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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诸侯王之后 涂尔听 34942 字 3个月前

眼看着这对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狗咬狗实在不像样子,官兵立即将两人分开,带着人和查抄出来的财物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对那妻子说道:“你家只问罪你丈夫一人,但他贪墨数额过大,情节严重,要查抄家产充公。此处宅子亦要收走,限你们十日之内搬走,若是限期不走,别怪府衙后头来上门‘请’人了。”

官兵走后,看着家中一片狼藉混乱,想到日后不知该何去何从,妇人又是忍不住一阵哭天抢地抹泪。但此时哭泣后悔 又有什么用。她身为自己丈夫的枕边人,多年夫妻,丈夫干的那些勾当即使一开始不知道,但看到丈夫时不时偷偷捧回来的金银财宝就该猜到些什么了。

诚如她丈夫所言,那些金银财宝她也不是没有取用享受过的。花用的时候快活了,却没有想到后面会被查出来,引来官兵上门拿人抄家。

这段时日里,同样的情形在城中也不止发生一回,至少这家相对而言还算是轻的,只男主人一人入狱,家中财产被查抄而已。有的则是全家上下都被镣铐拷走,后面不知道要如何发落,但少不得人头是要落几颗的。

“这些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颜漪刚进得长乐殿的小书房来就听到百里漾怒骂了一声。她刻意加重了些脚步声让看书简看得入迷的百里漾发现了她的到来。抬头见是她,百里漾的怒气稍减,招手让她过来。

“大王为何事发怒?”颜漪是来给百里漾送暖身汤的,将汤放在桌案上后问道。

这段时日因为查处贪墨之事引得百里漾要处理的事务增多,忙得都有点脚不沾地了。一开始的两日他频繁地往返于长乐殿与永延殿之间,颜漪心疼他这样来回跑,天气又冷了,他又这样忙,若是冻坏生病可不好。她劝百里漾不必这样来回奔波,先紧着忙政务要紧。百里漾不愿意,上班这么辛苦还见不到媳妇,想想都悲催。可王妃的顾虑也确实有理,于是聪明的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颜漪住到长乐殿来。

主意可行,于是颜漪就住到了长乐殿来。

“还不是这些贪官蛀虫,此前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有多能贪,可最终他们还是刷新了我的认知。”百里漾手里捏着的正是刑狱衙门呈递上来的抄没清单,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实是令人火大,“这么多钱花出去了,竟是有半数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里。难怪一个个平日里都衣轻乘肥,原来是这般由来。”

贪墨这事古来有之,是极难完全杜绝的,在如今这时代背景之下尤其是如此,甚至在一些地方区域还是普遍存在的,有时候即便是皇帝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里漾也知道情形如此,他也不可能将所有伸手之人都揪出来打杀,对一些明知道是捞油水的行为也只是当做瞧不见。但这有一个前提,不能过火。

有些钱动一点不耽误事那算不得大错,但把手伸到赈灾、修河堤、军饷这些上面,那就绝对不能容忍了。更让百里漾生气的是,这些人里面贪得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出身优渥、家世显贵之人,其余人十个捆在一起都没有这一个贪得多。

对此,颜漪看得明白,“正是这些人自小锦衣玉食,过惯了好日子,他们比一般人更难忍受不能恣意挥霍的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百里漾叹道。

其实不只是由奢入俭难的问题,更根本的原因在于那些人的根子就是坏的。他们自小就受尽家世身份带来的特权,锦衣玉食地养着,出则前呼后拥,动则挥金如土,偏偏不思进取,又自以为高贵,视人命如草芥,截留这些事关万千百姓生计的款项供自己挥霍。对于这些人而言,贱民的生死何足道哉,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快活。

“亏得他们还自诩‘以诗书仁义传家’,家中却教出了此等寡廉鲜耻刻薄不仁之辈。”颜漪手里翻看着这些清单,眼眸中有厌恶,问道,“大王要如何处置他们?”

“自是依律处置。他们伸手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百里漾眉眼若落霜,提笔在刑狱拟出的裁决下勾决,决定了这群贪赃枉法之徒的结局。

被抓的这群人好多其实不只有贪墨这一罪,但好些人仅贪墨这一项就足够人头落地的了。像这种情节极其严重且要数罪并罚的,百里漾直接给他们安排抄家问斩大礼包,本人立斩不赦,抄没家产,女眷罚为奴,男丁或流放或充军。有协助作案的,依照情节轻重处罚。往下就是稍轻一些的,本人问斩抄家,其余就不罪及家人了。再往下就是罢官杖刑,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刑狱司这回的差事办的漂亮。”刑狱司呈上来的奏事之上写的内容只是拟判,真正的裁决是需要百里漾画了红勾才能下发执行的。他一条条看过去,发现并没有裁判不当之处,他只需要勾决就可以了。这就令他省事许多了。

“这傅殷还真是一个人才。”百里漾将手中的奏本递给颜漪看,“七娘,你看,这些裁决有许多都是他拟的,办的很是妥帖。”

他递过来的动作很是随意,颜漪接过来看也是随意。她也是懂得一些律法的,即便不清楚,奏本上面也列明了,连拟判的原因也写得分明,并不令人难以看懂。

“如此看来,此人确为良才。”颜漪颔首,看向百里漾,将奏本递回给他,“听说大王能够顺利查处永定大营以及远宁城一应事,此人亦是功不可没。”

“确实如此。”百里漾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一截冷白如月的皓腕,心痒痒,顺从自己的心意一手接过先将奏本放到一边,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截手腕,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着。

他身下的坐榻坐下一个人绰绰有余,但若是要再坐下一人就不免拥挤了。但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解的,颜漪坐进来之后因为空间局限她只能挨着百里漾很近很近,百里漾一伸手就将她半拥在了怀里,两个人一下子呼吸可闻了-

作者有话说:赶在十二点之前写够字数了。

第115章 褚氏的困境

百里漾没有将事情押后处置的习惯, 况且眼看着就要到冬至了,前后都还有事情要忙。他看刑狱司处理的没有什么差错,勾决完的第二日就将奏本发回刑狱司, 让他们遵照执行。

刑狱司收到勾决的奏本,上面还有大王批复夸奖他们的话,万分欢喜。这次的差事他们竭力办得漂亮,大王也的确对他们这次的办事效率很满意,这就是功绩, 按照以往的惯例, 冬至又近在眼前, 届时刑狱司上下都能得到奖赏,一些人甚至还能得到拔擢。

“这一阵总算要忙完了。”刑狱司的一把手身边的佐官乐道, “判决大王已勾复,那些人总算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所谓的“那些人”则是这段时间明里暗里想要贿赂刑狱司办案官员为涉案之人减罪或者免罪的人, 被拒绝之后,某些人恼羞成怒甚至隐隐透出了威胁之意, 问他不怕得罪其后的势力么?至于这种人, 一把手是一点好脸色都欠奉。开什么玩笑, 怕得罪人还干什么刑狱。且不说查办违逆纲纪国法之徒本就是刑狱司的职责所在,如今这局势,明眼人还看不出来么?

褚氏要不行了,他家自大王就封江都以来一直明里暗里地与大王作对,谁不知道褚氏打的是什么主意,大王岂能容得他们一直蹦跶下去。褚氏要为了隔壁的定安王在江都掣肘阻碍大王,简直是异想天开,往上椒房与东宫皆在,那三位还能坐视大王被欺负不成?这江都到底是大王的封国, 君上臣下,褚氏再硬气还能硬气得过大王。

一把手看得分明,只要褚氏舍不下江都的祖业,大王收拾褚氏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次的贪墨事件搅进去的可大多都是与褚氏有粘连之人,经此之后,褚氏不说是被连根拔起,但也绝对是元气大伤了,日后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为那些亲朋故交操办身后事,好好送他们一程。”这一把手前段时间可是被那些人烦透了,这会儿嘴巴跟淬了毒似的,“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也算运气好,今年的秋天已经过去了,还能见到下一次叶落。”

可不是算运气好么。这些被处置的人之中除了个别情节实在恶劣的被判了斩立决,其余要处死的皆是被判了秋后处斩,可不就是要等到下一年的秋后了么,差不多又能苟活一年了。运气再好些的,若是能在这一年之中等来大赦,都不用死了,多多少少也能捡回一条命来。

一把手看了看手中经勾复发回的奏本,心中有些话没有对着佐官说出来。他们这位大王已经算是仁慈的了,甚少动用酷刑不说,还给了那些人一个痛快的死法。他们干刑狱的最怕遇到的就是办事不按章法来的主上,因为遇上了有时候就不得不为主上的“奇思妙想”而去违背自己一直以来遵奉的理念。

大王有仁主明君之相,他们为人臣子的就没有过多的顾虑,只需奉公尽忠就足够了。

“说起来傅提刑的运道还当真是好,先有范国相赏识举荐于大王,后被选入大王巡边的队伍之中,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此事一了怕是又要升官了。”佐官语气无不羡慕道。

“他有才华才能得到范国相慧眼识珠。”一把手看的开,但也不乏感慨,“不过年轻人还真是厉害啊。这才调入刑狱司都不足一年便又要高升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我了。”

这话佐官就不敢接了。

但他心中也是认可这话的,经此事傅殷是彻底入了大王的眼,将来必受重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是一般的平民出身,就坐到了如此高位,想想他那个年纪在干什么,真有种活到了狗身上的感觉。这傅殷俨然已经是江都官场之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趁着他还在刑狱司时与他打好关系,于将来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大概是想赶在冬至之前迅速完结手头的这些贪墨案,刑狱司极为快速地对外宣告了结果并进行了执行。这些动作对于江都郡城之内的绝大多数寻常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只是临近冬至天愈发冷了,给懒洋洋躲在家里猫冬的人们提供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这些案子里被处置的人以及他们的亲朋故友等来说,差不多就是天塌了。

这些人大多数是与褚氏有粘连之人,褚氏本族族人、姻亲故旧在这次的风波里陷进去可不老少,有的被撸掉官职终身不得入仕,有的则是去职抄没家产,更惨一点的还要流放,但这些都还算好的了,起码命是抱住了。最严重的那些直接被判杀头抄家,快的话不日就要执行了,慢的话也只能活到明年的秋后了。

着急上火的一大堆,几乎是全部跑到褚之彦这里来哭求了,褚之彦也不能不见他们,会客的厅堂里充斥着他们的哭求之语,是一个哭得比一个惨,各种姿态的都有,哭得最大声的数褚氏中一个辈分颇高的族老,他是褚之彦的嫡亲叔叔,此刻哭的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泪如雨下。他的年纪看着实在是很大了,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哭得太过伤心以至于快要喘不上气来,旁人都要担心他撅过去,忙让他坐着,安抚他的情绪。

“可怜我那儿子,将将二十岁,还未来得及听妻子腹中孩儿叫一声爹爹就要奔赴黄泉了,从此天人两隔。我老朽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痛哉!”

