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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一切都只能我们自己拿乔了。”

焦灼在蔓延着。

……

……

无论外界再如何天翻地覆,偌大的城堡,仍有一处不受影响的、清静甚至称得上孤寂的地带。

陈年的血渍无论再如何清洗,也无法被彻底地祛除,在炼金术士已经琢磨出更明亮的燃灯的今天,这里保持了古旧的烛台,这最低限度的照明让阴冷越发猖狂,可最为诡谲的是,那些似人非人的,被拉长的影子都一动不动,保持着死一样的缄默。

这里的环境不算太差,可也绝对称不上好,如果这时候沿着螺旋阶梯走入这里,走入这实际意义上的牢笼,就能发现,那些被关押在此地的、身着亚麻袍的囚犯们,正整齐地盘腿而坐,目光炯炯地盯着入口处。

法尔法代曾经花费了多年时间,到处搜罗TTD教团的成员,这些密教人员和他联系很深,毕竟名义上,他们姑且还是有供奉他的,在瘟疫横行的这些年,更是如此。因此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找到。

“真是托那群混账的福。”法尔法代评价道:“……我还能收获到一份额外的助力——哼,我可没兴趣夸他们。”

这些助力被他毫不留情地投入了监狱,而忙碌的领主似乎把人往地牢一放,就不管了,数年来保持着不闻不问的态度。这群寒鸦修士在此刻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戴着冒兜,看不到人脸,成天不是念诵祷词,就是打坐。纵使牢房里偶尔会关进来几个魔鬼,对于过来轮班的狱卒来说,他们更宁愿去和恶人的灵魂打交道,也不愿意被这群怪胎盯着。

何况甭管你是训斥、辱骂还是好言好语的劝诫,这群人全当耳旁风,时间久了,就很少有人愿意到这边区域来了。他们只会对领主的到来有反应。

就在这最为紧绷、最为关键,两方都在争夺优势之际,有人偷偷摸摸地,混到了这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地方。

来者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是的,这种鬼迷心窍的、愿意为了各种理由出卖恩人、家乡乃至故国的小角色真是不胜枚举,而事后,自然也不会捞到任何好的下场,他拿到了能破坏牢笼的符文,往笼子上一贴。

寒鸦修士的那名首领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领主向来没有亏待和虐待囚犯的癖好。因而理论上,他还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像人,而非一把骷髅,当然,体型上还是偏瘦的。

看不到脸的首领没有正眼看那小角色一眼,也不曾对他道谢,在数道铁门具开后,转过身,做了个手势,这些曾经在地上叱咤风云的修士们低着头,安静地列队,依次走出。

小角色唯唯诺诺,窝窝囊囊,还带点谄媚地说:“那苏大人……我、我奉命来接您出去,我的名字是……”

“带路。”

这句话堵住了小角色的嘴,然后他只能憋屈着,带他们往提前侦查好的路线走。这时候,多数人不是在忙,就是在避难,总管赫尔泽更是亲自去了一线,哪里有人顾得上这里呢?

在从一个运输货物专用的通道离开城堡后,寒鸦首领望了一眼月亮,问:“我们要如何出去?”

“有、有一个侧门。”小角色说:“主人说,会有人在那里替您和您的部下开门……”

在这要命的时候,又会有谁能替他们打开位于城堡的侧门呢?寒鸦首领颔首,趁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替下,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所谓的侧门——

并见到了一位很熟悉的人影。

本该——要么在前线指挥、要么坐镇后方的,不错,即使大片面容盖在风帽下,他也能看出来,这无疑是维拉杜安。

他原本就拥有极高的权限,甚至已经到了领主不在的时候,能执行领主绝大部分权限的程度,为了防止自己不在时发生意外,法尔法代更把城堡直接开放给了他的三位家宰,赫尔泽主内勤,圭多是研究人员,于是布防——几乎是维拉杜安一手掌握的。

唯有他知道哪处是防御漏洞。

其中一位寒鸦修士好像急着出去一样,但刚迈出第一步,就被首领拦下,他端详了一下维拉杜安,像是对这位指挥官起了兴趣,毕竟,小角色有一百种理由行苟且之事,但维拉杜安又有什么理由呢?对领主不满?

他试图和骑士搭话,却发现那人只是沉沉地低着头,像一尊木偶,不会对外界做出一点反应,见多识广的首领很快就给出了判断:“他被另一位吾主掌控了,是吗?”

