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被豢养起来。
"人这种东西,只有生出自救之心时,才能被救赎之道托起。"
其实除了释放瘟疫和收割瘟疫,他没有太多的能力,但他依旧尝试着,剥离对方的痛苦,没准会有微小的可能,她撑过去了绝望,看在她这位同居人的份上,看在也许到来的美好明天的份上,最终从魔化中好转——即使,这种例子很少,少到他只是听闻,从未见过。
女人最终如他刚开始所料的那样,在红月的光漏过空隙落下前,轻柔地消散了,他牵着已经连哭泣力气都没有的小女孩,弯着腰,远离了那片肮脏的屋棚。
要解决魔化,不光要解决剥削人的领主……他想,他在这方面真的没什么太好解决办法,真糟糕啊,他能做的就是给研究院拨经费。
远方,又一场暴乱发生了,总有这种事,他的定下的规章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尤其是在已经有着某种约定俗成的城市里,他那套更适用于人类秩序的法子,反倒是让不少人觉得刺挠:不能去赌场,不能去妓院,也不能随便抢劫,这该多无聊啊!
做此发言、甚至带领人进行游行暴乱的人,在下一秒就被跃起的少年一脚踹了出去,他在把小女孩托付给影马骑士代为照管后,很干脆地走进了游行队伍里——
有一个算一个,他游刃有余地闪避,回击,剑柄压在为首人的喉咙上。
还是得解决这些事情。法尔法代一边想,一个没留神,不小心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没事,坏东西可不容易消散。
……缇缇尔戈萨斯的轻语仿佛如影随形:你要怎么解决呢?人心该堕落时,你给他们再多好东西都没有用,你天真而愚蠢,你永远也达不到你想要的结局。
第166章 石榴占卜
祂眯起红色的眼睛,银盘里是剥到一半的石榴,长满青苔和爬藤的半廊半塔,下方是不断冲击基底的海浪,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是一座纯粹由白珊瑚缔造的镂空塔,镶嵌在那扭曲纹路里的,是——各式各样的人脸——喜怒哀乐一应俱全,精美的雕刻。
祂翘起腿,支着下巴,身后站着拉比苏,跪在祂面前,替他数石榴子的弄臣,正是马戏团团长阿沙玛特。
和缇缇尔戈萨斯喜欢展现的一些特质不同,很多时候,祂并不算是特别喜欢凭一时兴起做事的一位魔鬼,祂大部分决议都是经过思虑的,尼尼弗奥比斯才是那个临时做决定的人,这不是个好习惯。祂喝着杯子里的酒,灰色的长发配上苍白而英俊的面容,祂阖眼,也不笑时,倒是真有那么几分诸神昔日的光彩。
“你说,”祂像是询问,又好像单纯地在自言自语:“我是否该收一收网,好让我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弟弟尝一尝什么叫无济于事的滋味呢?”
“您喜欢就好,”拉比苏说,他俯身为缇缇尔戈萨斯斟酒,“但属下斗胆……事情才进行到了一半,您也知道。”
“是啊……是啊,哈哈哈哈,”祂大笑着:“我还是很期待的,你想想吧,拉比苏,到时候,祂会吃完那堆小零食,然后想办法找到我这里,和我做一个了断——”
祂话锋一转:“拉比苏,你认为,法尔法和我相比,如何?”
拉比苏当然知道,缇缇尔戈萨斯并不想听一些“祂当然不如您”之类的废话。他曾经派人去边地打探过关于那位瘟疫殿下的情报,与其说那是一个魔鬼掌控的国度,不如说那是一个人类治理的国家。
既有人类可笑的希望,也有人类中常见的、重蹈覆辙的故事,作为领主,法尔法诺厄斯不常出现在人群中间,祂劳于案牍,但在伪装成商人时,拉比苏却意外地在路上看到了微服私访的法尔法诺厄斯——喔,这孩子也算他在暗处看着长大的,他没瞎都看得到。
性格冷淡,处事却平稳,藏在帽兜下的眼睛却是富有生机的,并没有被疲惫完全冲垮。
那是对现状不满、锐意未消之人才能拥有的眼神,拉比苏暗想,在这一点上,他尤其地——
“他尤为像您。”管家轻声在主人耳边说。
不管是意图改革,还是雷厉风行的作风与不惜用雷霆手段也要推进事情发展,法尔法代自己知不知道另说——但这些全是他们兄弟二人共有的特质。
“哼哼,我以前都没注意过。”缇缇尔戈萨斯说,他念叨着弟弟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连同其主人一起,碾碎在他的尖牙利齿中,成为齑粉:“说到底,祂也是我所抚养的,不是吗?”
