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水驿站(2 / 2)

苏瑶立在驿站前的泥泞里,背脊挺得笔首。素色劲装前襟被自己心口的血和蒙挚的毒血浸透,晕开大片暗沉狰狞的图案,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指间死死扣着那支青羽箭,箭尾的青羽沾着驿站地板的灰尘和血污,箭簇寒光幽暗,映着她眼底一片淬火后的冰封死寂。

深宫那只鬼手,隔着千山万水,借这玉佩为引,不仅要将她钉死在落鹰涧,更要生生绞碎她的魂魄,碾死青儿!这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枚蟠龙玉佩静静躺在掌心。龙睛处的血珀光华内敛,甚至蒙上了一层灰翳,不复之前的灼热灵韵,仿佛方才那焚魂裂魄的反击也耗尽了它的力量。触手温凉,带着玉质的润泽,却再也激不起她心头半分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冰冷。她无声地将玉佩收入贴身的暗袋,如同封存一件凶器。

“郡主!”那名断腿的校尉拄着一截捡来的粗木棍,挣扎着挪到苏瑶身侧,脸上血污未净,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更深的决绝,“蒙将军气息稳了!兄弟们……能动的,算上末将,还有十九个!请郡主示下!”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呜咽的山风。驿站门口,残存的玄甲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站定。人人带伤,重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和狰狞的伤口。疲惫刻在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但他们的眼神却如同淬过火的刀锋,沉默地汇聚在苏瑶身上。三百铁骑,十不存一。这血债,刻在落鹰涧的每一块染血的石头上。

苏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最终落回校尉脸上。没有多余的言语,她只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

“江南。”

校尉用力挺首脊背,仅存的右臂猛地捶在左胸破碎的甲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喏!” 他转身,嘶哑的吼声带着铁血:“还能喘气的!给老子站起来!清点家伙!带上将军!护送郡主——南下!”

队伍再次启程。沉重的脚步碾过泥泞的官道,碾碎倒伏的荒草。蒙挚被用临时扎起的简陋担架抬着,由西名伤势稍轻的士兵轮换。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呼吸微弱但悠长,左臂伤口己被苏瑶用驿站内寻到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不再渗血,但剧毒与蛊虫反噬带来的掏空感,绝非一时半刻能恢复。

残阳如血,泼洒在荒芜的丘陵上,将这支沉默而伤痕累累的队伍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在未散的死亡阴影里。苏瑶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紧握着那支青羽箭,箭尖冰冷,仿佛能刺穿千里之外的阴霾。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侧后方不远不近跟着的那道青灰色身影。

青衣人依旧戴着那顶遮颜的旧斗笠,步履从容,如同山野间一道移动的寂静风景。他走在队伍的侧翼,与苏瑶保持着约莫十丈的距离。既不靠近攀谈,也不远离消失。方才驿站内那惊心动魄的救命之举,那拂袖间逼出蚀骨蛊虫、弹指湮灭追魂毒针的鬼神手段,在他身上留不下丝毫痕迹,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袂上的一点尘埃。

苏瑶心中疑虑翻涌如潮。墨衍?前朝国师传人,鬼谷一脉最后的绝响?萧逸说他在江南,为何又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北去的险隘之地?是追踪夜枭卫而至,还是……本就是冲着她来的?他几次出手相救,所求为何?难道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千年肉芝”?一个个疑问如同荆棘缠绕心头,却找不到出口。

她尝试放慢脚步,等待那道青影靠近。然而,她慢,青衣人也随之慢下;她加快步伐,那青影亦在不远处同步加速,始终维持着那微妙的十丈距离。沉默,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遮蔽了星月,荒野陷入一片浓稠的墨色,只有队伍中几支残破火把摇曳着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夜枭凄厉的啼鸣从远处山林传来,更添几分阴森。脚下的路变得模糊难辨,泥泞不堪。

“郡主,前面是黑水渡!”探路的士兵气喘吁吁地折回,声音带着忧虑,“渡口……有火光!看着像是驿站,但……太安静了!”

黑水渡?苏瑶心头一凛。舆图上标注过,是通往江南水路的重要渡口之一,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入夜后本不该有船。那驿站火光……

“戒备!”她低喝一声,握紧了青羽箭,如同握着一柄随时可掷出的匕首。残存的玄甲军立刻收缩阵型,将担架上的蒙挚和苏瑶护在中心,残破的兵器指向黑暗,疲惫的身体再次绷紧如弓弦。

队伍在无声的警惕中缓缓靠近渡口。果然,一间孤零零的驿站矗立在河滩上,破旧的窗棂里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驿站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河岸边,几艘乌篷船在湍急的黑色水流中起伏不定,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如同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