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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诸侯王之后 涂尔听 12139 字 3个月前

定安王微挑眉,配合着笑了几声。两人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定王安便介绍了一番他的妻子和儿女。此次他上京是定安王妃与嫡女、庶长子随行。

定安王妃是褚氏,世家怀郡褚氏的嫡长女,样貌自然是美的,自有一番仪态风度。百里漾只看一眼便行礼问好,两人没说什么话也叫他看出褚氏的一点异样来。

褚氏是褚之彦之女,匆匆一眼也看得出她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之处。百里漾自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有异,他是发现了褚氏精致妆容之下也泄露出来的一丝疲惫。又想到褚氏三四月前方产子,如今却要跟着定安王一路劳顿上京。显然定安王此人可不是会怜惜妻子的人。

定安王的庶长子年方五岁,眉眼几乎是复刻定安王了一般,体格也比一般的同龄孩子高壮健硕。百里漾听说过,此子是定安王的一名媵妾所生,因是长子,定安王多有宠爱,甚至亲自教导弓马骑射,延请名师教以课业,待遇已不输一般的嫡子。如今看来,这孩子气势颇足,上前与王叔见礼眼神也毫不见卑怯。长女只有三岁,是王妃褚氏所出,正儿八经的嫡长女,白白嫩嫩的,小小一只,性子却有些羞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听从父亲的话给百里漾这个王叔行礼后又躲了回去。

百里漾对孩子没有什么意见,一一给了见面礼。

这场家宴,因为皇帝要求在京的皇室宗亲除了实在来不了的都要来,百里漾预料到比他小一辈的孩子怕是有点多,基本上他都是第一次见,见面礼少不了,所以之前备下了,现下见了面正好可以给出去。

就在他与众人见礼寒暄的时候,淄川王以及宜城公主、长夏王、山阳王等人也纷纷到了。淄川王不必说,他是长辈,在抵达湛京的第二日,百里漾便去拜访过了。长夏王那日在大街上见着了,还起了冲突。倒是宜城公主和山阳王,百里漾回京至今是第一回见。

来了人,一群人又是一阵寒暄问礼,说些“经年不见”的话。

没过多久,尚未及笄的汝阳公主带着两个小豆丁七皇子、八皇子也到了。这三只年纪是皇嗣中最小的,兄姊之间的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不对付还牵扯不到他们,故而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只是单纯觉得好些几年不见的兄姊们变化好大,基本上是认不出来的。

织庆殿宽阔恢弘,往常多用作皇帝宫中行宴,或是宴请勋贵大臣。殿内宽敞明亮,数百盏明灯尽数点亮,照得殿中诸人皆一览无余。百里漾等赴宴之人悉数到场后,交谈的声音也多了,热闹的气氛也就起来了。

皇帝与皇后就是这时候来的。宫侍还未唱声迎驾,皇帝看着织庆殿里面热热闹闹的景象,心情大好,与崔皇后感叹道:“宫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像今日这般大家一家子都聚做一处,吃喝玩闹,也是难得的乐事。”

第28章 拜访之前

崔皇后也笑, “陛下若是愿意,叫他们日日入宫来也不是不可。”

两人是老夫老妻携手过来的,皇帝也乐得与发妻打趣, 故作吝啬道:“真叫他们日日来了,朕内库中的美酒怕是要让他们喝光。朕可不舍得,想想都觉得亏得慌啊。”

崔皇后掩唇轻笑。

“陛下、皇后殿下至。”随着宫侍唱至,帝后二人携手前来,出现在织庆殿众人的视线之中。众人纷纷叩拜行礼, 皇帝叫起后, 看着底下满满当当的人, 容色大悦,笑道:“今日是家宴, 亲人团聚,无需多礼。”

皇帝都发话了, 众人也不会拘束。

宫中行宴,若是大宴, 人数颇众, 具是分案而食。自高皇帝起, 百里氏的子孙繁衍到如今,其实人数也不能算众。只不过好些都已成家,妻儿家眷随着来了,便使一家排在一处,瞧着也分明。

皇帝今夜的心情真的是极好,瞧着这殿中都是他血亲之人,忍不住多饮了些酒,还是崔皇后劝了,他才节制了些。酒过三巡, 皇帝兴致上来了,对出京就封的弟弟、几个儿子都有问话,说了好些关切之语。淄川王与定安王等皇嗣皆备受感动,想着这几年在封国不能回京的日子,眼眶都微微发红。

