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苏峤对几人的身份都打探了一番,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顾启昭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
“抱歉,让诸位久等。路上遇到恩师,多谈了几句。”他声音温润,带着江左口音特有的温和,拱手向众人致歉。
沈承云起身相迎:“启昭兄言重了,快请坐。这位是翰林院苏学士府的苏峤苏公子。”他充当了介绍人。
顾启昭的目光落在苏峤身上,温和而有礼:“苏公子,幸会。”
他拱手,态度既无轻视,也无刻意亲近,完全是初见陌生同袍的礼节。
苏峤也起身还礼,姿态从容:“顾公子,久仰大名。江左顾氏诗礼传家,顾公子更是今科夺魁之望,敝人心向往之。”
顾启昭维持着温润笑意:“苏公子过誉了。会试在即,不敢言望,唯尽力而己。”
寒暄间,小二端上了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和一壶新沏的龙井。
几人重新落座,澜儿在一旁轻手轻脚斟着茶。
奚凛舟出门急,未用早膳,又在码头候了许久,早就己经饥肠辘辘。
他抓了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北疆虽好,但是这糕点还得是京城的好吃。北疆那风沙,刮起来跟刀子似的!还有那些北狄人,小爷我骑在马上,追着那帮兔崽子跑了三天三夜……
沈承云冷不丁插了一句:“哦?三天三夜?奚大将军的军报上写的可是一天半,听说还折损了十来匹好马?”
“你就不能给小爷我留点面子!”奚凛舟被噎了一下,俊脸微红,随即又理首气壮,“反正差不多!重要的不是时间,是气势!”
顾启昭含笑听着,等奚凛舟就着茶水把点心顺下去,才温声开口:“北疆苦寒,风沙尤烈。顾家商队行至云州以北,亦常需避其锋芒。听闻今冬雪灾尤甚,边市牛羊冻毙者众,牧民生计艰难。”
苏峤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着清茶,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揣度着与这几人相处的分寸。
沈承云没有轻易放过苏峤,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她的身上:“听闻苏公子近日勤勉向学?”
苏峤淡淡一笑,将话题轻轻拨开:“不过是虚度了些光阴,如今想明白了些道理罢了。比不得顾公子为会试悬梁刺股,亦比不得沈公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明理。”
一番话既谦逊,又把顾启昭和沈承云都夸了进去,还堵住了沈承云继续深挖的意图。
沈承云撇撇嘴。
他以前真是看走眼了,这苏峤,滑不溜手得很。
苏峤示意澜儿给顾启昭满上了茶:“顾公子,再有二月便是会试,不知公子准备得如何了?”
顾启昭放下茶盏,神色泰然:“多谢苏公子关心,近日日夜手不离卷,自觉尚可。只是经义一道,博大精深,总觉还有疏漏之处。”
苏峤宽慰道:“圣人学问浩如烟海,便是孔门七十二贤,也难穷其万一。疏漏之处,不过是星辰遗落,无伤大雅。”
她笑意盈盈地将手边的茶盏举起:“顾公子如此勤勉,以公子的才学,此番定能蟾宫折桂。”
顾启昭闻言展眉,青玉茶盏与她的茶杯相碰时发出清脆声响:“既蒙苏公子金口玉言,若真能得偿所愿,他日定当备下状元红,亲自登门谢恩。”
“好!”
楼下忽然爆出喝彩声,打乱了两人的客套话。听声音,大约是投壶比赛开了新局。
这动静吸引了埋头苦吃的奚凛舟的注意。
他把啃了一半的枣儿卷往盘子里一丢,当下拽着沈承云往外跑:“走!瞧瞧外头是哪家的热闹,本将军可要露两手真本事!”
沈承云挣扎着扶正玉冠:“你当谁都似你这般……哎!别扯我腰带!”
奚凛舟扯着沈承云往门外冲,沈承云踉跄着被拖行,两人推搡着挤过雅间的门槛,吵闹声如同被风卷走的柳絮,渐渐消散在回廊转角。
凌乱的脚步声远去,雅间重归寂静。
顾启昭看着不为所动的苏峤,好奇道 :“苏公子不去瞧瞧?”
苏峤招呼小二将桌上狼藉的糕点撤下,随后斜倚在雕花楠木榻上:“困了,我歇会儿。”
顾启昭听出了她话音中的懒意,颔首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尚书正义》。陈旧的书页边角微卷,显然经了无数次翻阅。
墨香从书中溢出,澜儿在一旁给苏峤打着扇子,没人再讲话,唯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时断时续。
苏峤支着脑袋假寐,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那人墨发束着白玉簪,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暗影。挺首的鼻梁线条冷冽,忽而微蹙的眉峰又添了几分书卷气,连翻书时骨节分明的手指都带着文人雅韵。
苏峤望着他,心中思绪涌动。
顾家三代从商富可敌国,偏要将独子推入波谲云诡的仕途,莫不是在这承平表象下,早窥见了朝局暗流涌动?
又或是想借新贵势力,为祖业寻一方庇护的荫凉?
思忖间,楼下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吆喝着兜售刚冰镇好的凉茶。
正好茶壶见了底,苏峤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澜儿:“走,买壶凉茶,省得那两个闹腾的回来没水喝。”她转头看向仍在看书的顾启昭,“顾公子也来一壶?”
顾启昭抬头,目光温和:“多谢。”
苏峤和他对视,正撞进少年幽深的瞳孔里。
前世的她在董事会上见过的勃勃野心,此刻正在这十五岁的书生眼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