想再看别人水群而屏蔽了群消息——从而错过了重要通知的聊天群主。
不等懊恼的情绪起来,就被他有所克制地抚平了,那头阿达姆已经讲起了他连夜赶回的来龙去脉。大部分时间里,矿场的运作都还算顺利——法尔法代记得他收到过书信有提到过,在分批汇合后,他们按照生前的习俗,为第一次从事这份行业的人宣读矿工行会的古老手册,分发锄头,镐子和楔子,出于一些迷信,他们将把那些矿石的碎片用麻绳缠绕起来,挂在脖子上,以达到——被大山——认同的目的。就近劈砍而来的原木架起了挖空的地下矿洞,一波人深入矿井,另一波人消灭乱飞的矿甲虫。
他们依靠谨慎度过了一开始最令人焦灼的阶段,那些浓稠如沥青的粘液的流动速度并不快,可以用棍子导走,他们靠这个发现排空了大半潭液,肥胖而笨拙的幼虫不足为惧,本该如此。
“温罗哥这个人嘛,啧啧,他起头几天对人还马马虎虎,到点就让矿工休息,持续了大约一个月,他就逐渐开始找借口延长所有人的工作时长。”
法尔法代紧抿了一下嘴唇:“……我记得我有给放给你权限,你没阻止?”
“阻止了。”
别看阿达姆平常人嫌狗憎的,那是他不乐意好好讲话,作为和负责人平起平坐的监督,他确实——受了点优待,温罗哥似乎指着这点好处能让他睁只眼闭只眼呢!最初,谁都尽量指望着多干点活儿,早做完早休息。“嘿,多劳多得,这个词听着是很稀罕,听着像您会承诺的。”
“在你们走前,”法尔法代开口道:“我明确说过,在开采到一定规定数量之后,翻倍有额外报酬,但翻的倍数越多,得到的越少。”
他当然是希望能有源源不断的蓝铁矿,如果这是个不会麻烦到任何人的游戏,他自己挂机肝没什么,但……
灵魂不会轻易湮灭,却还会生疮,还会汩汩流血,也还能感受到痛苦。矿洞下方照不到月亮,吃住都在坑道里,可用来工作的时间更多,比庄园这边多了整整三个小时。在经过一番商讨后,他把加班时间压到了两个小时。
不把人当人看是采矿业的一大特色,看来不是那么好避免啊……话说这到底图的什……
阿达姆像是看懂了他那张冷脸下的想法,他嗤笑一声:“总有空子可以钻的,再说,谁说没有好处?每一个位置都有的,殿下啊,就算是屁都拿不到,过一把当官的瘾也是不错的。”
“之后呢?你怎么……”法尔法代问。“你把他收拾了一顿?”
这符合他预演的几个可能之一。从口头警告到暴力威慑……就是要趁早,不能给他真的窜到道德高地上去,比如嚷嚷着什么“这是为咱们的领主做事”然后哐哐从画饼走向剥削。
阿达姆是及时打断过几次温罗哥的企图,不过失策的是,还真给这家伙在人群里找到了几个知己,他们追捧、鼓吹人应当多劳作,这让另一帮勤勉的矿工很是不舒服。在法尔法代看不到的地方,矿工们分作了两派,一些人装模作样,指责早早下工的人,他们经常在矿洞里熬到深夜,效率不见得快多少;另一帮是挖了一辈子矿,一直没能时来运转的家伙,他们呢,一开始就看温罗哥不顺眼。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阿达姆省略了很多前因后果,还有那些起催化作用的鸡毛蒜皮,那时恰逢第一批矿石回运,矛盾就被暂时摁下了。
阿达姆没说的是,他觉得自己能搞定这个来着,他这种不准备合作的态度还被温罗哥嘲讽道:您还真准备给魔鬼当狗?
言过其实了,主要是我没有让别人给我当狗的癖好。他说,他的嘴一如既往的贱,这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呢——要他说,他是打算挑个良辰吉日把这家伙先打一顿的,没想到的是,在三天前的夜里,那一片突然路过了一群野……
绿雾季多野兽,这是他们上个季度就见识过的。那群迁徙的野生象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停在了驻扎的营地附近不走了。他们没几个人见过大象,顶多道听途说过一点儿——比如这种长鼻子怪物来自芬色,性情温顺,很是珍贵。
然而繁殖期的野象和温顺不搭一点儿边,一头发疯的象就在发现这边后冲过来把临时棚屋踩了个稀巴烂,还好那时是白天,绝大部分人在矿上,驻守的人也非常机灵地躲开了,没造成什么伤亡。
“这可怎么办?这边动静一大,就会让那些鬼东西发疯,我们还能不能完成任务了……”
“让有些人平时偷懒吧,早点做完不早就……”
“这是一回事吗?!”
“我上去看了一眼,那些玩意还在!”