这场家宴进行至深夜,气氛一直都很和乐。皇帝最后还是饮醉了酒,被崔皇后令宫侍搀扶着离开。饮醉的人又岂止皇帝一个,如淄川王、定安王、长夏王等人也都是醉得走不动道,被同来的妻儿或宫侍搀扶着离开出宫去了。

百里漾也饮了不少酒,他酒量还可以,在宴上不似定安王他们多饮,离场时神思尚算清明。他与长姐百里澄先送太子回东宫,途中叫夜风吹了一路,酒便彻底醒了。

百里漾是要出宫回自己的王宅的。本来送太子一家三口回东宫后,他应该要出宫了。长姐百里澄开口让他送她一路,百里漾自然不会拒绝。百里澄未曾招驸马,作为未嫁的皇女,依旧居住在宫中。从她的寝宫到东宫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百里澄说步行过去,正好可以醒醒酒。

“阿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宫人手持宫灯,两人在前引路,又令其余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后面远远缀着。走到了一空旷处,百里漾忽然听到长姐如此说道。

百里漾也想起方才在织庆殿时,整个家宴的过程中,皇帝丝毫不掩悦色,可见心情是真欢喜。他默了默,在长姐看来时,微微叹道:“大家好久没有这般聚过了,阿爹心中自是高兴。”

皇帝除了是皇帝,他亦是百里氏的大家长,是他们这些人的兄长、父亲以及祖父。天家亦是家,皇帝也是人,他当然也希望同胞之间和睦、底下的子女们能够孝悌睦好。尤其是他渐渐老去,心中便更愿意看到这样的图景。但天家又不是一般的家,当皇帝开始老去,他的子女们却羽翼渐丰,面对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诱惑,没有人能够淡然处之,争端也就开始了。今日织庆殿中的喜乐平和只会是暂时的假象罢了。

定安王志在东宫,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其余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但估计也不省油。如今局势尚且平稳,皆因皇帝态度强硬将那些不安分的都压了下去。但太子身子孱弱是事实,皇帝也不只是他们兄姊弟的父亲,他们也怕皇帝会动摇。

“阿爹希望的是兄友弟恭,各安其位。”百里澄走在前面半步说道,又转眸看向百里漾,如潭水无波,“可百里洪不会这么想,他的亲族、拥护他的人都不这么想。倘真到了那么一日,势必要同室操戈。”

百里漾陡然一震,瞳孔都颤了一下。

周围的夜色茫茫,宫殿檐下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中显得微渺而无力。他们这群人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踏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百里漾的心也茫茫,他不禁顺着长姐的话去想,倘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真的要去下那个手么?

百里澄看他心神摇摆得厉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这个幼弟自小就比其他兄弟们良善的多,阿爹常为此感到欣慰。可在她看来,如今却是不太合宜了。

做天家的子女,该狠时就要比谁都要狠,心慈手软、犹豫不定往往就会败北,下场凄惨的也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

“也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百里澄回首,望向了茫茫夜色中灯火明亮的东宫所在,“东宫立稳了,任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无济于事。”

百里漾也随之望向东宫所在,心情却不免沉重。

东宫是国之储贰,轻易不能撼动。若太子好好的,岂容得百里洪他们出头。可太子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他这次回湛京见到太子,其实心中是很惊了一跳的,太子的情况看着比他就封前还不如。如今东宫的许多事务以及召集臣下商讨诸事,太子甚少亲自出面,大多是由长姐暂代的。这怕也是长姐一直没有招驸马的原因之一。

“到了。”百里澄道。

百里漾恍然,抬头见到了宫殿悬挂的匾额,他这一路走过来心事颇重,都没有注意已经送到地方了。

“你该出宫了,夜深记得看路。”送到地方了,百里澄用完就扔,开始赶人。

“……”百里漾只好告别道,“我这就回去,祝阿姐好梦。”

百里漾手持皇帝给的出宫令牌,叫开了宫门后,乘坐马车回到了江都王宅。府中已备好醒酒汤、热汤等物,等一切收拾停当之后,百里漾昏昏欲睡,沾到床榻后便沉沉睡去。

至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百里漾方洗漱更衣毕,正喝着稠香可口的小米粥,昨日那名负责掌管府库财物的臣子来了。百里漾请他一同用早膳,臣子辞拒了并告诉他今晨时椒房殿来人传皇后口令,请江都王入宫一趟。

