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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糖醋南瓜

一切的起因都能算无端的,又存在那么一丁点儿的有迹可循,偏偏所有与本能相关的,都不过是影子,藏在最深处,傲慢地宣判着无人能驯服的孤独——即使是人们自身。

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当维拉杜安跋涉过漫长的梦境,终于把意识从朦胧的迷雾中搬运回来时,他一侧头,就能看到摆在病房里的、由红黄蓝绿相互挽起的缤纷色彩,他安静地等待力气回流,在充斥战争的年岁里,他——更年轻的他也是这样躺在狭窄的床褥上,用思考抵御忧虑,以此捍卫他那被消磨得只剩下残骸的愤慨——

有人推开了窗户,他警觉地转过头,却发现窗框——正正好能装下一个少年的窗框被占据得满满当当,月光把他的身形勾勒,白绿相间的披风垂到地上,他说:“喔,你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从窗户那里跳下来,像某种偷溜进来的动物,他给维拉杜安倒了一杯水,似乎也没有准备去扶对方一把的打算,开什么玩笑,他身上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赫尔泽都醒了。

话也不能这么讲,法尔法代想,短匕首和长剑所带来的伤害不能一概而论,他转过身,手肘靠在了房间里的五斗柜上。而这时候,维拉杜安注意到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儿,而其他方面……没什么改变。

“你怎么样?”

公事公办的语气,活像下一刻会接一句:“好了就来干活”,在明暗互相博弈,互相平衡的病房里,坐起来的维拉杜安终于克服了那种颠倒和失重的不适,他蓝莹莹的眼睛里欲意积赞出某种气旋……须臾间又恢复了老样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喔。”这部分法尔法代没什么提问的兴趣,梦境,一种把过去以光怪陆离形式再次演绎的形式,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当时……”

“当时?”

在维拉杜安重复后,他又闭口不谈了。他先前去问赫尔泽的时候——也和总管自己都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有点关系,她稀里糊涂地,本能一样地抽出了刀,她轻轻地说:

“我觉得您当时或许需要呢……”

她是那样平静、无辜、滴水不漏地将谈话重心放到了领主而非自己身上,正因她讲的全部属实,才让法尔法代洞察到了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是她不愿意谈及的,还可能事涉某些庸俗的个人往事,即使法尔法代不介意这个,他还是尊重了她的意见。

那就只能来问维拉杜安了。他略微向前倾了一下上半身,鬓发落到了前头,好像在等着维拉杜安能给他一个答案,也是一个他自己都无从晓知的——问题。

为什么呢?是要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毫不犹豫地把那有着相当分量的剑刺向自己,即使他们都是死者了,这场自戕来得过于不明所以,圭多说,这可能是法阵里存在某些强制规则,察觉到没有祭品,就蛮横地吸引几个祭品——已经没有第二个界碑来给他证明正确与否了,仪式成功后,激活后的中心会自动连通并生成领地范围。

在他忍耐着寂静的同时,维拉杜安没有提问,也没作出回答,“记不太清了,当时确实是有种预感吧,我一心想阻止骚乱的发生,觉得这么做可行就索性行动了,没能得到您的允许,请您原谅。”

在又追问了几个问题后,法尔法代再不甘心也只能承认,真是邪了门了——难道当时真的是阵法的自动补齐机制……或者确实是他凭借本能下达的命令。在疑惑愈渐强烈之前,法尔法代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从哪来的从哪走了。病房一下子恢复了它的旧习气,无人探望时的呛人尘埃又在一阵风的吹拂下重新占据了这里的半壁江山。

维拉杜安一直都明白,在相处这么就后,纵使魔鬼有探查人心的能力,也不会随便——何况启用也是费心神的——去刺探谁在想什么。有关过去的不幸,这个可以暂且放置在一旁。

他若有所思,随着他的清醒,梦的内容已经被遗忘了大半,唯独有一点被他牢牢地记住了……可情感总在不自觉地混淆记忆,如果是这样……他遮住眼睛,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啊!过去是他的,梦里的火光吞噬的却是法尔法代,在偏航的、不存在的虚幻里,接替了曾经的软弱。

绿发少年偏过头,捂住了半张脸,最终像是放弃了求救言辞,头也不回地跳进了熊熊烈焰之中。

***

“我说。”法尔法代终于在眼花缭乱的布料里抽空抄起自己的水杯:“没这个必要吧?”

正如维拉杜安所观察到的那样,不错,法尔法代长高了一点,脸还是那张脸,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让缝纫室的嬷嬷大惊失色,并要求重新给他量身定做衣服。

猫在他脚边打着呼噜,领主的没必要最后还是没被采纳,他边听着这些人关于家庭、友情的话题,边不时抬抬手,好在只有少数礼服需要重新定制,成衣只需要稍作裁剪就好。

给他量数据的少女看似去不太熟练,她手忙脚乱地把卷尺捡起来,卷尺绕上了他的手腕、手臂,卷尺刷啦啦地被抽出很长一段,少女絮叨着她的弟弟不给她买草帽,而是非要送她毡帽,“毡帽多土气,他怎么非要说这个流行,这是哪门子的流行……”

原本对她话语置若罔闻,只负责呆在这里当领主的这尊雕塑——噫!雕塑动了!他转过头,说:“毡帽在其他地方是很流行。”

“嗯、嗯?”她瞪圆了眼珠子,以往法尔法代其实不搭理谁的,不如说,以他愿意忍着有人在他耳边叨叨的情况来看,他简直是比神父还和蔼可亲的主家。

“你的弟弟是在班斯县做会计,是吧?”

“对……”

“平时信息流通……啊,通信方不方便?”

