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
昔日淑妃所居的奢华宫殿,此刻笼罩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凄惶之中。宫人们个个面如土色,步履匆匆,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七皇子萧珏被安置在偏殿暖阁内。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宽大的锦被里,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昏睡着,眉头也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时不时发出一声惊悸的抽噎。皇后重伤昏迷,父皇骤然崩逝,昨夜的血火与杀戮……这一切对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来说,如同无法醒来的噩梦。
苏瑶抱着昏昏欲睡却依旧不安的苏青,在宫女的引路下走进暖阁。她将青儿小心地放在一旁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示意仅存的一名看起来还算稳重的老嬷嬷照看。然后,她走到七皇子的床榻边。
看着那张稚嫩却布满惊惧的小脸,苏瑶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必须守护的对象,是她换取青儿安全的“代价”,也是她未来无法摆脱的枷锁。她深吸一口气,在榻边坐下,动作极其轻柔地伸出手,用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七皇子那只露在锦被外、冰凉的小手。
入手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
苏瑶调动起前世今生所有关于安抚幼童、调理惊悸的记忆。她放缓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使之变得平和温润。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极其轻柔地按压着七皇子手腕内侧的“内关”、“神门”几个安神定志的要穴。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抚慰。
或许是她身上带着药草的气息,或许是她指间的温度,又或许是她那刻意营造出的、如同山涧溪流般宁静平和的气场,原本在噩梦中挣扎的七皇子萧珏,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那只被苏瑶握着的小手,也不再那么冰凉僵硬,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反握住了苏瑶的一根手指,仿佛抓住了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一首紧张守在一旁的老嬷嬷看到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激动得嘴唇哆嗦,无声地朝着苏瑶深深一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通禀:“靖王殿下到——”
暖阁的门被推开,萧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丝毫未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床榻上呼吸渐稳的七皇子,落在苏瑶握着七皇子小手的那只手上,最后,才看向榻上另一侧蜷缩着睡着的苏青,以及侍立一旁、眼含感激的老嬷嬷。
“珏儿如何?”萧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王爷,”老嬷嬷连忙回话,声音带着哽咽,“多亏了长宁郡主……七殿下刚刚安稳睡下了,气息也平稳多了。自昨夜起,殿下就一首惊悸不安,汤药都喂不进多少,老奴……老奴实在是……”说着又要落泪。
萧逸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苏瑶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你懂医术?” 他想起乱葬岗那晚,她对弟弟伤势的处理,想起她认出“碎星砂”时的笃定。
“略通歧黄,皮毛而己。”苏瑶收回手,站起身,垂眸敛目,姿态恭敬却疏离,“不过是些安神抚慰的粗浅手法,当不得王爷谬赞。” 她不想暴露太多。在这深宫,每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被利用的价值,也多一分危险。
萧逸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心的戒备与疏离。他走到七皇子榻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幼弟沉睡中依旧带着惊惶的小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从今日起,”萧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暖阁内,“长宁郡主便是珏儿身边的掌事女官,负责照料珏儿起居、安抚心神、督导学业,内务文牒,一应诸事,皆由郡主定夺。重华宫上下,见郡主如见本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嬷嬷和闻声进来垂手侍立的几名宫女内侍,“若有不听号令、阳奉阴违、懈怠疏忽者,郡主可自行处置,不必回禀。”
“奴婢(奴才)遵命!” 老嬷嬷和宫人们齐声应道,看向苏瑶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