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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法尔法代想不开——不,没准是他终于想开了呢?

法尔法代撑着头,手里本来还在转着羽毛笔,维拉杜安一推门——他听脚步就能知道,赫尔泽、佩斯弗里埃的脚步灵巧优雅,像猫一样,安安静静;图曼、圭多还有阿达姆,步子迈得很开,风风火火;而骑士和剑士常年披挂铠甲,哪怕是半皮质的轻甲,也会发出金属的磕碰、颤动时特有的叮当声,而维拉杜安的盔甲的声音更催,克拉芙娜的则有一股笨重感。

总之,由于剑士会宽容,而骑士见他转着笔玩会多说两句,他用了一秒的时间把笔放到笔架上去,开始假装在看下个季度的财务报告。

就是这表越看越红,直到维拉杜安开口问,他才淡淡地把表撇到一边:“那个啊,是我做的没错,不会有事的。”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针对特殊人群的‘诅咒’啊。”他玩味地交叉起手指说道。

在没有传染学、对疾病远离也知之甚少的中古时代,人对疾病的想象天马行空,携敬畏与恐惧,在纸上颤抖出一条条猜测,在这个本身就带魔幻色彩的世界,法尔法代琢磨了很久,还去圭多那儿要了一笼白老鼠做实验,介于他本人的休息日寥寥无几,只是私下随便搞搞——有点眉目,却不多。

简而言之,法尔法代在把对“瘟疫”——也就是会通过飞沫、蚊蝇、水、空气和肢体接触来传播的——观念改了改,结合其在自己身上展露出来的特性,定义为“诅咒”后,他发现他其实可以自定义传播的条件、途径和感染范围以及表现形式。

“总结一下,就是我散播了一种感染式的瘟疫,条件是——只有使用、传播和教授他人害人巫术的人会中招,传播的媒介是飞沫和接触。”

法尔法代打了个响指:“潜伏期很长,大约2至4周,不符合寄生条件的人不会得病。”

“原来是这样。”维拉杜安松了口,他用手扶住剑柄,很快就跟上了法尔法代的思路:“也就是说,您准备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在城里传播巫术的家伙。”

“哼哼,这样溯源比较快,不是吗?”

“那汤药方是怎么回事?”

“呃。”

说起这个汤药方……好吧,其实这算是这个计划的私货部分。

不错,作为城堡的守城鹅怪,安瑟瑞努斯比绝大部分人都要了解魔鬼这种生物,他在听说城里有爆发瘟疫时,第一时间跑到了领主面前——

“殿——”

法尔法代伸手:“停,多余的过场就不必走了,我还有事。”

“喔,”不走过场的鹅怪从围裙里掏出一张方子:“我最近研究了新的汤保证无毒无害但是人们的接受意愿不太高我希望借此机会推广一下。”

“……”

他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呢。

法尔法代用了二十秒消化鹅怪说的内容,按照他对安瑟瑞努斯的理解,不美味、不好吃的食物不符合他作为厨师的道义,是宁可悄悄毁尸灭迹也不会端出来的,所以这应该不是道黑暗料理。

就是,连他偶尔都忍不住背地里吐槽两句,在安瑟瑞努斯眼里,美味——这一点胜过所有,色香味三者他向来先追求最后一项,再兼并考虑第二项,至于第一项嘛……非常随缘。这就导致了,有些时候,他所推出的、新菜的卖相……千奇百怪,即有让人看了食指大动、愿意立刻品尝的,也有扭曲得仿佛被诅咒了似的菜品……

他担任试吃的次数不算特别多(唯有实在找不到人的时候,鹅怪才想起他这位亲爱的殿下)——即使是他,在面对一锅蓝色的、散发着无限接近于洗衣液味道的汤时,也会沉默半天,然后扭头问他就不能调个色。

“这个,我也试图调过了,没有什么用,嘿嘿……我保证,这绝对是美味,喝下肚去,能暖和很久……”

考虑到他如果不通过的话,鹅怪今天八成就赖这里不走了,领主只好捏着眉心,许可了在此事上给他行一点方便——有一剂药安抚人心也是不错的。

正如他设想的那样,作为食物,这锅洗衣液汤……哦不,蓝芨草为主料的汤不会被大部分人接受,但是作为药剂,人们好像默认药剂就是又怪又苦,不论再奇怪的东西,只要是药,就能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在发现这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难喝后,反而意外的好喝后,就更高兴了,加上心理作用……

呸,什么心理作用,本来这群人就没得病好吧。

就这样,在少数人的感染,和绝大部分人安然无事的奇怪氛围中,在一个个倒霉家伙被以“治病”的名义拉到城堡接受观察后,主犯终于在某个傍晚露出了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小魔鬼还是宠大鹅的,因为大鹅确实做饭一把好手嘎嘎嘎

第96章 弱肉强食

真是顶呱呱。在把那对活像患了痨病的兄妹逮押送回城的时候,阿达姆说了这么一句嘲讽之语,这让其中那个本就歇斯底里的女人疯了一样扑上来,很快就被士兵们制止住了。

“你还想传染我?”他发出一声带气音的笑,尽显恶人本色地躲过了那女诅咒师的唾沫,他对克洛韦说:“我说得没错吧,这娘们怕是疯了很久了。”

说完,他也没等男人的回复,让人趁夜色把人带走。这件事本来不该他来做,他还想在果园那边舒舒服服地躺着摘葡萄呢,被法尔法代一封信函连夜喊回来帮忙。

务必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另,把他们裹严实了再送来。

法尔法代在信中这么写道。

懒得去理解领主用意的阿达姆,他在蹲了三天的点后,利索地带人把目标从租房里揪了出来,又要隐秘,又要不惊动别人,简直比葡萄藤还难伺候。有人在广场上用盆和鼓演奏,吸引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沉醉在温柔、闲适日子里的市民们没能亲眼目睹那擦肩而过的危险。被裹住头和身子的犯人顺顺当当地被送回了城堡,在弥漫着工地味儿的古堡地下走廊,阿达姆把堆得到处是的建材搬开,这才揉揉发痒的鼻子:“放的什么破烂。”

“这可不是破烂,要是碰坏了,你自己去和那几个建筑家交代去吧。”

略微冷漠的少年音从他身后传来,替他掌灯的是城堡中的一位女仆,在与阿达姆交接后,她提提裙摆,上楼去了。

被蒙住头的克洛韦率先被取下布袋,他头晕眼花,外加身上尚未痊愈的疮疤隐隐发痒,他在一片模糊的火光中,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拉长的,有着尖耳朵的影子……

克洛韦一下惊醒了,他摇摇头,适应了昏暗环境下那暖红色的光源后,绿发、红眼睛,手上杵着一根拐杖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毫无疑问,这是个魔鬼。

“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道:“难道我们被骗了……”

“嗯?你们被骗了什么?”