“喔,这个,我不太清楚,也许是这么回事吧!不过,得快点,等他醒了,这事就办不成了……我上头的那位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会自己给自己找出现在这里的借口……不必担心……”

见识浅薄的小角色并没有见过维拉杜安,他只是知晓,在他的观念里,无非就是他即将投靠的新主子是多么神通广大,能隔空操控一位地位不低的武官。

这让他更是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上对了船。

在大部分修士们走出城门后,落在后头的首领招了招手,在小角色屁颠屁颠地走上去时,他身边的某个黑袍人当即拔出了那无神骑士的佩剑,一剑刺穿了小角色的喉咙!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首领毫无怜悯地说:“这样一来,等他醒了,就以为他在此处杀了一位想给敌军开后门的叛徒,嗯,这个借口很合理。”

说罢,这位追随了瘟疫半生的男人转过头,和自己的教众们一起,逃离了琴丘斯的主城——

作者有话说:哦吼吼哥的多重后手还在发力

第185章 合流

一切打斗的痕迹,虫蝎和刺软体互相侵蚀后留下的酸液,外加一滩又一滩的血,最终都会被同天空共享一种色彩的海水给抹去,不被定义的、苍灰而虚无的永恒之海款款流过、容纳,连叹息都不曾给予,在这对兄弟的影子交叉的刹那,他们的命运也有所合流似的。

法尔法代不断地抬起手臂,但躯体已经不像是被自己所操控,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线密密匝匝地栓在他的身体各处,随之跳跃、躲闪和进攻,他不能松懈,不能合眼,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缇缇尔戈萨斯被他无数次地劈开,最危险的也最让他雀跃的一次,是他终于抓住空隙,刺中了对方的心脏,然后?很抱歉,水螅体的内里没有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就像缇缇打从罪神娘胎里出来后,就不具备某种关键的弱点——比如同情和怜悯之类的情感一样。

祂的话不时擦过法尔法代的耳边,有些是只存在回忆中的二重唱,有些是从现实的缇缇尔戈萨斯嘴中讲出的。祂将欺瞒贯穿了一生,今后也会继续下去;就像法尔法代数次接近力竭,完全是靠着那抹不甘站起来,稳稳地,像一头即将失控的斗兽,却总能很快平静。

且越来越平静。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伎俩不管用了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缇缇尔戈萨斯撤走了祂虚伪的笑容,真实的谎言主君,是由权力、傲慢和暴力所塑成的,合格君主所拥有的残忍和漠视,以及自祂以下的一切尽是齑粉的——那视人为无物的掌控欲,在后来的对决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让法尔法代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一丝讽刺,如果有得选,缇缇也许压根不想玩什么一对一,祂要的是完全而彻底的碾压,可偏偏法尔法代成长得异常迅速,一部分得益于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超越了时代的眼界——另一部分,有运气的成分在。

加上他很快就拉到了同盟,甚至争取到了其他列柱的中立,喔,后者还得有缇缇的一份功劳呢,祂那么人嫌狗厌,不怪其他俩人懒得理祂。

“你觉得光凭这点,你就能赢吗?”

“暂时输不了。”

法尔法代已经学会了缇缇讲一句,他就顶十句的对话方式:“不然你会大费周章地设计把我送到这里?不就是你没把握赢吗?”

缇缇有没有把握赢,法尔法代其实不确定,本来如果只是正常打攻城战,他前几年没少策划、演练和排兵布阵,就是防止缇缇哪天打上门,或者他哪天想去抄缇缇老家。

前者其实有些困难,尤其是根据后来的统计,琴丘斯的发展太过迅速……不,简直是过分迅速了。

当然,和其他魔鬼主城的压榨一样,这边自然也有部分“压榨”灵魂的事情,比如强制所有人白天干活,晚上去夜校;以及他东拼西凑、并一直实验一直失败、改了不知道几百版的土地政策,加上开放魔法符文——在得知自己的领土和人口在某一年一举跃升至全围场第三,都快和尼尼弗相提并论时,法尔法代第一反应还是——谁在数据造假。

尽管他反手把消息压了下去,可缇缇那边亦很明智地避开了远征的环节,也没真的等法尔法代苟到能压着祂打,而是搞了这么一出,大致上,法尔法代要微逊于祂,完全赢不可能,完全输做不到。

而出乎意料的是,缇缇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

他们同时停了一下手,接着,节奏就慢了很多,即使身处晦暗的海边,会有一定的压制和感知上的削弱,大体的、比如攻城的进度,还是可以感知的,这一部分不必开放全部,只用稍微注意一下那边的——情绪,就可以。

祂那边的人已经打破魔力屏障了。法尔法代判断,但距离攻城还早,只要我撑一下,到——

他睁大了眼睛,这时候,他已经又落到了海里!