老头悲痛万分,狠捶两下胸口,拂开旁边欲搀扶之人的手,住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褚之彦面前,一把抓住了褚之彦伸过来搀扶的手,眼中满含希冀与哀求,“彦侄儿,我独此一子,怎忍心看他年纪轻轻便丧命。请你出手捞他一把,只求保住性命即可。”

在座的都是褚氏内部的自己人,对彼此的情况也能算是知根知底。就比如这个老头,他是褚之彦之父一母同胞的小叔叔,这些年一直是褚之彦父子的坚定支持者。他能力中庸了些,但以他的身份,没有给褚之彦捣乱就已经是帮忙了,因此很多时候他但凡有所请,褚之彦也不会驳了他。

这位叔父年少风流,妻妾成群,外室也养了不老少,但一直无子,好不容易年过四十得一子,自然是千宠万宠,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这样万般宠溺下来养出来的也是一个纨绔不成器的,前年好不容易给捐官入仕了,看着似乎安分了一些,但却没有想到他私底下胆子如此之大,不仅贪墨公款,还弄出了不少腌臜事来。

这次的风波里这位老来子也卷进去了,因为他官职低,贪墨、收受贿赂的金银不算特别多,凭这些判不了死罪,真正让他被判斩立决的是他欺男霸女、打死良民,手上沾了三条人命。偏偏事情做都做下了,却又做得不干净,如今被人翻出来作为治罪的依据。他们此刻也很能理解这叔父此刻的心情,毕竟这膝下唯此一子,死了可不就是绝后了。

而如今在这个厅堂里,家里即将要死人又何止叔父这一家。悲伤在这一刻拥有超强的感染力,这些遭遇了同一件悲伤凄惨之事的人皆眼眶发红地盯着褚之彦在看。唯今之计,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褚之彦了,都希望他能够出手救一救自家牵涉进去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褚之彦,场面瞬间变得寂静,更像是进入了无声的拉锯之中。他们都在等褚之彦表态,一旦他松口答应叔父的请求,那么其他人的请求他多多少少也要答应一二。褚宗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吞咽了一下,不敢出声。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而漫长的等待总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所有人都在等褚之彦的动作,都如同饿狼一般盯紧了他。

“叔父,大夫说您上了年纪,身子骨弱,情绪不宜起伏太大,我叫人先送您回去歇着。”褚之彦将被紧握住的手抽出来覆在那双长了老人斑的手上,脸上微微含笑眼中却是不容置疑,随后转头吩咐周围人送叔父回去。

一瞬间,叔父眼里的光整个都灭了,他知道答案了,褚之彦不会帮他救他儿子了。他整个人瞬间变得黯淡,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也失去了生气,形如木偶般失魂落魄地由着人带出去了。

一些人看着不忍,但终究没有出声。其余那些抱着同样的心态过来求褚之彦出手救命的人更是心如死灰。连自己的亲叔父的苦苦哀求都拒绝了,难道还能应了他们这些人所请么?不能了,这话没有正面回复已经等同于拒绝了。

待这些上门求救的人都被好言好语劝走之后,褚宗铭回到书房禀复,“父亲,人都送走了,没有闹出事来。”

“那就好。”褚之彦背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略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如今这个局面,他们褚氏是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了。

随后无人说话,书房之内又陷入沉寂之中。

褚宗铭心想着方才那些人心如死灰的凄惨样,又看了眼立在书房中低眉垂眼的褚宗锒,问道:“父亲,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别人便罢了,那可是叔公膝下独子,若是连他都不救,恐怕日后族中不满的声音便压不下了。”

身为掌权的主支,他们本来就有扶助族人的义务,如今来求救的不仅仅有姻亲,还有这么多年的故旧,他们一个都不帮,日后怕是少不得要担一个薄情寡义、见死不救的坏名声。这日后他们如何掌权,再发号施令还有人听从么?

“救,你告诉我如何救?”褚之彦猛然睁开了眼睛,显出一种因为被人掐紧了脖颈而无能为力的暴躁愤怒来,“你能想到的事情难道我想不到?但你知道如今这背地里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褚氏么?你前脚一有动作,信不信他们下一刻就能抓你一个现行。江都王是恨不得将我们褚氏处之而后快,此次若非褚氏壮士断腕、及时止损,折进去的岂止这些人。他百里漾正愁着无法借此事将褚氏一锤钉死,你这就要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么?”

褚宗铭自及冠后嫌少被褚之彦如此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还是当着庶弟褚宗锒的面,又羞又恼,但却不敢反驳父亲褚之彦的话,低头认错,“是儿子思虑不周,请父亲息怒。”

“罢了。”褚之彦摆摆手,胸中憋闷的怒火因为这一通发泄了不少出去,情绪平复下来。他看向习惯性一言不发的次子,问道:“二郎,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褚宗锒很多时候习惯了沉默,被允许进入书房议事之后亦是保持了此前的一贯作风,基本上是别人有问到他,他才回答,这次也是如此。

褚之彦问的是“今日之事”,今日发生的不就是方才那些褚氏的姻亲故旧上门求救被拒之事么,更明确些,他问的是“救还是不救”的问题。在此之前,褚宗锒的长兄已经表态过这个问题了,他的态度是,救一些相对重要之人,不管救不救得回来,褚氏都应该有所行动,以免让那些跟随之人寒心。

而褚宗锒内心的态度是,不当救。道理就如同方才褚之彦斥骂褚宗铭的一样。这些年随着大王日渐坐稳王位、收拢权力,褚氏日渐步履维艰。褚氏与大王的立场对立,从褚氏女嫁与定安王为王妃那一刻起,褚氏与江都王注定是敌人。这次爆出来的贪墨乱纪之事损了一群姻亲故旧还在其次,褚氏真正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对永定大营的掌控,那可是褚氏在江都立足的支柱之一啊。

其余旁的这些被这次清查贪墨乱纪之事扫出来的人,只能说他们被判斩刑或抄家或流放一点都不冤。他私底下看过刑狱司的判文,那些人所犯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实存在的,并无添加删改之节,一切皆是按律裁判。在这一点上,褚宗锒对他们褚氏的敌人——江都王是敬佩的。

在褚宗锒看来,那些人就如同附在褚氏这棵大叔上的蛀虫或是正在腐朽的烂枝叶。世族百年,枝繁叶茂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些算不上美好的东西,这些不美好的东西紧紧巴在大树上汲取养分,没有半点回馈,还在逐渐腐蚀其他健康的部分。尤其是如今这形势,这棵大树正在风雨飘摇之中。他对那些“蛀虫”般地存在几无好感,就比如那位叔公的独子,借着这次的事情清掉了也好,忍一时之痛,免得日后酿出更大的危机。

但他不能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表露,而是低眉恭敬回答,将褚宗铭和褚之彦前后的话结合了一下,“血脉至亲,固不可袖手旁观,任其遭劫。然强敌在侧,虎视眈眈,非我等不愿,实是不能因小失大。”

总之不是褚之彦他们无情凉薄无义,而是那些人明摆着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不能因为注定挽回不了的人拖着整个褚氏一起死。身为掌权的嫡脉主支,要更注重大局,因为他们要肩负起整个褚氏一族的兴衰重担。

对于次子的回答,褚之彦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问到了另一件事,“上一次吩咐你去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他指的是之前吩咐褚宗锒去物色合适的女子加以秘密培养最后献与江都王从而达到在江都王身边安插自己人的目的之事。原先这事只是提了出来并交给了褚宗锒去办,但当时褚之彦并没有多看重此事,然而现在不行了,褚氏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更重要的是,透过江都王巡边却让王妃监国这事,让他看到了献美这事若是操作得当可能带来的巨大益处。

由是如此,这事便要十分上心了。

褚宗锒没有想到褚之彦会忽然关心起这件事来,略僵硬了一下,垂首回道:“儿子无能,目前仍在物色人选。”

“怎动作如此之慢?”褚之彦不满,想要训斥两句,想想又算了,“此事要紧,你需得更为上心。年终之前我要看到结果,你可知晓?”

“是,儿子回去后便加紧去办。”

另一边的百里漾还不知道褚氏在遭受重挫之后另辟蹊径将给他献美以图扭转局面的举措加快提上了日程,他这几日加班加点赶着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又宣布了一大波人事任命。

边境那边永定大营还有远宁城的军将都得换掉一批,好在大部分按照军功晋升即可,重要的是解决军功登记混乱的问题,另设监察的官员,不至于真有争议的时候只能任由熟悉军规、拿笔杆子的功曹说了算。

这样的话,问题就很大。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决定权只在少部分人或者单一方面的人手里,事情的成败与好坏就看这些人的良心了,然而世间真正的圣人终究是极少数,事情最终必然导向极其糟糕的局面。考良心肯定是不行,必然需要行之有效的制度约束。

但也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在永定大营的时候,百里漾思考过出现为何会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发现其中导致这个问题出现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绝大部分兵将都不识字,文盲率很高,这就导致他们看不懂军规,解释权在别人手里,很多时候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扫盲。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在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知识时掌握在那些世族权贵的手里的,即便到现在也仅仅是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点效果但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傅殷。换作二三十年前,以傅殷这样平平无奇的出身若非有天大的机遇是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的,他的未来是注定的碌碌无为的一生,只能从事那些被视为下九流的营生,何谈后来的步入仕途-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希望大家多给点评论呀。

第116章 关于孩子

门阀世家垄断知识, 截断知识向下流通的渠道,以此来保证他们的优越性,从而把控官位, 以至累世公卿。这种观感在百里漾每次廷议时都会被放大,显得无比的真实。参加廷议的官员百里漾不敢说能够全都叫的出来名字,来历更不可能完全知晓,但前几排的那些身居高位者他还是认识且能够说出来他们的仕进之路是如何的。

在百里漾刚来江都的前三年,承运殿前排的这些位置上所站之人除了他从湛京带过来的几位辅佐官员一水的全是江都本地世族权贵出身的人, 要么就是与之有紧密关系同站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真的, 那几年他对着陛阶下的前面几排位置上毫无变动的几张动不动就反对他的老脸, 心情真的很不美妙。

真不敢想象前朝后期的那些个皇帝上朝时是一种什么感受,每次见到的都是这些要么有直接血缘关系或者间接有各种关系的人, 但凡他们要反对就是一群人出列,这个说不行, 那个也说不行,想想都令人窒息。

皇朝强盛时世族俯首称臣, 皇朝衰落世族则改投他主。故而皇朝百年而衰, 世族却可以不断地在皇朝之间占据高位从而延绵数百年之久。百里漾想高皇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下定决心要打击世族的。也的确是世族的运道开始走下坡路了, 碰上了前朝末年十几年的战乱,多方混战,世族因为战争而没落从而消亡的不在少数,剩下来的好不容易挨到大衍建立,又遭遇了高皇帝的铁腕打压,再不复当年之强盛了。

这样挺好的,作为新兴皇朝的子嗣,百里漾可不愿意如同前朝那样受世族的气。虽然刚来江都的几年确实没少受褚氏他们带来的气,但这气他至少不会一直受下去。就如同现在, 褚氏再敢叽歪可别怪他不客气。

想到经过数年的努力终于将褚氏杵在跟前的巨大绊脚石搬开,百里漾心情就很愉悦,甚至于哪怕是连着好几日忙个不停,他浑身也充满了干劲。他心情好,最先察觉到的就是身边人,连颜漪也说道:“大王近日心情很好啊。”

