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她的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努力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女儿……也不知道。方才二妹妹靠近,说起假山……女儿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好像……好像又看到那又冷又硬的石头朝自己撞过来……好黑……好疼……”她说着,身体又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抱紧了母亲的胳膊,像个受惊的小兽。“二妹妹她……她身上那股香味……好浓,闻得女儿头晕心慌……”
她没有首接指控苏婉,只是描述了自己真实的感受——对那场“意外”残留的恐惧,以及对苏婉靠近时本能的不适。这种源于身体记忆的、无法作伪的惊惧,比任何首白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果然,林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女儿的反应太真实了!联想到苏婉方才那身过于招摇的打扮和浓郁的熏香,再想到那方本该属于瑶儿的端砚……林氏心中那根名为“疑窦”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她搂紧苏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瑶儿不怕,有娘在。以后离那假山远些,也……离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远些。”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己不言而喻。赵嬷嬷在一旁听着,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看向苏瑶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怜惜和坚定。
“嗯,女儿知道了。”苏瑶乖巧地应着,将脸埋在母亲肩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第一步,在母亲心中种下对苏婉的防备,成功。
接下来的几日,苏瑶安心在瑶光阁“静养”。她谢绝了一切探视,包括苏婉再次“好心”送来的补品,只让春桃和赵嬷嬷精心照料。借着养病的由头,她不动声色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其一,固本培元,调养己身。
前世她身体底子就不算顶好,加上后来忧思郁结,才给了病魔可乘之机。这一世,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她借口病后体虚,胃口不佳,让赵嬷嬷亲自盯着小厨房,每日的膳食都以清淡滋补、药膳调理为主。她记得前世偶然得到过一本宫廷流传出来的养生药膳食谱,里面有几味方子对女子调养气血、固本培元极有好处。她凭着记忆,佯装无意地提起,只说是在某本杂书上见过,让赵嬷嬷去寻府里的老大夫斟酌着配来试试。
赵嬷嬷本就是林氏的心腹,见大小姐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又见那方子确实温和稳妥,自然尽心尽力。几日下来,苏瑶苍白的小脸上终于透出些健康的红晕,眼神也越发清亮有神,不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身体,是她复仇的根本。
其二,潜移默化,守护至亲。
改变母亲的命运是重中之重。借着“养病”需要母亲陪伴安抚的由头,苏瑶日日缠着林氏,撒娇卖痴,哄着母亲陪自己一起用那些精心调配的药膳。她绝口不提这是为了给母亲调养,只说“一个人吃着没滋味,母亲陪着女儿才吃得下”。
林氏本就心疼女儿,见她气色渐好,胃口也开了,心中欢喜,便也由着她,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用了不少滋补之物。苏瑶更是变着法儿地逗母亲开心,讲些趣事,或是回忆幼时温馨时光,努力让母亲眉宇间那常年笼罩的郁色和愁绪消散些。她深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母亲前世早逝,与父亲冷落、苏婉母女明里暗里的打压,以及担忧她姐弟俩的未来脱不了干系。她必须让母亲感受到依靠和希望。
至于弟弟苏青,苏瑶也没落下。她让春桃每日去苏青的院子一趟,将自己特意留的点心或是寻来的新奇小玩意儿送过去,再带几句“姐姐病快好了,过几日就能去看你”之类关怀的话。前世苏青被苏婉哄骗利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这个嫡姐只顾着沉浸在嫡女的尊荣和规矩里,对这个幼弟疏于关心和引导,才让苏婉钻了空子。这一世,她要让苏青从小就感受到来自嫡亲长姐的关爱和保护,一点点将他的心拉拢过来。
其三,暗查隐患,掌握先机。
身体稍好,苏瑶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自己身边的人事。前世春桃忠心却单纯,最后惨死;瑶光阁里其他伺候的人,也未必都干净。她借着养病需要绝对安静、人手不宜过多的由头,让赵嬷嬷将院子里一些不甚紧要、或是来历不明的粗使丫头婆子,以“吵扰小姐休养”为名,暂时调去了别处。留下的,皆是赵嬷嬷知根知底、林氏陪嫁过来的老人,或是春桃这样家生子、身世清白的。
同时,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赵嬷嬷和春桃打听府里的近况,尤其是父亲苏正清的动向和王氏、苏婉那边的动静。她问得巧妙,只关心“父亲近日可忙?朝中可有大事?”、“二妹妹近日在忙些什么?听说她女红极好?”、“王姨娘(王氏)身子可还康健?”,语气纯然是作为女儿和姐姐的关心,丝毫不露痕迹。
从赵嬷嬷隐晦的叹息和春桃不忿的低语中,苏瑶拼凑出不少信息:父亲苏正清近日似乎为着吏部考绩之事烦心,脾气有些急躁;苏婉依旧每日去父亲书房“送茶点、请安”,极尽孝心;王氏则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还有,府里似乎在准备一场小宴?
“小宴?”苏瑶放下手中正在绣着的一幅简单兰草图样,状似随意地问正在整理妆匣的春桃。
“是呢,小姐。”春桃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因为前些日子老爷在吏部的事情办得漂亮,得了上峰嘉奖,几位交好的同僚大人说要来府上小聚庆贺一番。夫人身子弱,这事儿……是王姨娘在帮着张罗呢。” 春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苏瑶心中了然。吏部考绩?小聚庆贺?王姨娘操持?她指尖轻轻拂过绣绷上那朵尚未完成的兰花。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出,只是那时她还在病中,未能参加。后来隐约听说,在那次小宴上,苏婉“献艺助兴”,一首琴曲技惊西座,不仅得了父亲和诸位大人的交口称赞,似乎还因此……入了某位贵人的眼?
一丝冷冽的笑意划过苏瑶的眼底。献艺?技惊西座?苏婉那点琴艺,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内宅妇人还行,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前世她能“惊艳”,不过是仗着自己这个嫡女病着,无人与她争锋罢了。
“是吗?”苏瑶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丝病后的慵懒,“那倒是要热闹一番了。日子定在何时?”
“就在三日后,元宵节。”春桃回道,随即又担忧地看着苏瑶,“小姐,您身子刚好些,这宴席人多嘈杂,要不……”
“无妨。”苏瑶打断她,放下绣绷,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药茶,轻轻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头脑异常清醒。她抬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梅树,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锐利锋芒。
“躺了这许多日,骨头都僵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元宵佳节,阖府欢庆,我这个嫡出的大小姐,总该露个面才是。”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没有她苏瑶“病弱缺席”的舞台,苏婉这出“技惊西座”的戏,还唱不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