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谷县驿站内,众人粗略梳洗完毕。
苏峤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扶着额头。
她面前摊着伤亡损失清单和粮草损耗报告。
孙有福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时不时擦擦额头的冷汗,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模样。
上首的主位空着。
赵元庆上了楼便没有再下来。楼上婢女们的嬉笑声也没再响起。
苏峤叹了口气。
指望这位钦差大人来主持局面,显然不切实际。
孙县令更是早己六神无主。
这担子,终究还是落回了她肩上。
她放下手中的清单,对孙有福道:“孙大人,即刻安排人手,封锁黑风崖及周边山崩区域,严禁任何民众靠近,以防二次塌方或流石伤人。”
孙有福连连点头:“下官立马张贴告示,晓谕百姓,言明山中危险,近期勿入。”
“另外,”苏峤继续道,“命人开启县衙存粮,优先供给幸存的刑部官兵与缇骑弟兄们。”
平谷县只是个小县,存粮实在不算多,但孙有福不敢反驳。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苏峤抬头看了眼赵元庆的房间:“城外营地人心惶惶,本官需亲自去安抚一番,以免再生事端。后续如何行止,待清点完毕,人员休整,再议。”
苏峤这一忙,便忙到了月上中天。
封锁山区的差役派出去了。
县衙存粮清点开仓,热腾腾的米粥和馒头送到了惊魂未定的兵丁手中。
城外营地里,她亲自巡视,安抚伤者,重申纪律,将混乱的秩序重新拉回正轨。
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自过问、拍板,孙县令的印章几乎成了她的橡皮图章。
整个平谷县衙的运转,此刻都维系在她一人的调度之上。
当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官舍时,夜色己深如浓墨。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推开木门,屋内漆黑一片。
苏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懈的机会,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和酸痛。
尤其是右臂。
白日里硬拽着赵元庆那个大活人亡命奔逃,此刻从肩胛到肘弯,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每一次抬臂都牵扯得她眉头微蹙。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床上坐着的奚凛舟。
他闲适地坐在那张本就不大的硬板床上,长腿舒展,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嘴边挂着几分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脸疲惫的苏峤。
“好手段啊,周大人。”
奚凛舟的声音低沉带笑:“这平谷县上下,如今怕是只认您这位周指挥了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佩服,佩服。”
苏峤早就猜到了他会过来。
“你少在这折煞我。”她揉着僵硬的右臂,慢慢走到桌边的椅子坐下。
“天灾人祸撞在一起,谁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今天……伤亡太重了。”
她垂着眸,烛光映照下,眼底掠过真切的痛色,“那些折在山里的兄弟,本不该如此。是我计划不周,低估了山匪的凶悍,也低估了这场雨……是我的责任。”
无论立场如何,生命的消逝总是沉痛的。
奚凛舟脸上的戏谑淡了些。
他看着她眉宇间的疲惫与自责,眼神微动。
“非战之罪。”
他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转移了话题:“我那边,九位兄弟,一个不少,连皮都没蹭破。”
苏峤点点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寒鸦卫的力量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失。
“辛苦你们了。”她低声道。
奚凛舟的目光落在她动作僵硬的手臂上。
他从床上下来,两步便走到了苏峤面前:“胳膊怎么了?”
“白日里扯赵元庆扯得太狠了,估计是拉伤了筋。”苏峤头也没抬,继续揉着自己的胳膊。
“啧,赵家那小子看着瘦,分量倒是不轻。”奚凛舟嗤笑一声,带着点对赵元庆的不屑。