他用权杖敲了敲石砖地面,清脆的回响在代替着回答,“倒是我想问……二位在我的领地上靠贩卖致人不幸的恶咒,发了一笔横财吧?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这里明明是人类建立的城市,一直以来也从来没有魔鬼出现过……”不然他们怎么能顺利散播诅咒?有魔鬼的话,岂不是表明了——他们依旧居于人下?!

“首先,”他说:“你的话里只有一处错误——这里是人类建立的城市,却由我统治,其次……”

一刀道光闪过,权杖里的细窄剑刃划过同样被绑在椅子上、却在进来后一反常态沉默着的女人——也就是罗丽娜的脖颈,在她兄长的惊呼中,她那被系得过分延时的兜帽被割裂,布条垂落。

于是被火光塑造的影子群里,就这样又多了一名尖耳朵的新客,她的疮斑已经生长到了脸上,而她那张脸——鼻尖深深地弯了下去,好像鞠了一个媚俗的躬,在克洛韦记忆里算得上清秀的脸庞也瘦削下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失声尖叫道:“啊、啊啊啊啊——”

“一直与魔鬼为伴,却从来没有发觉,真不知道该夸你一句英勇,还是迟钝。”

他的目光转向那只魔鬼,而之前还略带跋扈的女人在此刻蜷缩起来,来自高位魔鬼的不详目光让不得不卑躬屈膝:“请原谅我……尊敬的大人……我并不是有意与您为敌……”

还没等法尔法代问话,克洛韦蹬着腿,一种恐惧压过了另一种恐惧,“你不是罗丽娜,罗丽娜呢,你把我妹妹藏到哪去了?!”

“我就是罗丽娜!我哪都没去!都怪你个废物,猪头三,要不是你没打听清楚,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还有那些渣滓,连本地统治的名字都说不出——”

她又要犯病,却被法尔法代一脚连着椅子一起踹翻,他踩在椅子上,“别吵。”

“还有那边的人类,你也先给我闭上嘴……你们从哪里来的?”他没什么感情地问,灯火摇曳,像肃穆在周围的黑暗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反扑似的,他问完后,又自言自语地回答道:“在确定是你们俩后,我派人打听过……好心人还担心过你们是否遇上了困难,因为我这里没有什么神的救济……你们患有饥饿病,是从哪来的呢?卡尔卡图拉那混账那边?”

少年就这样,细剑直指着此魔鬼的眉心,一边让词汇自行组合,纯粹由本能编织的话语如不可破除的网罗一样落下,罩住了男人、女人、也罩住了他自己。

“还真是天真啊,魔鬼的契约除非被契约方或是委托方解除,否则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但是呢……”

他非常难得地——露出一个没什么含义的、嘲弄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连栖息在他身上的病虫们也在欢呼着,迫人的、恶意的,“但是这位女士似乎找到了捷径……是的,要摆脱被压榨、欺辱的境地,最简单的难道是反抗吗?不、不。”

“——找更弱者当替罪羊,才是最快、最省力的,既然当人会被细细的、一寸不留地吃掉,不想被吃掉,就去吃掉别人,明智,相当明智的做法,你要么比你哥哥要更悲惨,要么比你哥哥要更聪明……”

“——不过,究竟是哪种,我也不关心。”

他打了个响指。

最后一格琴键被摁下,佩斯弗里埃取下用来隔音的耳塞,他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已经到这个点了,却仍然不见法尔法代的身影。

领主一向守时,今天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这位命苦的打工人又只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谱子,弹奏这些乐器是一件字面上的要命活,这些漂亮而精巧的摆件,给人的感觉与法尔法代相差无几……明明是熟悉的外表,却存在捉摸不透的原理,他与之长久的接触,还不免担心,万一哪一天,他会因为不慎,被这份黑色所割伤……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抬头,法尔法代就已经站到了门口,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阴郁,很快就在与佩斯弗里埃对视的时候调整好。

……今天不太想练琴。

他说,他的话语中有那么一丝丝犹豫,被他毫无感情色彩的陈述性句子给掩盖过去了。

不想练琴,可因为有约,所以还是来了……吗。佩斯弗里埃表示理解,却做了个手势,请他到高凳上来。

“就算再热爱音乐,这和不想练琴也是两码事,您既然上来一趟,那就听一听吧。”

他重新把那副特殊的、熊皮做的耳塞工工整整地塞进耳朵,坐回钢琴面前,就像年老的、司职绘画的盲人大师自豪自己不用视物也能作画,乐师中也不乏能演奏的聋人——不包括他,他的盲奏半是得益于背了谱。柔和的古典乐从他的指尖流淌,法尔法代坐在他脚不太能够着地面的凳子上,披风无精打采地垂下,他把剑杖横在腿上,托着脸颊,一个很孩子气的坐姿。

真是可悲。他在音乐里想,灵魂有时候就是如此脆弱,在心灰意冷,在面对逾越不过去的天堑时,勇敢的人始终是少数,传说里受尽折磨的英雄在现实中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在碰到坎坷后,多半都是会一蹶不振的。