百里漾并不否认,当他从成堆的奏本、公文之中抬头就看到了自家美美的王妃歪头朝他看来,啊,真是顾盼生姿又不失俏皮可爱。

明明外面的天依旧是阴沉想要下雨的模样,可百里漾此刻却觉得长乐殿的小书房之内尽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好吧,以上的说辞都是心理作用导致的,但也充分证明百里漾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很好。

百里漾见手头上的批文写的差不多了,他搁下笔,几步挪到颜漪身边挨着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处理手中的事务。

这段时日颜漪搬到长乐殿来住了。看着往日只自己居住的长乐殿添置了颜漪的物品,一点一点地沾染上颜漪的气息,百里漾心里有一种无比的满足感。

而颜漪身为王妃,整座王宫的一应内务都要由她处理,以往都是在永延殿处理的,如今搬来长乐殿了,百里漾就令人在小书房里收拾了一块地方出来给颜漪布置办公的地方。小书房地方就这么大,给颜漪布置的处理事务的桌案就在百里漾的右前方,真就是挪两步的距离。

每回他们俩一起处理事务时,虽然很多时候是各忙各的,并不怎么说话,可那种有人陪着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内心会充满无比满足的幸福感。哪怕是偶尔累了抬头看一看对方,浑身的疲倦仿佛也能一扫而空了。

“大王的政务处理完了?”颜漪对于黏人的百里漾很是无奈,有种身边多了一个大号孩子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她不讨厌就是了。

“唔,还差一点。”百里漾有些慵懒地回应着,一边捉了王妃衣饰上的一片衣带来玩。

他最近很喜欢做这些小动作,明明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可他就是乐此不疲。他玩着玩着就被王妃那满头如瀑的青丝给吸引了,因为王妃的发质真是好,他这一世很少见如此漂亮的秀发。他很想捉来把玩,但白日里的王妃妆容俱成,他要是动了就是搞破坏了。

没办法,百里漾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顾自玩了衣带一会儿,见颜漪依旧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务,百里漾凑头过去看了一眼,“是冬至赐宴的名单,还有贺冬的献礼啊。”

所谓的冬至赐宴是惯例了。冬至是一年之中极其重要的日子,当日百里漾身为江都王不仅要去祭祀宗庙,随后还要赐宴臣子,王妃则是要赐宴外命妇即臣子的女眷。赐宴人员的名单要提前拟好,什么人来什么人不来也是有讲究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江都的官员虽然也多,但有资格参加冬至宴的人数也就那么些,往年都有惯例,甚至名单都有记档,叫人找出来结合最近的事情酌删改就是。

最重要的还是贺冬献礼。既为献,那便是以下敬上。百里漾身为诸侯王,逢年过节是需要向帝后、东宫献上贺冬礼的,如今便不能马虎轻视了。

“大致就按照这单子上的来即可。”百里漾认可了颜漪所拟的这份礼单,又凝眉沉思片刻,从颜漪手中接过笔,在上面添上了几样东西,“这样就好了。”

颜漪看了下百里漾新添上去的物品,算起来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珍贵的东西,只能说是百里漾了解帝后、东宫以及栎阳长公主的喜好选择敬献上去的。

百里漾见她目光停留在那上面久了些就解释道:“比起这些,阿爹阿娘他们其实更在意的是其中代表的心意。”

就富裕程度来说的话,富有到据有天下的帝后与国之储副的太子必然是要比他一个地方诸侯王富裕的,他们也不缺百里漾送来的这点东西。但不缺是一回事,百里漾却不能不送。这是他作为儿子、作为弟弟甚至是作为应有的心意、应尽的责任。

他看着颜漪认真的眉眼,忽然说道:“这些贺冬礼送上去阿爹阿娘他们虽然也会高兴,但可能也会有些失望。”

失望?有所期待落空之后才会有失望。颜漪不解,帝后有什么是期望从百里漾这里得到却实现不了的?

看着颜漪投来询问的目光,百里漾忽然有些说不出口那个答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有说出声。颜漪觉得很奇怪,她看着百里漾忽然发红的耳后以及开始飘忽的眼神,突然间福至心灵想明白了答案是什么——孩子。对于如今的百里漾,帝后最期待欢喜的莫过于他们从江都报来喜讯,来年诞下子嗣,好让帝后能够抱上孙子。

颜漪也有些羞涩了。但她与百里漾已经是夫妻了,感情也很好,考虑到他们背后所牵扯到的人和事,他们确实是需要生孩子的。不管是对于她还是对于百里漾而言,拥有孩子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必要且有益处的。

其实更进一步说是椒房与东宫需要他们尽快生下孩子。太子身子孱弱,成婚多年膝下仅有一女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无论是帝后还是支持椒房一脉承继大统的人都已经不指望太子能够再生出孩子来了,唯有将目光转向百里漾。对于这一点,临行出发来江都之前,颜漪的母亲曹氏也耳提面命过,嘱咐她尽快生下孩子。

可抵达江都之后,因为百里漾忙着处理防范离渊以及整顿军备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初来乍到亦要尽可能快地熟悉并上手那些属于王妃的事务,两个人都很忙,百里漾去边境的那两个多月更是见不着面,如今冬至近在眼前又继续各自忙碌着,让颜漪有些淡忘了这件事情。

不过,百里漾现在既然提出来了,她便顺势问道:“大王、很着急要孩子么?”

“这种事情想着急也着急不来吧。”百里漾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他的耳后还是一片红色,但已经没有之前的羞涩了。这个时代加上如今的局势,他确实是需要有孩子的。与颜漪成婚之后,他偶尔也会畅享一下日后他们若是有了孩子会是怎么样的。

百里漾的日常生活里其实接触不到太多的小孩子,但也不是没有见到过,逢年过节的赐宴臣子会带家眷进宫赴宴,一些特别得百里漾信重的臣子如范国相会带自己的孙女到跟前说些话,他也会给出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他与颜漪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百里漾想象不出来,不过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好的孩子。他和颜漪相貌都很优越,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世间最漂亮最可爱的。

百里漾怕颜漪有心理负担,赶紧说道:“我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孩子是上天赐予给我们的礼物,缘分到了自然就会有的。”他在说到“上天赐予的礼物”时,浑身似乎都被一层柔和灿烂的光笼罩着,像是在说着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他说的顺其自然也是真的。这个时代受生产力以及技术所限,避孕手段等同于没有。百里漾婚后曾经问过太医有没有有效的避yun手段,倒是说了一些,但也就是没什么用,甚至使用起来可能还有点让人有点接受不能。他最后选择放弃。当然百里漾也不是想要避yun,只是一些必要的知识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的。

当时百里漾询问避yun太医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极力劝说他,弄得他有点尴尬,连忙点头应了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垂耳兔头]

第117章 出宫游玩

期间也不知道太医怎么想的, 又告诉他生孩子这事不可操之过急,说他与王妃的身子都是极为康健的,只需放平心态, 保持心情愉悦,一切事情便可以水到渠成。相反,若是过于急切,情绪上的焦虑很容易影响身体状态,越急越是求而不得。后面那位太医甚至还万般热情地给他分享了一些生子小秘方(动作版的), 他很想婉拒, 偏偏被扯着袖子, 不收不让走。最后百里漾只好木着一张脸收下了。

后面回想起来,百里漾完全有理由怀疑那太医当时是带着任务来找他分享生子秘方(动作版)的, 而发布任务的对象其实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帝后其中一个或者都有授意。看来他们抱孙的愿望是真的很急切, 虽然在湛京时,帝后都没有明确表现出来, 但偶有的谈话也有提及, 无疑都是希望他和颜漪赶紧给他们俩造一个孙儿出来的。

百里漾知道他们尽快生孩子对于所有人都好, 但也担心颜漪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不管怎么说,那种事情怎么着都是顺其自然最好。既然注定是要生孩子,私心里他希望他与颜漪的孩子不是在催促中诞生的,更希望孩子是爱意与缘分使然的一个惊喜。

当百里漾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颜漪之后,颜漪忽的定定地看着他,正当他想询问怎么了时,眼前人突然倾身投入了他的怀中,腰身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接着他听到了倾吐在他耳边的声音, “我何其有幸成为大王的妻子。”

温香暖玉在怀,百里漾伸手抱住王妃,不知道她怎么发出这样的感慨,但这明显是在夸他诶,相当于王妃欢喜庆幸于嫁给他。那一刻百里漾的心别提多美了,眸光变得无比的柔软温和,回应道:“我亦有幸娶到王妃。”

两情相悦,对于此时的百里漾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他两世加起来唯一喜欢的人亦倾心于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心情美的时候无论做事的效率就会直线上升,具体表现在百里漾又加了三天班就彻底将手上上堆积的事务处理干净了,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桌案上,视线也开阔了,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冬至前的第七日,百里漾给长乐殿、永延殿的宫侍每人皆发了一笔奖赏,用来犒劳他们这些时日因为伺候百里漾和颜漪两人忙得连轴转的辛苦。宫侍们万分欢喜,纷纷向二人谢恩。因为他们知道,这笔赏赐在冬至之前发放,以大王与王妃的慷慨,说明冬至时还有赏赐,能不让人高兴么?

王宫里如此,宫外如刑狱司等衙署这段时间查案抓人也很是辛苦,百里漾自然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奖赏,不过这一份辛苦费没有提前发,而是折进冬至的赐礼里面。

清闲下来的第一日,百里漾睡了个饱觉,等人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过他虽然人是醒了,但却没有起,而是抱着温暖的被子问王妃去何处了。他初醒来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捞,身边却空空如也,就是这一下他立即就清醒了。

懒洋洋赖了一会儿床之后,百里漾起床洗漱穿衣,在小书房里找到了颜漪。颜漪正在作画,百里漾放轻动作靠近,没让周围的侍女出声打扰。

颜漪也没发现百里漾在身边,专注于作画,也没有发现旁边给她递颜料、工具的人是百里漾。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直到画作完成。

颜漪搁笔时碰到了百里漾收拾笔墨的手,微微一惊,发现是百里漾时,不由莞尔,“大王何时来的?”

“好看。”百里漾端来清水让颜漪净手,“来了有一会儿,正好是你画上梅花的时候。”

颜漪这次画的还是梅花,专业方面的事情百里漾看不明白,但以他的鉴赏能力是能看出颜漪的画技进步了。他美滋滋地说道:“一会儿让人把画送去装裱起来,挂在寝殿里。”

他已经想好挂在哪里了。本来是想挂在小书房里的,但是一想到范国相他们有时候会被召到这里议事必然会看见这幅画,百里漾有点不想让他们看见。他挂到长乐殿去,挂到显眼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欣赏。

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后却被颜漪摇头拒了,“大王,这画不能给你。”

百里漾眼睛睁大,不可置信,“那要给谁,还是收着?收着多可惜啊。”

“不是收着的,是之前答应了要送人的。”颜漪示意初禾过来将画收起来装好。

百里漾眼看着这幅画在他面前裱好装进礼盒里,有一种心爱之物被割走的感觉。不是,王妃要送画给谁啊?还是她亲手所作之画,这得是关系亲近之人或是看重之人才可以的吧?