“方便……不,也不是很方便。”她想了想:“一封信要好久才能到,都是捎那些要远行的人帮忙带。”

“以及……他还以为得等他白发苍苍了我们才能见面呢,他比我只早了一年死亡,我们却是今年才联系上的……”

“是吗。”

……除了邮局,也许还得办一办报纸,法尔法代想。倒不是为了让人们追赶时髦,都城里的一些消息——比如税款的改动,比如新币的发放,多少都是通过行脚商人和云游艺人来传递,太不方便了。

在寥寥几句的谈话间,她做完了她的工作,她在把工具全部收集起来,抱着它们离开之前,好奇胜过了之后被责骂的恐惧,何况领主只是冷淡,并不粗鲁,他还会和自己搭话呢。

“您有……类似亲属的,不不不,我是说,抚养人?比如兄弟姊妹之类的……?”而且经书上写,魔鬼都是从岩浆里生出来的……应该不会有父母这种东西吧……

“可能吧。”

“可能……?”

“魔鬼也是有养育者的,通常是……嗯?”

他顿了顿,刚刚他想到哪了?对了,创立报纸……报纸?

***

“这一道糖醋南瓜的成色……还不错吧,雕工差了点。”鹅怪挑剔道:“另一道菜……想必你是把蛋煮到一半书,然后再加入肉汤?”

“下一位……喔,冷调汁,黄油加薄荷,滴入嚎叫树的眼泪,这酱汁能用来淋在荞麦面上,但绝对不适合蘸面包树,因为树和树之间的味道是会相互侵蚀的,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鹅怪点评着,不说失望是不可能的,现在的学徒,不少都染上了急躁的风气,意图在他这里学到手艺后,出大展宏图,无论是向酒馆推销一道独特的、能赚到菜品版权的菜肴,还是自己开一家小吃店,最好能火遍整个边地。在鹅怪看来,再不切实际的美食梦,都不应该被贬低!但摆在明面上的问题就是,大家太过急于求成啦。

看看这些菜品吧,要么是连最基本的刀工都懈怠,把菜切得歪歪扭扭,要么就是一门心思用最稀罕的食材来做菜,安瑟瑞努斯追求新奇与创意是不假,他的追求也并非一味贪图猎奇,而是为了更好地发觉食材的可能性。

他开始怀念他一开始的那两个学徒了——后边自然遇上了不少有天赋的学徒,不过,开门弟子不那么容易叫鹅忘怀不是吗?就在还在感叹鹅生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抓住了他的围裙带子。

“是谁偷袭我!……哎呀怎么是您?您要参加一下我们的厨艺点评大赛……赛……”

“借一步说话。”

法尔法代不由分说地把鹅怪带走了,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我们还比赛吗?”

“也可以不比了吧,你不会觉得你做的菜真的很美味吧?别等下你自己都吃不下去……”

“怎么就不好了!我尝着还……呕……可以……我明明放了糖啊?谁换了我的瓶子??”

法尔法代停下脚步,他用阴森森的,要把谁埋葬了似的语气问:“……我问你——”

他发现,他似乎无师自通地——从心底的某个角落复制出了似曾相识的——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倦怠和荒淫感。

“……我、”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这种问题上感到混乱?真是难以置信:“魔鬼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喔,您指的是什么?”鹅怪觉得奇怪,他不是平等讨厌所有其他魔鬼吗:“其他魔鬼不过是……无足挂齿的小喽啰?”

“……”

“您从来没说过您是打哪来的,”鹅怪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指着月亮发誓道:“我也不会多嘴去打探,您知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就好嘛。”

真是奇了怪了,在这莫名其妙的一天里,安瑟瑞努斯,这位除了做饭外不会揣摩其他东西都厨师在后来,整理着厨师帽,他想,只要他不说,是任凭谁都猜不到他究竟和哪位魔鬼大公有关系的。

第112章 将与将

骸骨燕鸟矮矮地贴着地面飞行,带起微弱的气流,又很快重新循来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飞回了那只裁剪得到的袖子上,来的人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在张开手臂的瞬间,又引出了一大群扑棱翅膀的鸟儿,这让周遭的众人忍不住欢呼,胆大的人把手中的鲜花、钱币抛了出去,被围在中间的家伙鞠了一躬: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演出到此结束……结束^好啦,还请明天也来捧场……捧……”

他断断续续,讲起话活像个结巴一样,但谁规定结巴不能表演呢?但很快,巡逻的士兵就赶了过来,他们从阴影处一跃而起:“这位先生,请不要在这里表演。”

巡逻队长耐心地说,“您可以上广场去!您这样会造成堵塞的!”

“好的……好……我是说,广场在哪里?”

在乱哄哄的氛围里,被拦在后方良久公共马车终于得以往前走了,车夫感激地举了一下烟斗,向巡逻队长表示敬意,在人群逐渐散开后,他看到了那位——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表演艺人,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他砸吧烟斗,却不经意间瞟见了对方抬手时露出的缝合线。

他还没来得及看,马就已经将车拉出去好远了……他纳闷地拉着缰绳,莫非自己真是老眼昏花?人都死投了,没准就是某种化妆呢!

***

新的一天,新的麻烦。

即使是法尔法代,也很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众所周知,地上在打仗——而不少人奔赴新生活的人已经把这茬事给忘干净了。

“这也是必然的。”图曼说:“打仗……纷争,这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情吗?法尔法代猛地一拍手,那头正欲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个将军双双倒下。

“斐耶波洛的罗塔乌拉将军——还有芬色的格拉特帕提将军。”

他才不会假惺惺地说上什么“二位请起”之类的狗屁客套话,魔鬼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不行就送去矿山开采两天矿。”

“哼,魔鬼……”红发的格拉特帕提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摆布我的灵魂吗?今天我和这位异教徒——”

“我异教你大爷。”罗塔乌拉白了他一眼,在取下盔甲后,露出一张横贯了伤疤的脸庞,她抱着盔甲,讥讽道:“你就不能看看清楚形式?我们现在都是他的囚徒,话说这儿是哪的地狱?”