拉比苏对此没什么可以讲的,在他的视角里,事实就是如此。缇缇尔戈萨斯偏过头,远方的铅色海面上,庞大的鱼类正遨游在期间,发出鬼泣一般的呼啸;祂抽空去扫了一眼正在战战兢兢数石榴子的前马戏团团长——喔,这其实是祂和棕肤的拉比苏打的一个赌,随便喊一个仆人来,玩一玩“能与不能”的游戏。
一颗代表能,两颗代表不能,祂望着那张丑陋的脸,想了想自己这儿为什么会有这种魔鬼。
啊,祂想起来了,似乎,这就是当初跑来这里告发他弟弟所在之处的家伙,那时候的阿沙玛特,据说走了很久才到这儿来,痛哭流涕地跪在王座下,声称自己找到了领主日思夜想的弟弟,当时他身边似乎还跟了一个随从,祂那天心情不是很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把随从杀了……但阿沙玛特说的话倒是不假,法尔法代确实独自跑到了边地。
法尔法,法尔法,祂亲爱的弟弟,被祂低估的弟弟,过程有些曲折,结局是不会有改变的。
“数到哪了呀?”棕肤白发的拉比苏替主人询问。
“这个,应该是……一共有六百一十二颗……殿下……答案为‘不能’……”
他用夸张而恭敬的语气说。实际上,对面这对主仆只让他从“能”开始数起,完全没有告诉他问题是什么,祂们又分别选择了什么答案,不过没关系。阿沙玛特想,他偷偷藏起来一颗石榴籽呢!虽然哪个都得罪不起,但让领主押中是皆大欢喜的。
如果这个答案符合殿下的心意,那祂就万幸逃过一劫,如果不是,再拿出那颗被他藏起来是石榴子,说不小心落到衣服上,对,这样完全可行……
在他沾沾自喜自己的聪明才智时,缇缇尔好像没有不满,也没有特别满意,说到底,这就是拉比苏提议的一个游戏而已,诚然,数石榴是曾经供奉的穆斯尼阿斯的祭司喜欢最常用的一种占卜游戏。
每一个石榴都不可能拥有相同数目的石榴籽,特定的数量代表一条特定的神谕,当然,也可以简单地数数来问是与否。现在已经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石榴占卜法了,因为代表金星、植物与死亡的秋冬之神的穆斯尼阿斯——那最后的祭司,坚持了数千年没有回归本源的亡灵朵拉切萨尼亚,在一个春季,选择了回归本源。
缇缇尔由月神所生,对太阳神和祂的伴侣金星的印象很少,也不会记得太多其典籍描述,大概被没有神明庇佑的伪教给抄去了吧,石榴也已经成为了贡品中比较不起眼的那一个,石榴树结了千万颗果子,没人知道金星神喜爱石榴,是因为其爱人眼眸若火焰。
太阳神威尔比涅到底有没有火焰般的眼睛……除了列列根波利斯,大概已经无人知晓了。
刚开始,拉比苏问要不要行古法,做一做占卜时,祂可能是最近处理公务昏了头,居然冒出了——法尔法代能不能战胜祂——这种可笑的问题。不过,祂最终选择了“今天能不能抓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不能吗?”缇缇尔戈萨斯若有所思,接着,就没有人再说话了,一切就这样陷入了寂静。
这是阿沙玛特所不能理解的,祂依旧匍匐身子,连不太出汗的身体都冒出了点冷汗。
“拉比苏。”祂笑着说:“我本来是想去逮一下——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好像是个用重剑的。”
“她给我们造成的麻烦确实不小,殿下。”拉比苏说:“您希望的话,我可以亲自去。”
“逮老鼠总是不容易的。”缇缇说:“而且据说,那是个圣人——哈,伪教终于连他们心心念念的圣人都肯放弃了。要知道,圣人能做的不止这些——圣人的头颅能预言,圣人能用灵魂守住智慧之泉,圣人的骸骨也是有用的。”
“在魔法被垄断、衰落的一千年内。”他说:“——不能有太多智慧之人,只有认同他们利益的圣人才能更好的维系那令人作呕的统治,太多聪明人会发现被垄断的规律,太多脱离掌控的人会自发聚集……”
“确实如此。”
“我忠实的仆人,说实话,我很感激你!旧神子嗣是无法进入上界的——要不是你想办法搞到了教会的关于瘟疫的预言,我也没法做出这些准备。”
“这没什么。”
“你会感到心痛吗?”这位外人眼中的暴君,这位拥有灵舌的谎言主君,漫不经心地、甚至带有恶意地发问:“作为芬色曾经的大君,给自己的那最重视农业的国度带去蝗灾,让粮食歉收,又暗中煽动战争……”
“我有什么可心痛的,殿下,您不要再拿我打趣了。”
拉比苏说:“现在的芬色王都是我弟弟的子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六百年前、没人记得的王了,而且此处只有您一个王。”
“这就是为什么我向来很看重你。”他用玩味的语气说:“别白忙活了,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祂说,接着,有人来通报道:“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目标人物!”
“喔,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缇缇尔戈萨斯对拉比苏说:“我还当今日应该一无所获呢。”
此话一出,那位魔鬼管家什么心情,谁也不知道,跪在地上马戏团团长可就暗叫糟糕了——听这意思,好像这问题和这个有关啊!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喔,剩下那颗石榴籽在哪呢?得赶紧抖出来……
就在他急急忙忙,动作轻微地翻找口袋时,一条艳丽的、透明的触手抚过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双眼喷涌出了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戏这东西,玩一玩也就罢了。”灰发魔鬼的斗篷下垂出了无数条半透明的触须,如此美丽,如此致命,祂咧开嘴角:“你想在我的面前用谎言欺骗我?”
“我该死、殿下,我该死,求您饶恕我!”