先让他受尽千般折磨,这抓准时机,去腐化一个人的心,心和灵魂息息相关,被扭曲的认知逐渐外化,就这样变成了丑陋的、凌驾于人之上的魔鬼。

罗丽娜和克洛伟最终被分开——简单来说,他丢下一句“那早就不是你妹妹了”之后,反手就把女魔鬼杀死了。但这外乡人身上也有其他魔鬼的契约,难以覆盖。

何况,这怯懦的,只会听妹妹的指示的男人,也有了某种……倾向,他是不能越过其他魔鬼的管理权限,但有些东西,从神情和行为上也不是不能解读——他能心安理得的跟着一起散播瘟疫,攫取钱财,这本身就是个堕落的信号……就算这两个家伙从前确实是普通人,事情到了这一步,挽回?听起来像什么大话。

而解决这个的是后脚找过来的维拉杜安。

“我会安排妥当的。”他单膝跪在领主面前,给出了个承诺,在一旁抱着手臂的阿达姆噗嗤地笑了笑,他可太清楚这位骑士会选择什么了——但他被隐晦地警告了一眼,只好举起双手,表明他既不会干涉——也不会告密,他向来在这件事上有原则。

……说到底,丢掉的良心不好捡起来,他并非不理解这个,他——

耳边是能让人类痛苦无比,让魔鬼觉得欢愉的音乐,但演奏的人类闭着眼睛,徜徉在想象的乐曲里,聆听的魔鬼缓缓弯下腰,好像要把某些接近于痛苦的情绪一件件解开,丢到地上。

他那不太靠谱,时而断线时而上线的记忆告诉他,那不过是低级魔鬼的自作自受,人就是爱以各种理由作践、戕害别人,祂们不一样……祂们是不一样的。为什么?

有人断断续续地对他说着什么,像一场暴风雪里的呓语,看不清前方,自然也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发出的声音……法尔法代不止第一次这么想过,尤其是他把瘟疫们都散播出去后,他能深刻的,不假思索地去理解瘟疫的本质、魔鬼的本质。就好像从前被要求死记硬背的知识,从来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它们一直藏在脑海里,等着他重新拾起。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他翻来覆去地凝睇着这双肖人的手,假设……假设,这从头到尾就是他的手,这具身体也是——他向来是以法尔法代……法尔法诺厄斯自居的,没有任何迟疑——在轻快的音乐中、在麦穗成熟的季节,在万里无云的、充沛着围场难以寻见欢乐的土地上——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他站到城堡门口的那一天,他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心底空空荡荡——靠近心脏的位置原本很痛,但沉浸在怅然若失里的法尔法代没有意识到,所以后来,即使站在镜子旁,也无从得知,那儿究竟是不是曾经有过一道……伤疤,之类的,又或者,这不过是他自己的癔想罢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他想多了,哪有魔鬼得癔症的

第97章 石力士

“提高对富室的征税……”

“丰地的税收与歉地的税收可以分开,不过别有用心之人恐怕会钻空子……”

“这不是能通过契子查看吗?”

“话虽如此,不能事事查档,小事莫过问……”

“什么算小事?你这话讲的,未免太糊涂。”

“水利部门的在搞什么,挖运河改水道?他们怎么不去挖黄金,有钱了他想挖多少运河都可……”

“这个啊。”

在群臣吵成一团时,好似在听政,给人感觉又和在发呆没区别的法尔法代开口说:“也不是不可以挖。”

正在舌战群儒的财务大臣马西努斯听闻此番发言,差点上演一个当场昏厥——众所周知,这位财务大臣的尽职程度一直以来都能甩同僚半条街。要说其他人办事,不是凭傲视群雄的天赋,就是凭苦心孤诣的经营。

马西努斯不一样,他那点精打细算,一个子掰成两份用的习惯是出自爱好——不过,这不是个葛朗台的故事,他追求的从来是利益最大化,而非一味去当守财奴。

上次兴修全城的水利,还是在前年,铺设城市供水系统耗费了不少钱财,现在再提挖运河,可真是有些……

“我记得,”法尔法代道:“不是说西北方有一条本就存在的运河?不过因泥沙堵塞而久弃无用……”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殿下。”马西努斯说:“重开废运河的困难程度并不低,而且……”

而且您派人干活,要么用犯罪,要么现招一些初来乍到之人,前者得管饭,后者不仅管饭还管钱!他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死人要比活人耐用,就算他放话出去,将这些统统定为人人都需服的苦役,也没人会说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嘛!甚至有些信徒,随便蒙骗一下,就能自带干粮……喔,这行不通了,他们已经身处地狱,画天堂的饼已经没用了。

画饼的说法,还是马西努斯从领主那儿学到的,非常贴切,久而久之,他也就学着用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法尔法代打断他的话,是的,领主就是有这个专断独行的资格:“不会耗费多少人力的。”

是的,他能放出这番话,算是得益于那些炼金术士和科学家们又出了新成果。原本,他们学习技艺也不全是为了那劳什子真理、神学——有人是为了得到力量,有人是为了向国王进献技艺,有人是为了探寻永生,更多的是骗子,但在此处不一样,亲眼看到疑似能撼山动海、飞天遁地的魔法后,一门心思搞研究也成了日常,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发俸体系,不过,试图摸鱼的会被老头踢出去。

“人像。”

圭多捋了捋胡子:“人有雕刻石像的癖好,因为人想借助石像达到永生,正如人害怕尸身的不完整,因为人还想复活,于是尸体就会被装入一个画有生前脸庞的盒子里……另外,与人相似之物,那些张牙舞爪的女妖、侏儒、巨人,都被人所恐惧。说一句亵渎之言,没准从来是人在赋予形状与意义……”

人惧怕与人相似之物,那不纯恐怖谷效应吗?再说你甲叠的也太顺畅了吧,最后那句话完全没必要。

“噢,所以你们研究出了机器人?”

“您说什么?”