“真遗憾,地狱不分教区。”法尔法代说:“来吧,早点交代一下早点去干活。”

“你就算折磨我也……”

“他脑子不好使,对吧?”罗塔乌拉突然对着一旁的、看起来也是女武士的克拉芙娜说道:“他就这德行,认死理,但是呢……”她不经意地看向那具严实盔甲身侧的剑,但这试探立马就被克拉芙娜注意到了,她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将手扶到了剑上。

真小气。罗塔乌拉想,我又没准备现在去抢她的剑。

真是腻了。法尔法代让人给他们解绑,带去会客厅。而情报毕竟还是重要的……喔,要是他们不愿意讲的话,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讲。

真是出乎意料——这句话的指向是谈话双方,魔鬼,和人类。死掉的将领没想到能在同一个地方会面,又被魔鬼邀请,去喝一杯香醇而又苦口的棕水……在格拉特帕提一口吐出去之前,法尔法代没什么压力地预判了他的动作,并即时用一份垫板挡住了飞溅出来的水。

看没喝过咖啡的人喝咖啡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文绉绉的官员早就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死装本领,只要给他个需要他端架子的场合,就算是一杯岩浆他也能谈笑风生间喝下去或者假装喝下去……这种性格不拘小节的指挥官就不一样了。

可惜凡事也会有偏差,像阿达姆就没上当,而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在一口气喝完后,只关心了有没有冷的。

“来讲一讲吧,”在看够乐子后,少年说了句“稍等”,然后请人换了有糖的咖啡上来,他随意地交叉起手指:“虽然二位过往的恩怨也不失为一道下饭菜,但是我对地上的事情更感兴趣。”

“……”罗塔乌拉谨慎地没去碰那杯饮品:“您没必要和我们打探吧,死人那么多。”

“我这边更多的是——如你们所见,一些被战争,连年的荒灾和瘟疫折磨至死的普通人,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明不白的死去。”他敲了下桌子,“还是说,你们想要什么愿望?”

“你们魔鬼真是一如既往地爱用愿望骗人,”格拉特帕提擦了擦嘴,一只眼睛抽搐了一下:“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对别人也许有吧,我嘛……”法尔法代注意到他那句“一如既往”,他问:“怎么,阁下被魔鬼骗过?”

“没有,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鬼。”他皱了皱眉头:“但确实有传闻,有魔鬼在作乱,更何况,你的存在不就证明了——噗咳!”

他在电光火石间被摁到了桌子上,法尔法代抬抬眼睛,是才到的维拉杜安,只见骑士用温和且不容反驳的口吻道:“还请您用敬语,这位阁下。”

“你个混账——”他挣扎半天,直到旁观的法尔法代觉得差不多了,才示意维拉杜安放开他。

看了半天乐子的罗塔乌拉咳嗽一声,他们芬色人就是在这方面多少有些——哈,嫉恶如仇?人都到地狱来了,还有什么为神效忠的必要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魔鬼,年纪很轻,估计是表象,在来的路上她也不是没看到过——和地上相差无几的风景,除了暗无天日,暂时没能找出什么端倪:“您能实现什么愿望呢?”

实际上大部分都不能,他安静地想,他能给的只有……机会。

“我想要……”

“喂,罗塔乌拉!”格拉特帕提突然大喊:“切勿对魔鬼许愿!”

“你不应该巴不得我烂个干净吗?”她反唇相讥:“怎么还有空关心起我来了?”

“我只知道人要正直!”他怒吼道:“我才不管你个狗屁斐耶波洛人想给自己搏得一个什么下场。”

罗塔乌拉毫无怜悯地说:“那你们芬色来攻打我们就是正直?”

“我——”

“停,这种事情你们能不能回头再吵?”脑袋嗡嗡的法尔法代开口打断道:“我劝你们最好先讲重点。”

“……如果说,我许愿要一个——”她舔了舔嘴唇,挑衅般地说:“公平的世界,而且没有那么多恐惧和悲伤、互相争斗,我要一个经书里许诺的世界,你会给我吗?”

“没有绝对公平。”魔鬼暗红的眼珠子滚了滚,“人也不可能不争斗。”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我能给你一个美梦”之类的话,魔鬼都晓得讲真话,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却总觉得能赢!谁能晓得,横跨两洲的强大帝国,内里早就被蛀了个干净!

“但一个稍微不那么差的世界,我倒是可以给你。”

法尔法代推了推手中的文件,“等下你们亲自去看看吧,也许还能看见几个老熟人呢?”

搞定这两人并没有费上多大的力气,他从不赊欠真相,再说,军事型人才也是稀缺的……就算是维拉杜安基本上一个人就能顶上好几个将军,而近些年扶植起来的人也不少,而那些更多只能成为出色的……警察,而真正的战场上淬练出的刀锋实在稀少。

在逛了一圈,确实是观看生活而不是欣赏死相后,这二人的态度有所软化,比较可惜的是,在看了一圈后,法尔法代这边没有此二人的什么熟人——在算了算年代后,就连波娜尔玛都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死人了。这漫长的、打了停,停了打的战争,早该疲软了才对。

讲一讲他们来之前的事情,好像不违背什么戒律和道德,带他们去主城逛的玛加莉塔非常聪明地把此事往“领主想听故事”这方面引,女将军站在河岸,在一丛丛灯心草里,莓蛙在齐齐歌唱。

“……不可思议。”她说,而生了一路闷气的格拉特帕提也摒弃了焦虑,他们并肩站在那儿,除了谈判桌,他们还没有如此心平气和相处过。

“怎么,你要为这种事而动摇吗?”

