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 江霁明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处,和其他人的房子相比,格外显眼和不合常理的地方。
正是江霁明脚下, 铺满了全部地板的黑色吸水地毯。
一般情况下, 这种地毯都会出现在浴室或者厨房等容易积水的门口,用来防止脚底打滑。
就算客厅也需要地毯,也不可能铺得连一丝空地都不剩。这不仅大大增加了打扫的难度, 容易积攒灰尘和头发, 还是一项多余的资金支出。
然而,这户人家的生活状况, 看起来有点拮据。
走到门关的衣帽架旁,江霁明戴着手套,从一件棕色的皮质外套口袋里, 掏出了很多张欠条和超市的打折券。
察觉到背后站着的人, 江霁明没有回头, 一边翻看着欠条上的数额, 一边随口问了句:
“需要帮忙吗?”
尸体目前的状态,导致空气中都弥漫着刺鼻的腐败气体。
“谢谢, 不用了。这种程度的巨人观,我见的还是挺多的。”
谢知韫穿着一身白大褂,里面的黑色西装熨烫得格外平整,正举着一个单反相机, 记录墙面上的血迹, 以及尸体所在的位置和姿势。
那就好,他也只是客套一下, 并不是很想帮忙。
将手中的纸条塞进证物袋,江霁明望了眼现场正蹲在地上, 寻找和收集物证的汪洋。
对方原本蓬松炸毛的短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黏在额头上,浅蓝色的短袖后背上,也印出了大片的深色。
单手解开了三颗衬衫纽扣,江霁明甩了甩头,稍长的发尾不知何时,也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白皙的脖颈上也淌下了几颗晶莹的汗珠。
现在是10月份,已经入秋了。
可江霁明却觉得,自己现在仿佛站在一个滚烫的蒸笼里,混合着那股刺鼻的腐烂味道,简直像是人间炼狱。
想到这,江霁明突然绕过地上的物品,站到了客厅的立式空调前。
他侧过脑袋,从水平的方向望过去,空调风口下端的机身上,有着大量的水渍干涸留下的痕迹。
而空调旁边看似紧闭的窗户,实则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因为江霁明察觉到一缕吹到他脸上的凉风,在这个闷热环境的衬托下,格外引人注意。
“有发现什么疑似凶器的东西吗?”
转过身,江霁明瞧着汪洋紧紧皱着的眉毛,开口询问。
“头儿,太奇怪了。别说是凶器了,除了头发和血迹,我几乎在地上找不到什么能够算是证物的东西。
换句话说,一切都太整洁了,没有任何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仿佛真的是恶魔降世,瞬间就夺去了这对夫妻的性命。”
可正是这样诡异的整洁,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一般的家庭,除非是主人家有强迫症,很少会有人的家里,放眼望去,没有一丝凌乱的地方。
除了那片狼藉的沙发。
但江霁明一想到那团胡乱地塞在口袋里的纸条,以及许多橱柜的视线死角里,凌乱摆放的调料罐,立刻排除了强迫症的可能性。
那么,是谁整理了现场?是凶手,还是死者?
“除了头发和血液,把这些物品上的指纹也收集了。”
说着,江霁明指了指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纸巾盒,还有水果盘。盘里面的橙子有14个,刚好摆成了3×3的金字塔型,简直像是摆在堂上的供品。
献给神明的供品。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道热气:
“江警官,如果我刚刚没有碰尸体,我很愿意替你整理一下头发和领口。”
谢知韫站在江霁明的身后,说着说着,视线不自觉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对方黑色衬衫领口下,露出的大片白皙胸膛。
闻言,江霁明挑了挑眉。
难道成年版的谢知韫,就是这副德性?如同色鬼附体,和未成年的他相比,差得也太多了。
不对,那个时候谢知韫,貌似就已经有这个倾向了。
“如果你能离我远点,非常感谢。”
江霁明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腐臭味道了,尤其是谢知韫刚才和尸体近距离呆了那么久,身上已经彻底腌入味。
他朝前跨了几步,离谢知韫远了些,语气嫌弃道。
尽管谢知韫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我很抱歉。”
瞥见沙发右侧倒在地上的折叠金属梯,江霁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打断了谢知韫的尴尬:
“听说你是B市来的,那么,你之前也碰见过这样的案子?”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次应该也是那个著名的连环案件‘恶魔的凝视’。
我入职以来,参与过两起。死者全部都是年龄在40-55岁的中年夫妻。
对了,江警官,我想你现在最好派人去找他们的儿子,立刻马上。”
说到后一句,谢知韫镜片下的眼睛,难得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没有询问原因,江霁明迅速通知人前往这对夫妻的儿子所在的学校。
现在是周五,是上学时间。
根据死者的证件,他们已经知道了夫妻两人的身份,林辉和苏悦琳,共同育有一个儿子:林卓。
目前正是高三,读的学校是一周才回一次家的封闭式寄宿学校。想必,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惨遭杀害。
通知完,江霁明才问道:
“所以,他们的儿子会发生什么?”