“此事怎无人知会于我?”百里漾眉头一皱,问道。

臣子忙说道:“本是要叫醒大王的,只那女官说皇后殿下特令她传话,勿扰大王安睡,请大王得空了便入宫往椒房殿去一趟。”

想来是崔皇后心疼幼子昨夜行宴饮醉后还要连夜出宫,想着让他睡个好觉再来。这般特意交代了,百里漾想着估计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就不甚着急了。只是他用早膳的速度比平日加快了些,一面又吩咐人备马。

待百里漾出门时,只在小半个时辰后。翻上马背一拉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地往皇宫去了。他到椒房殿时,崔皇后看见他来得如此之快,颇是诧异道:“不是让你觉醒了再来么?”

话是对着百里漾说的,身旁有一女官忙俯首跪下,“殿下恕罪,殿下之令奴婢不敢违逆,未曾敢扰大王好梦。”

百里漾道:“那时我还在梦中,醒来后才知阿娘唤我。担心有什么要事,所以就来了。”

崔皇后抬手让那女官起身退下了,“说不上什么要事,可也的确有些要紧。”

一听崔皇后这么说,再看她面上的肃色,百里漾的面色也凝重了些,做出一副恭听垂训的模样。

岂料,崔皇后先问他,“你可是后日要去拜访定国公府?”

百里漾有点懵,回道:“是,阿娘何时知晓的?”他有些凌乱,这事有什么不对么?

“自然没有不对,你这般行事就很好。”崔皇后肯定了百里漾即将上门拜访的举动。对于百里漾的婚事,她其实挺忧心忡忡来着的,只因幼子似有不愿以及不上心。那日百里漾与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崔皇后倒不担心颜氏女嫁过来之后幼子会待她不好,她反而开始忧心幼子日后婚姻不幸福。

在她看来,婚姻大事若是能两情相悦是最好,否则便容易出怨偶。东宫的情形她看在眼里,每每想到便要叹一次。为人父母的,自然希望子女过得好。长女那情况就先不提了。如今幼子已有婚事,但瞧着他却不如何上心,做娘的着急在心里,无法,只好令人不时以他的名义给定国公府那边送去礼物,以示看重。

乍得知百里漾不日要上门拜访定国公府,崔皇后不胜欢喜,思来想去忧心幼子没有经验,特意叫来叮嘱一番。

崔皇后道:“说来自圣旨赐婚后,这是你头一回上门,自当慎重,礼数必要周到。上门的礼物可备下了?”

“备下了。”百里漾叫崔皇后一连串的话说得脑子都要转不上了,总之就是崔皇后问什么,他老老实实回话就是。

“你手下之人做事颇是周到。”听百里漾说他准备要携什么礼物上门,崔皇后面色稍缓,思索一番后细细叮嘱,“定国公非常人,你将娶他爱女,普通人家尚且不放心,担心女儿所托非人,定国公夫妇亦如是。此次上门拜访,你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去的,执的是晚辈礼,态度总要谦逊一些。”

说着又招手示意,旁边立时有一女侍双手恭敬呈上一红册,崔皇后便示意百里漾接过。

百里漾接过翻看,发现这是礼单,上头所列的都是好东西。他当即就明白了崔皇后的意思,辞拒了。他自己上门拜访,怎好意思用阿娘的东西。

崔皇后却不容他拒绝,“这是我要送未来儿媳的,与你无关,你到时就负责捎上就是了。”

百里漾只好应下,心中却是暖洋洋的。阿娘念他疼他,才会事事为他筹谋。同时他心中亦升起愧疚来,他应该更懂事一些,这样才能真正担起更多的事来,免得亲长为他忧心操劳。最后他面带愧色地从椒房殿离开了。

第29章 正式见面

“这孩子。”百里漾离开后, 崔皇后不禁摇头叹气,“自己的王妃自己都不知道上心。”

其实崔皇后是有些想不通的,颜家的姑娘模样才华品性皆是上等, 幼子又并非没有见过那姑娘,怎么反应如此平淡,寻常都是少年知慕好颜色,换到幼子这却行不通了。弄得她甚至此前百里漾同她说的“恐耽误人家好姑娘”是托词了。