为什么!什么时候——

他被有毒的触手缠住,完全挣扎不开,与此同时,在距离海边几公里外的城堡,沉重的门扉被推开了。

……在最后的最后,选择了继续进攻的克拉芙娜,终于站到了这里,和出行时所看到的魔鬼主城……不太一样,这座城池的建筑有一种粗狂的古朴,可仔细看,居然和法尔法代那座城堡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处。

或许……

她指挥着士兵们搜罗能用的符文魔法、随军的炼金术士、魔法师和科学家在争先恐后地解析这里的防御系统,意图重新启动,其他人就去接管各处,处理俘虏,虽然他们耗费了所有资源才打进来,可主堡的防御——比想象中的寂寥很多。不,考虑到其实有一支队伍也在打他们的老家,这里兵力薄弱是很正常的……

真的吗?

不容她多想,留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摸到海边,支援并救走领主,把有价值的东西搜罗走,他们甚至不要求守住这里。

在她离开后,有人嘟嘟囔囔地抱怨废了那么大劲儿,居然就是为了放弃,随即就被罗塔乌拉照着后脑勺来了一下:“说什么呢,守也得守得住好吧!”

克拉芙娜越往前走,越是觉得——这里确实很像琴丘斯,可能是得益于他们领主和此地的主人是兄弟,所以会有些一脉相承的品味,她踏过长廊,匆匆经过有着纯白雕塑的花园,还有大理石铺成的观景台,她到处找——有什么地方能接近那远方的灰色大海,但越走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深处何方。

她停住步子的那一个定格。

不只有她,而是更多的、忙碌在这座似曾相识城堡中的外来人,顿时感到了一阵……高昂的、激烈的、而后转变被沉闷的刺痛,在心上,花园瞬间荒芜,情感也一下就倦怠了。

“呼……哈,你个……”法尔法代咳出倒灌进喉咙里的海水,他还想骂上两句,很快就被一脚踹到了肚子上,真不错,这下那些水就都抖出来了。他完全没料到缇缇会在这时候发疯,放弃了周旋的、磨人的打法,他已经感觉到,他的人已经快过来了。

他还是差上一截。理智明晃晃地将残忍的真相公之于众,不错,其实只要琴丘斯还在,缇缇今天再如何折磨他,也不一定真的把他给弄死,他相信那边能够抵挡……可他始终差上一截。

这点真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水螅体在他的血肉里尖锐地撞刺,他们其实不能算真的有血肉,所以他可以简单地划开皮肤,把寄生物撕扯出来,照样是很痛的,这份痛苦伴随着暗示,让他即使有余力打,也难以招架一些精神的苛责。

找一个依靠吧,苛责过后,心底有声音说。

不想依靠缇缇?那依靠你的子民也可以,你不是计划好了吗?去依赖他们吧!去依赖能帮你获得最终胜利的人,去——

“唔。”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该说你蠢呢,还是……”

缇缇尔戈萨斯轻飘飘地把他像拎猫一样拽起来:“连机会都能被错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长进。”

太简单了。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

契约者就在几公里外的地方,只要他将瘟疫散布出去,就能瞬间获得力量和加成,再出其不意地——实践证明,一般的方法杀不了他,那可以像对付纯灵种一样吞噬掉缇缇,只要制造一场能让所有人病倒的瘟疫,天花、麻风病、鼠疫,什么都行。

……他们会站在我这边的,他们会遵循我的意志,哪怕烂手烂脚,也会携带致死的病菌,也能把这瘟疫撒向整个围场,这就是法尔法诺厄斯所拥有的、天灾般的力量,向不可控之外物祈祷吧,他能施舍一线生机,亦能把所见之物如数毁灭。

只要他的一个念头,他就能瞬息得到强过缇缇数倍的力量,只要——

他认命般的阖上了绯红色的眼睛。

缇缇尔戈萨斯大笑起来,像个张扬的胜利者,就算将领土经营得无比强大又如何,连舍弃都做不到,徒增软肋而已!祂这下动作温柔起来了,祂高高在上地望着法尔法代,“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法尔法。”

祂抓起法尔法代的领子,说:“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死不了?过了这个机会,你可就没办法杀掉我了。”

“……反正你也在打别的注意,不是吗?”