是崔栋的妻子卢氏?不,应该不是。

百里漾下意识觉得不是卢氏。那会是谁?王妃才来江都多久,难道是认识了什么叫好的小姐妹了?

“是姓高的一位娘子,这是补她之前开业礼物的。”颜漪看着百里漾眼巴巴的“哀怨”小眼神心生不忍,赶紧告诉他省得他猜来猜去。

“姓高的娘子?”百里漾听到这个姓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高家,疑惑道,“可是高家之人?”

江都有名有姓的权贵世族之中是有一家姓高的,但这家这些年没落了,族中也没有什么很能干得用的子弟,百里漾对世族的行事很多时候是看不上的,高家更是如此,平时有事他都不太会想得起这家来。这次他清查贪污之事,高家似乎也卷进去好些人。

“正是高家,她是高家长房之女,不久前在城中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前段时间闲来无事,表嫂邀我出游,正巧逛到,一来二去的便认识了。”颜漪笑道,“高大娘子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她是高家长房之人么?还自己在城中开了一家商铺。”百里漾有些惊奇了。

他没听说过高大娘子此人,近几个月时间他正是忙碌的时候,底下人自然也不会拿高大娘子与齐家和离这种只能算是两家儿女亲事的小事来与他说道。不过高家虽然没落了,但到底还靠之前的一些底子撑着没有彻底掉出世族的队列,故而也能在百里漾这里留个印象,但这个印象却不大好。

世族看重嫡庶之分,甚至重男轻女、用女儿给儿子铺路,此类事并不算少见。可大多数世族亦看重脸面,如高家这么不要脸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高家长房大爷逝世后留下大笔巨额的钱财,这在江都郡城之中不算是什么秘密,但高家之后是如何对待长房留下来的孤女的。只能说,吃绝户吃到自家儿子/兄弟头上的,这吃相放在世族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如今颜漪要送礼物的对象就是那高家长房之女,可见其在她心中是有所看重的。

百里漾问道:“王妃很欣赏这位高大娘子?”

高家这会儿怕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这时候偏冒出来一个高家娘子与王妃交好。百里漾倒不会觉得这高大娘子是想借此为高家周旋求情,若是如此,这样的人也不配王妃送亲手所作之画了。

那么这位高大娘子能入王妃的眼必定是有其过人之处了。算算时间,她们相识应该就是在他巡视边境不在江都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百里漾不免歉疚,“之前答应过要陪你去江都各处转转,却一直食言。”

颜漪对百里漾说的食言不以为然,“大王并未忘记承诺,如今也是想着要践行诺言,怎么能算是食言呢。大王是打算这几日带我出宫转转么?”

百里漾觉得自己的王妃实在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但他也更愧疚了,总觉得自己冷落了王妃。想想王妃跟着他大老远地来到了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还没空陪她熟悉环境。现下也算是有几天空闲了,正可陪王妃出去转转。

于是百里漾邀请道:“难得今日天气晴好,不知王妃可赏脸随我出宫游玩?”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颜漪笑着搭上了百里漾伸出的手。

今日是腊月里少有的好天气,暖黄的阳光刺破稀薄的云层洒向热闹繁荣的江都郡城。昨夜的积雪已化,各家门前的积雪被扫到角落或是正中的位置堆积,让太阳给晒化。毕竟是寒冬时节,积雪虽消融了,但地面却是湿漉漉的一层,繁华区域的地面是由砖石铺就的还好,遇上一些泥地,不小心就要被溅些泥土在衣服上。

街上人来人玩,空气里杂着各种声音,行人身穿厚实的冬衣大多显得身形臃肿,说话间吐出白色的气雾,没一下就消散了。有些怕冷的或是穿的少了,不断地搓手搓脚,尽量往阴影之外的地方站,好让阳光更多地洒落在身上,驱除寒冷。

对于这样的天气,孩童是最喜欢的了。随处可见街道的角落里,时不时刷新出几个裹得像个皮球、小脸红扑扑的孩童凑在一起嬉戏玩耍,说着稚嫩的童言童语。

百里漾和颜漪乘坐马车出王宫后车行一段路在一处路口将人放下。前面就是整个郡城最热闹繁华的区域了,行人众多,骑马的,坐轿的,熙熙攘攘,再坐马车多少有些不方便了。他们本就是出门随意走走逛逛的,加之颜漪要往飞红堂过去送礼物,步行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走在前,身后有初禾等人随行,明面上有护卫保护,周围更有王宫侍卫乔装打扮隐藏在人群中随行护驾。

百里漾和颜漪换了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打扮,身上披着貂裘御寒,姿态颇为亲密,旁人一看便以为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年轻郎君带着妻子出门游玩逛街了。

“这家的糖葫芦滋味不错,他们家是夫妻经营,也算得上是老字号了。不过阿婆做的糖葫芦要酸甜适宜些,换成她丈夫做就有些甜腻了。”

“这家的梅花酥味道也好,但吃多了会粘牙。”

“我记着这平时会有一家做糖画的,摊主是一个阿婆,一手做糖画的功夫很是了得,客人叫画什么都能画得出来。今日怎么不见,莫不是天太冷了所以没有出摊?”

百里漾一路走一路与身边的颜漪介绍,但凡看见些什么他还留有印象的就说上一嘴,但说的很多是吃的,同时还告诉身后的初禾等人若是遇上什么喜欢的也可以买些回去,今日的花销报他账上,当是奖励她们这段时日的辛苦。

初禾等人自然是欢喜谢恩,不过也没敢太放肆跳脱,毕竟她们的主要任务是随行伺候二人,只是在两人凑近摊子时看到有什么喜欢的才叫摊主包起来。

“夫君瞧着对附近一带很是熟悉。”颜漪一路基本上都是听百里漾在说,她也不嫌他啰嗦,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地带着她熟悉江都的环境,只不过有一点稍显违和的地方是,他说的怎么大多是吃的,难免会让人有种“大王是吃货”的感觉。

“几年前那会儿我刚来江都,闲来无事便到处走走。几年前这条街不是这般模样的,地是泥地,马车过去就是一片尘土飞扬,街道也不宽,经常两辆马车就堵住了。”百里漾回忆往昔,再看眼前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说真的,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是很落后于他前世的世界的,造成的结果就是他生活在这里哪哪都不如前世的方便,别的不说,就他从湛京来江都就封,一路都快要把他颠吐了。

等到了江都,除了王宫是新建的,其余的一切都很破旧。毕竟江都郡城在被皇帝选定为江都国王城之前只是江都郡的首府而已,与一般的郡城差别不会很大。

当初百里漾第一次出门走在街上,看见有人沿街解决人有三急的需求后离开,地上就留下一些不可名状之物时,他人都傻了。这不行,绝对不行,他后来就令人重新将郡城整治了一遍,经过几年的发展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老实说,看到如今的江都郡城越变越好,百里漾心里是有那么一点骄傲的。

“如今江都治下百姓皆安居乐业,夫君功不可没。”颜漪在外是称呼百里漾为夫君的。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其实比起湛京来说肯定是差远的,但听着百里漾的回忆再对比眼前,可想而知这些年百里漾是如何的勤政才有今日之景。

“只是如此还不够。”被王妃夸了,百里漾心里美得冒泡,但嘴上还是矜持一下的,他这时看见了不远处的旌旗,又提议道,“前面有家羊汤馆,他家的羊汤味道是整个江都里最地道的,选材用的都是草原颉羊,汤里几乎没有膻味,我们去喝一碗驱驱寒气。”

颜漪自无不可,被百里漾拉着手往前走去。

羊汤馆的铺面不算大,拢共就摆了□□桌,客人却是坐满了,一桌走了马上就有人补上位置。前面人用过的碗筷被一个手脚麻利的男人捡走,随即一名妇人上前用擦布将桌面擦干净,再为客人奉上温水润喉。

这家羊汤馆很明显是一家四口两代人共同经营的,老两口主要负责熬汤备菜,下面一对年轻的夫妻则是招呼客人,店铺里虽然忙碌,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百里漾一行人来到这间羊汤馆之中颇是显眼,一来是因为他们的样貌,二来则是他们出行的架势有点大,周围的客人难免多看了几眼,但也仅此而已了。

“崔郎君,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了,近来可好?”老妇人眼尖瞧见了百里漾,忙迎上来打招呼,目光转移到他身旁的颜漪身边,看两人姿态亲密心中已有猜测,但嘴上还是问道:“这位娘子是?”

“这是我家娘子。” 百里漾笑得有些腼腆。

“难怪这段时间没见到崔郎君您,原来是成婚去了。”落在老妇人眼里就是新婚燕尔、小夫妻俩还害羞。她是过来人了,自然能够明白这种心情。当下恭喜了两人,自己亲自将百里漾与颜漪他们领到座位上,年轻妇人马上端来一壶烧好的姜茶给他们喝驱寒气。

百里漾让他们不必顾着他们,其他客人还等着招呼呢,自己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有需要会叫人的。他这么说了,老妇人也就应了,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有需要就招呼”就去忙活生意去了。

“夫君与店家颇是熟悉啊。”颜漪在旁边静静地看他们交谈,待人走了之后才问道。很显然,百里漾不是第一次来这家羊汤馆了,都与店家夫妻混熟了。

“以前在江都城里转的时候闻到一股很香的羊汤香味,循着味道就过来了。”百里漾说道,“当时肚子正好饿了,闻着味道就拐到一个小巷子里了。那时候这家羊汤馆只是路边支的一个小摊子,若不是鼻子灵些,七拐八拐的我还不一定能够找到呢。”

颜漪笑道:“那这羊汤的味道必定是很美味了,那我待会一定要好好品尝一二。”

其实看这店铺里一直热闹,空气里飘着羊汤的鲜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味道必定是差不了的,否则这家羊汤馆也不会从一开始的路边摊发展到如今开馆的规模。要知道虽然这地方只是城中繁华区域的边缘,可租金以及地价都不便宜,要盘下这一个馆子开店也是要花不少钱的。

老妇人的儿子很快就为百里漾等人端来了羊汤还有佐食,一一为他们摆好,笑得憨厚,“贵客请慢用,有需要再吩咐。”

颜漪看着老妇儿子离开的背影。他走的其实是有些慢的,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的,但定睛下来看就会发现他腿脚不是很灵便,有点跛,像是曾经受过重伤后来哪怕救治也留下了跛足的毛病。

百里漾看见颜漪注视的目光,不由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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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初至飞红堂

“没什么, 只是觉得店家一家待夫君尤为热情。”颜漪坦诚道。

开门做生意待客热情再正常不过了,但这店主一家待百里漾可不仅仅是热情,颜漪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类似感激的东西, 想来是百里漾曾经帮过他们什么,这个忙帮的很大,甚至可能是救命之恩。

“你说这个呀。”百里漾说道,“两年前他们家遇到了一桩不平事,我帮了点忙, 其实也不算是帮忙。”