“五王许是知事晚,过个一两年便好了。届时殿下怕是也有孙儿抱了。”掌宫令一面笑着安慰道, 一面适时上前给崔皇后轻轻按摩着脑门两侧的穴位。

“你啊, 这张嘴惯是会说话的。”崔皇后被掌宫令逗笑了, 还真的顺着她的话去畅享了一下日后孙儿绕膝的美好场景。她已有孙女阿荧,疼爱非常, 若非不忍母女离别,她其实是想亲自教养于膝下的。

这时代到了崔皇后这般年纪的妇人内心是很想抱孙子孙女的, 且以太子与百里漾的身份境地,膝下子息不丰总归是不好的。太子是那般情况不能强求, 长女有自己的主意。她便把希望先落在幼子身上。

江都王将要亲来府上拜访, 这是大事, 定国公府上下都极为看重。

曹氏最为期待,她其实一直想正式与江都王见面,在游园会的那次不算。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下,她心中早盼着了这次会面了。女儿将嫁,她虽然之前细细打听过江都王人品各项,大体来说是满意的,但没有真正当面的见过,总不会真的放心。

虽然百里漾有未来女婿的名分在,但君臣名分在前, 无人敢怠慢他。故百里漾登门拜访的这日,定国公府大开中门,以定国公夫人曹氏为首,迎他入内。

定国公府为迎接这位天家贵婿,出动了不少人,领头的人是曹氏,后边站着定国公的次子。倒不是他们怠慢,只因定国公与长子身在军伍,领着要职,这段时日并不在湛京之中。百里漾这次来拜访只能见到未来的丈母娘。

大家都大门口相互见过礼之后,百里漾便被迎进了会客的厅堂。

这是百里漾第二次见到曹氏,之前在游园会只是简单打了招呼。曹氏是定国公发妻,身上很有大家主母的气派。她眉眼温和含笑,言谈举止皆落落大方,待百里漾有亲近之意不使人生分也不会过度,一路走来所言皆言之有物,给百里漾一种如春风般和煦的感觉。

至厅堂坐下,仆从奉上茶来。众人便喝茶说着趣事,不涉朝政。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回是准女婿上门拜访,只捡些欢乐的事情说。说说笑笑过后,双方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也都能放开了些。

百里漾捡拣了些在江都国的事情来说,他发现当说到江都的一些风土气候时,定国公夫人尤为上心,于是在这方面就多说了些。

江都据四郡之地,王廷所在的江都郡一年之中气候温和,夏日不会太过炎热,冬日也不至于过于寒冷,称得上是山水秀美,物阜民丰,否则当初皇帝也不会选在此处为百里漾修建王廷。

曹氏听罢连连赞叹,不只是对江都,心里还有对百里漾这个准女婿的满意和欣慰。她这半辈子经历过许多事,识过许多人,练出了几分看人的准头。她看出是个百里漾性情好的,不似其余诸侯王倨傲,椒房所出之子还是这般品性,更是难得。她现在能放心了,这位五王是知礼明理之人,这样的人即使对妻子无爱,但该给妻子的敬重是不会少的。

饮过了一轮茶,也叙过了一回话,也该进入正题了。

客人过府,按照常规流程,主人家是要带着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往府中游览景致的。果然,曹氏开口,邀请百里漾去府中花园赏游,让次子颜青梧领路作陪。

百里漾心道:“来了。”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色,向曹氏告辞后随颜青梧去了。

“五王请。”颜青梧走在前一步,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是定国公第二子,年二十四岁。兄长颜青柏如今领着武职随父在外驻守,并不在京中;他则留在湛京之中,如今领着禁军的差事,知道江都王要来府上拜访,他便请假在家。对于这位身份贵重的未来妹夫,颜青梧小心中却忍不住带了几分打量。江都王日后可是要娶他亲妹妹的,哪怕婚事已经定下,但这人好与不好,他也忍不住想要看看。

今日看来,百里漾给他的观感很是不错。

颜青梧一路引着百里漾在园子里闲逛,介绍些独特雅致的园景布置。这宅邸是泰始年间高/皇帝赐下的。当时的宅邸虽只是挂匾侯府,实则前身是前朝某位曾显赫一时的国公之府,其规格布置、园林景致在湛京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很是值得一观。

但这些在今日其实都不重要,百里漾也没什么心思仔细观赏。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这回百里漾来,还有一件要事便是与他那未婚妻颜漪正式地见上一面。

这时节湛京的天气已经有了暑气,纵使定国公府内绿荫遍植,常有凉风穿堂而过,一路走来却仍免不了一身热气,百里漾身上也出了些汗。

“大王,前方有一凉亭,可避一避暑热。”行至一处抄手游廊,颜青梧说道。

凉亭?