法尔法代嘲讽道:“你做得太明显了。”

“不错,虽然你动手会简单一点,但是我来也不是不行。”

祂击了一下掌。

那英俊男人的、本已经脱离透明状态的发丝再次变回的水体般的颜色,从祂身后,垂出了一根又一根的触手。

斑斓、艳丽,无比诡谲,张扬得宛若祂自身,祂的语言能构筑出灿烂而虚假的未来,祂——缇缇尔戈萨斯,一只如此毒性,如此美丽的海底生物,至少对比祂半跪在沙滩上的弟弟而言……

接着,病疫席卷。

法尔法代一惊,明显感觉到了,缇缇通过了某种方式,正在吞噬他的权柄!

第186章 吞噬

第一个从那一扎扎啤酒里提炼出海盐的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中学教师。在消息传出来后,没过多久,他就被留城的士兵护送到了主堡,城外是激烈的战事,爆炸声一声高过一声,在这紧张之中,多洛尼莫一边担心着学生的安危,一边在激动中见到了那些赫赫有名的学者。

……不,现在简直像是虎视眈眈了。

为首的圭多顾不上寒暄,简单介绍一番就把人往实验室赶,多洛尼莫在踏入那比学校实验室要豪华得多的、真正的炼金所时,炫目的一瞬,留给他心潮澎湃的时间不多,这位弱不禁风的教师很快被摁到了实验桌前,被要求复现实验。

而出乎意料的——或者说,在意料之中的是,复现并没能成功,这里更完善的设备和材料,总不能简陋实验室能出的结果,他们不能出。

“把你做实验的过程完完整整地复现。”圭多说:“你中间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哪怕是打了个喷嚏,都给我原模原样地做一遍!”

多洛尼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实话,他做实验的时候做了什么,现在已经不是很能回想得起来了——提炼法是炼金术常用的那一种,而他在试图往里头加入自己的理解时——好吧,他完全是心不在焉地干完了整件事!他实在是太担心自己的——学生了,他是附近城镇初级中学负责教授炼金术的老师,介于那是一所扶贫性质的学校,他还顺道担任教授文法和数学。

而那些学生,也是一无所有的、才死亡不久的学生,学无止境,可积累财物也时间,考虑到这点,越来越多的公益机构在这些年陆陆续续被开办——当然,考虑种种,前期的帮助是需要偿还的,通常一个普通人,能在约三到五年就能偿完政府提供的无息贷款,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我实在记不清了……”多洛尼莫苦笑道。

这位首席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好吧。”

他转头吩咐道:“把做实验的材料、台子全部搬过来,我们原模原样给他复刻一个。”

多洛尼莫:“……啊?”

“兴许你就想起来了呢?”

……

……

人魂在力量上比不上堕落的魔鬼,这是铁律,这份堕落也是精挑细选而来的,能与之抗衡的大概只有——同样被挑选出来的善,而那纯善的剑士已经千里迢迢去拯救领主了,再说,她就算在,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多。

“你们那个骑士呢?”

库尔库路提玛才打完一轮魔鬼,缭绕在祂身边的肃杀气质让为祂端盆的侍女忍不住抖了抖手,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可怕了……和领主完全不一样,她正准备颤颤巍巍的上前时,吉特娜手疾眼快地、趁对方看过来之前接手了这位小姑娘的工作。

祂随便清洁了一下皮肤,库尔库路提玛只需保证裸.露在外的皮表没有血就行,衣物可以换,而祂那头长发,被血溅上只会更加耀眼,金眸的魔鬼在杀戮一道上亦是不知疲倦的。

“他前一天在门后发现了一位鬼鬼祟祟的小贼,似乎想打开城门,他最近在查防御的缺漏。”这女人冷静地说,那位战争不可置否,定期检查防御是必不可少的。祂屏退众人,自个儿思考接下来的布置时,祂望着外头淡粉的月亮,一向连情感都很稀薄的库尔库路提玛突然想起,快到冬至了。

在千年前,冬至庄严隆重,是太阳的节日;而在如今……就连列列根自己,对这个节日既算不上上心——也许是不想回忆起伤心事吧!也做不到完全平淡对待,因为每年都这一天,祂的子民都会得到一日的休息,在短暂的、不被照耀的冥土,守在火焰旁,迟钝地让冰冷的躯体得到一丝温暖。

库尔库路提玛想,祂距离完全理解列列根波利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倒不如,先为祂赢下点什么……城池、灵魂、国土,究竟是什么才能让郁郁寡欢的千年的祂重新展露笑颜呢?