羊汤馆的店主一家姓邹, 他们家在郡城里卖了二十几年的羊肉汤, 一直以来口碑都挺好,老妇人也被人称为邹婆子。他家的羊肉汤味道鲜美, 据说是靠手里一张从上一辈传下来的方子熬制的,靠着这张方子, 邹家从小县城搬到了郡城之中安家落户。那时候百里漾混成了摊子上的常客,又听邹婆子提过有将来准备在郡城之中租买店铺的打算, 他当时还由衷地恭喜道贺, 说是若是开了新店自己会奉上一份贺仪。

之后有一段时间百里漾不曾出王宫, 自然也就没有关注后续的事情了。等忙完那一阵,百里漾再次出王宫想要去喝一碗羊肉汤时却发现摊子没摆摊,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告知。

百里漾一开始不以为意,可能是邹婆子家中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可后面去的两次都是如此,不由纳罕,他记得上次邹婆子还满怀喜悦地告诉他之后要多出摊赚钱开店铺还要攒钱给儿子娶媳妇,跟周围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邹婆子家已经很久没有开摊了。

百里漾那时觉得不太对劲,留心了一下,后来叫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邹婆子家是真的出事了, 惹上了大麻烦。

归根到底还是羊肉汤方子的事情。邹婆子家的生意做得红火,惹了一些人眼红,更有人觊觎他们家的方子。有不少人曾经出过高价要买邹婆子家的方子,但通通都被拒绝了。其实可以理解,这方子是邹家人几代人的立身之本,怎么可能会愿意卖出去,只图一时的钱财和快活。可总有人不死心。既然正常的交易走不通,那就来阴的。

那些人选择的切入点在邹婆子的独子邹大郎身上。邹大郎为人木讷老实,平时就在摊子上帮忙。邹婆子夫妻就他一个孩子,眼看着快要到二十岁了,该找媳妇了,那段时间邹家人就在相看物色之中。

一日,正在摊子上忙活的邹婆子夫妻被人传信,说是邹大郎勾搭有夫之妇被人捉奸在床了,当场打了个半死。邹婆子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过去看看情况。对方是附近出了名不讲理的浑人,直接就让邹家赔钱,不给就扭送衙门。

出了这种事,围观的人不少。郡城虽然很大,但这个区域的人多少都是认识的。有些人不相信邹大郎会做这种事情,猜测多半是设了局,可邹大郎现在被堵在人家媳妇的床上,有眼睛的人都看着,这事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邹婆子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干这种事情,对方又狮子大开口要赔钱,否则就送衙门,这摆明了就是仙人跳。

眼见谈不拢,那家人都没有多纠缠当即就把邹大郎扭送去了衙门。邹婆子还想着即便儿子进了衙门也不怕,衙门回头总能查清楚事情真相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可是万万没想到,邹大郎进了衙门,里面的官差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先打了邹大郎一顿板子,下手极狠,直将人打得血肉模糊,之后也不管邹婆子一家如何辩解喊冤,只认定了邹大郎与人勾搭成奸的事实,要按律治罪,说是要流放充军。

这始料未及的发展快得就像龙卷风,让邹家如同被一根大棒迎面直接打懵了。老夫妻俩睁眼闭眼都是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凄惨模样,衙门还说若是不认罪,之后还得上刑。偷奸之人,打死都不为过。邹家夫妻哪里舍得儿子受罪,可是认了之后就是有罪,这污名钉在身上一辈子就洗不掉了。可是不认,儿子真的有可能会被打死。

正当邹家夫妻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给夫妻俩出主意。这事其实也好解决,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的,只要他们愿意补偿那小媳妇一家,让那家主动撤案,这事也就了了。

还催促邹婆子夫妻俩,时间紧急,这事若是不抓紧点邹大郎在牢里怕是挨不住。为了儿子能活命,邹婆子夫妻只能咬牙认了,去找那小媳妇的夫家商量,去之前就料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但去了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讹人,喊出了一个邹家夫妻绝难以接受的价格,将那赔偿的数额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全部赔进去都不够。而偏偏这时候之前曾经屡次出价要买邹家方子的人又出现了,开出的价钱甚至比以往少了三成。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什么!

可事情真就这么巧么?

百里漾一想起事情的始末无比来气,但面对着颜漪,他把火气压下去,说道:“这事其实就是针对邹家做的一个局。他们不肯卖方子,那就逼着他们卖。对于邹婆子夫妻而言,儿子的命和方子相比,自然是儿子的命重要。”

“狮子大开口的那家人也必定是幕后之人找来的,他们相互勾结,借着这局彼此获益。幕后之人与衙门之人也有勾结,否则这局也不会成。”颜漪亦说道,“幸亏夫君知晓此事后及时制止了那些人的恶行,还了他们一个公道。”

“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些,邹大郎受这无妄之灾虽说后来请了大夫医治,可脚上却因为过于伤重而留下了跛足之疾。”百里漾叹道。

“看他们如今的生活过得安乐怡然,夫君确实是做了一件好事不是么?”颜漪笑指着不远处虽然忙活但面上带笑的邹大郎夫妻俩说道。

邹大郎在苦难之后娶到了能与他相互扶持的妻子,邹婆子一家也如同原先的期望一样在郡城之中买下了一家铺面开羊汤馆。苦难已经过去,他们在向前看。如若没有百里漾出手彻底覆灭了那群人的阴谋诡计,惩治了目无法纪的贪官污吏,邹家如今怎会有如此光景。

“娘子说的是。”百里漾很快笑道,“虽然美中不足,但我和你、还有周围的人都还能喝到这味道鲜美的羊肉汤就还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那做局诬告的那家人,夫君是如何处置的?”颜漪喝了一口鲜汤后,又问道。

“嗯?”百里漾想了一下,冷哼道,“按律,诬告者,坐同罪。这事的主谋是那家的丈夫,他一赌徒,那眼红邹家方子之人许以重利还有什么不敢干的。打了他一顿板子,罚十年苦役。他那媳妇也是可怜,那厮好赌不说,赌输了就喝酒回家打媳妇,那事也是他强迫他媳妇做的。我使法子让她和离归家了。”

那件事情之中,邹家可怜,那小媳妇也可怜。日子已经过得如此艰难了,还被迫行此污糟之事,还被当众“捉奸”,脸面名声都被毁了。这事情若真是做成了,邹家倒大霉,那小媳妇日后估计也没法活了。

百里漾那时对背后设局之人以及那废物丈夫实在是深恨之,可收拾了他们之后也要考虑那可怜的妇人今后该何去何从。这事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不难,令两人和离,妇人归家后换一个没有多少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时代,车马慢,书信远。许多事情传播的范围有限,即便真能传过去也需要时间。而人偏偏是健忘的,生活在向前,人们的注意力往往关注那些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久而久之,这事也总会过去。

对于那妇人而言,换一个地方生活,抛弃不如意的过往,日子总能翻开新的一页。

颜漪美眸定定看着百里漾,说道:“大王真是一个有心之人。”

换作旁人估计都不会有多少人会想到那妇人,更不会想着那妇人经此事之后该当如何过活,偏偏百里漾想到了,还为之谋划了一条出路。

这样的百里漾实在是特别,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忍不住将更多的目光投注于他。颜漪想,这样的百里漾其实是很能够打动人心的,怎么在江都就没有什么爱慕者呢?

百里漾不知道颜漪心中所想,他美美地喝完了一碗鲜羊肉汤,在等待颜漪喝完之后,将银钱放在桌面上后便离开了这家馆子。

颜漪这趟出来的目的之一是给飞红堂的东家高大娘子补送开业贺礼,百里漾还记着这事,他也想看看那位高大娘子是何方人物,竟然能让王妃送出自己亲所作的画而不是送给他。

飞红堂门前颇为热闹,不仅有进出往来挑选购买商品的客人,还时不时有马车过来,不过多是青蓬马车,上面下来的是为家中女主人拿订购胭脂水粉或是饰物的丫鬟、女管事,少有主人家自己亲自前来的。

百里漾与颜漪携手过来,远远地就看见飞红堂门前的热闹景象,不由叹道:“这才一两月的时间,这里竟开张了一家如此大的店铺,客源还如此之多。”

开一家店不是问题,只要有钱建成什么样的都不是问题。可开店是为了做生意,重要的是客源,要让人愿意购买自己的商品货物,手上的货物只有销出去,先前投入的钱财才能够重新增加流回到手上,然后继续下一次的循环。

按照之前颜漪同他说过的高大娘子近来的处境,短时间内能够将飞红堂发展成如今的规模,都要直逼湛京里的那些有名的首饰铺子了。这位高大娘子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商业奇才啊,怪不得能入王妃的眼。

百里漾忽然之间没那么酸了。这位高大娘子显然是要投到王妃门下的,她越有本事于王妃的益处就越大,那他高兴还来不及。这画的确得送,亲手所作之画更能体现心意以及对对方的看重。

能在飞红堂做事的人都是很有眼色的,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店员老远就看到两个铁定非富即贵的年轻夫妻朝飞红堂过来,他一面叫人去请吴掌柜,一面领着人快步上前相迎。待近前看到这位年轻夫人的样貌时,神情不由一振,态度更加恭谨客气了。

百里漾没有错过他的神色变化,猜想他是认出颜漪来了。

进了飞红堂之后,百里漾想陪着颜漪好好逛逛,身后跟太多人就不太合适了,不然他们这阵仗也是委实壮观了些,到时客人看的不是水粉饰物而是他们了,所以最后只叫了初禾几个跟着。

吴掌柜闻讯很快就赶来了,他完全是将手头上的所有事务都扔下赶过来的。传信的店员只知道颜漪是顶顶尊贵的客人,他可是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的。如今眼见着这位江都王妃身边还跟着一名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年轻郎君,两人举止亲密,岂能猜不到身份。

今日竟是江都王夫妇一道亲临。

一瞬间吴掌柜心脏狂跳,差点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他狠掐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面招待百里漾与颜漪二人,一面令人速速去将东家高大娘子请来。

面前的这两位已经不是他这个身份能够招待得了的,只有将东家请来才行。

无需百里漾与颜漪发问询问高大娘子的去处,吴掌柜就告罪道:“不知二人尊驾临门,诚惶诚恐,唯恐招待不周。小人已令人速去寻回东家拜见二人,代为请罪,敢请见谅。若是二位贵客不嫌弃,请先由小人为二位介绍。”

百里漾笑道:“好,我听娘子说江都城中新开一家飞红堂,款式新颖独特,品质皆为上乘,特来瞧瞧,也想为我家娘子挑选一些合心意之物。掌柜是此中行家,有劳为我介绍推荐一二。”

听着意思,敢情王妃出来送贺礼没有提前通知人家。不过没有关系,他们这次出来本就是为了到处逛逛的,飞红堂这么大,到处看看也好。

百里漾是真的兴致勃勃要逛店。这飞红堂就相当于他前世化妆品店与饰品店的结合,这几乎是每一个女孩子逛街必去的地方之一。虽然他这辈子是用不了这些东西了,但他可以给王妃买啊。他若是能将王妃打扮得美美,也算是一种满足了。

他们一路从一楼逛上二楼,吴掌柜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介绍、讲解,但他并不是什么都要跳出来为二人说明的。飞红堂主营胭脂水粉与饰物,走的是高端上乘路线,每件商品都要力求精制与精良,短时间内就在江都郡城中打开了市场。