“没什么。”法尔法代说:“我问你们研究出了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圭多微笑道:“人像。”

多年前,他在和维拉杜安的一次出行中,曾经在荒原看到过一些意味不明的石像,只露出了头颅,目光紧紧跟随着人的步伐。那时候,法尔法代只是简单地把它们归类为一种附带监视功能的物品……大概哪本书上提到过,这类魔法石像确实拥有一定的行动力。

嘴上谈谈是容易的,真要造一个出来,那可棘手了。多年来,藏书馆里的魔鬼语书目被他抽空翻译得七七八八,就连没用的爱情小说和刑法大全他都给翻了,那些语焉不详的、难以琢磨的步骤,几乎都是人类一点点靠大量实验来逐步验证的。

勇气可嘉,若非灵魂比□□更不容易腐朽,这种浪掷青春与生命的行为……有人会觉得不值得吗?也许有吧。

“制造人像的关键在于符号的组合——或者说,指令单输入。”圭多向他介绍了这种人像——他命名为“石力士”。

“迄今为止,我们拥有四十二个符号,能组合的方案很多,再加上老生常谈的仪式,和灵魂能源,说实话,近来,我才逐渐发现,也许仪式的作用是规范输入力量……喔,人和人的力气是不同的,对吧?有人会弄坏娇贵的花朵,有人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有人的灵魂似乎天生就很强大……但盲目输入会导致失败,有人弱小,所以需要辅助,也就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收取代价……但人和人的差距虽大,但就像伟人和恶人永远是极少数那样。”

他暂停了一下,睿智的灰眼睛里是法尔法代看不透的情绪:“所以仪式也是普适性的,就像大部分人搬不动石头,大部分人至少能提起一个木桶……都是以普适为标准……”以人类为标准……

“还是说回你那石像吧。”法尔法代说,老头爱偏题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它们能做什么?”

“搬运石块,开垦土地,破坏山体。”圭多说:“有些太精细的工作无法进行,而且需要有人监督和补充能源。”

“这些也暂时够了。”法尔法代说,这能省下不少事。

在法尔法代心情很好地拿着这份计划书去参加会议时,穿着学者长袍的苍老男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我从不玩文字游戏。”圭多说,像是说给业已离去的少年,又像是说给某个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自己:“那是古代智术家才干的事情,神原本是用来锚定客观现实的。因而心中有神,神便自在,心中有义,义就自来,很被扭曲成一句彻头彻尾的异端学说……我从来没觉得祂客观存在过,但一切归为主观理念,又过于轻佻……魔鬼是存在的,那神又在哪?没有神,人又有什么居于世界中心的正当性?不……还需要验证,还需要他的帮助……”

天黑了下去,在女仆挨个为灯点上新的火光之前,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一下

另外解释一下,本世界的神学体系虽然编的成分多,也是比较体系的(?)很多人对西方神学的理解基本上都是“好像不能信很多个”以及“说自己信了”就行,简单来说即使是你正儿八经诚心信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打异端的(。)

心中有神神便自在这种容易往因信称义上靠的,往好了说是不用神父做中间商,但是在某些教徒眼里就一句话概括:哪来的不看原作不买周不做活动的纯云粉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说你爱的(……)

纯异端不接受(草)

神秘的宗教笑话增加了

第98章 寒鸦修士

在经过层层审批后,每年的五月,也就是在围场转入阴晴不定的绿雾季的前一个月,会进行一场关于文官选拔的考试,在与之相对的冬季最后一个月则是对现有文官的校考,分为升职考试和审核考试——大考不是每年都有,这时候,领主的冷酷性就显现无疑了,他秉持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谁压榨百姓谁就滚蛋的方针,就好似此人从不念半分旧情。

“你是说,要求魔鬼讲旧情?”

铁匠格奥尔格敲敲打打,对着被开除的徒弟语重心长地说:“地上都流通着‘伴君如伴虎’!你还是好好改改你那酗酒的毛病吧!喝酒误会误多少事,难道还得我来教吗?”

作为最早跟随法尔法代的那批人,也不说得到了多大的恩典——即使在他们这帮人看来,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领主愿意睁只眼闭只眼,何况,先来后到的好处一直都。铁匠在干完这一炉后,擦了擦汗,让哭丧着脸的徒弟在他面前坐下。

他以往不讲那么多话的,因为不说话就不会暴露内心的恐惧,可在琴丘司度过的这么些年,平淡而安逸的生活将他不安的心养得富足,他也逐渐有了开口说话的意愿,传点儿手艺给别人,他没能得到什么重任——能力有限,不得不服啊!但不虚荣、不嫉妒是好的,老实的铁匠在这点与颇有才华、也不太安分的徒弟完全不一样。

“我酒量很好,这些不醉人的酒有什么好怕的,”徒弟犟嘴道,想想前途,又自知理亏:“您说我还有机会考回坊里吗?”

他原先是直接入选的,现在还想回到铁坊工作,只能靠考试这一条途径。

“那先把你的酒戒了。”铁匠似乎念叨了一句“不知福”,他拍拍徒弟的肩膀:“不行就留在我这边,饿不了你,我陪你去公告那边看看今年放出的题……”

每年考试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考题都会被公示出来。

他缓缓站起,见徒弟还是没什么精神,他想了想,破例告诉了徒弟一个这小子完全没发现的处事诀窍,和他从前的经验完全反着来的:“如何不触怒领主,这点并不难。”

“他个人的脾气不算太差——”

徒弟瞪着眼睛,好像他这位技艺老师突然讲了句天方夜谭,这还能叫不算太差?他好像隔三差五能听说有谁被拉去当花肥吧?

“你要是冒犯他个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顶多会罚走你的俸禄,碰上他心情好了,他也就单纯把你撇出去老远,自然,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冒犯他的。”铁匠的语速很慢,好像没有他干活时的半分利落劲儿。

“但是,如果你碰了公众的、整个领地的利益,他会毫不留情地翻脸不认账,你想想,你是因喝了酒,然后冲撞到他,因被开除出铁坊的吗?并不是。”

即使领主做的事多少叫人听了畅快,在闷热的屋子里,冷汗还是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脸颊滑落,不错,就事论事的态度,难道就不叫人毛骨悚然了吗?人是讲感情的,魔鬼可不是啊!