“没有下次了。”
祂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确实也没有下次了,那魔鬼最终会被寄生,然后吞噬,最后——运气好的话,回归本源,运气差点,还剩一口气,就只能被日复一日被侵蚀,成为一座珊瑚礁。
这怎么不能算一种永恒呢?——
作者有话说:目前可得知的情报
太阳&金星→列列根(爱与美,战争,色欲)
月亮(独自)→其他人
为什么月神姐可以独自生这个之后再说
第167章 俘虏
不可否认的是,不论是被视作可靠、可拍还是可敬,维拉杜安常年在领主的麾下都担任着重要的职责,他第一个缔结契约的人,长年累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在少年的剑杖杵地时,他的右侧多半就站着维拉杜安。
死亡是一场令人解脱的大扫除,死后之事,是生前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于是生前死后,理应无关,恶徒不妨悔改,善者放下执念——可惜这全是一厢情愿的、用来开导别人的一副汤剂。骗自己和自己人,那真是一个不幸的……
……不幸的谎言。
骑士们喜欢把自己泡进沉默和严肃的盔甲罐头里,以和那些苦恼着的人形成名为“有尊严”的差别,但他这么做更像习惯使然,而不是故意要在某些特定时候彰显出什么,围观的魔鬼们啧啧称奇,也许是在讨论他的样貌,也许是在辛灾乐货些什么,踏入名为斯奥亚勒的封国,其实和踏入一个风貌不同的人类国度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仔细观察,还是能感觉到些许不同——
即使作为俘虏,他也没表现出太惊恐或者太愤怒的姿态,维拉杜安在恼人的吵闹短暂地停止了一会儿时,复盘了一下经过:他本来在北方巡视,接到消息后奉命去给陷入守城战中的克拉芙娜支援,然后就中了埋伏。他原本猜测,那个陷阱是为了女剑士设下的,她对弱者总是心生怜悯,用老弱妇孺做陷阱正好合适。
结果中招的是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抱有怀疑想法的他。
也算是一种世事无常,他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找逃离的时机,而维拉杜安也不知对方是只打算抓克拉芙娜,还是认为只要抓住类似的将领角色就能交差,就这样利用盐洞,把他想办法押到了斯奥亚勒地区的南方边境。
缇缇尔戈萨斯的封国非常大,按到琴丘斯的魔鬼商贩提供的地图,在这几位魔鬼殿下中,以谎言和恐惧的领土最为庞大,欲望主君似乎没有扩张的爱好,从这里到都城,需要在有口令的情况下连跳大约三十个传送。
他就这样被暂时安置在了边境的监狱里,偶尔接受一下那些奴隶主一般的小贵族的打量,似乎在这里,流行着这样一种生意,被投入监狱的家伙,会在释放之前被租赁出去,做什么的都有;每一天,都有新的“雇主”来挑选监狱奴仆,他被剥掉盔甲,双手也被绳子绑住了,就这样坐在单人的牢狱里,等待发落。
与抹了发油的男魔鬼,身穿丝绸长裙的女魔鬼形成对比的,是身上披着囚服的犯人,什么家伙都有,挤在肮脏的床铺上,像一堆蠕动的虫子。
在几分钟前,还有一位贵妇指着这位棕发男人问,能不能把他带走,监狱管理嬉笑着给她赔不是:“这是咱们上面要的……重要囚犯……您见谅啊!夫人。”
“什么上头要的,你存心唬弄我,是不是?”
“我哪敢哪!您瞧您说的……”
他垂下头,一面思考出路:确实,如果能出去的话,他还是有机会逃走的——狡兔三窟,他携带了绝对不会被搜走的符文,也有其他准备;一面又对那栅栏外头那黏腻的许诺感到厌烦。
他熟知这氛围,都是一片谎话,他从被解押官带着在街上行走时就发现了,这儿的风气非常奇怪,有害且彻底腐败?不,没有那么严重;可也完全说不上好,尽管从表面上看,街道整洁,你找不到一只到处乱窜的老鼠,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眼神的接触却是很古怪的。
吵嚷的人,在言语里布满了斤斤计较,“您不该这样想,您该让着点别人……”;就算是肩并肩走在一起的人,也有意无意地划分着界限,“我站在中立的角度评判一句……”
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纠葛不清的关系网,魔鬼释放着苍白或者猩红的欲望,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谎,为了利益,谁都不会去戳破。
直到那安静的时刻到来,直到他从复盘中抬起头,站在围栏面前的,是一位白发,浅色眼睛,肤色黝黑的男人,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从一旁魔鬼们惊诧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喔,幸会。”他简单地说,挥挥手,下一秒,狱卒连同客人,一起被一阵狂风给掀飞到了外头,大门砰的关上,他又拍拍手,关在隔壁的犯人全部晕厥了过去。
“本来呢,应该由我的主人在此与您会面。”他用敬语,却没有太多恭敬的意味:“但毕竟祂更希望看到一位女士,于是就把这件事委托给了我。”
缇缇尔戈萨斯目前只对能做成预言头颅的圣人魂灵感兴趣,其他的——除非法尔法代亲自来,不然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值得祂跑这么一趟,一听到是法尔法代的其他助手,就立马判定为无用,让拉比苏随便去看看有什么价值,没有就杀掉。
而拉比苏呢,却超乎寻常地对维拉杜安感兴趣,在他得到的情报里,那位小少爷大概有三位固定的家宰,一位负责行政,一位是教导的老师,另一位则有护卫性质。
眼下关着的这一位嘛,正如缇缇尔戈萨斯很久之前上法尔法那儿叫阵时点出来的那样……作为谎言的眷属,眼下的拉比苏对于如何分辨谎言,也有一套方法,他自打和这家伙见面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看穿了那副镇定皮囊下的焦虑。
“你藏了个很深的秘密啊,这位阁下。”
“谁没有秘密呢?我看您也藏了很深的秘密。”维拉杜安没有丝毫动摇,他双手被反绑,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明明自己才是被关押着的那个,一言一行充斥着无形的挑衅:“打哑谜就免了吧,您大可直说来意,没必要兜圈子。”
“我不兜圈子,是为您着想。”拉比苏抬起手,似乎做了个多余的动作……维拉杜安眯起眼睛,注意到他好像是想去摸右耳上的耳坠,金灿灿的,他刚开始还以为那大概是围场紫金所铸,不那么恰巧的是,维拉杜安的视力好得出奇。
他看到,那居然是一支尘世幻影……他猜测这位拥有极大权力的魔鬼应该是本国高层,不至于佩戴那些随着流水到处飘荡、除了精美一无是处,随便一碰就坏的幻影,除非那对他有特殊意义。
黄金套嵌翡翠的款式……只有贵族才有机会接触到昂贵的首饰……他的脸似乎有修容的痕迹,堕落成魔鬼之前,他是芬色的贵族?
维拉杜安没能推理出更多,白发的拉比苏合掌,然后扭动方向,分离时从掌心中拉出了一份很长的契约书——当然,不会是维拉杜安的,有界碑的情况下,任何踏入己方领地之人的——代表他个人的档案都能被领主查看,然而,一部分被其他领主赋予了特殊保护的家伙是无法被窥探的。
“我调查过您——喔,那大概是在很久之前了,我借助一个人的影子,到小法尔法代的封地看过一眼……”
“我想,您还是用尊称比较好。”
“好吧。”他缓慢地回击了这一挑衅:“尽管,小殿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远在你出生的前一个世纪。””维拉杜安弗雷罗——不,应该是维拉杜安耶腾迈阁下。”他说:“我佩服您的勇气,维拉杜安本就不是一个普通名字,您顶着本名活跃时,难道就不怕有人认出您的身份吗?”