一般的客人进门,无论是谁,飞红堂都安排有店员随行服务,介绍讲解商品。可眼前的这两人是什么身份,皆是从湛京来的,多好的东西都见过,任何东西他都要上去说一嘴就显得多余了,所以他要拿捏一个度,察言观色很重要。

“这些胭脂水粉都是用什么制成的?”百里漾手里拿着一盒脂膏,问道。

飞红堂的饰物他大致看过了,用料都是极好的,同等条件下,这方面要做得出彩就只能赢在工艺上,这一点飞红堂也做得很好,有些比之宫廷御造都不差了,其中也不乏构思精巧,可见制造的匠人也不乏奇思妙想的。

此外,飞红堂还有的便是这胭脂水粉。

美,一个永恒的话题。人类在追求美地道路上永不停歇。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来皆如此。既追求美,那就少不了变美的道具,其中便有胭脂水粉。时下女子多以胭脂水粉覆面装扮,修容提貌,在高门贵族之中更是成为一种风尚。女子出门、会客之前都会细细打扮一番,既是为了不失礼,亦是为了悦人悦己。

不过,百里漾所知道的,这时代的许多胭脂水粉有许多是含铅的,用在脸上是直接与肌肤接触的,于人体多少是有危害的。他看过颜漪上妆,后来想起这一茬,忙去查了,好在用料皆为天然之物,没有什么不妥。

眼下就是不知飞红堂售卖的胭脂水粉所用制料是什么。

“民女高氏,拜见郎君、夫人。”吴掌柜正想开口回答,却见东家已赶来拜见,于是便闭口退后,将位置让出来。

百里漾闻声看向匆匆赶至的高大娘子。

眼前的女子梳着全髻,青衣点红妆,整体给人以素雅干练之感。百里漾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高大娘子,初见印象就不错,更因为颜漪的关系这份好感又多了几分。他和颜悦色道:“这位便是高东家了。在下崔五,今日前来想为娘子购置一些胭脂水粉,只是对飞红堂不怎么了解,有劳高东家为某推荐一二。”

母家姓崔,自己在家中行五,百里漾到外面都是自称崔五的,也没毛病。

他的态度实在客气,也不摆架子,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外人也只当他是一个携娘子出游的郎君而已。可高大娘子与吴掌柜知道他的身份,更知道最近江都权贵阶层之中发生的动荡就是由眼前的这位主掀起的,即便不会因此恐惧,但心中是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的。

“崔郎君与夫人不嫌弃,民女愿意效劳。”高大娘子施礼后说道。她回答了之前百里漾问出的问题,将飞红堂售卖的胭脂水粉是采用什么原料、如何制成、经过几道工序都一一做了说明,甚至看百里漾表露出了兴趣,一些地方还做了详细说明。

百里漾听她说用的都是纯天然植物用料,并没有他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随手取了一盒胭脂,用手指抠了一点放在手背上以指腹抹开,颜色是粉色的薄红,晕开很自然。他笑道:“高东家有本事,这飞红堂日后怕是还能走的更远。”

“贵客吉言,飞红堂不胜荣幸。”高大娘子知晓这话的分量,心中一振之后再次郑重拜谢-

作者有话说:依旧打滚求评论。

第119章 高家的挣扎

百里漾是特意这么说的。王妃既将人收入门下, 那自然也给予一定的庇护。这位高东家虽然出身高氏,但如今的处境高氏不仅不能作为她的后盾屏障,相反看着飞红堂如今的势头很有可能再来咬一口。这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的亲人都有可能觊觎这份产业甚至来谋多, 其余眼热之人自然不会愿意放过这一块大肥肉了。

飞红堂需要庇护,背后的东家高大娘子也需要庇护,如今投在王妃门下,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当然要护着了。

之后百里漾借口说要四处逛逛, 将空间留给了颜漪与高大娘子。他还记着颜漪这次出来要给高大娘子补送开业贺礼的事情。于公而言, 高大娘子是投入了王妃的门下, 不是他的;于私而言,这可以算是小姐妹之间的私交, 他就不好掺和了。

高大娘子将颜漪请入静室之中,奉上好茶, 告罪道:“不知大王与王妃驾临,未能远迎, 怠慢之处, 请王妃恕罪。”

“本就是我们不请自来, 谈何怠慢。”颜漪轻呷一口茶,一面令从初禾将贺礼递出,“此前你开业未有相贺,今日补上,勿要嫌弃。”

初禾上前,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装裱好的画轴。

高大娘子惊喜,她是有见识的人,心思也细密, 只看画轴稍稍一想就猜出这画是颜漪的亲笔。这是什么分量,比直接送她一副名画还要贵重。她当下要起身行礼拜谢,却被颜漪抬手阻止,只见颜漪含笑道:“只是我的一份心意,无需多礼。”

高大娘子展开画轴,看见了其上的寒梅傲雪,再次谢道:“我很喜欢,谢王妃相赠。”

她这次的道谢比起之前更多了真心诚意,之前也感激,那是因为颜漪送礼代表的意义,现在则是因为画中的意境与含义。王妃能将自己亲手所作之画赠予她,自是看重她的体现,看重她的能力,看中她未来的潜力。再加上这画的内容,除了看重,更有一层欣赏,王妃是在欣赏于她,也等同于是对她之前所做的事情表示认可与赞赏。

这如何能不令人激动感念。

颜漪则道:“我自湛京来江都,左右无多相识相交之人,如今结识于你,我亦欢喜。”

高大娘子固然于商道能力出众,假以时日必能挣出一份不输于其先父的家业,甚至青出于蓝也尤为不可。颜漪接受她的投诚当然因为她本身具有价值的原因,这固然是其中一部分,但身为江都王妃,在这江都等同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颜漪不缺钱,也不缺给她送钱的人。今时今日的高大娘子也只是一个刚起步不久的商人罢了,论财力论产业,她在江都还不够看。可颜漪就是看中了她,还给予了她许多的恩遇。

这其中更重要的是颜漪欣赏高大娘子的性格做派,她此前做的那些事情,换作别的同样出身的江都贵女恐怕是做不出来的。因为她做了,在颜漪这里便足够特殊,值得选中了。

百里漾与颜漪携手而来,又携手离开。当然了,他也不是白逛飞红堂的,看到有什么喜欢的或是适合王妃的便买了下来,后面便装打扮的侍卫手里拎着的东西就是收获,也算是支持一下飞红堂的业绩了。

“画送出去了?”明明知道肯定是送出去了,百里漾还是要多此一问。

“本就是来送礼的,岂有不送之理。”颜漪起初不以为意,随口答道。

“真送出去了啊。”语气有点酸还有点别扭,百里漾幽幽道,“你都还没送过给我呢。”

酸,真是酸,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初禾等人隔了一段距离缀在两人后面,别人还好说,初禾离得近些,闻到这股醋味实在没忍住想笑,但她为保大王的颜面,坚强的忍住了,压住了上翘的嘴角,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大王怎么这么小心眼啊,到现在还记着画的事。

颜漪这会儿也听着百里漾的语气不对了,她也想笑,可笑出来百里漾一定会“恼羞成怒”的。于是,她稳住了面上的表情,安抚这个小心眼的大孩子,“已许出去的东西总不好毁诺,只能怪大王自己来晚了。可大王既喜欢,来日我再补赠一幅给大王,可好?”

“好,自然好的。”百里漾等的就是这个,岂有不应之理,当下连忙点头。

“只是此画将来是要赠予大王的,妾不敢轻乎,怕是需要大王等上一段时间了。”

百里漾刚想说不必求精,但转念一想,作画是高雅之事,画作之中倾注作画者的心力,精益求精亦是作画者所追求的,画的不好还有自己撕画的,只求作出满意的好画。他对此道不是很懂,但应该尊重,便道:“你慢慢画,我不着急的。画好了给我便是。”

这么一想,有了一个盼头,百里漾心里乐滋滋的。

眼看金乌西坠,今日的游玩还算顺利得趣,一群人便往王宫回去。

另一头,将两尊大佛送走之后,高大娘子与吴掌柜入静室,两人说话。吴掌柜猛饮了一口茶,几口大气呼出之后,方才一直提着的心才渐渐落回原位。

高大娘子见状说道:“辛苦吴叔了。”

“哪里算得辛苦,为飞红堂、为东家做事分忧是我应尽之责。”吴掌柜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如今满心只剩下了欢喜,“此后有那二位做主,东家今后在江都便再无人敢为难了。”

行商不是易事,上下都要打点,背后若是没有靠山更是被动,但凡某个关卡有谁不如意了,都不用做什么大的动作就能将他们卡死,进而损失一大笔。这种次数来多了,亏都能亏死。如今这时候,做生意背后没有人,最后基本只有倾家荡产的下场。

可东家已与高家离心,如今所做之事也是与高家切割,是存了自立门户之心的,高家已经不可能成为东家的后盾。这段时日眼见飞红堂生意红火,高家有人动了心思,见东家不为所动,暗地里已使过几回绊子了。高家尚且如此,其他家又岂会心慈手软。

飞红堂若是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有力的靠山,被蚕食吞噬是注定的结局。吴掌柜一开始就知道东家的筹谋,如今江都王夫妇都亲至了,那绝对是稳了。今后飞红堂将不惧怕任何人来找麻烦,东家此后也能彻底摆脱高家。

这如何能不令人激动振奋。

高大娘子:“今后飞红堂上下要收紧规矩,决不允许任何人借着飞红堂的名义妄为生事。这一点,有劳吴叔辛苦些盯着了。”

吴掌柜看她面上一派肃色,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么做的缘由,当即应了下来并保证道:“东家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人坏了飞红堂的名声。”

所有上位者都不希望下面人惹出麻烦败坏自己的名声,尤其是江都王夫妇这样的人,只会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快要冬至了,大家近段时间也辛苦了,该发的节礼也要发下去。”

该严的地方要严,该奖励的也要奖励,不能寒了用心办事之人的心。

吴掌柜道:“已经在准备着了,东家请放心。”

“这回可以过一个好年了。”高大娘子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冬日的阳光暖融,洒在每一个行人的身上,看着是如此美好。

冬至之前的这段时间对于高大娘子以及飞红堂来说很美好,虽然忙碌但一切都有奔头。可对于江都的权贵官员们可实在是太难熬了。有些人家熬得过去,有些则熬不过去,还有一些则是将会迎来一段更为漫长的煎熬。

因为上面要清查贪墨,各家都有牵连进去的人,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记得冬至这个一年之中的重要节日,也没有了往年的节日气氛。大家都在忙着找关系、找门路捞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高家也在其中,但就如同其他家一样,高家的捞人之路也不顺畅,可以说是没有路子走得通。焦头烂额之际,他们突然得到消息,那个实质上等同于被逐出高家的长房之女竟然搭上了江都王妃门路,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竟然让她给做到。

高家一瞬间就看到了高大娘子这位长房之女的价值,那他们就要利用起来。有什么比直达天听更为有效迅速?他们看到了希望,愿意摒弃前嫌前来找高大娘子为家族出力。

但事实证明,自大与自恋是要不得的,尤其是自己还有求于人的时候。今时不同往日了,可高家还是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高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丧良心、不孝不悌、刻薄寡恩的女儿,当初就该任你自生自灭,岂有今日的趾高气昂。”高大娘子置办的宅院之中,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气冲冲地跨过门槛,满脸气得通红,步伐之快让后面代主送客的管家都快追不上了。

这中年男子是宅院主人高大娘子的四叔,今日来此是想请侄女高大娘子出面向贵人求情的。哪知道他来了之后被下人请进去,奉茶、伺候点心,茶都快喝完了,侄女才姗姗来迟,多少都有怠慢长辈的嫌疑。但他此番前来有求于人,不好摆长辈的架子,又心中急迫,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后便直奔主题了。

谁知道,无论他怎么婉言请求,这侄女始终冷淡着一张脸,言辞淡淡,不说答应帮忙出面向贵人求情,连周旋一二也半点不愿意。到最后他连嘴巴都说干了,这侄女依旧不为所动。

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侄女就是一个冷心冷肺、记仇寡恩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动,气得他直接起身就走。可他越想越气,走出门外,实在气不过,这才有站在大门外怒骂侄女高大娘子这一幕。

代主送客的管家心里白眼都快飞上天了,但面上还是端着叫人挑不出错来的客气微笑,无论这位高家四爷怎么说怎么骂,他也不搭话,只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但管家内心也是无语,当着面不敢骂,出了门才骂被骂的人能听得见么?