***

不讲感情的领主正在冷笑。

“你们干什么吃的?”他压抑着自己想把这帮人统统丢到矿山干活的想法,正好前阵子又多找到了一处可开采和养殖覆甲矿虫的矿场:“谁出的这种题目?”

按商量的结果,考核内容包括基础的语句改写、算术、法律规章、各国语言与礼俗、经济常识、道德问答以及一篇简单的文论,技术岗和中级文官另算。

“结果你告诉我考题出错了?”

他顿了顿,半个身子探过办公桌,像一条正在嘶嘶的蛇,“哇哦,瞧瞧这个题目——论爱戴与奉承,这种出给孩子的写作命题都能被抬出来当做考题,我看你们——”

赫尔泽的轻毛衣织到一半的时候,领主怒气冲冲地开门进来,披风翻涌,他在偏厅里的储物柜里一阵翻找,他记得佩斯弗里埃会把他那些奇思妙想的手稿放到这边。许多是诗稿,也有他早年的对阿那斯勒的抨击——以悲喜剧目的形式。

是时候让这群人感受材料命题写作的魅力了,法尔法代想。

“有什么需要寻找的,交给我就好。”

赫尔泽蹲在他身边,一点点把散落的纸张收集好。

“你去通知他们把今年的放题环节撤了。”

这种意图明显的考题,他不是很想丢这个人。

“需要重新筹备考试吗?”赫尔泽心领神会。

“不,最后一道不算分,改为破例改为实效考察。”

实效考察是一个废案,废弃的原因暂且不提,如今再次被提出来,加入了特事特办的一环。

在询问起因后,赫尔泽把纸张整理回柜子里,抽出刚才顺手插在发髻里的钩针:“我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不,可能不是故事。”她回忆片刻,在这些年里,她闲暇时刻就去看书,也借阅过编年史学家们编纂的历史辞典:“也许是出自芬色,历史上确实存在过以这种讨巧的方式来溜须拍马。”

“……和人打交道,就是会存在试探。”她说,何况领主的底线也比较简单明了。

唯一一点。黑发女人微微抿出一个笑容,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她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直,也更习惯从容不迫地讲话了。法尔法代纯粹是懒得搭理那些蹦跶的人,何况维拉杜安会在暗中解决掉不少……大概是骑士最近又出公差了。

“这确实是一个帝王会喜欢的话题。看着群臣争论谁是实意爱戴,谁是阿谀奉承。”

“哼,那你觉得谁最爱戴我?”

“以您的判断为准,殿下。”

“我要是错信呢?”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她说,她说得波澜不惊,却掩盖不了此言放置在历史中的悲凉意味:“至高之人的错信和疑心,会将王朝推至覆灭的境地,相反,一个神圣的君主,能带领我们所有人走向辉煌。”

“所以我才最讨厌这个……”

“抱歉,您刚刚吩咐了什么吗?”

“没有。”他用轻烟一样的语气说:“……最近别再让我看到这个词。”

题榜以极快的速度被撤走,只留下入围名单。铁匠和他的徒弟到的时候,办差事的人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格奥尔格索性就让徒弟不再纠结此事,二人上肉铺买了半磅肉,多出了点小币,让老板帮忙炙烤好。撒上香料,刷上酸峰酱,再上食品店买几张便宜的玫瑰糖纸,回去打几碗水泡上。

擦鞋匠、剃须匠在吆喝着那些看上去就喜气洋洋的人:“来打理一下吧!清洁是好习惯,包你官运亨通啊!”

街巷里,裹着头巾的妇女推开窗,让楼下的姊妹等等她:“让我找一找我的棍子,等会儿就过来!”

拍打地毯的节奏和女人咯咯的笑声重合在一块,凌乱,快活。有人挎着篮子,在最闷热的时候于街头贩卖冰饮。

那点不愉快在不知不觉中,消融在了嘈杂的街市,二人穿过飘荡着床单的窄巷,从色彩鲜艳的瓜果毯子旁走过……

叫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就像一根锉不平的尖刺,并不是说,之后还敢有人在这个档口犯到法尔法代眼前——爱戴,一个不便被诉之于口的词汇,像刻意往汤里加的一朵鲜花,是挺——赏心悦目的。我们爱戴您哪!神父,我们拥护您哪!陛下!

就这样,当又一批死者——接到通报的时候,已经对人数感到些许麻木的,又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休息一下的法尔法代差点没把三头犬的鬃毛给梳断:“什么玩意儿?”

“呃,就是这一波人,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坚信他们是您狂热的拥趸,他们爱戴……不,我什么都没说。”

“我?”他转念一想:“你的意思是——”

“是的……这是一群以侍奉‘瘟疫’为荣的……信徒,他们头戴面罩,身穿黑袍,自称‘寒鸦修士’。”赫尔泽翻过一页报告:“他们说,他们生前就侍奉您……”

这挺扯的,法尔法代想,他就没去过地面,有关地上三国的常识还是靠后来恶补……说起来,地上这些年一直在断断续续爆发时疫,怕不是太恐惧生病,开始转头侍奉起“疾病”来,妄图从中得到豁免。

不,没准就是群单纯的反社会呢?

瘟疫魔鬼耸了耸肩,“好吧,我去看看。”

那群黑乌鸦的降落点位于十公里外的某个附镇上,那是个高低起伏的、芬色风格明显的小镇,黑压压的一群人,顶着好奇的目光静坐在广场,是有够无所畏惧的,自己赋予自己名号、规则和近乎自虐的精神的——异端修士们围靠在一起,在氤氲诡谲的雾气里,马蹄哒哒,立马就有人点燃了栓马栏上的火把,好让影马从地上跃出。

影马在地上行驶的时候,骑行在上面的、同样被平面化的人是无知无觉的,这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受让不少人放弃了这种交通方式,自然,也可以选择在官道上布满灯火,这样马就会一直在地面,就是速度会减慢很多。

在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时,马鞍和披挂上象征意义的银铃叮叮,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绿发,红眼,那些修士静默着,等待少年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瘟疫之王。”

有人开口道,他们齐声念诵:“腐败之源。”

“不洁之主。”

“弄蝎之魔鬼。”

“——您的名讳是?”“您的名讳是?”

