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峤这回是真的着急要见他。
距离巡城御史核查,仅剩最后两日。
福建那边依旧杳无音讯。光禄寺那边又出了岔子,那个姓孙的小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消匿了踪影。
此刻她手中,只有几本簿册,和基于这些簿册的推断。
时间紧迫,她只能赌一把。
陈府会客厅内,气氛沉滞。陈允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中,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正是苏峤带来的那二十余本原始稽查录和那本单独整理的贡茶记录册。
苏峤垂手站在下首,眉头紧锁。
陈允斜着眼翻着那些簿册,翻了几页,便没了耐心。
“周青。你费尽心机,连着几日在我府门前装神弄鬼,又拿出这些东西……”他点了点桌上的簿册,“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峤抬起头,面上纠结万分:“表叔,侄儿这几天反复思量,觉得这事……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侄儿人微言轻,不敢隐瞒,更不敢擅专,思来想去,唯有禀报表叔,求表叔拿个主意!”
“哦?”陈允眉梢微挑,“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苏峤控诉道:“易表叔手底下有个吏目叫王文德。他前几日突然找到侄儿,说巡城御史要来核查过往卷宗文书。他把这些簿册,一股脑丢给侄儿,勒令侄儿十日之内,必须重新整理誊录清楚。否则侄儿和他,还有易表叔,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允听完,嗤笑一声:“就为这事?王文德让你整理文书,你就好好整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如此作态?你若不想做,去找陈易,本官没这闲工夫听你扯这些!”
他挥了挥手:“出去。”
“表叔且慢!”苏峤猛地提高声音,“若只是整理文书,侄儿便是累死也不敢来烦扰表叔。侄儿是在整理这些簿册时,发现了天大的猫腻!”
她一步上前,将那本单独摘录的贡茶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六百斤”那个数字上。
“表叔,您看这个。”
陈允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下,看到那行字,眼皮狠狠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怎么又是贡茶?今日和贡茶过不去了?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安,死死盯住苏峤:“什么意思?说清楚。”
苏峤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低声解释:“这是前段日子亥时一刻,北城门入城的那批贡茶。据当值的兵丁说,这批贡茶实打实的一千斤!是他们亲手搬进光禄寺的,这重量绝对错不了。”
这其实只是那个兵丁的一面之词,真正有多少贡茶,只有陈易、光禄寺小吏和那个福建茶商知道。
苏峤不给他留有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可是表叔,您看这簿册上登记的,是多少?”她的指尖再次狠狠戳向那个数字,“六百斤!整整少了西百斤!西百斤上好的贡茶,不翼而飞了。”
一千斤实运,六百斤登记,西百斤差额。
陈允瞬间就明白了,有人在私吞!而且吞的不是普通的货,是他的贡茶!是他用自己包下的茶园产出的、本该完全属于他的财富!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陈允的头顶。是谁?!王文德?还是……陈易?!
陈允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苏峤,眼神阴鸷,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周青一个普通兵丁,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是巧合撞破?还是……她背后有人指使?她是否知道了自己包揽茶园的勾当?这是在试探?还是在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