在和年轻的侍女走出会议室后,吉特娜长长的、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她隐瞒了维拉杜安的不对劲,是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今天很不对劲,好似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惊愕里,而她非常干脆地让人给这位指挥官灌了一瓶治疗惊厥的药物,让他在休息室里沉睡。

至此,她唯有祈祷,正如领主经常说的那样,睡眠与进食是两种修复人类最快捷的两种途径。

城堡的钟声按时敲响了,她站在走廊里,被命运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喧哗的风让炮火轰散。

和所有战争一样,一切充满了不可预料性,一支强大却不甚合指挥者心意的军队,一位只懂战争却不是太通晓人性的将领,传信官争分夺秒的时刻,自然也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到处行走的人,有人遭遇不幸之时,有人对这场纷争的印象却寥寥无几。

不论如何,不论走向是多么崎岖多变,那些逃离了地堡的寒鸦修士,没走上多远,就得到了拉比苏派来的接应,前方的战事要多猛烈有多猛烈,于是决计不会有人想到,这才是他们进攻琴丘斯真正的原因。

接过象征瘟疫的乌鸦面具后,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教团首领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他有了能完全遮住脸都面具!负责把他们运往目的地的魔鬼埃林顿随便拽着影马的缰绳,他眯起眼睛,语气有些不善:“我按阁下的要求,废了好大功夫才订下这批面具,我还以为,是仪式上才需要使用。”

他顿了顿:“现在就戴上,是否还不是时候呢?”

“仪式上自然也需要用。”教团首领说:“凡入吾教,就该把生命的每一刻都侍奉给吾主,须知,要侍奉瘟疫,必须先让自己经历过瘟疫的洗礼。”

他这话有些语焉不详,而聪明人一听就懂,瘟疫的洗礼,加上鬼鬼祟祟地掩盖着面容,嗬,八成是感染过梅毒、天花这种能让人毁容的病,才想方设法地遮着脸,一想到这个可能,埃林顿就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优越感。他从来看不起什么虔诚,而相对于很多魔鬼,长得还过得去的他更是对丑陋的家伙抱有微妙的幸灾乐祸。

于是他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催促道:“行吧!该上路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这样,在冬至当天,这群人站上了祭坛,那是一座简陋的、草草搭建起来的石坛。并且不被任何魔鬼靠近,格外寒冷、格外遥远的风和从前一模一样,在茫茫雪地,月光被反射,一片发白,耀眼,簇新,在这里,唯一能观测得到的——类似天体的部分,是罪神的生育之宫,这群沉默的修士按特定的占位排开,火焰被点燃,在月的高照下,为首主持祭典的那人振臂而呼:

【嚎哭吧!我们怀抱敬畏之心向您祈愿,月神伊盖台尔,野性、狂呼,为世人洒下金色泪光的神。】

他用梦游一样的语气,恭敬的而忧伤的祷告着,从仪式开始的那一刻,这里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地带,他们带来了与热情相反的阴冷,这些黑袍人,双手交叠,一只手上是与太阳相关的血石,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一块蓝色的石头,未被打磨的、象征真理,力量和智慧的青金石,亦是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圣石。

明明此时是白昼——却随着那烟雾缭绕仪式的展开,那轮粉月逐渐又开始变深,无边无际的红光,与雪地相互映照,纠缠,扭曲,一场大灾变被人为地引发了。

“啊、啊啊啊啊——”

正在攻城的某个魔鬼突然尖叫了起来。

随着这声尖叫,混做一团、互相砍杀的两方才逐渐发现,一种病症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外扩散,并不分敌我地攻击着所有人,库尔库路提玛当机立断地把已经往外推了近三十里的军队往回撤,与此同时,传令把死磕海盐的炼金术士和药剂师全部投入调制应对瘟疫的药剂里头。

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人们互相推搡,瞳孔映出一张张恐惧的神情,然后悄无声息地倒下,那吞噬着灵魂的毒虫,不再是被小部分人熟知的节肢动物,反而被一种恶心的软体所取代,五彩斑斓地从血肉中生长、固化,身体就这样成为了被硬化成了一座座珊瑚礁,供那些异彩的刺胞生物生长。

撤回来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好在法尔法代虽然自己生为瘟疫,却没真的放弃医疗研究,老练的草药师以毒攻毒,愣是用调配出来的药压下了珊瑚化。

“可恶……!要是领主在的话……”

“不能什么都靠领主。”

一道声音遥遥传来。

头重脚轻、却还是咬着牙披挂出战的维拉杜安靠在门边,他意外平静,且斩钉截铁道:“我们一定能守住。”

——“哈。”

法尔法代艰难地呼吸着,他试图抬起手指,可力量流逝的速度远超乎他的想象……不,这压根就不正常!