他一脚踏入了某张——早已恭候多时的罗网之中——

作者有话说:赶赶剧情.jpg

第99章 教团

澄澈的液体在玻璃容器里被晃荡,搅拌,倒入早已凿刻好纹路的模具,水银般的质地,滚珠断断续续地撞成一条线,大部分时间,整个实验室往往弥漫着这种一丝不苟的乏味气息,就好像等着哪个穷极无聊的研究员突然发狂,挥舞着炸药把这里炸掉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法尔法代鲜少光临实验室,都是操作来操作去,不如去看鹅怪做饭来的有意思。可惜智者难得,尤其是某个能活泼乱跳浪到八十才死的炼金老头。

“我看你的良心是全给炼金术去了。”

“您谬赞了。”

“没在夸你。”法尔法代没好气道:“你又在捣鼓什么呢?”

他知道圭多在和另一派的炼金术士争论,领主不插手这种事情,圭多也不在乎谁是不是能借此踩到他头上,从他毫无保留地传授学识就能看得出。少年绕着那长长的桌子走了一圈,厨房也有这样用来备菜的长桌,上面是五颜六色,装满蔬果肉菜的盘子……而这边除了仪器和材料最多的是标本,医师有时也会过来,残忍的圣职,了解死才能知晓生,装有幼猴躯体的罐体,萎缩在其中的猴子就像未足月的婴儿。

“这个嘛……”圭多说,“我有了一些发现……说真的,对立观点时常存在,如果能通往真理,那么弥合与否,这都不重要,但裂痕时而有益,时而无益,我请您来做验证,绝非为我的一己之私。”

“哦。”法尔法代不关心这个。“你想验证什么?”

“两件事。让我们先从不那么麻烦的那一件讲起吧!首先,您是否记得我曾经为您讲述过的,那个具有秘密结社性质的团体?”

“什么?”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来……要说圭多讲过的结社、组织、神秘传说,枚不胜举,不瞑目的猴子还在看着他,钉死在墙上的昆虫标本在看着他,圭多伸出手,镀了一层银蓝色的印章戒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苍老的指头上,他用颁布奖项的腔调说:“——唯一一个被认为掌握着真理与秘密的社团,通常,大家愿意描述其为拥有异端性质的隐秘组织,呵呵,也就是那些我们无从得知其仪式、祈祷内容而且不同寻常的教派,其中有纯粹颠覆性的政治团体,也有更注重神秘体验的,更有甚者,他们膜拜着异类……”

他出示了一份绘有图案的纸张,即使在畜牧业已经欣欣向荣的今天,羊皮纸依旧是昂贵的,只能用来抄写珍贵典籍,而他居然肯用一张羊皮纸来写写画画,法尔法代感兴趣地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和动物,但他却认得出来,中间是一只珊瑚虫……叫人恶心的软体动物……

“——T.T.D教团,我向您讲述过……”

“……神秘莫测……”

“……行踪诡谲……”

圭多的话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成了只言片语,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收得很紧,他的眼角痉挛了一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无常被他欲盖弥彰地按捺了下来,他还想保持冷静,以便回避他升上来的那点愈是往下探究,就越深的疼痛……

…………

……

“这样啊。”

少年抄起手臂,看也不看那些卑躬屈膝之人,“此处全是我的仆人,你们又有什么不同呢?就凭你们是那个传说中的神秘教团的人?”

他风凉话没有打击到对方半分热情,那人依旧说:“一切都如经书上所说,足以见得,圣堂皆是伪言。我们并非T.T.D教团的主支,仅仅是侍奉‘疾病’,还请您告知我们您的名讳……我们为您——”

“先打晕拖回去吧。”

法尔法代当机立断道,他不是很想听这群人打着他的名号在地面做了什么。好在之前就疏散了群众,为首的人被侍卫一棍子打翻在地后——这场景多少有点好笑——其他人立竿见影的安静了下来,法尔法代能看出这是一群自命不凡的人,他们的团结依靠的是诡谲的誓言、不知从哪得知的情报、自身学识的自傲以及对某个偶像的崇拜之情。

法尔法代由衷的希望他们确实存在着什么奇怪的领袖团体,而不是真的在拜什么——比如说和他有关的雕像。

“啊,”他冷不丁补充了一句,非常恶劣的:“我说的是全部打晕。”

绑在马上带回去吧,他想,初次骑乘影马的人容易大惊小怪,晕着反而好操作。

于是,接踵而来的问题就在此夜过后摆到了小部分高层面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追问在每个人心中回响,碍于领主本人——自那一晚后就陷入了低气压中——而不敢提出,领主一贯有许许多多的秘密,好像没有哪一项能让他如此焦灼不安。平日里,他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些怪乌鸦被破例关押在了地下,和建筑材料作伴——呛死个人!

没资格知道太多的阿达姆在他披着雨衣也要出门遛狗的那一天,对着他的背影,破天荒的沉思道:“他像一个被谣言缠身的倒霉主家。”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赫尔泽说:“听起来像你有多会造谣似的。”

“我可没干过这个,我见得多了,女士。”

“至少他会治不敬之人的罪。”

走远了的法尔法代听不见下属们的拌嘴,黑色的雨聚集起来,三头犬也披着专门的狗雨衣,欢快地在草丛中嗅来嗅去。鸟鸣、蟋蟀声都销声匿迹了,大地被扼住了喉咙,只好让嘈杂的雨声成为短暂的主导。热病,痢疾,霍乱。他一边走,一边数着那些疾病,而相对应的病种——他自然也是拿得出手的,致人身体溃烂,致人瞎眼,致人呕吐,如此之多的污秽,全部都被包裹在这肖人的身体之中。

寒鸦修士与他有没有关系还两论,那一番未尽的表忠之言倒是让他想起了地上的时疫,他对了对时间和路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海运啊。”

圭多说,T.T.D活跃于迄今为止的一百年前,不过,那只是“活跃”的时间段,作为秘密结社,这种有着悠久历史的组织比人们想象中的要更有耐心,一百年最多能繁衍出五至七代人,但在魔鬼看来,算不上多久。

一般来说,行邪术之人,会遭到居民的厌弃,因为他们让母牛不产奶,让父母无故打骂孩子,让麦田颗粒无收。圣堂,尤其是阿那斯勒的圣堂,在这方面嘛——

“其实管得比较随心所欲。”

佩斯弗里埃对法尔法代偷偷说过:“……很早之前我就注意到啦,虽然说,人人都讨厌巫术和诅咒,但是人们比起真的去找出一个行巫术的男人或者女人,更愿意去污蔑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信徒,农民会更在乎有没有巫师,若要真是因为某个诅咒而种不出粮食……您懂吧。”

庄稼于之农人的重要性不言自喻。

“为什么?”