这时,除了场外的人员,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岚负责去调周围这些天的监控了,而汪洋也带着头发和指纹一类的证物离开了。
“我想,如果来不及的话,你们应该见不到活着的他了。”
“...他杀?自杀?”
“自杀,畏罪自杀。”
从进门开始,谢知韫的一系列行为都很熟练,见到这样的凶案现场,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不适的表情。
他很冷静,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程序完成着他的工作。
说完,谢知韫转过身,朝着那个山羊头看去,嘴上补充:
“事实上,前两次案件,和这次几乎一模一样。
沙发上死去的夫妻,墙壁上的五芒星和山羊头,以及,一个自杀的孩子。
所以我才说,我已经见多了。那两次尸体的腐败情况,和这次差不多。”
将视线放到敞开的厕所门上,江霁明想着刚才厨房里呈拧开状态,却因为欠了水费,流不出一滴水的水龙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说是畏罪自杀?”
“他们上的都是封闭学校,没有人告诉他们,父母的死讯。
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在警察发现尸体的时候,就吊死在教学楼前。
这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受不了杀害亲生父母后,内心煎熬的折磨,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如此,何必要大费周章地布置成这样?如同宣传邪教的信徒。
最关键的问题是,如果三次案件的凶手都是未成年,那么他们是如何制造如此精妙相似到一比一复刻的案发现场的?
相隔两个城市的三个不同的学生,杀害自己父母的手段一模一样。
“证据呢?”
“你刚才让人去查了指纹吧。我猜,上面应该只有这一对夫妻的指纹,没有儿子的。
但地毯的夹缝里,一定有他的头发。”
就在这时,江霁明的对讲机响了:
“头儿,林卓死了!他被人发现吊死在教学楼的校训前面了。”
是段铭。他刚刚缓过来,就马不停蹄地按照江霁明的嘱咐,赶去了那所封闭高中。
果然,如谢知韫所说,林卓自杀了。
“所以,你想说,我不用白费功夫,凶手已经死了?”
瞧着谢知韫的侧脸,江霁明的语气含着些冷冽。
“江警官,我并没有这样说。你也看见了,我很认真地在辅助你工作。
只是,最后上面一定会对外宣称,这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还没抓到,”
垂着头,谢知韫慢悠悠地摘下手套,指腹因为长时间带着手套,渗出的汗水将他的皮肤泡得发皱,声音却依旧温和,
“因为,如果民众知道这几起案件,全部都是孩子杀害了父母。那么之后,没有一个家庭将得以安宁。
所有人,都会活在猜忌与怀疑中。”
“呵,这样如出一辙的作案手法,我不相信背后没有人教他们这么做。”
“没错,所以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真正的凶手啊...”
看着尸体因为肿胀和腐烂,已经看不清的面庞,谢知韫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死者的伤口显示,凶器是什么?”
沉默片刻,江霁明突然开口,声音平稳,语调不紧不慢。
“伤口细长,宽度极窄,边缘整齐,应该是鱼线一类的东西。”
所以,窗户的那条缝,原来卡的是鱼线么?那屋内的布置,是想要消灭什么?
10月份开了许多天的热空调,风口几乎凝结了大片水汽,电费都花光了。厨房的水龙头,也一直呈打开的状态,直到流无可流。
本应布置地毯的厕所门大开着,而客厅的地板上,则铺满了黑色的吸水地毯。
那么,这样东西,绝对是可以在高温下溶解于水中的材料。然后顺着水流,被厕所地面上的排水口吸收了。
这些黑色地毯的吸水性还怪好的,配上高温的环境,地面已经看不见一丝水流的痕迹。
费这么多功夫,江霁明觉得对方想做的,并不是简单的消灭证据。
而是创造一场,真正的神罚。
剩下的想法,还需要白岚的监控录像和汪洋的指纹检测来完善。
脑海中想了很多,现实只过了几秒,江霁明摆了摆手,招呼谢知韫离开:
“等下就有人来搬尸体了,我们先回去。”
他的嗅觉已经彻底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