除非——

“你、你把你的追随者都拿去当祭品了……”

他断断续续地吐字,他本来就喘不上气,现在更是觉得心脏发紧:“为什么……”

“我说过,你的性格里老有这样那样的弱点。”

缇缇说:“就好像你在优柔寡断这方面也是。”

【月之子、罪之子,苦涩、腐坏、落败的主君,缇缇尔戈萨斯。】

乌鸦们吟唱道,火光舔舐上了那漆黑的面具。

【您是预兆性的病态,陶醉之谎言,是疾病的统领者。】

“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等待很久了。”祂说:“现在和我求个饶,没准我会留你一命呢?”

“休想……噗咳咳……”

【您的轻嘶、呢喃和低语,链接着我们,为我们指引通往深渊的道路。】

他第一次离死亡、离回归本源那么地近。

缇缇一如既往地有很多话,祂饶有兴趣地说着自己接下来的、已经和法尔法代无关的计划,大概就是在吞噬掉法尔法代后,祂就能让诸神时代重现——“讲点我不知道的。”

法尔法代很想啐他一口,可惜脖子被掐得很死。

“——你不知道的?喔……好吧,看在你现在消失的份上,那么,我告诉你,加上你这一份后,我将完整。”

祂微笑道:“那么,再见了,法尔法。”

借助仪式、月亮,且在将二人联系起来的教团的努力下,祂彻底吞噬了瘟疫的权柄——

作者有话说:okk下章就能结束了(终于啊)(卡生卡死了属于是)

第187章 蝴蝶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沙地上,海浪不紧不慢地拍击着沙滩,柔缓的、平稳的,红光黯淡下去了,海风交织着散开的灰色长发,祂毫无怜悯地起身,船舰驶来,遮掩了洁白的月光。

一步、两步,在缇缇尔戈萨斯的脸上不挂任何表情的时候,静默确实能为祂增添两分圣神——只是没有任何光彩与风度可言,祂是一尊过早开裂的雕塑,不承载伟大,不承载庄重,躺在沙地上的少年宛若陷入了酣眠,苍白,忧虑,疲倦,被夺走了一切权赋。

祂哈哈大笑,长发张扬、狂乱地在空中舞动起来,身上是完美而均衡的属性,影子被拉扯,变得纤细,变得可怖,此后祂就是病疫、天灾,这一份力量比祂想象中的还要重,就算险些功亏一篑,那也不影响既定的结局,祂张开手,母亲啊、母亲啊!吾等的荣耀与辉煌皆会回归,祂们才是合该统治万民的——

“咔哒。”

……

……

滑稽的是,在圭多的一通折腾下,多洛尼莫想起他在实验中途吃了一盘烤猫眼榛子——须知,在实验室吃东西是大忌,他是走出去吃的。

“就这些吗?”圭多问,他很快下令:“那所有复现组全部出去吃一盘烤榛子!”

于是赫尔泽过来询问进度时,就看到一帮炼金术士蹲在门外吃榛子,厨房那边火力全开,专门给他们烤起了猫眼榛子。

“这是一道酷似猫眼的烘焙零嘴,烤制前是圆眼,烤制后会变成一道杠!闻起来有榛子的香气,美味可口,通常当做下酒菜,和啤酒搭配非常——嘎?”端来一盘盘榛子的鹅怪被赫尔泽揪住了翅膀。

“这是在做什么?”她看了看那些研究员,又看了看明显不是午饭的猫眼榛子。

“控制变量。”其中一个人说:“这是我们实验的一些秘诀,阁下,也许是因为榛子的香气,也可能是因为吃一盘榛子的时间刚好给了物质充分的反应——”

他说着,里头传来一阵欢呼声。

“成了成了!”

“原来真的有用!!”

研究员瞪大眼睛,一扫之前的哭丧神色,喜气洋洋地把那盘榛子往赫尔泽手里一塞,连滚带爬地随其他人冲进了实验室,临了还大喊着:“多谢您,赫尔泽女士!”