“因为‘权力’呀,我的殿下。”佩斯弗里埃——这位诗人,正如他的头衔那样,多愁善感,眼里饱含着理想者对现实的厌弃:“当有一个人确确实实被污蔑为行巫术之人,他们第一时间——不做他想,用尽手段让这个人与自己的政敌扯上关系,织罗罪名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啊。”

“处死一个行巫术的恶徒,为神的信徒保驾护航?不,这没有什么价值……呃,我不确定您知不知道——迄今为止有至少七任教皇被宣判为异端,也许之中确实有受魔鬼蛊惑的,我一直认为,一部分人完全是落败于政治斗争,前一段时间还风光无比,一下子就突然成为了敌教徒……”

是的,阿那斯勒神权高于皇权,整个国家说是一盘散沙都不为过。内部斗争尤为激烈——迫害手段层出不穷,法尔法代甚至怀疑,他们是乐得见到某某地方又出现了什么巫术事件,怕还会在其中推波助澜,让此事为自己所用;芬色和斐耶波洛这种统一性好的国家,则很难容忍——不论是什么性质的破坏,巫术、谣言、叛乱和地方瘟疫——哪怕用杀人的手段,都会被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综上所述,阿那斯勒是最方便搞鬼的,中古时代传播瘟疫?这太简单了,即使不用什么超自然手段,往水源里下点毒,埋上几只动物尸体都能达到这个效果。

而阿那斯勒的瘟疫又怎么顺理成章的传播到其他国家呢——

“……战争。”他半是讽刺,半是叹息道:“制造瘟疫不麻烦,麻烦的是传播;让阿那斯勒卷入战争,而不想自己被这群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的人背刺的斐耶波洛会借出海船……”

这时候的航行远不如他以前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浪漫,他们面临的是坏血病,痢疾,在船边呕出脏腑的碎片,水手的牙齿会在上船的几个月内掉光,而海上航行,也是最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瘟疫传播到其他国度的方式。

参军的方式多种多样,有自愿冒险的,也有被迫的,总能混上几个感染者……亦或一只病恹恹的老鼠,然后在密不透风的海上监狱,在摇晃的木板与酒气熏天的船舱里,哈,病原便随帆远航!总不可能现在会有人跳出来对斐耶波洛的皇帝说:您不要再让阿那斯勒的人加入了!他们会把本土爆发的瘟疫带往芬色,然后再传入斐耶波洛……

雨停了,三头犬欢快地抛下主人,往高高的山丘上跑去,这里没有太阳,如不然,这由居民所种的满山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大概会很漂亮吧——

作者有话说:嗯……海运在很多时候确实是传染热病与鼠疫

教廷的权力斗争也是相当残酷,这可是权力的滋味.jpg

第100章 放归

在又一个灰雾季到来时,由于战争与瘟疫,加上其他种种因素,边地的人口再次迎来了一波爆炸式的增长。即使不断地把人们疏散到其他地区,某件被搁置已久的事项还是在百忙之中被提上了日程。

“是时候扩建新城区了。”

身着干练服饰的女总管将盖了戳的文件递给了身边的文秘,那是个刚被提拔过来的小姑娘——死亡让她的年龄定格在了十五岁,然而心智却没有因此停滞。要一路从夜校、文官学校、等级选拔和评估考试中厮杀出来,可不是件易事,文秘玛加莉塔跟在她身后,用极快的速度过目了那份文件:“好的,我等会儿会尽快把相关事项转交给负责人……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这个啊……”赫尔泽想了想:“先小范围在人群中放出消息吧。”

这让玛加莉塔困惑了半秒:“还需要放出……消息?”

这可以算是赫尔泽临时做出的决定,说是出于特权,不如说是出于领主的信任,最后搞砸了她也会自己承担。

“是啊,因为……”她斟词酌句了好一会儿,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个说法,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会议与场合,她喜欢这种简单的表达:“我们做事情,不光是为了效率和目的,有时候,我们也要考虑一下人的情感问题。”

这算是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本地领主一旦准备做点什么,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而这么多年来,在人才辈出的当今,他依旧愿意让赫尔泽担任最高总管而不改换他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赫尔泽心思细腻,对细节的把控也非常好,无形中补了法尔法代那总显得很别扭的人文关怀。

这在以前,几乎都是僧侣们的任务,就算被谁解读为笼络人心——不管他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高层们多多少少都明白,领主有此类意愿,而领主的意愿,他们只管去执行就好。

而事实却是,念头只需要想一想,要找到有能力,有策略,最重要的是,能理解他想做成这样而非那样的下属不多,凑来凑去,也就寥寥几人,若不是实在忙不过来了,赫尔泽也不会申请带一个学徒,而从这小姑娘站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教学就已经开始了。

“你复述一遍刚刚你看的文件。”

“嗯?嗯……扩建的新城位于旧城的东边……拆除旧建筑的同时留出通道,以便放归游走林……”她一字不差地把那份报告背了出来。

简单来说,和普通的伐林建城不太一样,挨着城区的那一片树林本来就是初期资源不够时强行留下来的,没想到这一留就是许多年,倒如今,也是该放这片树林自由了。游走林撤走时,原本长在原地的植被也会跟着一起被卷走,这将会为他们留下一片可供建设的平整土地。最重要的是,非常省时省力,建筑师们已经跃跃欲试了。