“不能一直躲在矿里吧。”
人们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利用泥潭(象群不上当)、利用矿甲虫(开什么玩笑,这么小的虫子根本对付不了那些大块头)、利用手里的武器云云,没有一个奏效的。这种野象有个奇怪的特征,就是成年象的皮肤粗糙,而小象的光滑,它们的表皮——那简直不能算“表皮”了,射出去的箭矢没入象的皮肤,像陷进软泥里,其他什么刀啊、剑啊,都是这个结果。
那些东西对象没有一点威胁,而象完全可以甩甩鼻子,把这些拔出来扔掉,态度之随意,好像粘在身上的不是利器,而是苍耳。
这下就棘手了。本就不太合的两边旧怨未了平添新仇,一下就在这种有点麻烦,又还远远不到真正危机的时候开始内讧。
“所以你是为这件事回来求援的?”
“也算吧,我还顺便回来告状的。”
“什么?”
“您没在场真是太可惜了。我长话短说,就像您揣测的那样,温罗哥这种狗改不了吃屎的货色,偷偷昧下了不少那个什么虫,他拉帮结派,除了炫耀自己手头那点屁大的权力,就是要给自己拉上一批能一块贪上点好处的……蠢猪。就是他养的狗杂种嘴不太严,胆子也小,被吓一下就墙头草了……”
看得出来,阿达姆在努力让那些能表达情绪,意义上却不太干净的词消失在嘴里。
“事先声明,我是主张求援的那一派——继续讲,他们闹翻之后,他们的争吵声太大了,本来在矿井里讲话就容易缺氧,晕了几个,还让本来就徘徊在这边的大象冲了过来……我们打了两个矿洞,一个垂直的,另一个是从山体那边进来,我觉得再和这帮弱智纠缠在一起不太行,就提前溜了,刚好在洞口被堵住之前跑了出来。”
他一口气讲完后,松开了法尔法代的手腕。
法尔法代一时间心情多少是有点复杂的,他还能说什么,夸一句阿达姆开溜的功夫真是一绝?还是算了。先把他身上的病清一下吧。
在组织人手救援之前——他看了一眼计时器,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天亮了,阿达姆说,以大象的体积,应该进不到里头,运气好可能自己就走了,就怕来上几头倔的,一直堵着。
“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但里头会发生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阿达姆漫不经心地想,以往遇上这种情况,指不定里头的人要闹到什么地步呢,都是小事——对,一切细究下来,不算什么天大的过错,偏偏就是小事容易被人忽略,容易叫人失控,情绪的烈酒这么一焦……嘿。
“您看起来不开心啊。”
他说,结痂后的伤口有点痒,法尔法代换上出行的外套,装好匕首。他到底在不开心些什么呢?他不正是知道负责人有问题吗。
法尔法代没法告诉他,他刚才动用了群聊……喔不,应该放开了对幻象的约束,从不知道谁的眼里看到了一片狼藉,人们结结实实地揍了别人,也挨了拳头。牙齿掉进了石头狭缝,那些象的身躯在洞口游荡,嗯……看上去像是野蛮象,一种杂食动物,也就是说,会吃点肉打打牙祭。这恐怕才是它们久围不去的原因,生产后的母象需要更多营养……而且,他们会寻找尖锐的石头,把猎物摔成泥丸再享用。
不过,残忍的野蛮象有个奇怪的特性,也就是它们的皮肤,是一种可再生的泥,或者说,黏土?——
作者有话说:象皮泥……(禁止谐音梗
第66章 不死之梦
说起野蛮象,他有个非常有意思,又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想到的弱点。据他所知,野蛮象群常年出没在雨林、沼泽和湖泊边上——这是种喜爱潮湿环境的动物,因为它们的皮肤受不了太过干燥的环境,更受不了烘烤,如果将其放在人间的地上,在那轮太阳的照耀下,他们的皮肤会开始开裂……超过一定温度后,整头野蛮象都会被“石化”——是的,在极热中,它们会进入假死状态,也就是变身成为一座座雕塑。
天降甘露可以解除石化状态,这就是为什么它们需要湿度,需要水,它们体内还有一个专门存储水的胃袋!可以制作成装下许多液体而不会洒出的储水袋。野蛮象的社会性很高,会在平时存储水分,以便弱势的同伴被“石化”时,好通过鼻子将水洒到对方身上。
既然如此,用火进行围猎是个好办法,不到必要时刻,法尔法代不大愿意动用他那些多肢的、邪恶的小玩意,场面不会太好看,收拾起来更是……
介于路途遥远,还是由蛇来运输救援人员。牧养人被大早上喊起来,睡眼朦胧放出城堡的另外三条蛇,盘踞在厩里的巨蛇吐着信子,“该干活了,该干活啦,好姑娘。”饲养员摸摸它冰冷的头,蛇很享受人的抚摸,人的体温。
大量的火兰花被装进铁桶,盖上盖子,被忙碌地递来递去。法尔法代手上拿着一个吃到一半的水果,很酸,被啃得惨不忍睹,他却面无表情——无他,维拉杜安万分恳切地请他留下,自己抢过了带队的任务。
法尔法代很佩服维拉杜安的能伸能屈,如果一个人没蠢到分不开“摆架子”和“严肃”之间的区别——维拉杜安大部分时间还是会被划分至后者,栗发男人较真,办事牢靠,但对法尔法代向来尊敬又谦和,就连在希望他留守这件事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