维拉杜安冷冷地盯着他,也不做解释。
“您本是一位王子,是不是?实际上,王储遇上的困难,总比世人想象的要多得多,不论是长子还是次子。”
“说得好像您当过这样的角色一样。”维拉杜安讥笑道:“还是说,您失败的心得?”
“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故事了。”他握着契约,展露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好像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到小殿下的封地,恰好,他没怎么发现我,那块地方,或许按人的标准而言,确实是——值得夸耀,但都是那都是虚的。”
“没想到您还奉行那种——痛苦才意味真实的论调,那您告诉我,什么是实际的呢?”
“这用不着我来告诉您,您自己开动脑筋都能想到,围场终究只是牧养灵魂的地方,死者的世界并非永恒,这里的灵魂会回归本源,或者因这被诅咒的环境而堕落,而只有与地面有所关联,不孤立,才能源源不断——一潭水塘,不链接大海,怎知浩瀚?”
他戳破了一直以来的——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池塘上的倒影,不前往人间,就什么都不是。”
“你们所做的就有意义?”
“当然,当然。”拉比苏说:“大概,我们的目标最终会殊途同归,也就是帮主人夺回地面,届时,我们也将得到永久的眷顾;我实话实说吧!催生魔鬼,只是我主人的一种手段,等诸神归位后,魔鬼们自然会被消灭的,人与神再次链接,想想看吧,教会的这一千年,做了多少恶事?您知道的不一定比我多,但也不会少。”
“您别再诡辩了。”维拉杜安打断道:“我不吃这套。”他补充:“殿下也不吃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披着谎言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呵,不论是打为了谁,为了什么的幌子,都掩盖不住。”
拉比苏没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而是点点头:“嗯,不错,您说得在理,但我请您听完我这里的——我寻找了很久,才找到您的故知,还好,他没有死掉,反而活得风生水起!要知道,这里魂灵的消耗速度很快……这仅代表我的个人疑问——”
“您或许有所预料,您在死后的历史里被认为是疯子,但我看见您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过是谣传,剩下的疑惑就只能您本人来回答了,作为唯一一个有继承权的您,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选择了弑父弑母,继而自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小的提示,维拉杜安弗雷罗是写在与法尔法代的契约上的,绝对是真名
王子确实也是维拉杜安
法尔法代在之后几乎没有打开过这几个他信任的人的契约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因为太熟了
第168章 伯乐与马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得以流传。
这是维拉杜安耶腾迈离家的第五年,他那时候意气风发,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袭白衣红里的斗篷,按故事来讲,他是一位相当受宠的一位王子,这点,整个耶腾迈王国都有目共睹:国王夫妇老来才得到的孩子,出生就被立为王储,使着银刀长大;为了庆祝他的诞生,老国王要宣布新盖一座大教堂,时任的教宗保罗三世为此参加了这位王子的洗礼;贵族——贵族们争相为他献上贺礼,这么说吧,他长在花团锦簇的祥和之中。
和大部分王储一样,王子学习击剑、骑马、文学、礼仪和治国之道,他尤其偏好一些文学——尤其是浪漫文学,这样不是没道理的,哪有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呢?但王子也总是怀着一点责任心,勤恳地念书,学习军事理论,当他走上城堡墙垛时,骑士们挥舞矛戈,在他看不到的、更远的地方,是正在修建中的大教堂。
他畅游在想象中,他梦想去往那座大教堂,就好像只要踏进教堂开始,就是某个波澜壮阔人生的开端,名垂青史无时无刻不再诱惑着这位年轻的王子,而现实却给予人诸多困境,在度过一个暂时无忧无虑的童年之后,宫廷的琐碎,杂乱和大小贵族们接连不断的“犯错”,让王子心生厌倦。
父亲越来越衰老,继而有了老年人多疑的毛病。
维拉杜安,国王用浑浊的目光盯着丰神俊朗的王子,你不是很想去看看大教堂吗?那你去吧,你从小就对那座教堂感兴趣,那你替我去看看吧。
一座教堂的建立通常需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都还会经历修补,因为教堂不属于人类的国度,而是神的居所,当初的国王有多么欣喜,现在就有多么厌倦。
但教堂还在建设,只不过不在是为了王子所建的了,而是成为了国王和神沟通的筹码,他要把性格温和的王子打发出去,好不让他碍了自己的眼睛。
老国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思忖的,他忌惮王子,却又忍不住以爱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的王子是多么温和,这么多年以来,他膝下的儿子、女儿死了一个又一个,连皇后都换了三任,没有子嗣的时候,发了疯地渴求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是他的孩子;当有了,又嫌他腻烦,于是,他决定把王子派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以思念代替猜忌,正好,他也能让王子学会独当一面,因为他的孩子实在是太温柔——
最重要的是,老国王启用了一位来自远方——可能是斐国,也可能是芬国的秘术大师,自称得到了某个失传教团的真迹,能够以秘法召唤魔鬼,实现心愿。
秘术大师的咒语是快捷而有效的,至少,他的侧室已经怀有身孕,这无疑给了他一个后路。
就这样,一个故事的开头在老国王的精心策划下得以构筑:王子被派往远方,巡查大教堂的建立。支持王子的人反对他离开朝政太远;反派王子的人努力促成这桩好事。
王子最终还是踏上了游历,并前往大教堂的旅程,光路途就花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刚开始盛礼出行,队伍里有随行的教师,神父,贵族,看热闹的人成群结队,乞讨的人络绎不绝;在离开王都后,一切冷清了下来,王子感到非常不适,他是个踌躇的年轻人,谁都看得出来,他泡在蜜罐子里太久,而他本人呢?十五岁的年纪,稚气未脱,跋山涉水来到了大教堂的驻地,第一次见到震撼人心的施工现场。