格拉特帕提说,他这时候已经无意去刺痛什么了,但给对手找茬的本能还在,而罗塔乌拉,这短发的女人眼里的沉思稍纵即逝:“……那又如何?我问心无愧。”她重复了一遍:“我问心无愧,就算是为此景动容,我也没有背离过我所忠爱之人。”

异教徒,他想,斐耶波洛的异教徒就是这样。

他们再次回到城堡那儿后——“殿下他,呃,下班了。”赫尔泽说。“殿下”和“下班”这两个词汇不常被组合,今天除外。

本来法尔法代是准备等着他们回来后心服口服地讲讲局势,讲讲战况,最好分析一下还会打多久。但很快,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匆匆搁印离去了。

于是被留在那处理常务的是佩斯弗里埃,好消息,他只用分拣公务,把需要法尔法代处理的放在一旁,琐事和他凭感觉判断没用的自行处理,坏消息,他今天本来休息。

“我会给二位安排一个住所,不过条件简单,”他苦哈哈地开始草拟起一份接待文件,城区内是有不少旅店,挨着拘役所的那种,等他们谈完后,再由领主决定是将这两人先放到哪里去自食其力。

是的,就算是军事人才,也得先证明自己是个——能自主负责的生活起居的人,哪怕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也可以先去夜校兼职。在考察期过后,他们才会被重新提回来委以重任。

……毕竟,没准自食其力的日子才是悠闲的呢。佩斯弗里埃把文件给出去后,发现那位有着伤疤的阁下正望着自己:“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您很像我认识的……您是哪的人?”

“我是阿那斯勒人,怎么了?”他说:“而且我也终其一生没有踏出过阿那斯勒那与四分五裂无异的国土。”

“抱歉,那应该是我认错了。”她颔首道。

第113章 马戏团

在阴沉的,好似在为风暴铺设舞台的这一天,在马车辚辚,驶过中央大道,再次重演成百上千编的吆喝,在两位将军互相向对方挥舞第一拳之前,表演艺人把赚来的钱兑换成了银币,揣进帽子里,摇摇晃晃,几乎是拖着脚步,悄悄地混进出城的人群中——

这支人皮所制的傀儡就这样带着不菲的战利品,回到了主人身边,这只傀儡的名字是卜西,而他的主人,穿着考究礼服,脸上扑着人骨头磨制的化妆粉,还有着两撇打理得当的八字胡。既像乡绅,又似贵族,此人名阿沙玛特,乃马拉勃朗马戏团的团长。

和一般的魔鬼相比,阿沙玛特的样貌并不丑陋,他自诩是个优雅人,这年头,不是你制造恶行就能得到尊敬的,优雅,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而他在这方面做得还算是差强人意,在整个围场,谁人不知他马拉勃朗马戏团的大名呢?

“什么?只有钱财……其他什么都没有?连人皮都没收到吗?”阿沙玛特意外道,匍匐在地的傀儡咔咔几下,缓慢地说道:“一个……人类……城镇……祥和……”

在傀儡断断续续将见闻讲述后,这位听者挑了挑眉头,先让傀儡自行去找个地方呆着,在他身后,是一个——说是平地而起的马戏团也不为过,五颜六色的帐篷被搭建起来,尖耳朵和尖鼻子的魔鬼、巫师还有奴隶们来回忙碌,搬运兽笼。

马戏团的画家正伸长了脖子,考虑如何绘制新的宣传图。“是依照老样子,画点砍头表演呢?还是画点吸睛的世情图……比如,被长筒袜吊成一排的男人?唉,现在的新潮可真难把握,现在地上都在做什么呢?”

“老爷,地上正在打仗呢。”奴仆恭恭敬敬地回答。

“打仗啊,那合该画点猛烈的……开膛破肚……”

在另一旁,也就是那铁笼里的演员们,嗬,那可真是多姿多彩,有生着六条腿的女人,有两个头的畸形儿,还有展览天花的男人和有着硕大舌头的弱智儿……这些嘛,有天生的,也有后天造假的——造假算什么,魔鬼就是比谁更会以假乱真!这些收藏让阿沙玛特如痴如醉,亦帮他成就了名声,除此之外,他也有不少稀罕、能兜售给看客的好东西,比如买得最好的血膏,现场提取,绝不用陈血,童叟无欺!还有珍惜动物……

说起这个,阿沙玛特倒是有点惆怅,这些年,原本蒸蒸日上的事业好像受到了某种阻碍,死人虽多,但好东西嘛,很少能轮得到他们手里,即使他好不容易跻身高级魔鬼的行列,出人头地,但离目标还远,远得很!谁不渴望蛊惑,渴望催生人的虚荣自满,传播□□,摧毁良心呢?可他这十几年来实在不走运,被仇家挤兑,抢走了他最应以为傲的珍珠少女,还丢了一只黑孔雀,连派去寻回的仆人也不知所踪,家丑不可外扬,只有他自个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爷,请喝茶……”

他挥挥手,“叫什么叫,没见我在想事情吗!”

“老爷,对不起,老爷。”

过了一会儿,他那爱讲俏皮话的副团长萨内赫找了过来,他恭恭敬敬道:“老爷,都规整完毕了。”

“很好,”他夸奖了一句:“萨内赫,你认为,我们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这又什么不可以的。”萨内赫说:“不论是哪个方向,都有等着您的大好前程呢,阿沙玛特老爷。”

萨内赫说话很是悦耳,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提拔此人,而多数时候,他也乐意给这位副团长讲讲实话:“之前……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位新的魔鬼领主诞生了。”

魔鬼领主,多好、多叫倾羡的词汇,和他们这帮费尽心思,边害人边往上爬、尝尽苦涩的泥腿子可不一样,有些魔鬼,祂们生来就是这里的王公贵族,含着金勺子长大……不过嘛,嘿嘿,也不是所有那一层的魔鬼都能成为领主,当领主,得猎到足够多的猎物和仆人,不然谁给你提供荣华富贵呢?