“人是很矛盾的生物,”她把发丝拨到耳后,她本质上是个很心平气和的女人:“久而不变,就渴望改变,真到要面临变化的那一天,又恐惧它的到来。”

有这么一件事,连赫尔泽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当陌生的荒芜大地被辛勤的人们化作一片稻谷丰盛的喜悦之地,基本温饱被满足,还能去追求一些——有关目标、理想、生活乐趣之类的字眼,人的心灵也从麻木不堪中苏醒,开始变得多愁善感,从前可从来不会这样!于是原本不贪恋什么的人也学会了放眼周边,那些在十多年来风吹雨打下的发旧建筑,已经在第一批到来的人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并非人人都喜爱那片树林,但他们习惯了。所以赫尔泽让玛加莉塔记得通知居民做一做心理准备,不论是放归游走林,还是拆除建筑,所带来的——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伤感,也是不可避免的。

从今年年初起,就不再有人定期巡查排头树和排尾树的生长状况,而是定期去施肥,特殊的酸蜂也早已被驯化,光本城就有大约百来名蜂农。

聊完了正事,她们已经走出了城堡的主要区域,侍卫正在交班,大理石阶梯被修建得很是规整,赫尔泽记得,原本那位牛饮女士想搭建一个上山的长廊,再往上面挂满藤花,不过因为那时经费紧张,没被采用,就改成了在阶梯上修建花坛。

另一侧是用来运输的车道和缆道,但不少人还是更偏爱走这一条道路,当然,在拥有了火山石后,人们在城堡下方挖出平台,加盖了许多具有行政职能的建筑,地面铺满了鹅卵石,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喷泉旁、石柱旁闲聊、议事,偶尔还会听到有谁站在角落里羞涩地练着情歌。

她们从主阶梯一路往下走,鞋跟不时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让玛加莉塔想起一个著名的传闻。据说,当你走到最后一阶时,在某个特殊时段,一个不经意的回首,就能邂逅一副无与伦比的美妙画面——一轮硕大的圆月,正正好好地从城堡后探出来,宛若一个洁白无瑕的梦境。一位艺术家冒着月亮转黑的风险,画下了这幅景色,然后在集市摆摊时,被偶然路过的领主看中并买下。

真的有这样一副画吗?谁都不知道那个画家姓甚名谁,而领主又那么遥不可及,赫尔泽会知道吗?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下走,到哪一阶、哪个时刻才能看到那月亮呢?

她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件事,问出口的却与月亮啦、画家啦毫不相干,“……您的眼睛是如青草般翠绿,头发如绸缎般乌黑,那您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赫尔泽的名字在阿那斯勒语里,意为“榛子”。

赫尔泽没想到这小姑娘能问出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过了交代公事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已故的母亲有着一头榛子色的头发,所以父亲才取这样的名字吧……我的姐姐就有那样的头发,我也没见过母亲。”

她们在其中一幢建筑旁分手,玛加莉塔需要亲自跑一趟将此事送达相关部门,而赫尔泽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在数月后,那给予过此地居民诸多恩惠的树林,终于在众人的见证下一点点松动——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已久的根系从泥土中拔出时,产生了一点震动,在一阵艰难的晃动中,游走林在时隔多年后,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走。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尘埃四起,等人们睁开眼睛,昔日树林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惆怅和失落,走吧,有人高喊,我们还得将这里再度填满!又是新的工作!有人高兴地宣布。相信领主做的决定吧!他还没错过呢。

在一片或忧愁,或愉快的氛围里,被他人所掂念的不出错的领主刚好结束了一次会谈。

“这真是地上打架,地下遭殃。”大臣图曼总结性地说道。

关于这场逐渐席卷三大国的战争,远远没有道听途说那样轻松,有的是人稀里糊涂地死去,在到达这里后也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新生活……嘿,更多人还在彼此仇视,而且和从前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一个规模了。

“这个问题几乎从建城之前就存在了。”维拉杜安说,他对此感到忧心忡忡:“……现在不过是更激烈,做好心理准备吧。”

“除了惩戒、呼吁和交给时间,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法尔法代说:“他们彼此之间有恨、有语种、文化上的隔阂与鸿沟,这不难理解——棘手的是他们仍然不自觉地把对方视为异种。”

“可是——”

“维拉杜安阁下,这一点您应该清楚才是,”图曼大臣说:“有些斗争只是以神的名义在进行,您懂吗?并非神幻灭了,斗争就能随之而消失,八成有这么一群人,就是自己心底也不信这一套呢!斗惯了的人,找个别的借口,照样能斗起来,殿下应该是这个意思。”

“先做隔离吧,隔离得好的优先发放居民资格。”

“还是老策略,找同乡人劝说,那些极端分子干脆流放偏远地带……”

“消磨他们闹事的精力!”

“刺头送去沙漠吧,沙漠那边向这里申请新驻民了。”

“那开放冬季才开放的夜校如何?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把他们统统塞进学堂!”

散会后,法尔法代难得抱怨了一句:“好像兜兜转转,都还是这么几个问题。”

“已经很不错了,殿下。”维拉杜安宽慰道。这可不是一句单纯的废话,要知道,治理的难处太多了,而最令君主头疼的,以维拉杜安之见,那些门第才叫独一份的棘手。在没了血缘维持家系后,即使依旧有结党行为,许许多多从前被视作司空见惯的事情,在这里就不起效了。

要维拉杜安自己来说,活人尚且能骗着自己——血脉相连的重要性,而死人呢?在这五湖四海之人组成的异乡,在一个重用才能而非姓氏的领主的治下,人们得新组并适应建另一重社会,或许多年后还会走上老路,或许多年后,一个——法尔法代所描述的,以法律为基础的国度会代替世袭罔替和家族(再说死人也无法再诞下什么了)。

“不论如何,是制度就会有漏洞,血缘能抱作一团难以撬开,但结党就好操作一点,熟人社会……现在定的这套能转多久我不确定,到时候改矫正还是得改……你那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