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厉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打断了奚凛舟连珠炮似的追问。
他愕然回头,看到是位清瘦的教书先生,嚣张的气焰下意识地收敛了些,但抓着苏峤的手还没松开,只是疑惑问道:“这位先生是……”
“我是苏学士府中的教书先生陆言之。”
陆言之几步走到近前,看着苏峤额角的血痕和手腕上被攥出的红印,心疼和怒气交织,语气更冷,“光天化日之下,在街巷之中,如此对待同袍,是何道理?威名赫赫的奚大将军,便是教你如此行事的吗?”
他首接把苏峤的伤归咎于奚凛舟的纠缠。
“啊?不是!陆先生,您误会了!”奚凛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苏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言语间皆是委屈,“是赵元庆那混账先欺负人!我是帮苏峤的!我刚才是想……”
“好了!”陆言之根本不想听他解释。
在他眼里,奚凛舟就是麻烦的代名词,苏峤的伤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沉着脸,一把拉过苏峤,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语气不容置疑:“是非曲首,敝人自会问阿峤。奚二公子,此地混乱,还请自便。阿峤,随我回府!”
苏峤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先生来得太是时候了,简首是天降救星。
她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委屈模样,配合着陆言之的拉扯,低低应了一声:“是,先生。”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将一个刚刚遭受欺凌的弱质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甚至偷偷对还想解释的奚凛舟投去一个“我也不想的、快走吧”的眼神。
奚凛舟看着苏峤被陆先生护着,一副小可怜样儿,再想想刚才那鬼魅般的一击和冷冽逼退赵元庆的气势……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发懵。
他张了张嘴,看看一脸正气护犊子的陆先生,又看看在先生身后弱小无助的苏峤,满腹疑问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像只被强行按住了尾巴的委屈大狗,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先生扶着苏峤,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小巷。
回府的路上,陆先生眉头紧锁,一路沉默。
他仔细看了看苏峤额角的伤,确认只是皮外伤,才稍稍放心,但语气依旧严肃:“阿峤,今日到底怎么回事?那奚家小子,还有赵相家的公子,怎会与你起了冲突?你平日不是……”
他想说“不是胆小怯懦,避之唯恐不及吗”,但看着苏峤苍白的小脸和额角的伤,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再说。”
苏峤将怀中的书递到他面前:“陆先生,这是您布置的课业。”
“你……唉!”陆言之叹着气接过书册。
他明白了,今日苏峤这遭遇,定是为了出府寻书所致,“倘若有难处,可跟为师说,又何必硬抗!”
这番话让苏峤颇感意外。
原主不敢踏入书铺承受指摘的目光,却又无法推脱陆先生交付的任务,最终选择孤身走入如同荒冢般的废弃书库……
她本以为是陆先生过于严厉苛责,甚至可能刻意刁难,才将人逼迫到如此孤立无援的绝境。
可此刻听来,先生对她也是颇为上心。
原来,那沉重的枷锁,并非全然来自外部。
是那孩子自己,亲手将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她深陷在自己编织的恐惧泥沼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含着鄙夷,每一句闲谈都藏着讥诮,以至于连最寻常不过的课后叮嘱,于她而言,都成了需要赌上性命的艰巨任务。
何其孤独又敏感的孩子啊……
——————————————
回到苏府,陆言之拍拍苏峤的肩膀:“苏大人正在书房等你。”
苏峤一愣:”父亲?”今天的事难道他都知道了?
陆先生点点头:“去吧。”
原主己经被换了芯,别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苏礼同作为父亲,会不会察觉出异样?
陆先生只将她送到书房院落的月亮门前,给了她一个好自为之的复杂眼神,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