而奇怪的是,尽管很多魔鬼——在某一天的某一刻——都在心底被“通知”了新领主的诞生,可这位领主既没有宣布自己名讳、尊称,也没有任何动静,更不知道此殿下的封地在何处,这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新的封国代表新的机遇,这位殿下也不知会一声,本来吧,这也就罢了,可误打误撞间,他们不小心被一阵雾带偏了路线……一路走到了边地。

没想到,那被众魔鬼苦寻不到的——封地,就在这边缘,边地,顾名思义……越往外走,就越容易触碰到虚无的边缘,有人说,边缘,就和悬崖似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谁会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封国?

“而再往前,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殿下的封地……说实话,我是很想去看看,但带傀儡带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

他说着,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结果被跑来的老画师打断了——“阿沙玛特老爷。”他气喘吁吁道,他经常走两步就喘,还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当画家也许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胖不了:“我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请您过目……”他把画作呈了上来。

“嗯?让我看看,”他打开那副纸之前还不忘数落两句:“你啊,不要成天画那些低俗□□,充斥暴力的画作,喔,我知道我们有时候需要吸引客人,在感官上越刺激越好,虐杀,也就是这么回事,就连人类都会喜欢——但从今往后,你也得考虑改改路线。”

他咳了几声:“高雅!我们得高雅,真正有感染力的东西藏在似是而非的谬误里,□□的本质是什么,是画张图给人看看,抒情一下就完事了吗?不,在我们高雅之魔鬼看来,这与暴力有关,谁乐意去管一对儿情侣爱什么,怎么爱,你要让它把人心中的暴力勾出来……嗯,你这是什么主题?”

“回老爷,这是战争……”

“拙劣之作!”阿沙玛特大喊,然后——他这时候都没忘记他那优雅呢,他慢慢地把那张画家辛辛苦苦画出来的画撕做两半:“你看看你呀,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战争,难道画点尸山血海,画点残酷场景,就能提现战争了吗?非也,战争是强者对弱者的无情碾压,是宗教与宗教,国家与国家的宏大混乱!□□上的战争,是直观的残酷……”

他阴森森地,用过来人的口吻说:“——而心灵上,自然也是有战争的,你要体现的是超越道德的你死我活,你要把不义的战争画成正义的,你要把无辜的国家描绘成邪恶的……”

“老爷,”画师欲哭无泪道:“但现在打仗的三国都不算正义啊……”

“那不重要。”阿沙玛特说:“别打我的岔!我讲到哪了……对,最好画一场心灵上的战争……心灵上……”

他在一阵侃侃而谈后,让画师带着他的笔滚蛋了。

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萨内赫在心里想道。瞧瞧,他倒是经常这样,一天天地折磨人家,让人家重画这个,重画哪个,到时候没准会改口要第一版——被他亲手撕掉的那一版,诚然,他萨内赫也会这么做,谁乐意给别人有休息时间呢?不过嘛,他也许没有阿沙玛特那么抠门。

“老爷,”等他赶走了画师后,萨内赫开口:“刚刚您说的,不容乐观的消息是什么?”

阿沙玛特这才想起来他和萨内赫之间还有一场未了结的谈话呢,他自如地从勃然大怒中切换了过来,眼下他又是个有点忧郁的团长了:“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的朋友,据傀儡的打探,那里似乎没有什么魔鬼!”

“没有什么魔鬼?那我们去不是正好吗?”

“不不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那里的魔鬼并非稀少,而是……似乎完全没有。”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萨内赫惊讶道:“一定是藏在了什么酒馆之类的地方吧?我听说过,也有一位殿下讨厌样貌丑陋的……不论是人类还是魔鬼,所有在祂治下的,凡是美人,就能自如在都城行走,凡是丑陋之人,就必须掩盖自己的容貌……”

“人和魔鬼,我还能分不清吗?”阿沙玛特说:“这太反常了……这不应该,还是说,那位领主另有打算?”他细细品味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好像想找出一个符合魔鬼的思考逻辑,来将其正常化:“莫非这也是个高雅之魔鬼?”

“再怎么高雅的饲养方式,”萨内赫都快受不了他的高雅之说了,而他表面上还是笑吟吟地:“——也总会有堕落的灵魂,这点您知道的。”

“不过……听上去像是一个人类的君主会做的事情。”他在听完团长的复述后,若有所思道。

“人类?”阿沙玛特哈哈大笑道,他啊,就是喜欢这位副团长讲俏皮话:“从古至今,都没有人类当君主啊!萨内赫,你可真是个当弄臣好料!”——

作者有话说:过度一下本章

画师魔鬼:老板,这点钱我很难给你画什么心灵的战争

没想到这个破马戏团还有出场吧

第114章 变成魔鬼的好处

在不知多少颗眼睛像豌豆一样掉进盆里,软趴趴的,连声音都像是黏在了一起时,驻扎在此地,才休息不到半天都马戏团很快就在团长的下令中重新忙碌起来,快动身收拾起来吧,猪猡一样的奴仆们,重新吹起古怪的乐器,把毒药当口脂涂抹。排成长队,向那座城池进发。

未知财富的诱惑稍微让一众魔鬼打起了点精神,群蝇开始向着前方挪动,在贪婪的欢喜之后,戴着镣铐的人类奴仆拖着比身体还重的灵魂,浑浑噩噩地跟在队伍后边,反复裂开的伤口已经呈现出一种糜烂的状态,发白,发红,他们的眼神无不是蒙着灰的,唯有几个新加入的还在幻想逃走,逃到随便什么地方,他们不在乎其他伤害,还能有什么苦头是比这更可怕的呢?