百里漾恍然,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凉亭之中有一薄青倩影端跪正坐,距离颇远,似有所感,微微侧目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百里漾忙收回视线,耳根下微微发热。他懂了,那凉亭就是今日他与她见面的地方。

人已带到,颜青梧看了一眼凉亭中,朝百里漾拱手作礼,什么也没说,告退了。

定国公府很贴心,将空间留给了两个未婚小夫妻。

百里漾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倩影,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待他走入亭中,等候的颜漪便起身作礼相迎,“臣女见过大王。”

“免礼。”百里漾也回了一礼,说道。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坐。

百里漾忽然有些紧张,或者说他在向这个亭子靠近时就开始紧张了。他知道的,这个亭子里坐着的是颜漪,在等着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未来的盟友。不管是哪一种身份,都值得他慎重对待。

“大王可喜饮茶?”颜漪问道。

百里漾很能装,略颔首。

时下品茗是雅事,在权贵世族中深受欢迎。他大略懂一些,能品出好坏,细微的差别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些时候喝它更多的是为了提神的。

颜漪便亲手煮茶,行云流水间,一举一动甚是风雅美观,令人赏心悦目。不多时,她便沏出了一杯新茗递给百里漾。

百里漾忙接过饮了,眼睛一亮,赞道:“好茶。”

这杯茶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新沏的茶是热的,这般天气饮用热茶难免暑热更甚。其实不然,这是一种新出的茶饮,细品如果酒却有茶的清香,加入些许冰使得滋味更佳,在湛京中极受欢迎。但这种茶饮煮制的时候很繁琐且不容易制好,他现在能喝到,全靠对面之人的用心与手巧。

“七娘子茶艺出色,令人佩服。”光赞茶好却忽略了人,百里漾赶紧补道。

他称呼颜漪为“七娘子”,是知道了颜漪在颜氏这一辈中行七,叫“七娘子”是稍微亲近一些的称呼。再亲近的,就是“七娘”了。只是话说完自己还有点囧,这话若是放在前世绝对是阴阳怪气骂人的话,好在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种梗,这是纯粹夸人的好话,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殊不知他面上出现的那一点点怪异让对面之人捕捉到了,可饶是聪慧多闻如颜漪也不会猜到百里漾的变化是因为什么。目下猜不出来的事情颜漪不会过多的纠结,她看着对面的百里漾,垂眸,反正今后她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去了解这个人不是么。

“大王过誉了。”颜漪回道。

她的嗓音很清柔,传到耳朵里让百里漾觉得是一种听觉享受。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比在游园会时更近,也更安宁,周围没有多余人的打扰。

百里漾趁着这个机会才将人清清楚楚地看了个真切。这时候,颜漪给他的感觉又不同了。她好似很宁静淡然,只是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也只找到了“美好”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一瞬间,百里漾觉得,与这样美好的女子成亲也未必不好。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该主动些,只是他刚要开口便听到对面之人说道:“那日在街上,多谢大王出手搭救。”

“啊?”百里漾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同时又想起了那日长姐说他“呆头鹅”的事情,之后他仔细回想过了,以当时的距离,他是可以看清那架马车上定国公府的标志,可他那时就跟瞎了一样愣是没看到,所以面对颜漪的道谢,他自己先羞愧了。

“不、不必谢我。”百里漾不敢担她的谢意,他定了定神,面上便正色了些,“当时七娘子已脱险,非我之功,不敢称谢。”

他很诚实。

马车没有被长夏王撞上是因为车夫的技术好避免了撞上的结果。况且他那时也不是因为认出了颜漪在马车上才去阻拦长夏王的。而且应该惭愧的是,他还对人家“视而不见”。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第30章 礼物