巨大的石头被人用滚木拖拽着行动,他惊叹于那千人一起行动的场景,但也被满天的灰尘呛到忍不住捂住口鼻。
监督施工,是一件很棘手的差事,建筑工们总在沉默,而伟业亦要用鲜血浇灌,一不留神,掉起的石头就会因为绳索的断裂而砸下,运气不好的人,顿时被石块砸到手脚,血从石头和土地的缝隙中流出。
没见过这种场景的王子吓得后退好几步,直接被绊杂乱的木头绊倒,一头摔倒前,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这才避免了他一头栽倒的命运。
扶住他的是一个神情冷静——甚至有点阴郁的少年,身板瘦削,他边上跟着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同龄人,他对王子点点头:“还请小心。”
说完,就背着箩筐,和朋友继续去帮忙了。他们是附近工人的孩子,每天负责过来送一些食物,男人们靠卖力气养家活口,嘴里嚼着夹杂石砾的黑面包,边嚼边用舌头把石子顶出来,吐到地上,多数时候,他们的命运也是这样的石头,滚落到不起眼的地方,又时被载着重的轮子碾碎。
人们在农闲的时候过来盖教堂,这好歹是份工作,而且还有些虔诚的意义在里头,王子经常能看到那两个少年人,他们穿着麻衣,操着乡下人的口音,谈论一些猪牛羊的事情,这是王子没听说过的。
他对那个性格冷静的人尤其有好感,他认为那之中存在着他看不懂深意——他没有什么玩伴,童年时期,父亲将他看得很紧,跃跃欲试、但没有表明身份的王子跑去和他们交谈,那个目光沉沉的少年似乎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份非同一般,还是尽量很有礼貌地同他对话,问什么,他答什么。
这也许是份机遇呢?王子想,彼时的他还保留着一点天真,那是不知愁苦的人才能散发出的天性,也许,还加上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乐观心态,他们逐渐相熟——即使,对方好像还是那副样子,而潜藏在不被解读的深沉后,还有一丝丝……忧愤,也许,对于出身贫家的人而言,光是想方设法填满家中那口漆黑的铁锅,就已经竭尽全力。
王子没想到,他在一个乡下佃农的儿子身上寻找到了他认为一个才干之人具备的品质,喔,虽然那品质平时只出现在传说里,故事里,历史上,反正不会平白出现在他们身边,而同他一起的伙伴,性格有点粗鲁,但打磨一番,无疑也是武勇之人。王子慷慨地把自己的很多东西都分享了出去,最终也确实打动了——不如说,那个年头,涉世未深的人都容易被感动,不论是他之与那两人,还是那两人之于他。
“你们要不要参军?还是去王都生活?”王子问:“立一番事业该多好啊!”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深沉的年轻人说:“也许会有这个打算吧,我不想被一直困在这里,但我有自知之明,毕竟我只识过一点字。”
“当然想,为什么不?”直率的年轻人说:“我做梦都想,但参军要你自己配装束和马匹,我家里可只有一头猪,那已经是很宝贵的财产了……不然我们都过不去冬天。”
其实不论哪种答案,背后都蕴含了年轻人深深的渴求,让我们略去那些老套的争吵、误会和互相紧握的手。大教堂花费了十九年,终于接近落成,而十八岁的王子,揭露了身份,也有变得有模有样了——终于,在他即将带着朋友们返回王都时,边境发生了入侵。
那时候的王子及其伙伴,还未见识过战争,只把这当成一个——机会。当然,没见识过战争的人会对战争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一敌百,奋勇杀敌,见识上几个剑术卓越的敌人,也许在什么地方救下一位落难的公主,这太平常了,平常到连最三流的剧作家都不再写这样的模板故事,而是变着法的编造离奇情节。
剧作家当然不会说明,并不是透露出尊贵身份,就能指挥得动前线士兵,剧作家只写检阅时激动人心的场面,还有调配得当的阵营,不会写春季泥泞的土壤是如何阻止行军,夏季的虫蝇在吸食伤口的血液,家里的浅锅变成了军营的深锅,沉默是最好的抱怨——即使王子和随从们拥有独立的帐篷,可事情还是到处都很糟糕。
在节节败退中,他们喝着酒,在满地狼籍中,终于承认,战争糟糕又狗屎,有时候赢得稀里糊涂,有时候军队莫名其妙就乱了,死亡盘旋在他们头顶,随时准备给他们来一下子。
直率的人在战争中丢了手臂,而其他两个人,没缺胳膊少腿,但也好不到哪去,在一封幼弟出生的家书传来后,迟钝的王子终于意识到了——好吧,他不该被煽动一下,就自行请命,来到这边参与这场战争,他应该检阅队伍,鼓舞完士气之后就立马返回王都。
他们那时已经丢了太多阵地,以至于一退再退。
兜兜转转的,又返回了他们相识地方。那座大教堂所在之地,那时候的他们俨然是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神父的诵经祈祷延绵不绝,躺在后面的房间里、身上中了箭的王子,被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烧反复折磨。
在香火氤氲中,王子握住朋友的手,在反反复复的折磨下,流着眼泪,说出了真心话:“我本来应该早点回去……我要是在教堂竣工后就带你们离开,我们早就在王都了……我对不起你们……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别这样,殿下。”
冷静的年轻人说:“您不会死的。”他一再强调,“您不要说丧气话……您不会死的……我们终将会夺回我们的一切。”
厚重的钟声一阵阵地回荡,好在,王子并没有病逝在教堂中,也许是真是上天保佑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了擦分上下章吧
第169章 一种苦楚
事情出现了转机。
节节败退、乃至于近乎折损到只剩下三分之一——亦由于国度内的争权夺势没能得到及时支援的那支军队最终保全了自身,他们冲破了敌军的包围,并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与另一支残兵汇合。
命运的天平开始倾斜,或者说,这令人如临大敌的战争——有时候也轻巧得不过像一场儿戏,将领们的命令十次中得有那么五六次无法执行,在战争中获得好处的贵族,似乎有意比一比,谁能给自家的士兵带去更多的灾难与混乱,在这其中,本被轻视的、名为维拉杜安的这一位指挥官就此崭露头角,他带部将夺回了被占据的两个城池,获得了极大声誉。
远在王都的国王托人带着信物千里迢迢而来,在那柄象征王权的宝剑之下,他被册封了头衔,许诺了封地、荣耀,还有一系列好处,而这一大半空头支票的背后,隐隐透露出了国王的急躁和恐惧——维拉杜安想得到这些,就必须将失去的领土全部夺回来!