而过惯了此种生活的人呢——也是不尽相同的,在马戏团里,等级最高的是魔鬼,而低贱的人呢,也在互相轻贱和厌恶着,吃得起魔鬼剩饭的人看不起只能吃狮子残羹的人,老人看不起新人,他们用冷漠残忍互相面对彼此,另外,还有人特别喜欢被打!这是只有在这里才得以流行的癖好。

据说——在疲惫中,他们互相耳语,把秘密从第一个递到最后一个——被打可是一件好事!被践踏更是如此,为什么?被欺凌、被折磨、被当成狗一样使唤多了,总有一天,他们也能生出獠牙,生出尖耳,就这样从人变成魔鬼……要是有人胆敢质疑,喔,变成魔鬼难道还是什么好事吗?

那当然啦!

他们会述说一千种魔鬼的好处,谁叫这个世界是属于魔鬼的,变成了魔鬼。首先的第一点好处就是,终于可以从这最低等的人群中脱颖而出,不用再饥肠辘辘,起码能吃低等魔鬼才能享用的暗麦面包,至于面包的随机效果,是穿肠之痛,还是醉生梦死,这就完全看运气了。

更何况,只有魔鬼,就这么说吧,很多人成了魔鬼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所谓“有本事”的家伙,那些踩高捧低,阿谀奉承,这都不过是手段!而能吃上肉,喝上汤,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

“当了魔鬼还会被更高一等的魔鬼使唤?这点算什么呢!起码你可以使唤人了。”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总比现在要好吧!”

然而,不是所有灵魂都能蜕变,蜕变,多么伟大的词汇,怎么样才能成为魔鬼呢?不少人是被折磨,鞭打之后才成为魔鬼的,还有不少傻子坚持做逃跑梦呢,真是笑死人啦。

“还有不少人不清楚这件事,”也有人说:“我们去的城镇,绝大部分人都不懂其中的窍门,也没想去追求过这个,那才是可悲的……我们得到了这个秘密,我们不能往外传。”

“对,这是先机,不能让别人率先一步骑到头上。”

在鞭子落下来之前,他们又沉默了,敌意在加深,每个人都找与自己臭味相投的人结成了团体,在沥血的时间里,慢慢等待着、消磨着……

……

……

萨内赫扯了扯领口,唉,这鬼天气!他转头张望了一下,阿沙玛特那个混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能是去找他养的小情人拉玛了吧——费尽心思拉扯起一个马戏团的阿沙玛特,有着一个特殊的癖好,也就是动物,他就该变成一头猪或者狗,然后就可以被那头母狮子一口吃掉了!萨内赫表面上笑嘻嘻的,实则早就盘算好了一百种方法弄死这位团长了。

而高级魔鬼不论是心智还是手腕,都要高出别的魔鬼一大截,他要想上位,还早得很,不过他不缺乏耐心……哼,走着瞧。

他在心里咒骂着,表面上指挥着群蝇前进,走了很远很远之后,他们已经能看到城镇的雏形了,这让萨内赫眼前一亮,在边地,居然有这样规模的建筑,他还以为是什么臭烘烘的磨坊、农舍呢。

按傀儡带回来的消息,这里并不是城都,还只是附近的一个镇子,道路被修得很是平整,地里不知道掺了什么,就连阴雨连绵的天气也没能对路面造成多大的破坏,要知道,灰雾季和绿雾季节的道路大部分时间都是泥泞的,车轮牢牢地陷进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是很有意思的,这得多少奴隶和仆人才能修建起这样一座城市?他已经能想象到那延绵的徭役队伍,日夜不歇的工事,玩命儿干活时被麻绳勒出的血是最香的,用来蘸面包再好不过……

他突然收束了思想,因为在大道的尽头,在一块血石所雕刻的传送方碑上,正坐着一位少年。他穿着光洁若珍珠的丝绸衬衫,一条短裤,皮靴长到膝盖,还披了一件外袍,长发被半束起来,而没被扎到的部分就乱七八糟地翘着,像一丛不驯服的野草。

他的眼眸和他的尖耳,无疑表明了这是个魔鬼,他没什么表情地捻着手里的花,一副百无聊赖,好像在等着什么乐子降临似的。

是谁说前方的城镇没有魔鬼的?这不就是嘛!萨内赫心想,这狗屎的阿沙玛特果然在说谎坑骗他,但他可不上这个当。

魔鬼活在地狱,最实用的技能就是势利眼,先敬罗衫再敬人的道理是在哪都通用的,他和颜悦色地上前,脱帽鞠躬:“这位小先生,请问……”

那少年好像根本没准备搭理他,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红蔷薇上,这让副团长不得不再重复了一遍:“……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头一次到边地来……”

“哼?”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这里?琴丘司。”

这是由阿国、斐国和芬色三国语言中“边地”一词的首字母拼写并做出调整后得出的名字。

“喔,那请问此地君主的名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是马拉勃郎马戏团的人,正在围场做巡回演出,也许您不一定知道我们……”

“呵?你在骂谁呢?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消息偏僻,没听过你们的大名?”