……他大概没注意到,他因为太激动,把“赫尔泽女士”喊成了“榛子女士”——这两个词的区别是后者音节更短促。

“榛子女士”:“……”

日常在城堡游荡的黑猫慢悠悠地走到了端着盘子的赫尔泽身边,纵身一跃,勾着她的裙摆爬到了她的肩头,伸出爪子,试图去拨弄了一下她端在右手盘子里的零食。

实验的成功固然让人喜极而泣,但紧随其后的是——

“哎呀呀。”全程围观的黑发魔鬼啧啧称奇地同时,非常不留情地泼了一桶冷水:“这个方法炼制出来的盐纯度可不够喔?这样需要很大的量才能支撑起传送一个人。”

“废话,”圭多没好气地说:“这是从啤酒里还原出海水再制的海盐,又不是海水直接制的盐,能有多少纯度我还不知道吗!”

说罢,他用枯老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现在把库尔库路提玛殿下传过去也不现实……嘿,这里可靠着祂呢……我们不妨先送点其他帮手过去。”

“喔?帮手?”

他没正面回答英格塔的问题,而是命人取来一个匣子。这是很早之前,领主在委托他搞炸药的时候,让他们秘密研究的。

“做一个小型传送阵,把这个送过去,能做得到吗?”

被自家殿下丢过来负责阵法绘制的英格塔挑挑眉,有意思的是,他隔着木盒,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可以是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有所感悟似的抬起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外边形式可是很严峻啊,您确定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吗。”

“那又如何。”

圭多同样回复了一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他背着双手,在亮堂的大实验室里、在静默而忙碌的人群中,他的眼睛不再呈现出老人常有的浑浊。

一撮撮盐巴被堆起,符文运转,阵法发出微弱的亮光,这是他们看惯了的神迹,而原本,人是不被允许——目睹、触碰乃至掌握这项技艺的。

知识总是与禁忌挂钩。

正如少年侧过身,他的面容湮灭在皎洁的月光里,那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原谅他最后一次用“年老体衰”来做开脱的借口吧……

“你说过一个飞行的故事。”法尔法代认真地注视着这位一心埋头于实验、不是很喜欢问政务的老者。

“你说,你有一个朋友,花光的一生的积蓄,只为了造一架能驮着人上天的飞鸟。”

小领主似乎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朋友,那是你自己的故事,是吗?”

他是如此笃定——也是料定了这个时代似乎没有关于“我有一个朋友……”这样的假借他人之名诉说故事的笑话,圭多只得叹息:“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可没有查契约。”法尔法代听到他意有所指,没好气道:“纯粹猜的。”

“好吧,算您料事如神。”圭多也跟着笑了,是的,那个梦想着飞上天空、不自量力的年轻人,正是年轻的他自己,梦想着探求世界,梦想着——人能以双足征服陆地,以船只征服大海,那为什么不能征服天空呢?他将半个青春都耗费在了这一事项中,好在,也有人对他的项目感兴趣。

但正如他所言——那个年轻人摔到山崖下,彻头彻尾地失败了,活下来的是从此丢弃一切手稿、并不再触碰任何相关事务的炼金术士圭多。加上后来的教宗权势斗争愈发激烈,以人之力飞上天这种不被神明认可的事情,再次提出,必然要遭遇祸患。

从年轻人身上活下来的他不再凭借热情做事,而是变得圆滑,狡诈,像一只老狐狸,能轻轻松松游走三国之间,对政治的敏锐度更是高得可怕。

但自从死后——真是稀罕,他居然在午夜梦回时,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哭泣。

一个亡灵,还能听到另一亡灵的低语吗?纵使他一再地去漠视,可那悲伤依旧延绵,直到——

“——我不觉得你是错的。”法尔法代说:“渴望飞上天空又有什么错呢?”