藏在银白盔甲下的维拉杜安单膝跪地,沉默地接受着这近乎强买强卖的要求。
见惯了厮杀的老兵围在他身边,组成了一道漆黑的人墙,在新人看来,这位王子出身的——骑士长——实在是难以接近,他很少摘下面罩,没准是还想活着回去继承王位什么的,但跟随着他的那一批人同样有着叫人胆寒的气质,明明平时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一旦上了战场,就是一帮戾气十足,只爱砍杀的疯子。
战争又持续了四年,在第五年开春时,在新任教皇的斡旋下,两地签订了一纸停战协议,并宣布召见两边的主事人。
就这样,维拉杜安又踏上了去往宗教枢纽的旅程。那时的他已经不再常常带着盔甲面罩,但常年的厮杀似乎让他褪去了王储的贵气,彻底往一位粗野将军的方向转变。
在听闻此事后,普贝佩耶腾迈不顾王后的苦苦哀求,又下令让王子结束会谈后,在那避世而独立的圣地——小城艾希卡兹多呆上三年。实际上,要不是这场战争,按照惯例,维拉杜安也该上艾希卡兹觐见和学习的。因此,对于这个决定,哪怕是支持王子的那一派人,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何况连王子自己都答应了。
而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年里头,可不比上战场凶险,宗教团体的尔虞我诈,精英分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以学识和地位排挤“世俗”之人——那些不过是不懂文学艺术,不通乐理,也不理解哲学,一心只想着吃喝的俗人!
但也许是维拉杜安略胜一筹,又或者他确实有几分天赋,在不对外人透露身份的情况下,他几乎是以很快的速度,压下了他初来乍到时的、萦绕在他身边的暴戾,开始和教士、学者们打交道,他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性情温文尔雅的王子,忘却的礼节也以极快的速度重拾,很快,他优异的成绩就让那些学者开始赞不绝口,将他视作团体的一员。
“其实你不如别回耶腾迈了。”对他知根知底的高级教士劝道:“不如你就此加入艾希卡兹,回到世俗,还有那么多烂摊子要等着你。”教士用若有若无的态度试探道:“……毕竟,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
“你说得话未必没有道理。”维拉杜安先是肯定了教士的话,转而又巧妙地把这件事引到了更接近于哲思的层面,反正这儿人就爱这么讲话,就好像直白发言会要了这群人的命一样:“这里的生活很愉快,这是我们都有目共睹的,也许更早时候的我来到这里,会迷上、乃至深深的爱上这种生活,不愁吃喝,而且能全身心地投入某项研究之中,研究什么都好。”
他们坐在一处喷泉旁,望着湛蓝的天空,城市里是教士们豢养的白鸽,随意地走动,乞食;错落有致的建筑古朴而圣神,山岳的高处,是一座不知何时建立、用于神的何项祭祀的圣殿,后人将其改为了讲经堂;有时候,会有从很远地方到来的、求取神谕的人,风尘仆仆,把人生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此处。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战争?还是说,经历那么多后,你依旧眷恋俗世的父母与权力?”
“说我挂念父母,算是吧。”维拉杜安说:“战争……战场也是这么回事,想要活下来,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也有不少人为了逃避战争而选择来到这里。”
“很遗憾。”他用文质彬彬的口吻说:“我恰好是那种认为——战争很难被逃避的人,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
“你不能这么想,像在这里,被神恩眷顾之地……”
“您的好意我理解的,”他说:“您就当我舍不下我的父母吧。”
……只是这话说得让人疑窦丛生。
众所周知,维拉杜安可是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在这里再呆三年的要求,说他太过谦卑,为了讨好父亲什么都能做,也不尽然,这是一位过分有主见的王子,有主见到,一小部分关注局势的主教,已经开始打算对他进行一些小小的投资了——他们没见过维拉杜安那位胞弟,但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孩,又怎么和既有战功,又如此出彩的长子相提并论呢?
而在维拉杜安看来,他对艾希卡兹拉拢,抱有一种微妙的态度……和崇尚火焰的异教徒不同,这里到处都有水元素,知识从水源中流淌,这是流传在阿那斯勒地区宗教的一句哲言,因此无论走到哪,都总有水渠流淌……知识,智慧,这词汇出现得太多,多到能引起一种生理性呕吐。
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从前人那儿继承的智慧,也有今人的哲思,更多的是与他经历相悖、可笑到极点的理论,温柔乡里孵化出来道理
刨去一部分神学,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为历史可鄙,历史除了残酷什么都没有记载,人性也丑恶到无法进行教化,而诗是揭露事物本质的观念,诗要远远高于历史。(注)
事实真是如此吗?在宁静的夜灯下,他编纂着一部他自己经验而得的军事书籍,里面全是关于“可鄙的历史”的内容,这本书注定只能作为手稿存在,他删删改改地写了三年,最终在离开艾希卡兹的头一天晚上,把这东西丢进火炉,烧了个精光。
他自嘲地笑了笑,谁会对他的经验之谈感兴趣呢?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一天,来接维拉杜安的是他的副手,“断臂”盖伊,他留起了胡须,变得沉稳,他来的时候,还带了他的新婚妻子过来。
“来见见吧,这是和我一起从小长大的朋友。”
“你好,”隐瞒了身份的维拉杜安伸手与那女人握了一下:“盖伊在信里提过你,顺带一提,他写的字还是很差劲,只有写你的名字时才有点样子。”
“嗨,去你的。”盖伊短暂地笑了笑,复归沉默后,他想说点什么,又碍于妻子在场:“……你要回王都了。”
“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不是吗。”维拉杜安平静地说。
“你……你保重。”盖伊重重地点点头:“别忘了我啊,我们打算先做点买卖,抱歉不能陪你一起走了,你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打算陪她上她的家乡去,有点偏僻,没准我们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了。”
维拉杜安没有说话,而是给了朋友一个拥抱。
——但事与愿违。
在他即将返程之际,国内再次爆发了叛乱。
事后回味起来,那不过是一起私自审判的巫师案,后来逐渐以讹传讹,成为了一场恐慌——有人声称看到了魔鬼,在中途去平乱的维拉杜安看来,纯属无稽之谈:每个人都说看到了魔鬼,但每个人的描述都天花乱坠,更多人就是在跟风瞎传。
这种事每隔几年都会发生,通常闹到郡里就完事了,这次不知怎么——后来想想,也许是有心之人在刻意推动,居然演变成了一场新的宗教癔症,人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抢劫、斗殴,然后做一些似是而非的表演。
死者不计其数,其中也包括盖伊和他的妻子。
当然,这是维拉杜安回到王都之后才得知的了,他在结束这一场骚动后,终于踏上了回程之旅,当跪在国王脚边时,他心若擂鼓,几乎要在那道目光中窒息,可国王对他的态度,只有伪装出来的亲近。
曾经视若珍宝的孩子,现在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了。
如教士说的那样,王廷的纷争太多了,多到放眼望去,都是这些,厌倦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梦里也尽是丛生的火焰,唯一支撑着他的,就是某一份承诺,以教堂钟声为见证的,他与某个人的承诺——
“叛乱之心一起来,就不容易熄灭。”
朝廷上,大臣们传阅着急讯:“这个地方又开始了。”
“是两年前的余波吗?”