她道谢, 百里漾拒绝,甚至还露出了愧色。

怎么说呢,颜漪再次发现了百里漾的“不一般”。面前的这位江都王似乎是一个相当正直的人呢。这个发现让颜漪心情变得愉悦。她道:“若非大王那日及时出手, 遭殃的又何止我一人。大王仁善。”

她所说并非虚言,当日若是百里漾没有及时出现并阻止了长夏王,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那名太学生闻夏。以当时情况之凶险,他不死也残,更不必谈日后的前途如何了。还有那一街无辜的人, 长夏王之后还会继续作恶, 或许遭殃的就不只是那一街的平民百姓了。

至于她, 或许在把定国公府亮出来后,长夏王会有所收敛, 但这并不绝对。事实也如此,之后哪怕是面对百里漾, 长夏王认出了这位椒房所出的异母兄弟,他不也是依旧疯疯癫癫、口出狂言了么。那样一个醉酒撒疯、行事狂悖的人, 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情谁都把握不了。

当时百里漾的出现, 未尝不能说是“天降神兵”。

被夸了, 百里漾微微有些脸红。尤其是他看见颜漪实在过于漂亮的眼眸中一派的真诚纯然,就好像他是真的很好一般。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前世的时候,那时候被人夸奖了也会有一种“自己哪有人家说的这么好却又忍不住高兴”的心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这一世,他成了百里漾,成为了江都王,“大王英明、大王仁德”之类的彩虹屁听了可不老少了,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定的免疫力了,怎么现在却还会如此?

百里漾想不明白, 但他得对那日的事情道歉。不管怎么说,那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未婚夫妻的名分,他当时的作为就属实是很没有“眼色”。他颇为赧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颜漪并没有在意在大街上被百里漾“视为不见”的事情,毕竟当时情况特殊,她比较意外的是百里漾竟然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亲自当面向她致歉。

这位江都王是真的很不一般啊,这个认知让颜漪感到惊奇。

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些天潢贵胄们天生自带的傲慢无礼,反而出人意料的品行纯良。她开始好奇了,对百里漾好奇,好奇他是怎么长成这般的内里的。颜漪这时候有些相信长公主百里澄说的话了。若她必嫁入天家,百里漾会是最好的选择,各种方面上的最好的选择。

颜漪的内心想法如何,坐在她对面的百里漾是不得而知的。他只觉得经过了这么一番对话,两人之间没有那么生分了,他也能更自然地面对眼前的未婚妻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现象和发展。

百里漾摸了摸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想把茶杯放回去,颜漪已经瞧见了他的动作,主动给他续上,笑道:“大王请饮茶。”

百里漾喝了一口,喉咙里因为干渴而带来的些微痒意一下就被平复了。他手里还继续摸着茶杯,看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女子,少有的觉得自己是一个言语如此贫乏的人。其实他是想问问对面的女子对于这门婚事的看法,是否愿意但又觉得问了也是徒劳。

莫非他们还能改变这门婚事么?不可能的,圣旨已下,无可更改了。

这么想着,颜漪忽看着他问道:“听说江都山灵水秀,景色宜人,令人神往。可惜我却一直未能亲眼得见,大王可否为我说上一说?”

百里漾微愣,很快就意识到颜漪说这话释放出了什么样的信号,他摇头之后又点头,“好,我与你说说。”好在他在江都时并不是只宅在王廷里,他喜欢到处溜达,这时候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这么一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等定国公府的人来请百里漾时移步去膳厅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将近酉时了。这个点往往是吃完饭的时辰了。这一顿晚饭是宾主尽欢,再之后百里漾也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江都王这位未来的天家贵婿,曹氏留女儿在房中说了一会儿话。重点是问女儿对江都王的观感如何。如果有可能,曹氏自然是希望女儿嫁的是她喜欢的人,现在培养感情也好来得及。

“江都王看着是一个不错的人。”颜漪回想了一下今日与百里漾的接触,回道。

知女莫若母,曹氏知道女儿如此回答已算是对江都王有些好感了。她大为欣慰,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如此看来,你爹也不算选错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颜漪与百里漾的这桩婚事并不单纯,它涉及到的太多了,皇后、东宫、颜氏……太多太多的人乃至性命身家都可能系在这桩婚事上面了。也正是因为干系如此重大,定国公府中能决定这桩婚事的也就只有定国公一人。