“我还以为您会痛斥我不自量力呢,天空并不属于人类。”

“那也一定不属于神。”法尔法代无说:“这本来是好事啊,圭多。”

阵法启动的一刹那,他从追忆中脱身。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

拉比苏在看寒鸦修士们如约完成献祭后,就潜入了地下,去照看战场了,很遗憾的是,库尔库路提玛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强悍——是的,这位白发男人压根不去考虑缇缇尔戈萨斯榨干了自己一半的军队,让他们染上疾病,以在那一个瞬间达到占领瘟疫权柄的巅峰;也不考虑在库尔库路提玛背后,是法尔法代经营数年、愿意为琴丘斯死战的人们。

献祭已然到达尾声,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之后打不打都随便了,因为一旦契约被置换到手,这一块土地就全归他们殿下了。

在红月褪去之时——在魔鬼们正准备上前收拾残局,顺便把卸磨杀驴之时。

寒鸦修士们岿然不动。

一段吟唱,一段奏鸣,那其中邪恶和黑暗的意味像融化在了雪地之中,于是,唯有纯洁怒放——

【听我说吧,我那拥有拟神性的主君!】

为首的人先起了个头,而后是跟着他祷告的一人、二人、再到三五人。

【您是万古的金月之子,我呼唤您,就像呼唤黑夜中的纯净的光芒。】

“什——怎么回事,他们在干什么!!”

【无畏、明澈、闪闪发光的精灵。】

在魔鬼们准备上前时,一直站在寒鸦修士里的几位——全程只负责划水做动作,其实占位没有任何意义的家伙拿出了各自的武器,配合着符文,在弯刀当头抡下时,其中一人的风帽滑落,而面具也因为大幅度——砍了别人的头而掉下。

露出阿达姆那张一如既往欠揍的脸。

“嘿,没到想吧?就知道你们第一次佯攻是想偷鸡摸狗,你爷爷我可太熟了,以前我当落草好汉的时候就爱这么干!”

【斩断不洁,净化精神,抚慰创伤】

那一头,由教团首领那苏,不,这时候,我们应该叫他的真名了——顶替了那苏的修士西采正拿出主祭才有的威严,他身边是自告奋勇过来顶替的琴丘斯人,哪怕身边已经乱作一团,他们也不曾动摇半分……因为就他们的主职而言,他们活着的时候,就与慌乱、恐惧、死亡为伴。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我年轻的医药之神呵,法尔法诺厄斯,种下您的美德吧!】

千里之外的、本来已经阖上眼眸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臂,全新的力量在汇聚,替代了原本被夺走的那一部分。

依靠魔鬼本身就有的念动力,他一下子召到了——那才落到沙滩上的武器。

【不要吝啬你的力量,去驱散不幸与病疫吧。】

缇缇尔戈萨斯猛地转身,脸色阴郁,“你——”

祂的镰刀还没劈下来,就被少年灵巧的躲过去,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武器,那武器非常奇怪,又短小,只能架住一把匕首才对。

他高高跃起,在对准缇缇尔戈萨斯的一瞬间,扣动了板机!

【赐予我尊严。】

“哈,你爱当瘟疫你就当去吧!”

杀伤性的火药里混合了唯一一支——从列列根波利斯那里得到的、象征太阳光辉的金枝,耀眼而夺目的子弹射穿了男人的喉咙!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男人嘶吼道,可却在那一瞬发现,祂居然无法调动能力愈合了,而且伤口还在不断蔓延,祂头一次感受到——痛苦,祂本能地想运用水母的性质重启,亦或用刺细胞的性质增值,可都失败了。于是,祂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这支病虫、这癌类的化身,就这样被法尔法代一脚踹开。

【承诺我幸福。】

“吞并纯灵种会失控,你知道……所以为了吞并我,你做了很多准备,而就结果而言,现在的你,瘟疫的性质几乎是压倒性地——”

他狠狠地踩上了对方的胸膛,运气很好,三发子弹里只用了一发,还有两发能送这鬼东西上路,还真是多亏圭多在弃物理转化学后,还能召集一群工匠在他半吊子的描述里把这还没被发明的物件做出来。

“而我是瘟疫的对立面,我是受医者承认——亦将力量回馈给他们,令起拥有与死亡抗争力量的医愈。”

法尔法代单手持枪,对准了灰发男人的心脏。

“等等,法尔法!”祂还想挣扎着说什么,:“我都没彻底消灭你的身体!哥哥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沉睡,等诸神时代,到来,你依旧有位列我身侧的荣耀,我一直——”

他毫不犹豫地连开两枪,扼杀了未能说出口的巧言令色——终结了两百年以来的宿怨。

【祝福我健康。】

盐被燃尽了,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不可度量的阿罗海空虚地翻涌着,既不懂什么是圆满,也不会将余响传递,温柔地越过沙滩,把虫类的残骸卷走。

唯独有一只蝎子被放过了,在子弹炸开后的淡金色光芒下,从那开裂的外壳中。

一只蝴蝶展开了翅膀。

稚嫩的。

洁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