“不,好像是缺粮……”
“那是他们没福气!”
“据调查,是因为当的领主派骑士强抢——”
“荒谬!谁看得起穷人那点口粮!”
“这样吧。”国王在七嘴八舌中一锤定音:“不管什么理由,叛乱之人,有牵连的,送上绞刑架,以儆效尤。”
“这样一来,那一整个村子都——”
“我意已决。”国王挥退了近臣的觐见。
没有来的,维拉杜安心跳慢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注:嗯这里出自一些西方论述和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认为,诗描述可能发生的事,这些事合乎可然律或必然律,也就是合乎事物发展的规律。诗要在特殊人物的事迹中显出普遍性,因此诗比历史更高。这个原理接触到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并且包含着典型性的萌芽思想。古希腊的历史大都是编年纪事(例如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按冬夏编排),其中的内在联系和因果关系不甚显著,因此亚理斯多德没有看出历史也应揭示事物发展的规律。(出自罗念生全集)(毕竟古人有认知局限是正常的)
另外,部分持神学思维的(西方)人多少是有历史虚无主义无用论比如大谈特谈历史是陷阱最后定睛一看是个呃犹太人你们宗教分子真是(。)
这种想法的维拉不太认同这个说实话
第170章 真相是假
很快,维拉杜安就知道了国王下令围剿的叛乱之地究竟在何方,原本这事轮不到他,如果不是官员们说漏嘴。
“登特地区,谁能想到那里会……”
“是啊,十多年前,殿下不就是奉命到那里去监督圣维卡大教堂竣工吗?”
“没什么好可惜的,一群乌合之众……修教堂,给他们带去了多少福祉,他们却还不知足……”
贵族们刚拐过一个角,就和那位王储打了个照面,只见那年轻人头也不回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脚步越来越急促,甚至最后奔跑了起来。
他在宫廷的花园里找到了正在听人奏曲的王后,女人见到他来,摆手让乐师退下:“我的孩子,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母亲。”他说,他每次说这个词的时候,都是很快地掠过,就好像离家的数十年里,他已经与这个词汇生分了:“……我听说了一点叛乱的事情,我想——”
希尔莉丝王后请他先坐下,她猜到维拉杜安想说什么:“你想去帮忙平叛?维拉……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双手是柔嫩而丰腴的,与记忆里的另一双手截然相反,她拍了拍维拉杜安的肩,她和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儿子并不亲近,因为国王不会允许——以至于希尔莉丝王后只能偶尔上奶娘那看一眼维拉杜安,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棕色,和他的父亲一样;双眼则是湛蓝……在他出门的这十年里,除了这两样特征,其他几乎是大变样。
不再优柔寡断,变得沉稳有力,谈吐自如,杀伐果决,再巧舌如簧的诡辩都能有理有据地反驳,有那么些老国王年轻时的影子,可偶尔她也会觉得,她多少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因为他总在凝望远方,也许是男人特有的、对土地的征伐欲望所导致的,她很轻易地为自己打消了一切怀疑。
“我认为父王的决策不太妥善。”他说,儿子冲母亲弯下腰,本来是天经地义地,但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还有些——急切?
“只是一个村落而已。”王后蹙起秀美的眉毛:“现在世道可不如从前了,放任的话,会给整个国度造成灾难……”
不消王后来告诉他这个道理,维拉杜安比谁都清楚,在很多时候——你不得不舍弃点什么,才能顾全其他,其中的伦理问题,去问哲学家可能还能得到一些启示。
留给他们这种人的,无非就是做与不做两种选择。
维拉杜安在弯下腰时在想什么呢?他打了满腹草稿,比如——比如他愿意从私库出钱赈灾,他了解那些穷人,只要有一口吃的,造反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他们不过是被利用了;他希望父亲收回命令,现在止损完全是来得及的,他骑上最快的马,把传令官追回来……
纷纷扰扰的念头在那一瞬间炸开,让他难以将条条缘由一一道出,他哀求道——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哀求的口吻,“请您帮帮忙,我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这可不行。”
王后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维拉杜安疯了一样:“你真的准备现在去忤逆你的父亲?他本来就忌惮你……别忘了,你可是还有个弟弟,不要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情!”