作为辅佐皇帝的国之重臣,他选择的不只是女婿,也等同于是选择了定国公府的立场——东宫。所以这也是定安王在知道皇帝为百里漾择定了定国公的嫡长女为妃时那无以复加的怨愤与嫉妒。他恨皇帝的偏心,用一桩婚事将定国公府绑定在了东宫和百里漾的船上。

“阿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颜漪目中是一片冷然,她早就知道她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从曹氏那里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颜漪身边的婢女捧着一个方形的檀木盒过来告诉她这是江都王送给她的礼物。

将将半臂长的盒子,直接就排除了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物什。颜漪忽然有些好奇,江都王会送什么样的东西给她?

“给我吧。”颜漪从婢女手中接过了盒子,一入手便能感觉它的分量,不只是盒子本身,礼物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分量。

所以,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想到百里漾本人的“特别”,她更加好奇了,亲手打开了盒子,也看到了里面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姑娘,这……”婢女亦是好奇未来姑爷送来的是什么,她也猜了一些可能,但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么个东西啊,所以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江都王,他、他怎么给您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

盒子里面,静静安卧在软衬之上的,赫然是一柄匕首。

婢女想不明白,哪有第一次见面给姑娘家送这种东西的啊?!

匕首是利器,为兵器的一种。因为是江都王送过来的,联系他的身份,婢女瞬间就脑补了一些不好的猜测——该不是,不会是江都王实际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以此来警告她们姑娘什么的吧?

正当婢女心惊胆颤地猜测百里漾送匕首的用意时,却看到自家姑娘对着那柄匕首露出了笑容,很美,漂亮极了。婢女一下子就懵了,更加迷糊了,她在颜漪身边伺候了多年,自然分得出来此刻颜漪的笑容是真心还是浮于表面。

姑娘她是真的高兴啊,对这柄匕首很满意啊。

颜漪将匕首拿出来握在手里端详。

匕首很漂亮,手柄以及鞘上都做了精美的纹饰雕刻,却没有过多的珠玉宝石装饰,整体只有不到半臂长。拔出,眼前顿时划过一片清亮之色。

“拿一张手帕来。”颜漪目不转睛说道。

“啊?”婢女只愣了一下就依言去做了,拿来了一张素白色的巾帕,然后就看到自家姑娘将手帕缓缓地落在匕首的刃上,然后,巾帕一分为二。

婢女有些瞠目,忍不住赞叹,“这匕首竟如此锋利!”她之前还以为这匕首装饰的作用更大些,没想到竟然还是削铁如泥级别的宝物。

“替我回复江都王,就说他送的礼物我很喜欢。”颜漪从光可照人的刃面看到了自己上扬的唇角,吩咐说道。

“是,姑娘。”婢女领命去办了。

那边百里漾回到了江都王宅,他心情颇好,迎面遇到了一名从江都来的属臣,就是帮他准备礼物拜访定国公府的那位。

属臣见百里漾乐呵呵地回来,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猜想此行的拜访必是顺利。他先是向百里漾道喜,然后突然想到了一茬,心里开始打鼓,是为百里漾打的。因为百里漾亲自挑选出来的要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他见过,还是他亲自经手备好的。

属臣想不明白自家大王怎么会选那么特别的东西送给一个女子,他跟颜漪身边的婢女一样想不通百里漾的脑回路,但他不会如婢女般猜测百里漾故意以此来暗示警告什么。他只是担心百里漾送匕首会吓到未来王妃,因此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未来王妃又不是男子,送些珠宝首饰之类的不是更适宜么?

百里漾可不知道属臣内心可为他操心了。他选择送那柄匕首给颜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当想到要送一份见面礼给颜漪时,他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柄匕首。同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在然溪山别业马场里快意驰骋的颜漪,真可谓是英姿飒爽,既洒脱也豪迈。

他那时就觉得那柄匕首与颜漪一定很相配。

“大王,您将那柄匕首作为礼物送出去了?”属臣有些谨慎小心地问道。

“送出去了。”百里漾理所当然回道。他不太明白属臣问这话的意思,东西准备了自然就是要送出去的啊。

“那、那……定国公府那边可有说什么?”

百里漾更莫名了,眼神狐疑地瞧着他。

“臣的意思是颜家大姑娘可喜欢您的礼物?”属臣身体绷了一下,赶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