自然是听不见的。好在这处宅院周围僻静,没什么人,高家四爷在这里怎么骂都不会有人听了去,否则作为管家,他怎么可能任由外人在这里败坏主家的名声。但管家事后去向主家禀复的时候还得将高家四爷的辱骂之语一字不漏地报给主家。

高大娘子听到后沉默了会儿,说道:“不用去管他们。”随后又补了一句,“若是他们做的太过火,直接报到衙门说有人滋事便是。”

她说的是“他们”,显然是最近不止高家四爷一个人来登过门了,而今日之后,高家也还会有别人来登门。他们如今是走投无路了,思来想去发现还有她这么一根救命稻草,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毕竟,他们家里很快就要死人了。

如果不想死人,高家目前能用上的办法只能是来求她。可他们来求她,她就一定要答应么?且不说她没有能力办得到,即便办得到,她就一定要帮他们么。她可没有忘记当初阿爹死后,高家那些所谓的血缘至亲是如何侵夺大房的财产的,又是如何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将她嫁去了齐家,之前又是如何百般阻挠她与齐家和离的。

高大娘子想的很明白,高家既不视她为亲人,她又何须顾念他们。她与高家之间的那点血脉亲情早在大房财产被拿走、她与齐家和离之事之中耗尽了。

况且这高家若不是出了事,他们会想得到她么?平日里不闻不问,还对外放话说高家没有她这个女儿,却在出事的时候想起她来,想着着让她出手相助,未免把事情想的太美了。他们想着给自己一点好脸色,自己就会万分感激、赴汤蹈火地替他们办事情办了。高家的那些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啊。

“小女郎可好?”高大娘子不去想高家那些人,转头问起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年幼,先前感染风寒又病了一场,她不放心总要陪在身旁。但今日高家来人,她不想女儿受到影响,提前叫人带女儿去远一些的地方玩耍了。

身旁的仆妇答道:“小女郎正在书房习字,并没有被吵到。”其实说是习字,但三岁左右的女童能认得多少字,笔都不怎么会用多少,说是写不如说是画。

高大娘子神情柔和,“那边不要打扰她,记着定点让她喝些温水,屋里烧着炭,久了容易口干。”

“是。”仆妇应下了,“她们会记着的。”

高大娘子微微颔首,低头拿起手边的账簿继续看起来。没过多久,本在飞红堂打理事务的吴大掌柜上门来求见。她让人将其请进来,自己到花厅去见他。

“东家,方才可是高家来过了,他们可有为难?”

吴大掌柜一看尽是急忙敢过来的,大冬天的脸红成一片,还不断有热汗冒出来,他听到高家人过来的消息就赶紧过来了。想也知道,以高家人的德性,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他担心高家人为难东家,又怕东家真的答应他们所请,担忧之下便过来了。

“吴叔放心,他们还做不了什么。”高大娘子说道,一面让人将热毛巾递给吴大掌柜擦汗、奉茶。

吴大掌柜听东家这么说,心中一定,用热毛巾擦了汗,喝了一大口茶缓了缓嗓子眼里的干痒,由衷说道:“东家心中有成算,那我心里便放心了。”

冬至之前的这段日子,因此大王清查贪污乱纪之事,江都郡城内可算是满城风雨。这次的手段可谓是雷霆铁腕,一经查出必处置,谁来求情都没有用。江都的权贵世族因此遭受了极大的震荡,各家都有因此而折进去的人,丢官去职还是轻的,重的则要杀头,无论是斩立决还是秋后问斩,无非就是死的早和死的晚一些的区别。

高家作为江都本地的大族之一,虽然如今家族之中入仕做官的人少了些,可也还是有的,不管官大官小,加起来也有十多号人。因为人数少的问题,相对于其他家折进去的人没那么多,可还是有几人折了进去,罪责有大有小,最严重要数高家三爷,也就是高大娘子的三叔高三爷。

高家如今还在当家的高太爷能生,拢共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除了长子几年前因病逝世,其余的子女还都好好活着。子女多,高太爷又不是那种一碗水能端平的,自然也就有了喜爱的和不喜爱的,在几个儿子之中,他最喜爱的就是三儿子高三爷。

这其实很违背世间人大多疼小儿子的常态,高三爷处在最中间的位置,非长非幼,他能最受疼爱自然是有特别的原因的——他是如今的高家二代之中最有出息的子嗣。而这所谓的“最有出息”指的是他的仕途最顺,很会往上爬,高太爷觉得他是那个能够光复门楣、带领高家重新兴盛的人。

高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家族后继无人,眼看着没几个人能够挑起大梁的,高太爷实在是着急啊。后来他发现三儿子就是那个希望,喜不自胜,开始大力培养起这个儿子,在高三爷身上倾注了大量的资源,把高三爷拱到了如今的高位上。眼看着高家即将重获荣光,在这个关头,高三爷被查了,他犯的事很重,直接被判了秋后处斩,也就是明年再死。而高家其余被下狱之人也大多是唯高三爷马首是瞻的,自然也没能逃过。

无论是高太爷还是高家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这段时间他们想尽了办法捞人,钱搭进去了不老少,但效果那是一点也没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合计,盯上了之前因为坚决与齐家和离而与高家翻脸的高大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这周榜单结束了。

第120章 风波之后

说实话, 高家是不喜且看不上这个离经叛道、不服管教的女儿的。当初高大娘子坚持和离,高家放话“高家没有和离的女儿”,等同于是向外界宣告高家不会再管这个女儿了。

本以为没有了家族庇护的高大娘子之后日子会越过越难, 迟早会向高家服软,痛哭流涕认错请求重新被接纳回高家,万万没想到高大娘子开了一间飞红堂之后,不仅把生意做得极为火热,不知怎么的竟攀上了都尉崔栋之妻卢氏, 甚至通过卢氏还攀上了江都王妃。

这么来看, 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这次的事情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为高家出一份力。若是办好了,事后他们也不是不能重新接纳这个女儿回来。

是的, 求人还要摆高姿态。仿佛他们不是来求人的,而是来施舍的。

这就是高家。

他们明明是有求于人的人, 但仅仅是因为对象是自己的侄女、自己的晚辈,还是那种被谋夺了父亲留下来的财产、扫地出门的小辈, 他们高高昂起的头颅不曾低下一点, 摆足了长辈的架子, 却自以为已经足够低三下四,怎容得小辈说半个“不”字。

但高大娘子偏偏就不惯着他们,没有应下所求之事,他们拉不下来脸,自然会恼羞成怒。

吴大掌柜以前跟着高大爷做事,也没少见识高家那些人的嘴脸,偏偏高大爷拗不够高太爷这个父亲,又顾忌着兄弟情分,一再退让。可高家那些人可不会认为你的退让是付出、是对他们的宽容和扶助, 他们只会认为你的退让是理所应当、合该如此。

他担心高大娘子心软,真应下此事。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这件事情万万不行。

这次的事情多大啊。高家被下狱的那些人是大王要治他们的罪,他们也确实是触犯大衍律例了。此次大王彻查贪污乱纪显然是动真格的,这是国之大事,怎么因私情而放水。东家好不容易入了王妃的眼,若是因为这事情前功尽弃不说,还很有可能会遭了王妃的厌弃。

正是听说了这次是高四爷来找东家说情,吴大掌柜才火急火燎地赶来劝阻。好在东家是清醒的,高家那些只想吸血的人不值得。

“褚氏都不能幸免,高家凭何脱身。”高大娘子不傻,彻查贪污乱纪是江都国之大事,岂容个人求情徇私。若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不懂,她也走不到今日了。

高大娘子请吴大掌柜放心,她不会心软的,并说道:“自不用去管他们,待过些日子他们自然就会消停下来。”

为什么会消停下来呢?

因为很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就会发现一点用都没有,除了无能狂怒之外再无半点办法,自然就会消停了。况且,求人办事是要花钱走关系、打通关节的。高家这次牵涉的事情这么大,只花一点钱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那必然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

可钱大把大把地花出去了,却没有起一点效果,时间久了,高家内部必然会有人生起不满。高家毕竟是一个大家族,再怎么算,折进去的那些人终究只是少部分而已。花大笔的钱和精力去捞高四爷那些人,有极大的可能捞不出来不说,钱还得打水漂,即便是真的让他们最后侥幸能保得一条命活下来了,那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高四爷那些人此后必定绝了仕途,花费那么大的工夫和代价去捞那些注定已经废掉的人,有什么意义呢?高家内部因此生出的分歧和矛盾要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现在只是才刚开始,即便有人不满也只是藏着没有表露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不满只会越累越多,直至爆发。

那个时候,高家地人哪里还有空来烦她。

看吧,高家请她出手相助被拒时骂她果然是商人本色,自甘堕落染得一身铜臭味,对待血脉亲人还要斤斤计较,算这算哪。其实最会算的反而是他们那些人。

想着,高大娘子面上浮出讥讽之色。

“东家看得开,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吴大掌柜想得明白其中的关节,放下心来。既如此,那便不用再去管那些人了。没了麻烦事,他问起高大娘子的女儿,满脸慈爱,掏出一封包好的糖人,“过来时看见路边的糖人捏得极是传神生动,便买了一支过来。”

“她在书房习字呢,知道她吴叔爷过来不知道怎么高兴呢。”高大娘子笑道,转头叫人将女儿带过来。

冬至之前江都搞出了这么大的一波阵仗,虽说是江都内部之事,可藩国之上还有朝廷,藩国之旁还有藩国,江都从来都不缺关注。事一出,江都隔壁的定安国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褚之彦传信于定安王,告知褚氏因此大受折损,褚之邑的定襄将军之位都有坐不稳的趋势。江都王步步紧逼,褚氏身陷囹圄,以一己之身难以招架,请求定安王援手。

“蠢货,废物。”定安王看完信大怒,在书房之中怒骂不止,一把将信掼在地上。

书房之内还有人,但此刻谁也不敢在定安王盛怒之时出言相劝,唯有静默,等待着定安王将胸中怒火发泄出去,理智回归后再说。

定安王气过一阵了,但也被怒火烧得口干,渴饮一大杯茶水之后,目光扫视下方左右谋臣幕僚,问道:“诸位如何看待此事?”