她忧愁道:“维拉……我的维拉,我还当你长大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弱?那些贫民并不值得——”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行了礼,轻声说到:“……我明白了,我会考虑您的意见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从王后那儿出来后,拉杜安开始在王城里奔走。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动用了这两年积攒下来的大部分人脉,就为了让普贝佩耶腾迈收回成命,并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国王没有松口的意思,那就尽管顶撞他,然后让国王找个由头把自己贬出宫去——就是这样一来,之前的谋划多少都要作废了。
但他不怕从头再来。
表面上,不少人把这当成了一场作秀,在王子终于把国王惹得不耐烦,把他暂时“请”出国都后,他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还让不少人疑神疑鬼地认为,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这位长子,文质彬彬,手段却不软,惹得贵族们颇为咬牙切齿。
这时候的他可管不上那么多,骑上早就准备好的马,一路风雨兼程地往那记忆中的故地赶,他祈祷着马能快一些——他知道自己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是——
……但是,他还是来晚了。
城市内满是萧条,绞刑架空空荡荡,唯有未被洗去的陈血为后来者披露了一些状况,人们还沉浸在互相告发的末日氛围里,修女们不敢踏出门一步,缩在神像下祷告;他推开了城市议事堂的门,肃杀之意化作了他身后无形的披风,眼神阴郁的男人扫过了本地的领主、地主们,嘶哑着嗓音问:“处决名单呢?”
掌事的本地贵族还以为这是个从王都来诘问情况的,恭恭敬敬地对这位骑士老爷鞠躬:“这位大人,我们都已经处理好了,勾结在一起作乱的市民,还有那些乡巴佬……”
“我问你名单呢!”他粗暴地呵斥了一遍。
“名单?唉,这哪需要什么名单。”主事人惊愕道,从古至今,只有通缉令上才写上名字、绘制相貌,那些身份低贱的暴民,谁会去记他们的名字啊!
不等他回答,而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男人转身离去,又是一路急驰,往周边的小镇一路打探过去,他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万一、万一他们都搬走了呢?日子不好过,他偷偷给他们寄过不少钱,他们完全可以搬离这里,去往更好的地方生活……
他用肩膀撞开了那道熟悉的木门,寂寥的光落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
“……有人吗?”他轻声问。
屋内的一切摆设都照旧,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放牧了,但眼见的他注意到了墙上的蜘蛛网,以往,这种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尽管这是一座由人搭建的木屋,其主人却是热爱情节的。
“我回来了……”他垂着双手:“你们在这里吗?妈妈……?”
——严酷的、不可战胜的现实是什么呢?
如果由维拉杜安耶腾迈来回答,那不过是咽气前的一抹不甘,他躺在病榻上,脸颊边尽是软弱的泪水,在神父进来祷告之前,他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死了,这场战争怎么办,我的父亲母亲怎么办……他们会伤心,会迁怒,我……”他呜咽着,仿佛在朋友的目光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即使,他已经无力回天:“你能不能代替我……求你了,费雷罗。”
“我要怎么——”他失声大喊道:“你别瞎想!你会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
“我不管,我要你替我、替我去,对,就这么办……”已经糊涂的王子说,不容置疑:“我们的发色和眸色都一样……你去替我成为那个好王!从今天起,你就叫维拉杜安!不会有人发现的……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风最终猛烈地刮了起来,淹没了所有声音和动静。
——最可悲的、不能更改的现实是什么呢?
天真的王子,托付一切后就这样一命呜呼,沉默,也总在抑制愤懑的乡野小子拿到了王子的一切,而为了活下去,残兵败将们在神的注视下,割破了手,流出的血象征牢不可破的誓言,要么保守秘密。
要么死。
这倒是一桩不幸,年轻的、经历磋磨的年轻人原本理所当然地认为,为了别人的理想陪葬,也许是一种他能给出的报答。而后来,他却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徒劳,去成为好王吧!宛若一句诅咒,压得他午夜梦回,只能靠掐着手腕来缓和。
他开始学会贵族的虚伪,连高高在上的讥讽都学得惟妙惟肖。
好王、好王,成为统治者吧,实现别人的抱负去吧,你这个窃贼,你这个——
“背叛者。”
阿达姆逆着光,眼底都是冷意:“我最讨厌叛徒了,你知道的。”他转了转手里的匕首:“老爷,我在这方面很敏锐。”
维拉杜安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动动你的脑子,去回忆一下诬告需要判处几年的矿山劳动。”
……他确实是应该感到羞愧的那个人。
维拉杜安清楚地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领主几乎不知道他的过往,但那有怎么样?
他以为自己可以装上一辈子,装到老王驾崩,假王子就能松一口气,继续往下走……继续走下去?
大概是上天确实有意置他于死地吧。
他在郊外找了一天一夜,才收敛起一袋被狼啃得不剩什么的尸骨,也许和他压根没关系,是哪个邻村人的呢?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东西了。在外放结束后,他默默回到了王都,从此不再刻意和国王亲近,日复一复、开始变得独断专行的维拉杜安,望着觥筹交错的宴会,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这些家伙,确实没什么值得的,愚蠢,无长远的规划,还容易被几句话捧得飘飘然,究竟是什么人,赋予了这种无能之辈随便处置别人的权力呢?
是神吗?这种想法还是免了吧,神又不存在。
腻烦了的维拉杜安收回了沾染鲜血的剑,在所有人都尖叫中,他想,要是世界上有地狱的话,介时再接受那位真王子的质问吧,然后毫不犹豫调转了剑刃。
……
“维拉杜安弗雷罗?”红眼的魔鬼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用平淡地语气说:“那你的灵魂归我了,罪人。”
……真糟糕。那时候的维拉杜安跟在法尔法代身边,他想——有些事可不能让他知道啊,他外表年幼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君主,哪受得了这个呢?
他自以为最忠实的人,反而是最习惯欺骗他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其实某方面也是缇缇权柄的诅咒的一部分
你遇上的第一个人必是撒过弥天大谎的人
他忐忑很久了噢,早年法尔法代怀疑自己是不是原主的时候差点给骑士哥干冒烟,他自然是如假包换的法尔法代,不存在夺舍,但是维拉杜安可不是原装维拉杜安
嗯……阿达姆看出来了(摊手)
当然他所谓的骗大部分也就是人前人后不一致,装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