……这死小孩!萨内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不过,依对方这傲慢的德行来看……没准也是个高等魔鬼,还是能和此地的殿下有直接联系的那种。

“总之,如果您——有空的话,我们希望您能——代为引荐,好让我们为此方领主献上一点敬意。”

“嗯?什么敬意?”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少年好像来了兴趣,腔调也终于不再是冷淡的。

“我们这边的好东西可太多了。”萨内赫解释道:“金银珠宝都不过是俗物!不瞒你说,我们能提供最好的表演,还有举世罕见的藏品……”他露出一个有神秘色彩的微笑:“我们这里呢,有能够用歌声诅咒他人的美人鱼,也有巨大的怪鸟,还有你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狐角兽!以及曼提科尔——”

“感觉不像真的。”少年用嘲讽的语气说:“美人鱼?给人缝上海鱼的尾巴就能充当的生物,美人鱼雕塑还差不多吧,确实也有雕塑能承载诅咒,怪鸟?嗤,怕是把鸟的毛全部拔了,然后再贴一层鳄鱼皮?”

其实最后一个形容是他瞎编的,就是听上去像恐龙……呃恐龙是什么?鸟吗?

他这一下子就把萨内赫问住了,见那人沉默,少年还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你就想用这些来糊弄领主?”

“那也得有人愿意引荐——好东西当然是呈给领主本人过目。”他不得已说道:“我们还准备献上二十个男人和十五个女人,喔……还有什么呢……这得看那位是司职什么的,与其盲目献礼,不如投其所好。”

“……”

“放心吧,我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这里头一定也会有您的一份功劳,而且谁不愿意看看马戏,活跃活跃气氛?我们初来乍到,也愿意遵守城内的规矩,如果能允许我们再做点小买卖就更好了,换点皮子、手指、骨头和牙齿,都是些不值几个钱的小买卖。”

“是不值几个钱。”

“总之,不会损害什么,不知您意下如何?”

“如果我说……你们想前往的城池禁止这些买卖呢?”

“什么?”萨内赫一惊,这是哪位魔鬼贵族搞垄断?那这可还得多花钱贿赂,“不碍事,不碍事,我们有的是钱……”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他身子前倾,柔和地,几乎警告般说:“不许人口交易,不许血腥活动,也不能展出你那些丁零当啷的小玩意,没有腐肉,也不会有血酿酒。”

他的恶意在此刻展现,这位不知名的冷漠少年笑了起来,一个十足的、有着魔鬼味道的笑:“为了阻止你冒犯到领主,很遗憾的是,你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昆虫聚集的声音,昆虫前行的声音,颚部摩擦产生的声音,死亡的交响乐,转眼间就涌了出来。

【还请您和您的成员——安心上路。】他宣布道,像祭奠似的——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没写完明天我继续写(躺了)

第115章 阶梯

在狂乱的尖啸中,从未遇见过这种场合的众魔鬼、众人纷纷乱了阵脚,要知道,法尔法代废了那么半天话,就是为了让他身上那些小玩意儿借着路旁的杂草和晦暗的天色,一步步铺垫和埋伏,好把所有恶心玩意一网打尽。

前面的人四散而逃,后边的人不明所以,跟着后撤,在惊慌中,推推搡搡,摔跤、跌倒、被人踩着踏过去,而疾病呢——哈哈,有形之物不过是放出来唬人的!无形的病虫在飞溅的血液里,在人的呼吸间,逃得了一时,可逃不了一世。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成绩优异的毒虫们给他源源不断地带来战果,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被直接叮咬后产生的瘢痕和脓肿无疑是恶心的,像玫瑰一样,他移开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戒指环绕着蔷薇,神明降下审判之日,燃烧的彗星,口袋装满草药,灰烬啊,灰烬……(注)

他想起一首近年流行的歌谣,死人带不走生前的金钱,却能把记忆带下来,总归,是一首有神秘性质的歌谣,审判?司掌瘟病的魔鬼自认为他没什么好审判的。

克制一下,法尔法代,他想,他强迫自己分心去看点别的,路边的斑尾鸽,远方的稻田,而事实上,呼风唤雨,大肆繁育病菌……让痛苦塞满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那滋味可比奶油蛋糕还要鲜美,他只能一而再地掐住披风,等他们倒得差不多了,少年才慢慢悠悠地从界碑上跳下来。

在他身后——如果萨内赫能多观察观察,就会发现,远方的街道十分寂静,可以说,整个镇子都半空了,因为他们提前疏散了人群。法尔法代拍拍身上的灰尘,旋即而来的是全副武装的一小支军队。

既然已经建好了界碑,那多余的再隐瞒就没意义了,迟早要面对的。所有人都穿戴了盔甲,以保证不被感染,他们开始默默地把那些“东西”搬上车拉走。

“您下次能否……稍微再提前通知一下我们?”

维拉杜安说,他真快被这位殿下吓死了——是的,法尔法代半途才想起来疏散的事情,临时把维拉杜安摇了过来。

“这还不算提前吗?”法尔法代反问。

维拉杜安用手捂了一下眼睛,他觉得他应该反驳一句,这不叫提前,这叫临时调动。而对此有些习惯了的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您接下来想拿他们怎么办?”

他们,既指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魔鬼,又指……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类。法尔法代记得,结社性质的契约和领地契约不太一样,前者算是一般卖身契,后者几乎是连思想都一块卖了……

“这个嘛……”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在一片狼藉里,飞舞的宣传画报飘到了二人眼前,维拉杜安伸手一捞,在看见那污秽画面的第一眼就蹙起眉,然后无动于衷地把纸揉成一团。

在维拉杜安等到领主的回答之前,动作利索的士兵已经清点好了人数:在这马戏团中,魔鬼总计三十二名,而人类足足有一百来人,而奇珍异宝还尚在清点之中。

法尔法代和他的骑士对视一眼,他耸耸肩:“以你们人类的眼光来看,是不是很奇怪?”