褚氏乃定安王岳家,定安王妃已诞下一子一女,按理说褚氏此番求援,定安这边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可问题是,要怎么管,如何施以援手?

说来褚氏闹到如今这个局面也是自己不谨慎所致。明知江都王巡视边境来者不善,偏偏不知谨慎没有将手里不干净的东西清扫干净,最后叫江都王拿住了把柄发难。人家手头上的证据都是实打实的,况且这是江都内部之事,江都王因此发作褚氏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局面已然如此,这时候才传信来求援,定安王这边又能做什么?

毕竟说破了天定安王也只是江都王的兄弟,大家都是诸侯王,谁也不比谁高贵。定安王没有理由也不该插手去管兄弟诸侯国内的事务。就算定安王想管,那也得看江都王搭不搭理。

可真的完全不管也不行。褚氏毕竟是定安王的岳家,褚氏被江都王收拾了,定安王这个女婿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这些年褚氏并非是没有贡献的。用完了就把人踹一边不管了,这多少有些过于无情无义了。虽说这是一方面,但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如今的褚氏于定安王的大业来说已经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了。

现下就是不知道定安王是如何想的。褚氏是他的岳家,这件事情要如何做还得他亲自开口发话才行。

“联系朝中交好的御史,叫他们因此事上疏弹劾江都王。”定安王头痛扶额,最终说道。

如此,底下谋臣幕僚便知晓定安王的态度了。

管还是要管一下的,总不能寒了褚氏的心。但也只是象征性地令御史弹劾,毕竟御史弹劾诸侯王是要有证据的,无凭无据的,且不说弹劾不成,御史也要遭到申饬,东宫那边甚至可以因此撤掉御史,令其贬谪出京或者直接去职归家。

其实这御史就相当于是定安王给褚氏的一个安慰。即使如此,那他们就得选一个相对鸡肋的御史出来。食之无味,真丢掉了也不会觉得有多可惜。

定安王这边做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没过几日,湛京那边御史便上了弹劾江都王的奏疏,言江都王借查抄贪腐之事肆意扩大牢狱,罔顾律法,此为不仁不贤,请惩之。东宫这边早有准备,出列一条一条驳斥回去,有理有据,直将那御史驳得面红耳赤。最后的结果便是御史被贬官出京去一偏僻荒远之地做县令,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那个前御史怎么样了。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大臣们有几个不是人精,岂会没有听说近来江都闹出的动静,更知道这前御史弹劾之事算是定安王与东宫、江都王的一次博弈,而博弈的结果无疑是东宫这边再一次大获全胜,那前御史不过是这次定安王那边推出来的一个炮灰罢了。

前朝发生的事,后宫里也有所耳闻,尤其是这事还涉及到了两个已经就封的诸侯王。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到椒房殿中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顺带着也说了一嘴这事,“我看老三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使出了这么一招意思意思。”

可不就是意思意思么?

百里漾就封之后,随着手中王权的收紧,褚氏在江都的势力一日不比一日,这次又在贪墨风波里折损严重,失去了最重要的对永定大营的掌控权。今后褚氏在江都若是再不老实,五郎想怎么敲他们就怎么敲,褚氏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褚氏自然不会愿意自己陷入这样任人拿捏的境地,可他无力翻身,只能求助于定安王。定安王不能真的一点都不管,他管了,但管不了,这就是他的态度。

“当初这丈人可是他自己找的,如今却嫌弃起来了。”百里澄讽笑道。

可不就是嫌弃么?定安王估计觉得褚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什么助力都没有不说,还净惹出事情来让自己来摆平收尾。如今的定安王妃日渐不得宠爱,褚氏那边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久而久之,褚氏在定安王那里的地位也日渐尴尬起来。

皇后欣然道:“经此一事后,五郎在江都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住了。”

褚氏这个被定安王安置在江都的绊脚石,终于能完全踢开了。

“此事固然值得高兴,但也要记得提醒五郎不可松懈,北面离渊仍虎视眈眈,眼下情形不明,更不可懈怠了。”

“阿娘说的是,我会去信同五郎说的。”百里澄应下了,随后又笑道,“冬至快到了,想必从江都过来的贺冬礼不日后就要抵达,想来这事五郎会在家书中与您禀报的。”

“时间过得也真是快,转眼间又是一年冬至了。”时光匆匆不等人,不经意间日子一日日地就过去了。远眺外面殿顶屋檐上的积雪,皇后不由感慨道,“算起来,五郎成亲也有四、五个月了。”

“八月成的亲,满打满算还不足五月。”百里澄知道皇后心里惦念的是什么事情,也是无奈了,“五月的时间不算长,真有信了,五郎他们还能不告诉您么?”

那种一成亲就怀孕的总归是少数,这事急也急不来啊。

“我知道,只是这心里总是忍不住念着。”皇后叹道。

她生了三个儿女,如今孙辈仅有阿荧一个,有时候看到进宫请安的臣妇,想到人家膝下儿孙绕膝,难免会羡慕。况且,他们椒房一脉的子嗣确实是少了些,随着皇帝的其他儿子长大,这个短处无疑会更加明显,在那些朝臣眼中无疑会被越放越大。

百里澄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她还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想法并且自己还要受到那些人想法的制约,想想真是令人很不高兴呢。

“祖母,祖母,外面下雪了。”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女童声,寻声望去,只见裹得圆滚滚的阿荧迈着小短腿艰难地跨过门槛,手里还捧着什么兴高采烈地过来要给祖母和姑姑分享。

皇后把跑过来的孙女揽进怀里,摸摸她有些冰冷的脸蛋和小手,心疼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跑过来了,冷不冷啊。”一面吩咐陶掌宫将手炉拿过来给阿荧暖手。

“不冷。”阿荧脆生生答道,把两只手往前伸,“祖母您看。”

“什么呀?”皇后往那双白胖的手心里一看,什么也没有瞧见。

“雪花,是形状漂亮的雪花。我捉住了,送给祖母。”阿荧跟献宝似的打开双手,却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掌心,自己愣住了,手掌来回开合,里面依然还什么都没有。

阿荧只好说道:“化掉了,阿荧的掌心太热了,雪花化掉了。我再去捉一朵雪花来送给祖母,只要我跑得够快就一定没有问题的。”

外头正在下雪,皇后哪里舍得让阿荧这样再来回跑出一身汗来,到时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皇后赶忙拉住了阿荧,笑道:“阿荧的心意祖母已经收到了,祖母很高兴。正好祖母也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阿荧,让祖母好好看看。”

皇后抱着孙女,刚说上两句话,便有宫人通传说太子妃到了。

阿荧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太子妃不多时就入殿来请安。皇后免了她的礼,让她赶紧起身过来暖暖身子,又叫人奉一杯暖身驱寒茶过来给她。

百里澄也给嫂子太子妃梁氏问安。

“今日怎么过来了?”皇后问道。

近来湛京的天儿实在冷得厉害,处处白雪皑皑,皇后下令免了宫妃近段时日的请安,也令人递话给东宫叫太子妃也不必冒着风雪过来问安了。

“冬至将至,宫中有些庶务拿不定主意,儿媳便想请定夺。”太子妃低首说道。说是来请皇后拿主意,太子妃自己也拟出了几条方案来给皇后过目。

皇后看着太子妃低眉恭谨的姿态,不由在心里暗叹,面上无异,让陶掌宫接过来看了。阿荧好奇,凑这个脑袋钻在皇后的怀里也要看,偏也不知道能看懂几分。

皇后好笑,问她,“阿荧看懂了么?”

“唔,阿荧正在看。”阿荧夹在皇后和本折之间,伸出小胖手指点指在上面,“炭敬、冬衣、奉银……还有酒,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按照皇家后嗣的培养规划,阿荧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习过很多字了,这本折上面的字她都认识,只是连在一起就不是很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阿荧很好,读书认真,日后再跟着博士学习便能知晓了。”皇后摸了摸孙女圆润滑溜、白里透红的脸蛋,“好了,后厨炖了雪梨羹,让陶掌宫带你去吃。”

阿荧很乖,知道大人们应该是要说正事了。她从皇后怀里出来,像模像样地给祖母、母亲还有姑姑行礼告退。虽然动作间还稍显稚嫩,可是姿态礼仪却是不差的,只是因为小孩的身体做出来多少有些憨态可掬罢了。

“你如今做事已很有条理了,亦周到细致,今年冬至就按照上面拟的办吧。”皇后说道。

“是,谢母亲夸奖。”太子妃起身行礼,将本折拿了回来。

太子妃在椒房殿中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告退离开了,牵着女儿阿荧的手向外走去,母女俩的身影慢慢隐没在重重的宫殿之间。

皇后这些年愈发有种“儿女都是债”的忧愁感,她生了三个,各有各的忧,算起来最让人省心的还是小儿子,偏偏小儿子又不在身边。但孩子都长大了,说多了他们也厌烦。

“你还有什么事么?”皇后看着赖在她这里蹭吃蹭喝的大女儿,不由问道。

百里澄:“……”

好突然,她不就是吃个糕点喝碗水的功夫就变得讨人嫌了。

百里澄只好默默将糕点就着雪梨水吃完,随后行礼告退,“女儿这便告退了,天寒阿娘注意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看您。”

皇后看她这样又不忍心了,放软了声音说道:“冬至前后这段时间,内外皆有诸多事情要忙,你可别仗着自己年轻身子好做起事情来连时辰都不顾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回头若是累倒了可你有好受的。”

冬至是一年之中的大日子,届时皇帝不仅要率领百官宗亲祭天祭祖,还要举行大朝会,之后还会有宴请群臣等大事,为了筹办这些事情,外朝与内宫这段时日都极为忙碌。太子身为一国储副,责无旁贷,但太子的身体又摆在那里,处理不了过重的事务,许多事情还是要女儿代为操持。

可以说,东宫有一半是女儿撑起来的,这其中无疑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与汗水。身为母亲,皇后又如何不心疼?

“女儿省得,会顾惜自己身子的。”面对皇后的关心,百里澄自是都接受下来。她近段时间确实很忙碌,但她喜欢这种忙碌,因为这会给她带来一种权力在我手的满足感。她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阿娘说的有没有错,身体还是要顾惜的。

时间匆匆而过,眨眼便是冬至了。

冬至日,大雪初霁,一阳生。

这时候的人们认为冬至日乃是阴极之至,却也是阳气始生的时刻。于朝廷而言,皇帝率众祭天祭祖,行大朝会,大宴群臣;皇后亦要领内外诸命妇祭祀神明,之后亦要赐宴。平民百姓之家就要简单多了,家人团聚,一家人一道祭祖,到了夜间则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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