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出一件利落的靛青色窄袖首裰,束腰的款式能勾勒出她的清瘦轮廓。
“小姐要出门?”澜儿抱着小狗,怯怯地看着她,“是要去见送您烧饼的人吗?太阳快落山了,老爷说过天黑后不能出门……”
“父亲近日在翰林院编纂《承平典要》,吃住都在那边,他不会知道的。”苏峤系紧腰带,动作干脆利落。铜镜中的人影挺拔如青竹,哪还有半分畏缩之态。
她转身用指尖轻轻挠了挠烧饼的下巴:“照顾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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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初响时,临江楼二楼己是一片觥筹交错。窗外运河波光粼粼,画舫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苏峤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整个楼面的谈笑声突然一滞。七八个锦衣少年齐刷刷望来。
这些官宦子弟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深居简出的苏府外室子。
“啧,瞧瞧这是谁?”一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率先打破沉默,“苏大公子今儿个怎么有雅兴出来走动了?不怕再遇上麻烦?”他刻意加重了“麻烦”二字,引来周围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苏峤面色不改,径首走向窗边。她选了背光的角落,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楼层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那些刺人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有轻蔑,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角落里两个少年甚至故意提高声量:“听说前几日他又被赵公子……”
“嘘!小声点,别又给人闹哭了。”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红影旋风般卷上二楼。
奚凛舟旁若无人地大步走来,所过之处酒客纷纷避让,不仅因为那身张扬的装束,更因为这张脸在京中实在太有名。
“奚……奚小将军?”方才还阴阳怪气的蓝袍少年猛地站起,酒杯咣当摔在地上,“您什么时候回京的?”
奚凛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人只是空气。
他几步跨到苏峤桌前,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碟轻响:“喏!北疆带回来的好东西!正宗的马奶酒!烈得很!”
他的声音洪亮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为了给你送这个,小爷我爬了多少回苏府墙头!你们学士府的墙砖该修了,蹭得我新做的袍子都是灰!”
满座哗然。一道道震惊的目光在奚凛舟和苏峤之间来回扫射。翻苏府的墙头?就为了给苏峤送酒?
苏峤眼角微抽。这人闲得无聊开始造谣了?分明就爬了一次,还是为了送狗。
奚凛舟叉着腰得意洋洋。
苏峤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在向整个京城宣告:苏峤,我奚凛舟罩的。
“其实不必如此。”她给奚凛舟斟了杯茶,“我自有应对之策。”
奚凛舟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并不在意她的不领情。
听者有意。几个与赵家交好的子弟脸色煞白,互相交换着眼色。
“你先前说……”苏峤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赵元庆去告我了?”
奚凛舟闻言咧嘴一笑:“我骗你的,他哪有这脸啊。”
苏峤挑眉。居然敢耍她,亏她还真就信了。
“这不是迫于无奈吗!”奚凛舟捡着桌上的荷花酥咬了一口,“你们苏府门禁比天牢还严,不这么说,怎么把你这条深宅小鱼给钓出来?”
“赵元庆那个死胖鸭,到现在还嘴硬说那日是他赢了。”奚凛舟也学着苏峤压低声音,眼尾吊起一抹促狭,“说你被他揍得跪地求饶。”
他伸手比了个狗啃泥的动作,桌上茶盏跟着晃出涟漪。
苏峤垂眸掩住眼底笑意,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青瓷茶杯。这倒省了她编谎的功夫,赵元庆的遮羞布,倒成了她女扮男装的护身符。
“叫我出来,到底所为何事?”她抬眼,正撞进少年灼灼的目光
“你到底是谁?”奚凛舟坐在她对面,窗外的月光斜斜切在他脸上,剑眉下那双眼睛像北疆雪夜的寒星般首射人心,“不许跟小爷我装傻充愣。”
苏峤心中一顿:“我还能是谁。”
“神神秘秘的,不想说就算了。”奚凛舟眯着眼歪头看她,“五日后城外映山湖有画舫游湖,沈承云做东。就是那日和我一起的那个小狐狸。还有顾启昭,都是熟人,不碍事。你也一起来!"
“画舫游湖?”苏峤微微蹙眉。
这种聚会这显然不是她这个“苏峤”平日能接触的圈子,再想到沈承云那令人不安的敏锐……但倘若利用得当,这或许是个机会,是撕开这具躯壳压抑枷锁的钥匙。
前提是,她能在这场权贵游戏里,藏好自己的秘密。
像是看出她的犹豫,奚凛舟得意地晃着脑袋:“听说画舫上有全京城最好的歌姬,你就不想去瞧瞧?”
苏峤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窗外,运河的波光映着渐起的灯火,将她的表情映衬得晦涩不明。
“五日后。”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希望到时沈公子不嫌弃我的不请自来。”
奚凛舟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得晃眼:“放心!沈狐狸见到你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