“……”维拉杜安想了想:“以经验来说,奴隶的人数总和大于……贵族,或者说统治者的总和时,是不容易……不,非常难维持现状的。”

为了防止奴隶造反,奴隶主会更加压榨,更极端的压榨会招致更强烈的反叛,而总和小于被奴役者人数的奴隶主,一旦面临这种压倒性的反叛,是不占优势的,除非他们拥有——比如压倒性的武力,有决定性的优势。

云游的结社魔鬼社长不如拥有固定领地的领主,他们契约的约束力没有强到那个份上,只要有办法拿到——强迫也好,欺骗也好——搞到口谕,就能解放自己,不过,结社的契约大概也能起到一点庇护作用……虽然人也许宁可去吃毒作物的苦楚。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造反呢。高级魔鬼确实有优势,但绝非不懈怠,如果一起努力的话,还是有可能……”他问,但这不是一场校考,而是他惆怅的自言自语。

“因为思想……只要能让人打心底眼里觉得自己卑贱……认为别人比自己更卑贱,只要能让人一层又一层地、无限划分下去,去分个高低吧,把一百人变成不同的五十人,把五十人变成不同的二十五人,这阶梯只要能多存在一天……反抗就永远不会到来。”

他突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说:“筛选一下吧。”

有时候,维拉杜安老有一种错觉……领主不在乎那么多才是正常的,他却忍不住以人类的思维去揣摩他,以至于他误以为冷漠如法尔法代,也是会在乎些什么的。

“还有点良心的就留下来,而没救的……那就不救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狼混进羊羔里,第一件事就是大快朵颐,我不允许这种家伙带来混乱。”

“非常正确的决定。”维拉杜安俯下身:“剩下的交给我去做就好。”

而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清点和扫尾结束后,月光越来越亮之时——

“狗屎!!”

阿沙玛特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他就知道霉运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这几年简直点背到家了!

“还好我技高一筹,让萨内赫去探路……可恶,可恶!!”他庆幸道,但是很快又咒骂起来,他的家当,他辛辛苦苦积累的财产,全没了!!

而随着他爬上来的,还有瘦画师,他在看见团长鬼鬼祟祟地坠在队伍末尾时,也跟了上去,而正是这个举动救了他的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老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你看清那个吞掉我财产的魔鬼长什么样子了吗!”他揪起瘦画家的领子,恶狠狠地问:“我要报复……我要他好看!!”

“看清了,看清了。”他忙不迭地说,接着,他们连夜从这里离开,唯恐被发现并追上。好在上一个安置点还有些没带走的杂物,在瘦画家用他以往看不上的半张纸和断掉炭笔,把那老远看到的魔鬼模样画下来后,阿沙玛特举着画像观摩半天,越看越眼熟:“科里德。”

“什么事,老爷。”

“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很面熟?”

“是很面熟,我画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在哪见过……”

“在哪……”他开始踱步,沉思,绿发红眼的魔鬼,绿发红眼……他数年间在围场行走,是什么时候——

“科里德,”阿沙玛特突然又喊了一声:“科里德!你记不记得——是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我们受邀去往一位殿下的封……”

“哪位殿下?”

“就是那位谎言,喔,那可是我们风头最盛的时候……”

“是啊,那时候我们可是风风光光。”

“先不提那个!”阿沙玛特说:“是的……我记得,当时我上去致礼……好像他身边就站着这么一个小孩,绿头发的……我不确定!那些年里,很多殿下身边都跟着那么个小孩……但我听说,那位殿下在三十多年前曾经不小心把自己的幼弟给弄丢了。”

“弄丢了?”科里德嘀咕道:“好像是有那么一档子事情。”

但听过这则传闻的魔鬼都认为这不过是借口,哎呀,殿下的家务事,谁敢置喙?就算是他悄悄把人杀了,对外也能说弄丢了。

“那位殿下当时发布了悬赏……那可是一笔横财,当然,我承认……我们呢,相互之间不是那么……你知道的,大人物都要脸面,谁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阿沙玛特越说越激动:“但现在看来,没准是真的!喔……那笔钱……那笔钱可是一座紫金山一年的开采量,你知道这是多庞大的数额吗?科里德。”

他说完,又轻蔑地说:“不,要不是靠着我,你这种乡巴佬连东南西北都走不明白,你们连利润都算不清,你不会清楚这笔钱的……”

阿沙玛特在那喋喋不休,而科里德则在心底呸了一声,乡巴佬,说得好像他就不是一样——现在他和乡巴佬又有什么区别!财产被夺走,好不容易攒到的下人也都快没了。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情报。科里德想,他之所以还跟着阿沙玛特,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套到点什么好东西,而他的选择显然是正确的。

“走,走!”阿沙玛特说:“我们现在就启程,有了这逼奖金,我还愁不能重建我的马戏团吗!我还能组建一个更好的!”

“是的,老爷。”科里德附和道,而他想的是——我一定要比阿沙玛特更快一步邀功,能绘人像的可是他!而不是这个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都干不了的狗屎团长。

于是,他们在收拾完那点少到可怜的物品后,急匆匆地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改自黑死病的著名童谣RingAroundTheRosy

中间那段是古代对瘟疫错误解释化来的

既1神罚说2彗星说(瘟疫期间可见彗星,它们燃烧着飞过空中,污染了空气。接下来,我们体内的□□会受到污染,从而诱发瘟疫)

第116章 疗养院

“行宫?”法尔法代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公文,公文,纸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和另一张纸相互堆叠,最好能高到占领天花板:“我看起来像是有很多用于打发的空闲时间——的人吗?”

他话锋一转,又不经意地把这则——好意背后的内容抖了出来:“说吧,是建筑师们想炫技,还是谁想从这里头贪污点什么款项?”

“这、这个……”来献言的下属支支吾吾,等法尔法代一抬头,只见到对方冒着冷汗,一副经不住拷问的模样。

懒得吓唬人的领主挥手让对方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